“感谢你的回应。”
福尔摩斯说完这句话,顿了顿,便起身离席。
旁边华生的椅子也随之被拉开,木脚在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我一看他们要走,立刻把点餐板放回桌面,身体已经先一步倾过去,准备跟着起身。
现在的福尔摩斯和华生,对我来说几乎等同于护身符。
“不要留下我……”
我话还没说出口,脚才刚挪动一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阿尔伯特并未起身。
他依然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洁的桌面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似乎另有思量和算计。此刻,餐厅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也早在我们这桌骤然沉降的空气里被滤掉了。
就在福尔摩斯与华生的身影即将融入门口人流的前一瞬,他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那短短的距离,钻进我的耳朵。
“莫兰告诉我一个有趣的观察,”他顿了一下,等我因这悬念而本能地停滞了脚步,才继续用那种闲聊天气般的口吻问道,“他说,你最近似乎和住在221B的人,正在发展一些超出寻常友谊的……亲密关系?”
他没有直接下定义,可目光里的探究却比言语更直接:“所以是一个?还是两个?”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心里炸开,立刻对着London发问。
「London,你真的不叫阿尔伯特吗?」
「你们两个说话怎么这么像?你之前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London:「……」
我忍不住继续补一句:「我是个开放包容的21世纪青年,任何脑洞我都能接受。不要有什么难言之隐,可以都直接跟我说。」
这话一落,London的回应明显冷了下来:「何稷,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被喊大名的话,就说明London真的很烦躁到了极致,又或者完全拿我没办法。
因为我知道London的态度明显是后者,所以我在心里乐了一下。
当然,对阿尔伯特,我是不会主动递上自己的弱点,让他有机会反过来拿捏我。
我又不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
“我才不会跟你说。”
我理直气壮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想走。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我就看到福尔摩斯和华生已经走出去很远了,店门尽头的人影被光线拉得越发细长,他们连一次回头都没有。
我心里那点安全感,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起往前挪了。
我立刻不满地回头瞪向阿尔伯特:“都怪你耽误我。”
“你看看他们现在都不等我了。”
也不等他回应,我连忙追上福尔摩斯和华生。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福尔摩斯微微侧过头来,语气平静而笃定:“你们在说什么?”
他并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偏过脸来。
天光正好从店外另一侧映照过来,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从笔直的鼻梁,再到微微下压的眉骨,以及那双在光线下显得异常冷亮的眼睛。
因为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疑似被福尔摩斯抓到了小把柄,这一次我表现得异常乖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把阿尔伯特给卖了。
“他在问我,”我如实说道,“是不是在跟你们搞暧昧。”
话音刚落,福尔摩斯便忍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
“‘搞暧昧’?”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分析某个拙劣的推理前提,“这是个模糊得近乎没有意义的说法。”
他微微侧过脸来看我。
“得和你搞到什么时候,暧到什么情境,昧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搞暧昧?”
这个彻底解构式的问题,几乎是迎面一击,让我瞬间招架不住,张口结舌。
“啊……”
这是什么情况?
我忍不住看向华生,试图从他那里确认一下现实感。
可华生同样一脸茫然,显然也没有预料到事情会被推进到这个层面。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无声地看着福尔摩斯,并且拉我的手臂,让我自觉与他保持社交距离。
福尔摩斯的视线扫过华生这个细小的动作,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
“我偶尔也想说一些相对轻松的话题,用来活跃气氛。”
华生:“?”
他明显没能跟上这套逻辑,沉默了两秒,还是忍不住开口:“…换个话题吧。”
于是,福尔摩斯点了点头,十分体贴地接受了这个建议。
下一秒,他语气一转,重新看向我,神情比刚才的还要正色了几分。
“那我们聊点严肃的话题。”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为什么要暗示莫里亚蒂,”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他说「他昨天没有去过布莱克维尔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拆词,也没有再玩任何语言游戏。
“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为了好玩。”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
咪。
我只是沉默了一瞬,就立刻就像是小学生一样地举起了手,态度异常诚恳。
“其实我就特别喜欢刚才那个轻松的话题。”
“我想搞到天荒地老,暧到海枯石烂,昧到难解难分。”
福尔摩斯:“……”
我补充了一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希望多多益善!”
华生:“……”
下一秒,华生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说道:“米尔沃顿,不要胡闹。”——
作者有话说:随机20个小红包!早点睡!!晚安!
第46章
Episode32「他们是情人」
也许是看出了我不太老实,又习惯性夸大其词,福尔摩斯最终放弃了继续和我纠缠。
他一放弃,我就容易得寸进尺。
我下意识地就想要贴上去,追问福尔摩斯,想看他说不上来的狼狈和局促。可福尔摩斯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将脸侧过一道极小的角度,用眼尾的余光扫了我一眼。我下意识就老实了。
那一眼既没有冷漠疏离,也不是责备嫌恶。
相反的,眼神非常平静克制。
这分明让我像是一位重糖爱好者,看到无糖奶茶时,会油然而生一种敬畏和距离感。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每次看到珍妮跟着我一块选奶茶时,我都会下意识绕开她不加糖的奶茶走。
既像是孙大圣遇到了佛祖,又像是猫遇到了黄瓜。
总之,我脚步一转,肩膀贴着华生,乖乖跟着他一块走:“华生,我要跟你一块走路。”
华生低头看了我一眼,只是笑了笑,另一只手却自然地落在了米二世身上,顺着它的脊背轻轻抚摸。
米二世眯着眼睛,往华生的臂弯里面钻,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放松得毫无防备,叫我羡慕极了。
我也不想走路,也想让人抱着走。
当然,我不是说我希望自己一辈子让人照顾,我是希望我能有选择舒坦生活的自由。
不过,有一说一,虽说福尔摩斯怀疑我会故意搅混水,甚至可能包庇其他人,但他也从未表现出要把我赶到别处去的意思。
我心里猜测,大概是因为在他眼中,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根本猜不透他行动背后的真正用意。就算被带在身边,也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变量。
而事实上,我跟在福尔摩斯身后时,确实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歇一口气,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见到什么人、听到什么话。
我偷偷去问华生,可华生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同样不知道福尔摩斯的计划。
不过这没有关系,福尔摩斯不说。
我可以去问华生。
“我们现在会去案发现场的房间吗?”
毕竟,死者的初始状态几乎可以被判定为自然死亡——心脏骤停。
可偏偏他舌下还有一片士丨的宁。
这本身就已经构成了矛盾。如果是突然性的自然死亡,他不会有机会自行含服。可如果是清醒状态下服药,这舌下残留的药片也无法解释他的死亡。
更何况,与死因同样无法自洽的,还有现场结构。
案发现场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双重密室。
一边,是凶手理论上无法离开的房间;
另一边,则是死者按常理根本不该进入的房间。
前者,大概是在房门的防盗锁上动了某种技术手脚;
而后者,则更像是有人通过某些途径取得了艾薇的房卡,才得以进入那个本不属于他的空间。
由此,如果两者同时成立,那么这起案件本身,就已经不只是一个「密室案件」那么简单了。它更像是有人刻意制造出的,用来误导判断的结构。
华生听我这么问,便缓缓开口:“你没有去过布莱克维尔小姐的房间吧?”
我眼睛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应。
华生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目光透亮得像是已经看透一切:“你能一眼记住什么阿贝尔数的定义和复杂论题,却会忘了自己走过的路?”
那句话就像是一束追光灯,让藏在暗处窸窸窣窣做坏事,有着小心思的我有些无处可躲。
我本来还有一大套说辞,没想到华生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温和的声音继续响在我耳边:“你明明那么聪明,如果不记得的话,那可就太不像你了。”
华生那么说了,那我肯定是要承认的。
因为我要维持我聪明伶俐的人设。
London:「你也太容易中激将法了…」
「你这话就显得你思维特别狭隘。」我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是在配合他。要是我不接茬,那多无聊!良好的互动基础就在于周瑜打黄盖,主打一个彼此愿意,你懂不懂?」
London完全没有接受我的建议和批评:「我不懂,也没有兴趣懂。」
没关系。
因为我是耐心的老师,会给London很多进步的空间。
再来,我现在侧重点在华生身上。
“我确实没有去过。”
我坦然说完后,又忍不住朝着华生那边倾了倾身,把米二世的耳朵堵上,开始叽叽咕咕说艾薇的坏话。
毕竟,孩子都是跟着父母的背影长大的。米二世要是学会说坏话了,那我要重新教育它,肯定很费劲。
我对它的爱,还没有大到让我愿意为它而改变我自己的脾性。
“我跟你说,在数学沙龙见面之后,她又莫名其妙地要邀请我去她房间一叙,还是让人送的邀请函。我总觉得她会有一肚子坏水。”
华生显然不以为然,对我这副草木皆兵的模样摇头失笑道:“布莱克维尔小姐只是位普通女性,还能拿你怎么办呢?”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我迎上他湛蓝色的眼睛,声音压得更沉,几乎只剩气音:“那人急了……会做什么?”
说话间,我的食指缓缓抬起,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华生的笑意僵在嘴角,脸色隐隐发青:“…她毕竟是有社会地位和名誉的人,不至于走极端。再说了,这是个公开空间场合。”
“只要没人看见,就没什么不至于的。”
我的指尖从太阳穴滑落,陈述道:“现在的游轮失事数据还没出来,但九年前的《纽约邮报》刊登过一篇报道。一位加拿大教授曾经做过跨度为17年的游轮事故统计,每年平均有二十人从游轮或渡轮上坠海。”
我抬起眼,用一种「我不是在危言耸听」的语气说道:“理论上说,坠海后的生还率还有10%~15%。可我可以很负责地说道,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如果你从游轮上消失,且没有人注意到你落水了……”
华生作为优秀的作家肯定不缺乏想象力。他现在已经沉默地抿紧了唇。
我也跟着继续说道:“除非你能遇到一群友好的海豚、或者巨大的、年迈的、且关心人类的海龟,又或者是年轻貌美,对人类充满憧憬的美人鱼,否则你基本就没救了。”
说到最后的一句,我都乐了,很想看华生的表情,可是他还停留在上面部分,表情格外凝重。
于是,我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地说道:“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我死。所以,你不知道其他人的恶意会到什么样的程度。而我一定要小心为上,要是倒霉落水的话,我可不觉得我有毅力在冬天的海里漂十几个小时,等人来营救。”
华生既没有反驳我,也没有安慰我。他一向诚恳温暖的蓝眼睛,此刻就像是两片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我过于平静、甚至无动于衷的神情。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总是一个人在经历这些吗?”
我觉得他想得有点过于严重了。
被人讨厌到极点,甚至进一步想要谋害,这对于「米尔沃顿」来说,不是很正常吗?
可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第一次试图越过我惯常的嬉笑怒骂,想看清底下某种他从未触碰过的、冰冷而坚硬的基底。
电光石火间,我突然得到了之前华生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他会同情我。
事实上,我并不觉得高兴或者感动。
我不认为,被当做弱者的时候,有什么值得高兴或者感激的。
可因为他是华生,我也知道他只是心肠软的反应,没有不尊重我的意思,所以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话语里面也没有挤兑。
“是的。”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每个月都不得不花费几百万给自己买辆豪车,图个开心。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在全球各地买套房产、添置私人游艇、收藏限量腕表、买下整片私人岛屿、顺手把几家初创企业收进囊中,还得天天请顶级厨师专门为我研发几道治愈系料理。”
“在这些繁忙的间隙里面,我还需要定制高级西服、收藏古董名画、投资私人马术俱乐部。用尽这些繁复而奢侈的手段,才能来排解我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焦虑。”
“可我这样花钱如流水了,赚钱的速度还更快。唉,我实在太无能了!”
最后的补充句里面充满了我对自己懦弱无力与渺小的自嘲。
廊道里面迅速安静了几秒。
这种安静不是简单的无语,而是华生确实认为我有这种经济实力而产生的虚脱。
“所以,你认为为什么贝尔法教授和布莱克维尔小姐会换房间?”
福尔摩斯的声音以非常刁钻的方式钻进了我们的对话之间。
他并未立刻回头,只是目光向侧前方微微一偏,轮廓在舷窗透进来的冷色光线里显得异常锋利。高挺的鼻梁在光影中分割出明暗,唇线收得很紧。
London的声音毫无预兆:「他们是情人关系。」
我大脑空白了一瞬:「……什么?!」
可福尔摩斯的侧影还凝固在冷静的天光里,明显是在等待我的回复。我咽下冲到嘴边的惊呼,让脸上的表情维持在思考案情的平静,然后十分自然地,一字不差地复述:
“他们是情人关系。”
华生他猛地转向我,颤动的蓝瞳里写满了震惊:“什——什么?!”
啊!
看到他这样,我真是快乐——
作者有话说:随机20个小红包,谢谢!!晚安!早点睡!
想想这本主角和我另一本主角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另一个主角的定位就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的“圣人”,这个就是“我从地狱来,正朝人间去”的“恶人”。
不过感觉这本人设走得有点偏了[笑哭]
第47章
Episode33「布丁布丁」
「严格来说,他们即将步入婚姻殿堂。」
我还在享受华生震惊表情带来的快乐,下一秒London又给了我一个新的瓜。
说实话,我确实惊讶于,身为名媛的艾薇·布莱克维尔,竟然会为了在名利圈里更进一步,选择与贝尔法教授维持一段隐秘而禁忌的关系。她的执行力和野心远高于我的想象力。
可一旦这段关系被冠以「婚姻」的名义,整个故事的滋味就立刻变了。
不再危险,也不再刺激,甚至显得有些循规蹈矩。
毕竟,贝尔法教授年少成名,现在虽然是五十多岁了,但他在社会高阶层里面,五十多岁是年富事业强的年纪,确实还是个烫手的结婚对象。
再加上,老夫少妻也在这个圈子里面不少见,年龄相差50岁以上的也不少见。
我记得有个俄罗斯军事历史学教授都六十多岁年纪了,还能吸引20岁出头的年轻女学生。最后,女学生本来想要离开他,结果还被他谋杀肢解了。
好平淡的八卦。
我:「……」
London见我没有反应,问道:「你怎么突然那么平静了?」
这一下子,我就听出了它语气里的遗憾。
London分明是期待我再一次大惊小怪。
「我本来就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
我大言不惭地说道。
正和London暗自拉扯着,华生带着明显困惑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所以,布莱克维尔小姐提过的结婚对象,就是贝尔法教授吗?”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话:「啊,华生也知道这个瓜了。London,啧啧,你不行啊。」
London:「……」
在我看来,这不过是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一句确认。
可意外的是,华生的话音刚落,福尔摩斯便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轻,却足够让华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立刻闭上了嘴。
我被他们这突兀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华生迟疑了一下,轻咳一声,语气明显谨慎了几分:“其实…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布莱克维尔小姐。”
“认识就认识,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不以为意地说道,顺势回想了一下,说道:“难怪我一直觉得你们对她的态度和说话方式都很熟稔。”
华生下意识又看向福尔摩斯,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福尔摩斯先于他开口,“布莱克维尔曾经来过221B委托我们从你这里取回被勒索的把柄。”
哦。
我原以为自己会感到意外,可事实却是异常平静,甚至还生出了点想听下文的兴趣:“那你们怎么回应的?”
“我们拒绝了。”华生说道。
“为什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没等他们解释,我已经自顾自地接了下去:“我明明有机会看到你们怎么处心积虑却要装得超绝不在意地靠近我、亲近我,甚至悄无声息地生活在我周围的。说不定,你们还会天天约我喝酒,试图把我灌醉,好从我嘴里套点话出来。你们还会来我家,每次都给我带礼物。”
“哎呀,太可惜了。”
我语气诚恳得近乎惋惜,甚至还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我居然错过了你们主动陪我吃喝玩乐、看星星看月亮、谈人生谈理想的机会。”
“更别提,你们不仅能报销,还能顺势赚一笔。”
“多完美的双赢方案!”
华生一愣,才重新看向我,眉心微微蹙着,语气却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温和与诚恳。
“可是……”
他迟疑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衡量措辞,“我们现在,不正是在做你说的那些事情吗?”
这句话落下得极轻,却像是不小心踩中了什么柔软又危险的东西。
我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这话太过自然,太过理所当然,仿佛他们与我并肩而行、同行、共进餐、共享信息,本就不需要额外的理由。
看出华生眼底那份罕见的认真,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我开口,语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冷静,“我并没有打算和你交朋友。”
London那边也显然被这一句击中,忍不住插话:「等等,你在说什么?」
“因为我只是想和你们玩而已。”
我平静地补充道。
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而他不该、也没必要,和我成为朋友。
玩玩就可以,这么认真就不对了。
华生的眼神明显怔了一下,随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认真的吗?”
“我平常说交朋友,基本都是玩笑。”
我摇了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却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如果我真的需要朋友,你们怎么排得上号呢?”
华生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还停在原本自然下垂的位置,却像是突然忘了该怎么放。
那种迟疑并不明显,却足以让人察觉,他在认真对待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只是……玩?”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我校正。
我没有否认。
这一次,华生没有笑。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凝重严肃的神色。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如果只是玩,”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克制说道,“那你是不是在说,我们对你而言,是不是也只是玩具而已?”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太过直接,下意识抿了抿唇,却没有收回。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短暂地偏向福尔摩斯。
而福尔摩斯没有打断。
这让华生的不安变得更加清晰。
我们之间陷入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安静,连米二世都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蹭动着华生的手臂,寻找安全感。
而这份安静里,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华生并不是没有察觉。
他只是一直选择相信。
也正因为如此,相较于他眼中那点克制却真实的情绪波动,我愈发平静到无所谓的反应,反倒显得格外疏离,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
“跟我在一起,难道你没有得到好处吗?”
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句已经被我反复确认过的结论。
“你要是太认真,”我继续说道,语调平直,“就有点过界了,也没分寸。”
London的声音几乎是立刻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何稷。」
可我没有收回话头。
我将视线转向福尔摩斯,像是随手拎出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例子:“之前福尔摩斯说过,他不需要朋友。可你还是照样和他并肩工作、并肩生活,从来没有因此动怒。”
我停了一下,进一步在思考这个问题。
“可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生气?”
“这一点,我不太明白。”
空气骤然变得紧绷。
华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迫直面差异的迟滞。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也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米二世。小猫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依旧眯着眼,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华生的动作很轻。
他只是把猫抱稳,向前递了一步,把米二世送回到我怀里。手指在松开的那一瞬间,甚至还下意识地替我托了一下,确认我接住了,才慢慢收回。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礼貌,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
“我从前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人…确实是我一厢情愿了。”
华生低声说着。
米二世被换了个怀抱,明显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我,又回头望了望华生,喉咙里的呼噜声停顿了一瞬,才重新响起。
我低头看着猫,一时间没说话。
而华生已经退回了半步。
等我再抬头时,华生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很快被廊道尽头的光影吞没,而站在一旁的福尔摩斯始终没有干预,也始终沉默不语。直到华生即将消失在转角处,福尔摩斯的目光才从我脸上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后也转身离开了现场。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剩下我和怀里的米二世留在原地。
老实说,我脑子里面空空的,情绪也很平,感觉所有的人与事都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一样。
London的声音响起了:「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老实地回复道:「我只是做个诚实的人而已。」
London沉默了一瞬:「你平时还知道把握分寸,就算是假的,也会避重就轻,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种像是在耐着性子跟我说话的语气让我忍不住有点烦躁:「为什么我这么说不行?而且我本来就不想和别人有什么联系,也不想和人交朋友。为什么一定要要求我做到呢?」
London:「…你这样说话简直没有过脑子。你以前根本就没有人喜欢吧?」
这句话不偏不倚,像是直接踩在了某个早就存在的断点上。
而那个断点深处,传来遥远而嘈杂的回响。
它像隔着浑浊的厚玻璃。
【高度瘫痪,没用了。治病要钱,回家拖累家人,怎么还不去死?真的不明白。】
【家人扔在外省医院就跑了。他一个人在病房哭,求医生护士救他,说『我还想活下去』……刚好这里的医生需要一个临床手术实验数据,才勉强留他。现在靠的是医院福利基金养着,医生也想送他回家去。可他估计不想被丢到路边没人救了,所以根本不再提回家的事。】
【照顾他太麻烦。神经兮兮的,总缠着人要交朋友。护士医生都有工作,谁像他整天躺着没事做?他完全不会为别人考虑的。】
【难怪之前的医护都不怎么来了…久了谁都累,谁都烦。】
【能理解家人了。】
【……受不了。】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钉,一下,一下,楔进同一个地方。
直到那根钉子似乎终于撞到了底,传来一阵尖锐的、骨头摩擦般的耳鸣。
我瞬间被激怒了。
因为对我来说,London从来不会虚与委蛇。
我认为,它这么说,并不是为了刺激我,就是它真心这么认为。与此同时,它也代表至少绝大部分人的看法。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标准。
既然它都撕破脸皮了,我也干脆地承认。
「实话说了吧。」
我冷静得近乎刻薄,「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游轮似乎恰好驶过一道暗涌,脚下传来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失重般的轻微晃动。
就像我心里某个早就松动的部分,终于彻底坠了下去。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威廉教授是莫里亚蒂的兄弟,我当时没有说实话。」我语速很稳,没有停顿,「因为我始终认为,你从来没有全心全意站在我这边。」
「你压根就没有帮我做过任何事,只是提醒我有危险迫近。这有什么用呢?真的能救我吗?」
我低声笑了一下,毫无温度,「我觉得你对我隐瞒太多了。我甚至怀疑,我一直活在你的监视之下。」
「所以,即使我察觉到阿尔伯特家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从未主动调查过。」
「我也不会对你说实话,我怀疑你会通风报信。」
我停了一下,给了它非常清晰的结论:「我们之间,如果你真的没有任何人能够合作的话,那太好了!我们保持表面太平就够了。」
「你最好不要想着干涉我太多的事情。」
尽管London一句话都没有回应,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句警告:「闭嘴。」
话音刚落,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我敏锐地回头,正好看到阿尔伯特的弟弟威廉教授,站在不远处。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好奇地问:“你在和谁说话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一股火在胸口里面烧个不停,听他客客气气地说话,我也会很不愉快。
更别说,他身后还有其他的陌生面孔也盯着我看个不停。
记忆中,他们好像是昨天在数学沙龙里面出现过的人。
我眉头一挑,语气不加掩饰地吐出一句话:“主持数学沙龙的教授都死了,你们还有心情在这里闲逛?即便太开心,也好歹装一装,别被当成嫌疑人看待。”
威廉教授微微一愣。
他的背后,两个年轻人面色立刻发青,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
“老实说,我看你们三个都不像是什么好人。”
这话落下来,虽然威廉教授不慌不忙,但另外两个人明显不想触霉头。
“莫里亚蒂教授,我们还是先去找布莱克维尔小姐吧。”
威廉教授盯着我的脸,应承了下来,可他的脚步才刚走两三步,又折回来说道:“米尔沃顿先生,你看起来心情并不是特别好。你需要我兄长陪陪你吗?”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帮你找他过来。”
被他这么一说,我特别不高兴。
因为说得我像是心情糟糕透了,我最讨厌说大实话的人了。
我顺势说道:“既然你们要查贝尔法教授的案子,我也要跟着去。好歹我和他也算有点旧交情。”
至于真正的目的,我没说出口。
我打算一路跟着,把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挑刺个遍。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个年轻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交换的情绪极快,不等人探询。
而威廉教授却只是微微抬眸。
那双清亮得近乎无辜的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后露出一个温和而得体的表情,说道:“如果能得到米尔沃顿先生的帮助,这个案子想必会更快水落石出。”
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我主动掺和进来,反而成了一件顺理成章、值得欢迎的事。
我没有回应,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现在,距离回程靠港,还有十六个小时。
「London,我猜这事绝对离不开莫里亚蒂的谋划。」
话音落下,London一片沉默,没有丝毫回应。
我:「……」
我:「London,你不说话就是心虚了。」
我:「London,London,London!」
我反复叫了它几十遍,却再次被这种不应声的沉默激怒了。
「London,你骗我了!」
「你果然骗我了!你说过你会帮我的!」
「现在就因为这一两句话就要弃我而不顾?」
「你就是没品没德的大骗子!」
越骂越顺,我甚至开始胡言乱语。
「你才不是London,你是坏东西,你是老登!」
终于,London压着明显的不耐烦开口了。
「够了。」
「别骂了。」
它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情绪。
「别骂了。我没有其他合作对象,只有你而已。除了预警,我自己能力也有限。可你不也是每次都不需要我额外帮助,也能全身而退吗?」
我:「布丁布丁。」
London:「……」
我怀疑它听不懂,于是进一步解释道:「我指的是不听不听的意思。」
London冷静而疲惫地说道:「我知道。我只是无语,为什么你总是能把话题拐到吃的上面?」
「我没吃过好吃的东西,所以馋啊。」我理直气壮地说道。
当然这不是重点!
我能感觉到它还有点儿生气,于是放软语气,十分乖巧地说:「你不要不喜欢我呀!」
「你知道我会很乖的。你对我好的话,我就会很听你的话,也会夸你,喜欢你。我们一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你想想,你要是不管我了,我以后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总不能让我坐在地上大哭吧?你也不想我那么丢脸吧?」
这一次,London沉默了更久。最后,它像是认输般地叹了一口气。
「……我服了你了。」
那一瞬间,我的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余光里,瞥见威廉正在观察我的神色。被我抓个正着,他却笑得越发温和纯良。
“你真是个特别的人。”他说——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随机20个小红包。喜欢的请多多留言,谢谢!!
我接下来就是用第三人称了。
第48章
Chapter15「你好自为之吧」
威廉·莫里亚蒂并没有正面接触过米尔沃顿,可他的名号在黑市却无处不在。
传闻中,他初到伦敦,便以高价收购各类名流的秘密与丑闻。消息的价值并不重要。哪怕只是贵族子弟在校的成绩、政要偏爱的甜品店等等,这种不痛不痒的琐事,他也能开出五位数的价码。
不少人因此认定他不过是在挥金如土,迟早会为此栽跟头。
可事实恰恰相反。
正因为他出手阔绰,情报才会源源不断地向他汇集。
而钱,本身就是他最锋利的诱饵。
莫里亚蒂阵营的弗雷德也曾经私下做过试探,发现米尔沃顿也并不是来者不拒。
他极擅长放饵,用金钱诱惑他人一步步突破自己的底线。
面对已经掌握的情报,他从不当场拒绝,只会鼓励对方拿出更多证据,或更劲爆的内容。
“你知道的,”他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我绝对会买。”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他有钱,也愿意买,甚至还能帮他们将钱洗得干干净净,让交易看起来像一场体面的商业往来,而非出卖或背叛。
而他们也不会怀疑米尔沃顿会说假话。
渐渐地,这个名字开始在会计、金融、法律等从业者之间流传,尤其是在那些与核心人物关系密切的人群中。
与此同时,一份公司假账、一份离婚协议的复印件、一纸海外置产的阴阳合同……越来越多与切身利益挂钩的情报,甚至国家层面的秘密,都在无声无息中流入米尔沃顿的手中。
而他,也正是凭借这些,攫取了更多的财富,跻身那占比不到0.1%,足以俯视众人、却无人敢直视的高度。
莫里亚蒂坚信他们会有交锋的时候,但并没有想到彼此见面会是从刚退役,正式回归伦敦,接手MI6的阿尔伯特开始。
调查米尔沃顿也悄无声息地开始展开。
而莫里亚蒂教授注意到,夏天那起银行大劫案,是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
就在那之前,米尔沃顿曾遭遇了一场严重的车祸。
事故发生在深夜,他从机场返回市区,车辆驾驶竟毫无预兆地冲破了河岸护栏,一头坠入泰晤士河。据救援人员描述,车身当时就像是一口铅铸的黑色棺材,遇水后,笔直地下沉。而驾驶座的车门从外部被强行打开后,河水大量涌入,几乎叫人溺毙。
司机得到救助时,还保持着清醒的意识。
而米尔沃顿被困在后座,当潜水员将他拖出时,他浑身是血,呼吸微弱,体温低得可怕,几乎当场丧命。
而这场车祸后,米尔沃顿身上发生了某种无人知晓的崩解。
他拒绝服用任何镇痛或神经类药物,也不追究事故责任。就像是那夜被撞碎的不仅是骨头,还有某部分记忆,或某种约束。
渐渐地,一种细微的割裂在他身上显现。
在戴上眼镜时,他依旧是那个计算精密、言笑晏晏的情报商人,每一个眼神都标好了价码。
在摘下眼镜的片刻,就像是有道光倏然透进了他眼里。
他的肩膀会不自觉地松懈下来,嘴角噙起一种毫无算计的、甚至有些天真的笑意。他会专注地品味一块甜点,也饶有兴致地观察窗外掠过的小鸟,或哼起不成调的轻快旋律。那不再是个商人,而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直接好奇与喜悦的体验者,贪婪地享受着每一刻活着的实感。
莫里亚蒂教授不确定这是他本人原本就有的一面,还是车祸后产生的新变化。
为了求证,他调阅了所有监视记录。其中,莫兰安装在米尔沃顿车上的设备,捕捉到了一个尤为古怪的片段:
画面显示,当米尔沃顿独自一人时,会突然开始自言自语,说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其中提到的最多的便是「London」。
London顾名思义,那便是英国首都伦敦。
若是追究词源本身,有理查德·科茨在1998年时提出其源于凯尔特古欧洲语,意思为「太宽而无法涉足的河流」。当然,科茨认为London古义指的便是泰晤士河某一段河道。
另外,London确实也有可能是「人名」。
可是从有限的背景信息来看,米尔沃顿的社交圈中并没有叫做London的人物。
同样的,London可能是个行动代号。
如果它是一个代号,那么其关联的事件或许能提供线索。
莫里亚蒂教授立刻联想到了之前的银行大劫案。
在那起案件中,一个无法用常规技术解释的现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就是,劫匪与警察双方的通讯信号,曾同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电磁波干扰所中断。这造成了双重影响,一方面它让警察不得不抓紧机会调查劫匪所在地;另一方面,也让劫匪失去了外面监督的眼和耳,让他们没有办法第一时间意识到警察已经来到了现场。
这原本被认为是一场意外现象。毕竟在调查干扰发生的信号时,任何人都没有能够顺利定位到任何一台伪装成普通服务器的超级电脑上。
可这里面偏偏又存在着两个明显的问题。
一是,当干扰发生时,区域内所有的智能设备的数据流量或者电量都出现了同步波动。这一点可以从米尔沃顿的节目中可以看到。
二是,干扰并不是无差别的,而是有精确的控制。只有案发现场周围的500米出现了这种干扰,这很显然是来自于计算机控制。
那么,没有超级电脑的协助,米尔沃顿可以如何实现信号干扰呢?
莫里亚蒂教授在贝克街附近的地图上研究后,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线索。
那就是,贝克街本身就是处于学术资源密集的区域,周围步行或者搭电车,能抵达威斯米斯特大学,伦敦大学学院,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帝国理工学院等等。
如果使用网络协调算力,即利用各个大学顶尖的计算资源,通过学术网络互相连接,这样就能够实现分布式计算与信号干扰。这种不仅能达成全局干扰,还能让外部完全找不到干扰源。
这样的事情对于米尔沃顿来说,并不难办到。
因此这件事也并不在莫里亚蒂教授意料之外。
只是,他会尤其关注米尔沃顿的表现。
据莫兰调查所知,米尔沃顿一个人独处时自言自语,并不是以前留下来的习惯。
这必须要加以排查。
因为有些人确实喜欢通过自言自语来重新规划调整做事的步骤和认知。英国班戈大学的研究也证明过,自我对话确实与更强的认知能力与智力成正相关。米尔沃顿本身就是智商不低的人,会有这种习惯并不出奇。
如果这是车祸之后才出现的症状,那么米尔沃顿很可能在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很可能是在车祸制造的濒死体验里面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存在情绪与人格变化的同时,也有明显的解离倾向,有时候会对自己的行为冷眼旁观,有时候甚至完全沉浸其中,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最为关键的一点,他车祸之后就直接回家,并没有吃任何药。
这并非否认病症,而是一种主动选择。
他不愿让任何化学物质介入自己的思维,因为他清楚,那些药物会削弱他对风险的嗅觉,也会抚平他赖以行动的偏执与警觉。
一切情况都符合创伤后,大脑在极端压力下进行的功能性适应。
可又因为车祸后,他明显也表现出友善可亲的状态,情绪并没有失控,这反而会让人觉得正常和安全。从趋利避害的大众心理来说,没有人会对现在的米尔沃顿说不,希望他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
然而这恰恰是诊断判断里面最容易出现「状态变好」的误判。
他极有可能不是改好了,也更不会是恢复了,而是进入一种高功能应激状态,就像一把被磨得过于锋利的刀。
一般来说,要看他是否稳定,至少要有半年或者数年的观察期。
大部分的情况是人不会变得越来越虚弱,或者混乱,反而是越来越容易逻辑自洽,孤立,甚至危险。
「药物可以让他回到人群。」
「他却选择背离,走向人们的对立面。」
莫里亚蒂教授只是冷静地观察着米尔沃顿的异动,有必要的话,他会提前控制事态。
然而在观察米尔沃顿的过程中,莫里亚蒂教授面临了另一个更加迫近而棘手的威胁——居住在221B的福尔摩斯探询到犯罪顾问的存在。
也许福尔摩斯留意到「犯罪顾问」的存在是在更早之前。
只是在杰夫·霍普司机一案之中,莫里亚蒂很明显就感觉到福尔摩斯正在追查「犯罪顾问」。
福尔摩斯的能量比想象中还要强,他的兄长现在就是麦考夫·福尔摩斯,还是阿尔伯特的上级。如果他一定要抓出犯罪顾问,莫里亚蒂教授认为现在的自己未必能有全身而退的实力。
好消息是,在上诺亚号之前,莫里亚蒂教授得到的情报是「福尔摩斯怀疑犯罪顾问的真身是查尔斯·米尔沃顿」。
如果引导得当的话,米尔沃顿还可以继续成为莫里亚蒂阵营的烟雾弹。
然而,现实情况并不如阿尔伯特所愿。米尔沃顿全程都紧密地留在福尔摩斯阵营的周围,随时掌握动向。阿尔伯特曾提出过一个方案:试图把米尔沃顿引开,制造空档,从而顺利转移福尔摩斯的注意力。但米尔沃顿的机警与自主性,让这个计划几乎无法实施。
就在莫里亚蒂教授思考应该如何安排案件之间的间隙。他既要准备好他们单方面的不在场证明,也要破坏米尔沃顿的不在场证明。
然而,米尔沃顿自己单方面和福尔摩斯他们发生了矛盾。
莫里亚蒂教授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脑海里面只有一个词「喜怒不定」。
“米尔沃顿先生看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米歇尔顺着莫里亚蒂教授的视线,望向廊道对面表情冷傲的米尔沃顿。
“可能是因为他养了一只独眼的流浪猫。”巴顿补充道,“这样显得他有些爱心。更别说,养宠物的人,总能让人下意识地放松警惕。”
莫里亚蒂教授面色依旧冷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你怎么知道他养了一只猫呢?”
他记得昨天在数学沙龙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遇到米尔沃顿的时候,并没有看到米尔沃顿身边有猫。
可巴顿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莫里亚蒂教授并不愿意在这上面纠缠,只是淡淡说道:“话说,他看起来心情不佳,我们去慰问一下。”
这话一落,巴顿与米歇尔交换了一眼,却没有反驳。与其说是赞同,不如说是潜意识里,他们更愿意跟随莫里亚蒂教授的脚步,从他的判断中获得安全感。
毕竟,贝尔法教授死亡事件的余波仍未平息。
于是,在默认的默契下,三人缓步向米尔沃顿靠近。
然而,他们还没有完全靠近,米尔沃顿一句低气压的“闭嘴”让三人都愣在了原地。
巴顿和米歇尔两人立刻感到一阵不安,感觉他们做错了决定。
唯有莫里亚蒂教授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开口与米尔沃顿搭话:“福尔摩斯先生认为贝尔法教授是他杀。你们在这个案子上,是因为证据不一致还是推理出现矛盾?”
米尔沃顿显得兴致缺缺,轻描淡写道:“我对案子并不感兴趣。毕竟这种案子,多是熟人作案,没有意思。要放在报纸上,还得费心包装,才能吸引人。我何必浪费精力?”
米歇尔被他的目光挑衅得有些恼:“你为什么这么看我们?你是觉得我们是凶手吗?”
米尔沃顿干脆地点头:“嗯。”
他接着说道:“根据你们的医生判断,贝尔法教授的死亡时间在昨夜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但舌下却发现了一枚未融化的毒药。常理上,即使死亡,口腔温度与残余唾液足以在一个小时内溶解药片。这意味着,这枚毒药很可能是在尸体被发现后才放置。”
米尔沃顿的眼神锐利,目光锁定人高马大的巴顿,口吻懒散地说道:“当时第一时间发现尸体的是你们两个。在联系警方之前,你们做了什么?谁又看到了?你们又如何证明自己清白?”
空气瞬间凝固。
不过片刻,米歇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把巴顿护在身后,声音带着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巴顿先生不会杀人!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么善良!”
巴顿听到这样的维护,嘴角虽然勾起一抹笑意,却带着紧张。
就像是这笑意只是安抚激动的米歇尔,他本人还在观察米尔沃顿的反应。
米尔沃顿轻蔑地冷笑,声音低沉:“这么笃定,难道是因为人是你杀的吗?”
米歇尔的脸色刷地红了,怒意几乎要喷薄:“你不要太欺人太甚了!”
然而,在这份紧张的对峙中,莫里亚蒂教授一直保持不动声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米尔沃顿先生,你的推断有误。”
“你认为舌下的毒药是早上才被放置的。这是不成立的。”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掠过米尔沃顿,冷静而锐利:“首先,舌下本身并不是药片融化的环境。死后,唾液循环停止,药片根本无法自行溶解。换句话说,它在死者舌下存在,不意味着必然是死亡后才放置。”
米歇尔立刻朝着米尔沃顿望去,见他的嘴角微微抽动,显然他意识到自己的推测出现了漏洞,心中不免有些快意。
莫里亚蒂教授没有停,他继续道:“其次,杀人者的逻辑是降低嫌疑。如果他们能够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又何必刻意留下明显的他杀痕迹?明知舌下残留会被发现,反而增加风险。这对凶手有什么好处?”
这话刚落下,米尔沃顿陷入了僵硬的沉默。
还没有等他再开口,他怀里的小猫忽然挣扎起来。
毫无预兆,尖利的牙齿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即便不疼,米尔沃顿还是下意识松了力。
下一秒,那团灰白色的影子从他怀里跃下,落地时爪子在地面上打滑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顺着华生他们离开的方向跑去。脚步急促又凌乱,很快就消失在廊道拐角。
米尔沃顿的身体明显前倾了半步。
那是一个追逐的起势。
可那一步最终没有落下。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了。随即,他转过身,刻意背向猫离开的方向。
“笨猫。”
语调压得很低,几乎像是随口丢出的一句评价。
莫里亚蒂教授的目光顺着猫离开的方向停留了一瞬,才重新落回米尔沃顿身上,语气温和得近乎礼貌:“不追吗?”
米尔沃顿没有回头。
“它苦头没吃够。”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结论,“等吃了苦头,自然就知道回来。”
话音落下,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莫里亚蒂的目光闪了闪,望着小猫离开的方向:“……”
*
冬天的夜晚来得更快。
数个小时后,游轮的甲板被夜色彻底吞没。
风比白天更冷,海面漆黑起伏,像一整片无声的呼吸。灯光沿着甲板一盏一盏亮起,把脚下的木板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格子。
距离靠港,至少还有八个小时。
在甲板尽头,华生最先停下了脚步。
他原本只是到栏杆附近吹吹风,顺便按照福尔摩斯的叮嘱,查看是否有被人刻意留下或丢弃的可疑痕迹。毕竟有人曾持有毒药,也许会在靠岸前,将药瓶扔进海里,以此规避警方调查。
然而,就在灯光的边缘,他看见了一点不该出现的颜色。
是血…?
并不多,像是被人匆忙擦过,又没能擦干净,深色的痕迹渗进木板的纹理里,断断续续地延伸了一小段。旁边还有几道凌乱的抓痕,方向杂乱,明显不是人为留下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血迹的量不算大,但喷溅形状和断续延伸的轨迹,更符合挣扎移动的痕迹,而非致命伤。旁边那些毫无章法的抓痕,则透出一种动物性的惊恐与无助。
这说明,米二世受伤了,在慌乱地逃跑或躲藏。
可这是船舷,能躲去哪里?
唯一的外面,是漆黑吞没一切的大海。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背后几乎同步停下的脚步声。
华生猛地回头。
米尔沃顿就站在几步之外,灯光斜照,将他一半的身影吞进黑暗里。他的视线,正精准地落在那片狼藉的痕迹上。没有惊愕,没有立刻上前,他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石膏像,连镜片后的反光都凝固了。
而米尔沃顿的目光是在落在那些痕迹上的,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即使之前闹过不愉快,可温柔与善意,几乎是华生的本能。
他的第一想法就是不要让米尔沃顿太难过。
华生张了张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低:“米尔沃顿,看血迹形态,不像是致命伤。它很可能只是受了惊吓,躲到某个角落去了。甲板下层有很多管道和杂物间,我们可以找人系统搜查。”
风声掠过甲板,将他后半句更轻柔的“现在先别往最坏处想”悄然吞没。
这句安慰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风声掠过甲板,带走了后半句未说出口的可能性。
米尔沃顿没有回应血迹,也没有回应猫毛。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有什么急的?我只是头疼而已。”
他语气平直得近乎冷淡,“不过是一只不值钱又没有人要的流浪猫。大马路上一抓一大把。我不缺这一只,不用花时间找。”
华生:“……”
他一时间失去了接话的能力。
原本已经准备好的安慰,被这句话生生卡在喉咙里,显得多余又愚蠢。
最后的最后,华生喉间所有未说出口的话语,只化成一缕微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黑色的夜风里。
他也没有心力去试图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米尔沃顿石膏般冷白僵硬的侧影,然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甲板。
——你……好自为之吧。
——米尔沃顿——
作者有话说:睡!
随机20个小红包,早点睡吧!
话说,你们想要深刻一点的结局,还是要轻快的,但可能容易忘记的结局呢?都会HE。
前者会割得比较深。(想参考一下)
第49章
Chapter16「是你害死了他」
命案最初并未对“诺亚号”的乘客造成太大影响。
不少人反而抱怨,这起突如其来的案件耽误了他们难得的假期。他们希望轮船主办方能在中途港口停靠,将案件移交当地警局处理,而自己则继续行程。更多的人选择对此视而不见,照常享受旅途。尤其是在船上还坐着几位身份显赫、权势极高的乘客,这无形中给案件的妥善处置增添了不小的压力。
然而,不知是谁放出了消息,舆论的风向骤然急转。
由于对外并未公开说明贝尔法教授的具体死因,流言迅速发酵,有人声称教授是食用了船上的食物后中毒身亡。
尽管绝大多数乘客照常用餐,且并无任何不适,这一说法仍旧让人心生不安。
毕竟,群体性食物中毒的风险,远比单一命案更令人恐惧。
原本对命案毫不在意的乘客,也开始拒绝进食,转而向船方施压,要求尽快返航伦敦,态度反倒异常配合。
而这场谣言的始作俑者——米尔沃顿,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那份为他特供的顶级安格斯战斧牛排。其价格可与日本A5和牛比肩,油花如大理石纹理般均匀分布,足以令任何餐桌上的老饕露出会心的微笑。
米尔沃顿却非常平静,对一切习以为常的模样。
“还请您在之后的新闻报道中,进一步说明我们轮船的餐饮不存在任何品质问题。”轮船经理语气谦恭地说道。
事实上,他们心里也清楚,只要权威媒体证实贝尔法教授的死因并非食物中毒,这些谣言自然会不攻自破,并不会影响他们诺亚号的经营运转。
但明白是一回事,态度却是另一回事。
没有人愿意怠慢这样一位掌握舆论话语权的媒体大亨。
米尔沃顿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说道:“这种事情联系我的秘书珍妮。”
轮船经理怔了一瞬,连忙答应:“明白,明白。我让厨师尽快备餐。米尔沃顿先生,有事情随时联系我。”
米尔沃顿并没有回应。
他的刀叉仍在餐盘上缓慢移动。片刻之后,他才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这信号已经很明显了。
轮船经理已经不敢再等,立刻退开,生怕多停留一秒,招致米尔沃顿的不喜。
而莫里亚蒂教授和阿尔伯特此刻却把注意力放在和米尔沃顿背靠背坐着的华生和福尔摩斯。
在这兄弟二人看来,这场相遇算是一场意外,又是情理之中。
他们知道,米尔沃顿来得更早。
他率先点明靠窗看海的位置。侍者为他拉开了椅子。他坐下之后,并没有多看周围一眼,既没有理由,也没有时间,因为经理很快就站在了他的身后,倾听米尔沃顿的要求。
而福尔摩斯和华生是随后入座的。
他们的座位则同样是被毫不知情的侍者引到了相邻的位置。他们最开始也没有看到米尔沃顿,是先注意到阿尔伯特和莫里亚蒂教授,才意识到他们背后一桌是米尔沃顿的桌子。
可也许是出于对峙心理,又或者其他的因素,福尔摩斯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他的背脊依旧笔直,与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华生则是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却终究什么都也没说。
三人之间甚至都没有隔着一张餐桌,都只隔着一道背影,共享着同一片空气。可气氛已经不是昨天那么活跃。
谁也没有回头,就像是身后没有对方。
可就连刀叉偶尔碰触瓷盘,清脆的声响在这段用餐时光里也显得异常克制,就像是置身于拥挤的地铁之中,不得不并排紧挨着的人下意识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动作,只为避免与陌生人发生哪怕最轻微的接触。
这恰恰反而显现出三人之间流转着微妙的在意。
莫里亚蒂教授和他的兄长阿尔伯特交换了眼神,将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主动打破这段僵持。
好一会儿,米尔沃顿才开了口。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他一进餐厅,便自觉坐在主位上。
现在的他开口自然而然也是餐桌的中心。
这话落下来后,同桌的巴顿和米歇尔下意识地望向莫里亚蒂教授和阿尔伯特。
接下来,他们又看向了慢条斯理吃着饭的米尔沃顿。
在他那副从容的仪态下,巴顿和米歇尔觉得,他其实似乎并不真正在意人们要不要发言、现场活不活跃。果然,问话停下来之后,米尔沃顿便自顾自地开启了新话题:“艾薇小姐怎么不一块用餐?”
莫里亚蒂教授心知布莱克维尔并不愿意和米尔沃顿共餐,可他话也不能说得那么明白:“贝尔法教授在她房间死去,她此刻并没有进餐的心情。”
米尔沃顿并不这么看,“艾薇小姐与贝尔法教授是婚约关系。无论凶手是误杀了在艾薇小姐房间里面的贝尔法教授,还是恨贝尔法教授入骨,可能也会恨屋及乌,视艾薇为仇人,她现在独处都是危险的状况。”
他平淡地说道:“电视剧和电影不都是这样演的吗?落单的人总是死得特别快。”
阿尔伯特不假思索地回应道:“你也提到那是电视剧和电影了…”
米尔沃顿这才抬眼,表情越发无所谓,“苏格兰场的警探可能就不会像你这么随意。在考虑凶手会回到案发现场的概率的情况下,留下死者的婚约者一人在房内既不明智,也缺乏关怀和同情。”
“我知道阿尔伯特不明智,但没有想到莫里亚蒂教授也不体贴。”
一句话直接当面批评了两人。
空气也跟着沉默了一瞬。
巴顿和米歇尔噤若寒蝉,深怕殃及池鱼。不过他们的眼神还是在默默地关注着莫里亚蒂教授兄弟两人的反应。
“所以你个人来说,是比较希望听到,布莱克维尔小姐是不想和你在同一个场合内出现。”阿尔伯特从善如流,完全不在意他的言辞。
米尔沃顿颔首,并不接他的话,只是说道:“从我对艾薇的称呼上,已经说明我与她的关系匪浅。她不想和我在同一个场合里,只是一种毫无价值的猜测。她就算害怕我,也应该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能这么有恃无恐,那是否有可能她自己就是害死贝尔法教授的凶手?”
这话一落,莫里亚蒂教授便开口道:“这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我听过一句话,「失去爱情的女人比失去权力的将军更危险」。”米尔沃顿说道,“艾薇与贝尔法教授两人相差二十多岁有余,两人之间存在着的感情是否真的水到渠成,这本身就值得考究。”
米尔沃顿顺势抿了一口酒水,说道:“别忘了,案发地点就是在艾薇的房间里面。据说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痕迹,且死因是引发心脏骤停的「他杀」。”
“那么逐条分析下来,死者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遇杀害,所以才没有外伤的痕迹。而致死手法偏向于毒杀,在刑事分类上也更像是女人所为。”
这时,福尔摩斯的指尖在酒杯柄上轻微的敲击声响了起来。这无疑吸引了米尔沃顿那群人的注意力。他似乎在对米尔沃顿武断的「女人所为」论调不以为然,可米尔沃顿还是没有回头与他辩论。
停了一两秒,莫里亚蒂教授选择平静地接过话头:“这是你的猜测。布莱克维尔小姐有不在场证明。”
“人是半夜三更死的,”米尔沃顿眉头微挑,颇有写挑衅对抗的意味,说道,“有谁在深夜陪着艾薇吗?”
“你吗?”
米尔沃顿的目光望进刚开口的莫里亚蒂教授的眼里。
莫里亚蒂教授说道:“她的智能手表有睡眠追踪的软件,清晰地记录着昨天晚上睡觉的全部录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莫里亚蒂有理有据地反驳米尔沃顿。
早前莫里亚蒂教授还指出过舌下藏药的错误,可米尔沃顿都不像是阿尔伯特说的那样争强好胜的的性格。他很平静从容地接受了,诡异得就像是一名师长故意犯错,就是要学生或者小辈能够主动提供他们知道的正确信息。
还没有等他说,米尔沃顿便说道:“数学家就是严谨。能说出这种话,想必切实地验证了至少八个小时的休息时间的报告。那么,既然在没有警察的要求下,艾薇也能为了取信于莫里亚蒂教授,自动提供充满隐私的录音和报告。想必你自然也得到了她会和贝尔法教授交换房间的理由吧。”
他灰色的眼瞳湛然有光,在镜片下多了一丝刀锋似的锋锐,仿佛就在对外人说「我就是在这等着」。
莫里亚蒂教授听到这话,自然知道米尔沃顿从头到尾都在给自己挖陷阱,可这些迟早就是要发说出去的,一旦到了苏格兰场,这就是非公开的秘密。
“正如你所说的,贝尔法教授与布莱克维尔小姐有婚约关系。而他们之所以会交换房间,是因为布莱克维尔小姐昨晚约了你见面,而贝尔法教授想为她出面,所以教授让她去自己的房间安心休息,留下他自己与你对峙。结果,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不幸。”
莫里亚蒂的长睫敛下暗光,“至于出面的理由,苏格兰场的警察也会知道。因为我也想让米尔沃顿先生提前做好准备,所以我现在就直说了——”
可米尔沃顿似乎早就预料到他要说的话,瞳光灼灼,却不开口打断他的发言。
莫里亚蒂教授说道:“她说,你在勒索她。”
这是在社会上流阶层公开的秘密。
“贝尔法教授要保护艾薇小姐才提出换房间,与你面谈。”
米尔尔沃顿却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幼稚的言论。
还没有等他回应,一旁早就对他抱有敌意的米歇尔盯着他,说道:“所以,是你害死了教授。对不对?”
对这记直冲面门的指控,米尔沃顿只觉得像看到一把颤巍巍举起的玩具匕首。声音或许掷地有声,在他耳中却只显得可笑。
他用好整以暇的姿态打开了手机上的录音功能。
“同学,事先和你说一句,”米尔沃顿语气近乎温和,“在座的也都是证人。”
他目光朝着远处的服务生方向点了点,就有贴心的服务生赶到现场,聆听安排。
可米尔沃顿显然也不是真的要他做什么。
米尔沃顿淡淡地说道:“我被你如何诬告辱骂都无所谓。毕竟我平生已经被说习惯了。可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在我面前说过我半句不是吗?”
“因为光是一个精神损失费,我就可以要到七位数的赔偿。”
“说错一个字,我就可以追加一个零头。”
“我不是在威胁,而是在陈述事实。现在是法制社会,乱说话是会被制裁的。”
米尔沃顿靠在椅背上,说道:“你刚才那句话可以重复一次吗?”
“……”
米歇尔在那样绝对的凝视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所有声音像是都被冻结在喉咙里。她感到脸颊开始发烫,那不仅是愤怒,更是一种在公开场合被彻底剥夺话语权的、火辣辣的羞耻。
空气焦灼得叫人坐立不安。
米歇尔下意识地朝着巴顿的方向求助,目光可怜无助,脆弱又愤怒。
巴顿接收到了那道目光。他看到米歇尔眼中的难堪,一股混合着义愤与同病相怜的情绪也跟着冲了上来。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用疼痛逼退纯粹的恐惧,然后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不发抖:“你刚才不也是怀疑布莱克维尔小姐是凶手吗?那你不也是在诬告吗?”
“那她去告我啊。”
米尔沃顿的直白与强势像一堵冰墙,瞬间碾碎了巴顿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勇气防线。
巴顿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先前那点“讲道理”的幻觉荡然无存,只剩下赤裸裸的、关于权力不对等的认知带来的寒意。
“我可没有说不行。你听到我说「不行」了吗?”米尔沃顿的语调甚至没有起伏,“如果不会说话的话,就闭嘴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精准地扇掉了巴顿作为年轻学者残存的所有体面。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猛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餐盘上银制叉子反光的边缘,那扭曲的光斑里映出他自己缩小的、可笑的脸。
就在这屈辱的静默中,某种冰冷的东西在他的眼底凝结。而在一旁注意到这点的米歇尔内心的愤怒跟着愈演愈烈。
晚餐在不欢而散中草草收场。
米尔沃顿显然并不在意,饭后便专心去四处找自己那只不像话的猫,却没想到在甲板上看到了它的血迹。
冥冥之中,就像是某种危险的警示,又像是雨夜里溅上窗前的第一滴水。
清晰,鲜明,冰冷。
米尔沃顿无法视而不见,毫无察觉。
而站在他之前,是华生。
这个对他总是心怀善意与宽容的金发青年,此刻目光露出陌生而疏离的神色。
他就像是用目光便隔开了界线,泾渭分明。
很显然,饭桌上的一幕幕,即使没有回头看,没有加入半分,只是用耳朵听,那一句句话都跟着在华生的心里留下了痕迹。
在外人看来,都会觉得这一眼比一万句伤人心的话还要叫人难受。
米尔沃顿在这一目光下,拒绝了先开口——
作者有话说:网络差到半天都在跟它斗争。
随机20个小红包,早点睡!
第50章
Chapter17「是你害死了他」
诺亚号邮轮。
第二夜。
贝尔法教授的遗体被白床单覆盖,安置在冬日未开启暖气的舱室里。
海上渗骨的湿冷,将这房间浸成了一个天然的冷藏库。
虽不及专业太平间的精准恒温,但这阴冷的静止,已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命案保留好最完好的证据与现场。
此刻,贝尔法教授的房间只有一人。
那是,莫里亚蒂教授。
平日里,他总是面含着笑意,神情宁静温和,眉宇间流淌着从容儒雅的气质,令人觉得值得信赖。然而此刻,他的脸上却凝结着一层罕见的冰霜,神色凝重得几乎陌生。现在即便是最熟悉他的学生见到,恐怕也会怔然失神,认不出他们熟悉的数学教授。
他并没有急着开灯,只是静静立在房间中央,在晦涩不明的光线中反复推敲着事件的每一处脉络。
贝尔法教授会死的结局是在他掌握之外的事情。
即便是收到了巴顿和米歇尔的委托,他内心依旧没有逼贝尔法教授以死谢罪的想法。
同样的,这或许是他本身也热爱数学这个专业,对领域内的天才也爱屋及乌。也可能是在自己钻研数学的道路上,贝尔法教授也曾经是引领他的导师。
如今看到他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莫里亚蒂教授内心十分复杂。
“这里面绝对出现了问题。”
莫里亚蒂教授声音细弱,几乎遇到风就会被吹散。
这次「诺亚号计划」,莫里亚蒂教授做了双重准备。
表面上看,他是为了帮助布莱克维尔解决来自米尔沃顿的勒索。在这一层计划中,布莱克维尔需要「邀请米尔沃顿登上诺亚号游轮进行谈判」,并有意透露自己希望买断对方手中所有把柄的意愿。
“…如此一来,米尔沃顿必然会随身携带相关文件资料。”莫里亚蒂教授平静地分析道。
布莱克维尔是谨慎的,很快对犯罪顾问的提议产生了质疑。
“以米尔沃顿的小心谨慎的性格,他肯定不会把所有的文件都带在身上。即使是想要把文件盗走,也只是五分之一,又或者十分之一。这不但无济于事,反而可能激怒他,让他彻底撕破脸。”
网络聊天室的另一端,莫里亚蒂教授清晰地从画面中捕捉到了布莱克维尔眉宇间的不悦。
他从容回应:“他若答应赴约,说明仍对交易抱有期待。对他而言,您也是重要的金主之一,他并不会轻易与您决裂。”
“我并非打算直接盗取文件。相反,只要他携带文件出现,我们就能在他交易失败、试图公开所有把柄时,顺藤摸瓜找到他储存全部资料的真正位置。”
布莱克维尔在与莫里亚蒂教授合作前,就已见识过这位犯罪顾问的黑客能力,内心不得不信服。但她仍有顾虑:“不能在登船前提前偷出来吗?”她实在不愿在仍被米尔沃顿要挟的情况下承担额外风险。
莫里亚蒂教授答道:“你清楚米尔沃顿的谨慎。即便我们成功偷出部分文件,你如何确定能拿到全部?最佳时机,是在他企图与你彻底切割之时。”
“只有那时,他才会动用手上所有的筹码。”
布莱克维尔不得不承认,犯罪顾问的考虑更为周全。她也担心若只取得部分资料就被米尔沃顿察觉,反而会促使对方提前翻脸。这一层缓冲,确实有必要。
最终,布莱克维尔接受了提议。
莫里亚蒂教授向她索要十万英镑作为报酬,而她也毫不犹豫地爽快支付。教授并非真的贪图这笔钱,而是借此正式确立委托关系,既稳住布莱克维尔的信任,也便于暗中引导她配合行动。
可事实上,莫里亚蒂并不会给她提供任何保护。
只要第二层计划完成后,他会自动把钱当做「任务失败」的返款。
而那第二层计划,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要切断贝尔法教授对学生的剥削。
事实上,莫里亚蒂教授相信弗雷德的调查。也正因如此才接受了巴顿的请求。
可他无意置贝尔法教授于死地,却也不愿见到学生的才能被压榨。因此,他促使巴顿与米尔沃顿接触。依米尔沃顿的作风,一旦介入此事,贝尔法教授在勒索威胁下必然收敛,再不敢肆意妄为。
而作为伦敦G5大学的教授,莫里亚蒂完全可以用许多名义将巴顿和米歇尔推荐给其他学者,为他们开辟新的道路。
然而,这个原本清晰的计划,却因「贝尔法教授的突然死亡」陷入僵局。
诚然,巴顿和米歇尔所忧虑的难题,竟以最直接的方式骤然化解。
可莫里亚蒂教授心中,反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莫里亚蒂教授认为只有解开贝尔法教授死亡之谜,才能给出自己心中的情绪一个定义。
就在他沉思之际,房门外传来“滴”的一声轻响。很快地,贝尔法教授的房门被人用卡刷开了。
来者没有将房卡插入取电槽,径直踏入黑暗的房间。
从门口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一道轮廓,莫里亚蒂教授认出那是巴顿。
他眸光在暗处微微一凝,身形未动,只静静注视着巴顿进门后径直走向书桌旁,蹲下身去,似乎正往桌脚暗处藏匿什么。
也许是怕被发现,巴顿很快就离开原地,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里面还有第二人。
直到巴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
莫里亚蒂教授这才从暗处走出,无声地来到巴顿刚才停留的位置。
他俯下身,用手机亮起一束冷白的光,斜斜照向桌脚与墙角的缝隙。而冷光之下,几根细软的猫毛,在光下微微反着淡淡的光泽。
“……”
静默在黑暗中弥漫。
巴顿的举动,彻底颠覆了莫里亚蒂对他原有的印象。
这里并没有多余的事情可以做。
莫里亚蒂教授转去慰问艾薇·布莱克维尔。可在半路中间,他就遇到了米尔沃顿。
他一个人靠坐在大厅沙发上,周围并没有任何人。
米尔沃顿此刻微微低垂着头颅,而银色的镜框遮掩着他的眸色。远远望去,他就像是加洛林文艺复兴时的银像,超然、冷漠又不近人情。
莫里亚蒂教授的脚步顿了顿。可很快还是提步往前走,毕竟他没有理由避开米尔沃顿。
“莫里亚蒂教授,你有没有想到要站在我这一边呢?”
米尔沃顿抬起眼,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在暖色灯光下流转,像是失控的火焰在水银中蔓延。
莫里亚蒂教授脸上的平静并没有出现任何一丝动摇。可他脑海里面已经浮现从阿尔伯特那里得到的情报。这人谨慎到偏执,连自己的住宅都是密密麻麻的电子眼,有种要把所有人的举动和表情都成为自己掌控的作态。
而这间看似平常的舱室,谁又知道是否正无声记录着一切?
莫里亚蒂教授说道:“米尔沃顿先生,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米尔沃顿也不爱拐弯抹角道:“我知道这次杀死贝尔法教授的凶手,也知道这人的手法和动机。现在我也掌握了他的证据。你要不要为了保护年轻人的前途,牺牲自我?”
巴顿的身影在莫里亚蒂教授脑海里面一闪而过。
莫里亚蒂教授并没有自乱阵脚,依旧平静道:“如果你知道凶手,难道不该去和苏格兰场的人联系吗?又或者,也许你可以跟凶手本人对峙,甚至交换?为什么是我?”
“因为那人,不就是你的委托人吗?”米尔沃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似乎在陈述一个早已拆穿的秘密,“你难道不该保护委托人全身而退?我是在给你机会。你不要吗?”
这句话落下,如同一泓冰水无声渗入胸腔。
莫里亚蒂教授感到头皮传来微微的麻意,而他的大脑正竭力控制着全身每一寸细胞的应激反应。
他目光平稳地落在米尔沃顿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涟漪:“米尔沃顿先生,似乎觉得我在从事什么副业?”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说出来多无趣。您也可以选择让我在更合适的场合说……”
莫里亚蒂教授神情未变。到目前为止,对方所言皆似雾中暗影,虚实难辨,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试探。他自然不会给出任何可供捕捉的破绽。
可这个念头才刚掠过,米尔沃顿的嗓音已轻轻响起,清晰、透彻,如同薄刃划过寂静。
“莫里亚蒂教授,是位犯罪顾问。”
“你应该知道,我米尔沃顿没有实据是绝对不会公开说这些话。”
在这话一落,莫里亚蒂教授就忍不住笑。
他略微偏头,极强的心理素质让他的唇边也跟着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果米尔沃顿先生是想要认真调查贝尔法教授的案子的话,应该用更好的方式聊,而不是用这么荒诞的开头。”
别说证据还没有摆在自己面前,就算是证据放在自己面前,莫里亚蒂教授也不会承认。
这与无聊的面子无关。而是因为承认本身即是最致命的破绽。
一旦开口承认,就等于亲手将名为「把柄」的匕首递到对方手中。语言会成为证据,表情会成为佐证,即便此刻没有第三只耳朵,未来也可能在某个精心设计的场合成为压垮局面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何况,米尔沃顿这样的人,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录音、是陷阱、是未来某场交易里明码标价的筹码。
莫里亚蒂教授深谙此道。
他再次开口道:“事实上,这起案子里面根本没有所谓的凶手。”
“房门内侧的防盗链完好无损,没有被撬动或拆卸的痕迹。而房间本身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单元,既没有相邻的通风管道、没有隐藏的暗门,也没有任何可供第二人潜入或逃离的路径。”
“换句话说,这是一间彻底的密室。没有人能在行凶之后,从这里凭空消失。”
米尔沃顿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贝尔法教授自杀吗?就算是自杀,士丨的宁的苦根本不会让死者能够平静安稳地躺在床上。”
“如果说,士丨的宁并不是毒药,而是一种刺激人思考与想法的兴奋剂呢?”莫里亚蒂教授眸光一利,说道,“20世纪初,士丨的宁本身就有作为兴奋剂的成分之一,但人们并没有意识到所谓的「疲惫感减轻,敏锐度提高」,是神经中毒的早期信号。有人曾因为这个兴奋剂而致死。”
莫里亚蒂教授继续说道:“数学领域同样是需要耗竭脑力的专业,部分学者以非医疗目的使用兴奋剂在也并不是奇怪的事。而事实上,确实有人因舌下含服药剂而心脏骤停。更别说,睡眠中无法感知身体异常反应,很可能晚上躺下的时候,他自己失去了自救的机会。”
“舌下那枚药本身就可以作为证据。它到底是兴奋剂,还是毒药,只要交给法医就可以真相大白。”
米尔沃顿并不为这一条条的论证而迟疑,“据我所知,早上很早的时候,无人通知的情况下,巴顿和米歇尔两人会突然去找贝尔法教授。且,床明明在视角盲区,他们两个人却能立刻发现贝尔法教授出事,而不是睡得昏死。难道他们不是提前知道他已经死了吗?”
“他们会这么着急,难道不正是验证我的说法「那药片就是兴奋剂」吗?”莫里亚蒂教授说道,“他们两人作为贝尔法教授的学生,知道他有使用兴奋剂辅助思考,甚至出现过睡觉的时候,服用兴奋剂,险些出事的意外,所以他们会密切关注贝尔法教授的情况。”
米尔沃顿开始追问道:“既然这么明确地知道,这是意外死亡,为什么在福尔摩斯说「他杀」的时候,没有人跳出来解释呢?”
“一是使用兴奋剂毕竟是丑闻,不可外扬。二是因为房间里面有猫毛。”
莫里亚蒂教授的声音清晰而笃定,“如果你打算害死一个人,完全有可能在众目睽睽下实现完美杀人。可偏偏你并没有去过布莱克维尔房间,那就是有人想制造「是你害死了他」。”
“不愧是莫里亚蒂教授。”米尔沃顿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看清了整个真相的?”
莫里亚蒂教授说道:“事实上,早上遇到你之前,我就基本掌握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那你为什么在晚餐饭桌上并没有为我说任何话?”米尔沃顿反问道。
“因为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想要陷害你。”莫里亚蒂不卑不亢地说道。
“是巴顿,对吗?”米尔沃顿径直切入,“我刚才看见他鬼祟地进了房间。如果你否认,我可以说你们是在互相包庇。”
他果然是看到了一切。
莫里亚蒂说道:“他确实放置了猫毛。可他并不知道真正引起怀疑的猫毛已经被福尔摩斯先生早上收了起来,并传给了苏格兰场作为证据。他如果真的是最开始放置猫毛的人,就没有必要做第二次。所以……”
“奇怪,”米尔沃顿再次打断,眼神里晃动着某种猫捉老鼠般的光,“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至此,从清晨到此刻,米尔沃顿的每一个提问、每一次试探都精准地落在莫里亚蒂铺设的逻辑轨道上。一切都在计算之内,一切都在应对之中。
可教授心中并无丝毫自满。
相反,某种几乎察觉不到的违和感,正像船舱底部的潮气般悄然漫开。太过顺畅了。流畅得像一场排练过度的戏。理智告诉他对方已无棋可走,可某种更深处的直觉,却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听见了冰层深处细微的、持续的碎裂声。
“米尔沃顿先生,你还有什么疑问?”
“我只对福尔摩斯一个人说过我没进过布莱克维尔的房间。”他的声音忽然压得很轻,却字字锋利,“而我和福尔摩斯分开后,就一直与你同行。我从未见你与他有过交流。那么,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莫里亚蒂教授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你或许想说,是阿尔伯特告诉你的。可很抱歉,不是。”
“很遗憾啊,很遗憾。”
米尔沃顿的语调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他停顿了半拍,让那个词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Check.”
莫里亚蒂的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仍平稳地落在米尔沃顿脸上,但视网膜边缘的血管却因瞬间的颅内增压,传来一阵细微的跳动感——
作者有话说:何·米高梅狮子·稷:喵~
下一个标题还是「是你害死了他」。想起有读者问我说为什么主角都姓何?一个是我路径依赖(也就是偷懒);二是外国人如果没有系统学过,基本没办法正确发这个HE这个音,在留学背景里面感觉很好玩。
随机20个小红包,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