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镜
唐棋乐一瞬间就提起韩一树的领子,命令道:“走!”
跟提猫似的, 他的脖子瞬间就勒出了一道红痕。换作平时, 他脖子一痛, 肯定要张牙舞爪地找唐棋乐算账,今天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连算账都忘记了算。
韩一树还从未见过这样铺天盖地,如同末日一般的场景, 整个人都被吓愣住了。若不是韩一树提着他, 他早就在原地昏了过去。
晋州城的第一道结界全线崩塌,闲灯等人退到第二层的时候,明德真君观其脸色,就已经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
晋州百姓已经从晋州城撤离,但是三十万人没有那么快可以全都离开晋州的,现在全都驻扎在晋州城外。
现在也不能说是驻扎了,结界崩塌一事在场所有的人都能预料, 提前就转移了晋州百姓。只是三十万百姓又不能御剑飞行, 又有老弱病残,还不能跑快了, 慢吞吞地移动, 决计是跑不过煞气的吞噬速度。
活着回来的修士不多, 闲灯面色难看, 威压极强,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敢现在上去和他说话。
就连明德真君也只能转头问兰雪怀:“再加固一层结界吧。”
“现在加固结界还有什么用?!”说话的是沈云, 他脸色一片黑一片白, 俨然是从地上滚过一圈起来的:“仙尊,你没看到阴雷吗,它能劈开地面,我们就是把天上的结界加固的再好又有什么用?”
到了绝境之时,众人的情绪都十分暴躁,怪这个怪那个,没等明德真君说话,就现在下面炒作了一团。
闲灯听得耳边嗡嗡声直响,阴狠地开口:“闭嘴!”
他气势凌冽,一时间还真的镇住了众人。
“谁再敢说一句话,我现在就送他上路!”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闲灯心力憔悴,闭上了眼睛似乎想要逃避这个事实,忽然间,人群中传出了一个怯生生地女孩声音。
“我阿爹呢……”
闲灯睁开眼。
人群中有名女童,虽然灰头土脸,但是从料子上来看,应该是个千金小姐。
童星见到她,微微诧异,看向闲灯,踟蹰了片刻,开口道:“浣花宗王掌门的千金。”
闲灯心里一跳。
那女童小心翼翼地抓着浣花宗一名修士的衣角,大眼睛左顾右盼,又问了一遍:“我阿爹呢?”
一时间,前线回来的众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少人都看到王掌门落下了裂缝中,在这危急存亡的时刻,死亡似乎变得没有那么可怕,它成了一件十分频繁的事情,以至于最近死的人太多了,众人都麻木了。
但听到女童问起的时候,众修士的心又悬挂了起来。
是啊,死了,死了的人就不会再回来了,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女童眼见自己问了好几遍都没问道阿爹的踪迹,抿着嘴巴就小声的哭了起来。她年纪约莫有七八岁,也到了知事的时候,听不到众人的回答,心里模模糊糊的知晓,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阿爹了,越想越伤心,到底是个孩子,在一片静默声中,她哇哇大哭起来。
闲灯少见的手足无措起来,他下意识地去看兰雪怀,兰雪怀握住了他的手。
“可怜啊……”人群中,有看不下去这孩子苦恼的,叹了口气:“两年前,她母亲就在无妄山围剿的时候死了,现在爹也死了,实在是可怜……”
闲灯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如同乱麻。
“这孩子真是……”
忽然间,那人的声音压低了下去,但是在场各位谁不是耳力出众的修士,都听到了接下来的一段话。
“……是不是跟阴山子有什么仇啊?一家子都快死在阴山子手上了,五年前她表叔表婶死在了无妄山,她表哥叶雨就在这里认识的阴山子,后来自己阿娘也在围剿无妄山的时候死了,现在阿爹也因为阴山子死了……如今浣花宗的人走的走死的死,这小丫头都成了个孤儿了……”
浣花宗曾经在仙门各派里面也算是个大门派,可是自从五年前掌门夫妇横死无妄山之后,就只得了一个独苗苗叶雨支撑着门派。结果三年前,叶雨为了阴山子一意孤行,落得了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掌门这一脉的血缘算是断了。
叶雨向着阴山子,浣花宗在仙门中的名声就不好听,入门的弟子越来越少,门派根基也愈发动摇,只余一个王掌门在苦苦支撑。现如今,王掌门也命陨无妄山了,这浣花宗只剩下这个女童和五六个门内弟子,算是名存实亡了。
兰雪怀冷冷地瞥了一眼说闲话的修士,那修士被他一瞪,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女童的哭声还在继续,闲灯回过神来,忽然蹲下身,对着她伸出手。
浣花宗的几名弟子对闲灯恨之入骨,护着女童,双眼发红地盯着他,恨到了极致,浑身都在颤抖。
女童看着闲灯,一边哭一边问:“你看到我阿爹了吗?”
闲灯道:“你过来。”
浣花宗的弟子几乎要破口大骂,却不料被明德真君制止了:“现在吵架还有什么用,吵架能让人死而复生吗。愤怒只会让本来就不稳定的军心更加溃散,事已至此,不如去寻求更好的解决办法。”
女童走了两步上前,闲灯嫌她走的太慢,将她拽到自己跟前。
浣花宗的修士怕闲灯对她不利,结果闲灯只是解下了腰间的一块冷玉,挂在了女童腰上。
“叫什么名字?”
女童怯怯道:“阿樱。”
闲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回去吧。”
阿樱望着他,问道:“我阿爹是不是死了?”
闲灯道:“是。”
阿樱双眼滚出泪水:“和我阿娘一样吗?”
闲灯道:“是。”
他顿了一下,道:“你阿爹……是个英雄。”
阿樱哭得双眼通红,不停地用手抹着眼泪:“我不想要英雄,我想要阿爹,我想要我爹……”
闲灯闭上眼,童星见状,将女童抱起:“好阿樱,你乖乖的,有这个哥哥在,以后不叫别人欺负了你去。”
众人听闻阿樱的哭声,纷纷不忍,转过头去。
直到天空中的闷雷复又发作起来,所有人才抬起头,看着已经完全漆黑的天色。现下的时间,远不到天黑的程度,是上空的乌云压境,才制造了这般场景。
之间半空中层层叠叠的黑的卷云缓缓前行,乌云之间又有如同墨汁一般粘稠浑浊的阴雷翻滚,巨大的雷声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明德真君道:“按照阴雷的移动速度,三十万百姓跑不了的。”
韩一树开口问道:“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还有什么办法?”沈云开口:“除非有什么东西,能把这些阴雷全都关在一个地方!”
这句话一说出来,闲灯跟兰雪怀几乎同时开口:“造化镜!”
闲灯立刻看向唐棋乐,唐棋乐仿佛回过神,看着闲灯,后者道:“造化镜在哪儿?”
唐棋乐在怀中摸了一把,拿出了造化镜。
闲灯上前看去,眼中隐隐有疑问。上一回凤栖和他一同进入造化镜之内,阴雷给造化镜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影响。镜子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痕,从上贯穿到下面,裂痕之上,还有许多细细碎碎的小裂缝,令整个镜子看起来几乎称得上是破碎不堪了。
因此,造化镜一拿出来,闲灯就打消了这个主意。
“不行。”
韩一树问道:“为什么不行?”
他刚才跟闲灯想到了一块儿去,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东西可以将这些阴雷都困在一个地方然后封印,那就只剩下造化镜了。
闲灯道:“造化镜容不下,之前就有困过阴雷,但是被阴雷从内部破坏了。现在造化镜又受了这么严重的损伤,灵力也一定大不如前,若是再用一次,造化镜恐怕就要承受不住直接毁灭。”
韩一树看了一眼造化镜,确实发现造化镜如同闲灯说的那样,看起来不像是能用的样子。
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若是完全没有希望也就罢了,现在众人是找到了希望,但是这个想法又不可能实现,又重回绝望,打击不是一般大。
甚至,有些人都开始等死了。
“可以。”
就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唐棋乐忽然开口。
“造化镜可以吸收阴雷,不过需要有人进入镜子里面去,从里面用灵力撑住造化镜的结界。”
兰雪怀道:“我去。”
他赶在闲灯之前开口,直接把闲灯的嘴给捂住了。
闲灯要说的话被他抢先一步,连忙扒开他的手:“我去,这是老君的法宝,我的灵力应该更加适合。”
兰雪怀皱起眉头,道:“不行!”
造化镜本来就摇摇欲坠,谁知道进去之后会是个什么结果,如果造化镜直接毁灭了呢,里面的人不是再也出不来了?
唐棋乐摇头,笑道:“兰小公子,你就是想去也去不了。闲灯说对了,这是老君的法宝,只有他和我去才是最合适的。”
他道:“再者,我二人进去撑着结界,外面也需要有人将阴雷引入结界中。你如果跟着我们进去了,外面还有什么人可以用?”
唐棋乐一言点醒了他。
明德真君的修为因为逆天复活兰雪怀的缘故,已经大不如从前。闲灯走后,能够镇压住修真界的便只有兰雪怀,加上天机变和三司二省,才能将阴雷引入造化镜之中。
兰雪怀瞪大眼睛,闲灯松了口气,道:“兰若,你放心,就是进去撑一下结界而已,等阴雷一进去我就出来,你就在一边守着,能发生什么意外?”
明德真君也道:“阿若,不要任性了。”
兰雪怀的拳头捏的死紧,唐棋乐道:“事不宜迟,没那么多时间做告别了。放心,我自有分寸,到时候保证还你一个全须全尾的闲灯。”
韩一树道:“真的没问题吗?”
唐棋乐笑道:“就是有问题也要去做,不然你们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兰雪怀松开了拉着闲灯的手。
唐棋乐松了口气,打开了造化镜的阵法。果然,造化镜不似从前,阵法开的十分艰难,十分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一般。
闲灯先跨进了阵法中,他转身,看到身后无数站着的修士。
天机变的胡言忽然拱手:“保重。”
众修士目光复杂,神情肃穆,齐齐拱手道:“保重。”
闲灯转过头,乐道:奇了,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天机变为我担心。
他成了阴山子后,从来都是被人当做大魔头的,还没有一次是承载着这么多人的希望,去完成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跨进阵法中,闲灯就知道,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他身上是三十万百姓活生生的命,是整个修真界最后的希望。
唐棋乐跟着他的脚步,随后跨进去。
明德真君道:“唐兄……”
唐棋乐开口:“仙尊,将阴雷引入造化镜中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明德真君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咽下去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唐棋乐忽然看向韩一树,“韩兄,我给你的锦囊还在吗?”
韩一树摸了摸怀中的“救命锦囊”,点点头:“在的。”
唐棋乐道:“你要记住,不到性命攸关的时候,不可以打开它。”
韩一树见他说的严肃,连忙道:“我晓得了,你跟闲灯也要小心,等此事结束之后,我还要跟你算一算之前骗我的账。”
唐棋乐点头:“我记住了。”
他说完话,跟闲灯二人一同跨进了造化镜中。
闲灯不是第一次来,所以十分熟悉。只是这一次在造化镜中,他什么都没看到,镜子里的世界是一片空白。
唐棋乐紧随其后,闲灯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唐棋乐笑了一声,开口道:“不急。我先告诉你,你要如何杀了凤栖。”
闲灯身体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唐棋乐道:“凤栖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恐怖,他既没有飞升,就没有成神,不是战无不胜的。阴雷和蝴蝶用的都是他自己的修为,一个人的灵力并不是取之不尽的,这番吞了他的阴雷,绞杀了他的蝴蝶,他的实力被大大削弱,你要杀他就容易多了。”
闲灯道:“你很了解他?为什么之前不说?”
唐棋乐开口:“有些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否则我把你骗到这里面来做什么?”
闲灯瞪大眼睛:“你骗我?”
唐棋乐点点头:“是,我骗你,这造化镜只需要我一个人进来就足够,骗你进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闲灯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气得发晕:“你一个人能完成的事情,你骗我干什么?到这个时候还撒谎?!”
唐棋乐道:“我这一生说过的谎无数,只是没想到你次次都信。闲灯,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化形吗?”
闲灯心里一惊,无字磐石化形这件事情本来就十分古怪,他从来都没有细想过,只是不曾想唐棋乐现在竟然要告诉他。
“为什么?”他问道。
唐棋乐道:“你应该知道,无字磐石是一本预测未来的书。”
闲灯点头。
唐棋乐笑了一声:“因为我二十年前就预测到了今天。”
闲灯愣住。
唐棋乐道:“凤栖原本是应该飞升成为百年间唯一修成正果的上仙,只可惜除了傅斯年这样一个变故,谁也没有料到他在飞升当天入魔。至此,原本走在正轨之上的天道就全都乱了。”
闲灯道:“天道……?”
唐棋乐:“天道就是人间万物的变化,凤栖就是这个变化中的意外。原本成仙的人入魔,天道有变,我作为无字磐石,第一时间预测到了未来。若想要阻止凤栖,救这天下苍生,将天道引入正轨,就必须找到一个能跟凤栖抗衡的人,在今日将他诛杀。”
闲灯道:“所以十年前才会有小清洞天的叛变?是你策划的?”
唐棋乐摇头:“不是我策划的。人心总有欲望,只要稍加提点,欲望便会战胜理智。我若想要选一个能与凤栖抗衡的人,势必就不能一直被困在小清洞天,我必须从小清洞天离开。与整个天下比,小清洞天的人命是在可牺牲范围之内的。”
闲灯哑然,感慨他的无情,也感慨他的冷血。
半晌,他忽然开口:“你选了谁?”
闲灯指了指自己:“我?”
唐棋乐面带微笑,安静的盯着他。
闲灯被他盯得毛骨悚然,心里忽然爆发出了一个难以置信地念头,他声音发颤,缓缓开口:“不是我……是兰若,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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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快要完结了!!!大家!!最后几章!出来陪陪我嘛,不要潜水了555555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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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乾坤
“是,也不是。”唐棋乐回答了他。
闲灯剧烈起伏的心脏还没有停止下来, 又被唐棋乐这一句故弄玄虚的话搅得心烦意乱。
他揪住唐棋乐的领子, 冷道:“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心情跟你打哑谜吗?”
唐棋乐笑道:“我不怕死, 不过你杀了我之后,你还有更好的接近真相的办法吗?”
闲灯松开了他的领子。
唐棋乐道:“我既然叫你到造化镜里面来,就做好了要告诉你一切的准备。”
闲灯问道:“那你说,什么叫‘是又不是’?”
“是。”唐棋乐开口说道:“是你猜对了。我一开始确实选择了兰雪怀。”
闲灯愣了一下, 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 因为他是最好的人选。”唐棋乐开口:“他母亲是南疆妖女青瑶,兰雪怀本身就有魔族血统,由他来开阴山一脉,岂不是正好?”
闲灯听得云里雾里,似乎已经触摸到了什么,但抓过去的时候还是一手抓空了。
唐棋乐缓缓解释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走上阴修之路吗?”
这也是闲灯所疑惑的点,他出生名门正派, 按道理来说, 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接触道这些邪魔外道,但他却无师自通的开创了阴山法门, 连自己想来都匪夷所思。
唐棋乐道:“你本不该如此。闲灯, 你是骊山老君的徒弟, 不可能会修邪道。如果没有你种下的因, 就不会结出你现在的果。你走阴修, 是因为时间不够了。凤栖变强的速度实在是太快, 若用寻常人修行的速度, 就是再过二十年也未必能达到他的水准。所以我不得不出此下策,引导你走邪路。”
他缓缓道来,将这二十年来所有的阴差阳错都一一铺成在闲灯面前。
如唐棋乐所说,在无字磐石预料到今天这个结果的时候,他就已经找到了最合适制衡凤栖的人,便是正在小清洞天求学的兰雪怀。兰雪怀身负南疆血脉,又有蓬莱仙岛的庞大后台,是最适合阴修的人。他若飞升成功,不但统一整个修真界,还能将修士心中对南疆妖道的成见给完全消除。无疑是一件能够千古流芳的大功德。
无字磐石选中了兰雪怀之后,便在小清洞天等待时机。煽动副门主发起内乱,自己从小清洞天脱身,迅速藏进了兰雪怀的手中。
闲灯听罢,问道:“所以你当时化形,不是为了救我,是为了救兰雪怀?”
唐棋乐大方承认:“是。如果没有你,当初死的人就不是兰雪怀,而是你闲灯。”
闲灯手指蜷缩了一下,开口道:“你不是能预测未来吗,为何没有预测到兰若的死。”
唐棋乐道:“有些东西,本身就是意外。我预测不到,骊山老君也预测不到。闲灯,我问你,老君是否对你说过,你命中必有一劫?”
闲灯点头。
唐棋乐道:“你是否不听劝阻,执意要救素婠母子?”
闲灯无言以对。
唐棋乐:“这就是你种下的因。我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面面俱到,将所有的因果都算在其中。”
他背过身去,道:“我只算到老君的徒儿会来参加小清洞天,却算不到你顽劣成性,第一天便得罪了洗剑门的沈云。也算不到你一定要强出头,救走素婠母子,更算不到你的耳坠会被兰雪怀捡走。”
闲灯瞪大眼睛:“我的耳坠是兰雪怀捡走的?”
唐棋乐道:“这很重要吗。”
他:“你的出现把他心里搅得一塌糊涂。兰若千错万错不该对你动情,他和他母亲一样是个固执的人,认定一个人之后就死不松手。他要救你的时候,我逼不得已借助唐棋乐的身体化形,我说了许多恐吓他的话,企图将他这个想法驳回。如你所见,我对他说的东西,他一向都听不进去。”
闲灯道:“他为了救我死了,所以你选择了我?所以我经历的一切,本该是兰若的,对吗?”
他心情恍惚,一时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悲伤。
如果死的人是他,那么承受骂名的就是兰雪怀,人人喊打的也是兰雪怀。
可如果兰雪怀没有被明德真君逆天复活,那么他这一生就被自己害死了。
唐棋乐道:“你的命,在兰雪怀死的时候,就已经被改写了。老君或许预料到了这一切,恐怕才化出了度星河。不过,倘若你从来没遇到过兰雪怀,你的一生应该是像度星河一般光明无限,人人歌颂,人人称赞。”
闲灯望向他。
唐棋乐道:“度星河是老君为你留下的最后一张牌,保你在无妄山围剿时留下一条命。”
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
闲灯心中波澜万千,皱着眉努力的接受这一切。可是无论怎么尝试接受它们,他都无法释怀。
这算什么?
他的人生,兰雪怀的人生,难道就是为了对抗凤栖而生的吗?
凭什么有人二十年前就能决定他们的一生?
唐棋乐似察觉到他的不对,于是开口:“闲灯,我说过,你总有一天要懂的,这个就是天道,谁也无法更改。”
闲灯道:“我若是不同意呢?”
唐棋乐摇头:“你不同意,天道也会继续发展下去,然后修正你的‘不同意’。”
闲灯与他对视,唐棋乐道:“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闲灯开口:“我不干,就要杀了我的意思,对吗?”
唐棋乐道:“你可以这么理解。或者说,你不干,这一切会由兰雪怀替你完成。”
他说完这句话,闲灯终于明白了。
唐棋乐为什么要将自己骗进造化镜中,恐怕就是为了分开他和兰雪怀,他怕自己撂担子不干。闲灯一旦生出逆反之心,唐棋乐便可以在造化镜中将他抹杀,然后天道会重新选择兰雪怀。
要兰雪怀继续承受这一切吗?
闲灯茫然了。
他就算有千般不愿,他也走到了这一步。这十年来,经过无数的谩骂和指责,经过了生离死别,经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楚和苦难,到了这一步,何必又要将这些苦难还给兰雪怀。
他一个人承受完不就行了吗?
唐棋乐问道:“你考虑的怎么样?”
闲灯顿了一下,恢复平静:“你说,我要怎么做。”
唐棋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间,造化镜剧烈的震动起来。
闲灯连忙站稳身体,唐棋乐道:“兰舟已经在外面布阵了,阴雷很快就会被引进来,闲灯,跟我一起将造化镜锁起来。”
锁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闲灯细想,唐棋乐手中已经化出了一个金色的法阵,法阵正在逐渐的变大,渐渐笼罩了整个造化镜。闲灯眼前白色的光芒全都变成了金色,刺激的他眼睛有点睁不开。
“闲灯!守阵!”
唐棋乐话音刚落,闲灯的手就放在了阵法之上,与此同时,几道黑色黏腻的阴雷毫无预兆的劈开了造化镜中的阵法。闲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一股阴狠的戾气冲撞的支离破碎,几乎立刻就吐出了一口血。
他心里立刻疯起一个念头:不可能的!
这才进来多少的阴雷,造化镜的阵法就撑不住了。
他和唐棋乐两个人的修为都无法维持这个阵法,造化镜根本吸收不进阴雷,更别说还想困住它,除非……
除非关闭造化镜!
等到所有的阴雷进来之后,从造化镜里面将镜子关闭,然后……然后永远的锁住阴雷,至于里面的人决计是出不去的……
下场自然是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闲灯忽然就想通了,原来这就是锁镜。
难怪,他双手按在阵法之上,一刻不敢停歇的抵御阴雷,忍着巨大的痛楚,终于明白唐棋乐的用意。
他撒谎。
闲灯冷笑了一声,什么天道,什么修正,都是狗屁!分开他和兰雪怀,跟天道没有任何关系,唐棋乐就是编了一套说辞,想将自己困在造化镜中,方才又担心自己跑出去,于是利用兰雪怀牵制自己。
他想要的,就是将自己锁死在造化镜中。不错,唐棋乐一个人是根本扛不住阴雷的,但是如果有闲灯,就算扛不住阴雷,但是锁住造化镜,不让阴雷出去是绰绰有余了。
凤栖的阴雷被解决,他也如同唐棋乐说得那样,没那么战无不胜了。外面有兰雪怀和天机变等人,就是没有他闲灯,也能将凤栖收拾了。
没了阴雷,救了三十万百姓。
兰雪怀不死,又救了天下苍生。
好算盘,唐棋乐确实打了一个很好的算盘,只是被他算计的自己,显出了几分可怜。
闲灯咬了咬牙,吐出了一口血,想要松手不干,不让唐棋乐得逞,但双手却死死的按在结界上,分毫不曾挪动。
他崩溃地哀嚎了一声,红着眼眶朝着结界灌入了所有的灵力。
他做不到的。
这天下,这苍生,多少人为它前赴后继的丧命,怎么能由他一个人的情感,便否认了所有人的牺牲。
只是……只是他若死了,兰雪怀又该怎么办。
这一次,没有老君,没有度星河,没有叶雨,谁还能替他挡这一劫,况且,他已经拖累了这么多人,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思及此,闲灯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中又苦又涩。早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兰雪怀,刚才就应该多看一眼,看的用力一点,好永远的记在心里。
涌入造化镜中的阴雷越来越多,越来越强,唐棋乐与闲灯的力量渐渐的支撑不住阵法。祸不单行,就在这时候,造化镜里面的景象忽然一点一点的,开始崩塌。
闲灯知道,唐棋乐这是正在关闭造化镜。
他闭上眼,一咬牙,暗道:索性碎了自己的元神和魂魄,将阴雷压制地更死一些,免得途中再生出什么意外来,弄得前功尽弃。想到这里,他就要动手,正欲碎了元神时,唐棋乐忽然捉住他的手臂。
闲灯一愣,道:“你干什么?”
唐棋乐道:“是我该问你,你想干什么?”
看来,对方是察觉到他要自毁元神了。
闲灯道:“这阴雷这么强,除了用元神压制,还有什么其他办法?你现在来装什么好心?赶紧锁住造化镜!”
唐棋乐挑眉,诧异道:“你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闲灯冷笑一声,又凝聚起自己的元神,企图再次碎了它。
却不料,这时候,他身体却僵住动不了了。
唐棋乐轻轻地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将他钉在原地,叹息道:“闲灯啊闲灯,有时候你太决绝,也让我感到难办。我在你心中,难道就是这么不讲义气的人吗?”
闲灯身体不能动,眼珠子却看着他。
唐棋乐笑道:“你猜对了,不过,又是我骗你的。我活了这么些年,就只有你一个朋友,要你陪我在这造化镜中毁灭,自然是不舍得的。”
他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闲灯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唐棋乐曾经说过的话。
“闲灯,这世上所有的未来都是人创造的,都是人走出来的,我并不是一本可以预知未来的书,我代表的是所有人的道。我曾经说过大道孤独,我要走的道便是我一个人的道,到如今,我发现我走的这条道上,仍有无数的人前仆后继,我并不孤独。”
他推了一把闲灯,闲灯不受控制地朝着后面倒去。
他心中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恐感,竟然挣脱了唐棋乐的束缚之术,猛地喊道:“唐棋乐!”
唐棋乐轻飘飘地将他双手用法阵绑住,闲灯还在不停地往后退,造化镜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却离镜中越来越远。
“闲灯,我确实想要将你留在造化镜中。不过我又反悔了,造化镜中有我就足够,你出去之后,一定要杀了凤栖,他若不死,苍生不定。”
闲灯挣扎了两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瞪大了双眼喊道:“你疯了!”
唐棋乐站在原地,微笑着看着他。
他虽没说话,但他的声音却传到了闲灯的脑海中。
“好友闲灯,如果你为我而感到难过,大可不必。我并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缕灵识,我并没有死亡,只是回到原点。此番入世能结识你与兰若等好友,唐棋乐没有遗憾,你我之间也并非诀别,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今日一别,只等河清海晏,春暖花开,人间好时节,我们必会再相见。珍重。”
“唐棋乐!!!”
闲灯见喊他无果,伸手去扯身上的阵法,却不料动弹不得。
造化镜中的景色正在以一个飞快的速度坍塌,阴雷不停的涌入镜子里,如同末日地狱一般,无数阴雷如恶鬼一般叫嚣猖狂地四处冲撞。很快,他便连唐棋乐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闲灯身上的阵法越来越亮,金色的光芒几乎将他的身体全都裹住。他在阴雷中穿行,完全没有受到阴雷的影响。耳边是阵阵雷声嘶吼,闲灯从未觉得心情有这么糟糕过。那雷声不知道在自己的耳边响了多久,忽然间,他听到了镜面破碎的声音。
闲灯身体一空,被一双手用力的捉住,紧接着跌落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怀抱中。
他身体被人死死地抱住,闲灯睁着眼睛,抬头看着天空,周围不再是炼狱的场景,他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兰雪怀的怀中。
悬在空中的造化镜咔嚓一声,碎成了无数片,如同星光,细细碎碎,散落在众人的视线中。
明德真君叹息一声,合掌道:“天地无量,造化乾坤。”
※※※※※※※※※※※※※※※※※※※※
一个从开始就be的男人终于写到了他be的时候了……
本来想写个冷酷无情的天道,最后还是觉得天若有情比较带感!
这章其实我写还是挺难写的,一个多小时前就写好了,只是又删了又重写了好几次,但最后还是写的不是很满意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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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疏辞、千寻咯、夜雨凌州、给羡羡举高高、简故北 10瓶;没错就是当然 7瓶;鹿帕斯xs 5瓶;邬郗 2瓶;总想吃东西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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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
明德真君话音刚落,造化镜破裂的镜片就化成了纤细的符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四面八方铺开, 代替了原本破碎的结界, 并且隐隐间,似乎还更为牢固。
众人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直到韩一树忽然开口:“镜子碎了?唐棋乐人呢?”
方才,造化镜中只有闲灯出来了。
兰雪怀后怕不已, 只用了片刻就猜出了前因后果, 此时死死抓着闲灯,眼中血丝迸现,此番模样,连闲灯看了都有些害怕。
“我不是出来了吗,兰若,你捏的我手疼。”
兰雪怀不肯说话,看神情是恨不得杀人了。可惜唐棋乐已死, 他满腔怒气无处可发, 咬着牙一时不知道怎么排解心情。
因此,韩一树问完这句话之后, 在场竟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干笑了两声, 扯了下嘴角, 笑意达不到眼睛, 反而显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不是死了吧?”
是了, 造化镜没了, 没死的闲灯或者出来了, 唐棋乐跑到哪儿去了?
闲灯叹了口气,正要说话,韩一树忽然开口:“别!”
闲灯一愣。
韩一树连忙捂住耳朵:“不不不不不,死不了死不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他这架势,恍若一叶障目,只要自己不听到死讯,唐棋乐就没死。
闲灯见他性格脱线,神情有些茫然,斟酌片刻,便将此话揭过不谈。韩一树约莫是有一回见到好友死在自己眼前,怎么也不相信好好地一个大活人,上一秒还在和他插科打诨,下一秒人就没了。
可惜如今的情形,由不得他伤春悲秋,也由不得闲灯找时间感慨。
他转过头问明德真君:“都是他安排好的?”
明德真君点头。
兰雪怀在这里,他不方便明说。免得这小子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
唐棋乐当初给了他两个方案,但结果只有一个。无论那时候从造化镜中出来的是谁,或者谁都没有出来,只等镜子一碎,便掐诀化作结界,成为晋州三十万百姓最后的救命稻草。
造化镜的这个结界不会无缘无故的发作,是需要元神来驱动。也就是说,他二人进造化镜中,必然有一个出不来。
此话,如今却是不能再提了。
闲灯道:“现在有了结界,仙尊尽快安排人手将百姓撤离。凤栖如今已经没有了阴雷,只是些蝴蝶便没那么不好应付了。”
明德真君修为有损,也没有反驳闲灯的提议。而其他修士看到晋州城的结界又立了起来,一直往前裂开的地缝也停了下来,悬挂的心也往下落了几分。
闲灯动了动身,往前走去。
却不料被兰雪怀拉住,闲灯不恼,反手握住他:“你要跟我一起去。”
就算闲灯不说,兰雪怀的架势也是跟定了。
闲灯自从在造化镜中听唐棋乐说完所有原委之后,对兰雪怀的感情更加复杂。他二人之间的渊源和牵扯岂非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若说是换命,可谁比谁的命更好呢?这一笔糊涂账,就是他想算也算不好。
闲灯道:“兰若,我的命是你的,今后没有你允许,我一定不轻易死去。”
兰雪怀听完他的话,又急又气:“你现在才知道吗!你刚才——”
闲灯连忙好声好气的解释:“我刚才也是受害者,唐棋乐骗我的。”
说到唐棋乐,闲灯闭口不谈了。
兰雪怀见他这个模样,分明是想起了什么,明知道这时候不该呷醋,可还是阴阳怪气地开口:“怎么,有什么我不能听的吗?他害你这么惨,你还想着他!”
“我没想着他……”
闲灯哭笑不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劝慰,索性转移话题:“兰若,咱们在这里闲聊,只怕再过一刻就都要陪葬去了。”
兰雪怀问道:“你待如何?”
闲灯开口:“当然是上无妄山,受故人所托……”他拧了拧拳头,阴测测地笑了一声:“将凤栖揍死啊。”
兰雪怀对此没有疑义,只是闲灯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
众人见他来来回回的停了好几次,不由都看着他。
闲灯忽然指了一指师妃仙:“师姑娘,你和我们一起去。”
师妃仙被他点名,拱手道:“但凭吩咐。”
闲灯摸了摸下巴,又指着韩一树:“你也去。”
韩一树还没从唐棋乐的死中回过神,紧紧抓着怀中的救命锦囊,又惊又诧:“我?”
“是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兰雪怀道:“为何带上他们。”
闲灯道:“当然是以多欺少,凤栖就是没了阴雷实力也不能小觑,不多找几个人去揍他,万一被他反杀了怎么办?”
兰雪怀道:“随你。”
闲灯反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带韩一树?”
兰雪怀道:“不必。”
闲灯看着他,笑了一声:“好,那就多谢小仙君无条件的信任了。”
韩一树心中有疑,但因为是闲灯提出的要求,他也没有反驳。一行人避开地缝,朝着无妄山走去。除此之外,天机变与三司二省各派了十六支队伍跟在他们后面,只是不上无妄山,而是在山脚驻扎,作为应援。
晋州距离无妄山不远,往前走不到一里地就到了无妄山脚下。出了结界之后便可御剑飞行,四人留存体力,也不打算浪费体力。
无妄山此刻被煞气笼罩,不见天日,山上生灵无一生还,枯草枯枝,横尸遍野。
他曾在无妄山上住过几年,对此地有些感情,如今它宛如炼狱,见此场景,闲灯心生不忍。
兰雪怀问道:“凤栖在何处?”
闲灯开口:“他要是在无妄山,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无妄山没有别的住处,只有山顶的一个空旷的平地上有一处小院子。这处小院子是闲灯以前的住所,兰雪怀在他的指引下,御剑来到了屋子上空。
闲灯忽然道:“停下!”
兰雪怀在他开口前的一秒就停下来了,这屋子的上空,翩翩然有着许多妖异无常的凤尾蝶。
“看来就是这里了。兰若,我们从这里下去。”
兰雪怀四人谨慎为上,没有惊动凤尾蝶,从半空中落下,落到院子外面。
院子中,正有一人,俊美邪肆,脸色苍白如纸,死气沉沉的坐在凳子上。闲灯以为自己跟凤栖见面,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杀的天昏地暗。或者见到凤栖,对方多半是在画结界,要么焦头烂额的修复阴雷,总之,他什么见面的场景都想过,唯独没想过,凤栖正坐在院子里吃饭。
平淡无奇,就算是他们四人到了,也没见他挪过地方,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拿着筷子夹菜,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吞着。院子里的细绳上,还晾着刚刚洗好的衣服,有水滴滴答答落下来,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白茫茫一片,十分整齐。
韩一树见到这一幕,连忙去看闲灯:“这怎么回事?”
他看的话本中,什么魔头不是埋头钻研毁灭世界的?虽然凤栖也毁灭世界,但按照常理来说,他背后也应该勤勤恳恳地画符布阵啊!这、这洗衣做饭是什么东西?
他像是不愿意相信大魔头还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连连瞠目结舌。
闲灯也觉得凤栖此人琢磨不透,看到他本人的时候,更觉得他难以估测。
兰雪怀皱着眉头,正想有动作,闲灯却比他的动作更快。他抱着云鹊,晃进了院子里,坐在了凤栖的对面。
韩一树倒吸一口冷气。
闲灯挑眉道:“你在我家吃饭,不用跟我这个主人打声招呼?”
凤栖道:“你就要死了。”
意思是,死了人的屋子就没有主人了,他为什么要和主人打招呼?
这一顿饭,在凤栖这一句话出来之后,终究是没吃完。
冷不丁,云鹊与凤栖几乎同时出手,一阵强悍的灵力猛地从二人之间爆发出来,刹那间,天地为之色变,那桌饭被掀翻在地,韩一树没想到变故来的这么突然,慌乱之中,立刻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
紧接着,折枝也出鞘,凤栖以一敌二,并不觉得吃力。三人速度太快,在韩一树面前几乎都快成了幻影,他就是多长几双眼睛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而且这三人旗鼓相当,他别说是去参与战斗了,就是要抵抗这一波又一波爆发出来的灵力都显得吃力。
好在他咬着牙没撑多久,师妃仙就来到了他身边,同时,一张温和的屏障在韩一树面前张开。
“韩前辈。”
韩一树道:“师姑娘!你怎么没有去帮他们!”
师妃仙道:“韩前辈,我此来任务,并不是帮他们。”
韩一树诧异地看着他。
师妃仙道:“闲灯前辈要我保护你。”
韩一树懵了:“保护我?他叫你来是保护我?那他叫我来是做什么?让我被保护吗?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师妃仙想起闲灯的嘱咐,心中也有疑问,不过她还是如实转告了韩一树:“闲灯前辈告诉我,他和兰雪怀前辈拖住凤栖,然后需要你去填平阴山裂缝。”
韩一树听完——要不是时候不对,他都想在这里仰天大笑了。
他?韩一树?
他去填平阴山裂缝?
当年阴山子险些灰飞烟灭都没做到的事情?他能做到?
闲灯是不是死到临头脑子变傻了?还是被兰雪怀给日傻了?这什么鬼主意?
“我怎么可能!”韩一树直起身体:“别告诉我闲灯不知道阴山裂缝都多宽?几十丈宽的裂缝,怎么填平?我就是有通天的本事能画个结界出来,也撑不到一时半会儿,除非无妄山能挪过去,把这个裂缝给埋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忽然愣住。
又喃喃自语地重复道:“无妄山挪过去把裂缝给埋了……好像有点道理……”
韩一树在树下走来走去,又摇头:“不行不行,只听说过用结界将阴山裂缝给封印的,还没听说过能用什么东西把裂缝堵住……它能冲破结界……能埋的住吗……要是埋得住……”
要是埋得住,那就皆大欢喜了。索性封印不住裂缝,不如把这个裂缝给填了!到时候仙门各派将整个无妄山都与世隔绝的封印起来,最起码三百年之内不会再出什么大的意外!
但是……但是埋要怎么埋?
一条阴山裂缝就足够众人头疼的了,现在还有凤栖劈开的另外两道,要是真的想填平它……确实是只有把无妄山给挪过去填平了。
思及此,韩一树颓然地坐下来——结果想了半天,这还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假设。
师妃仙侧了侧脸,问道:“韩前辈,你怎么了?”
韩一树摆摆手,忽然想起来师妃仙双目已盲,索性连摆手都不摆了,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然后叹息道:“本来还以为自己能拯救天下了,到后来还是一场空,白高兴一场。我又不是什么修成真仙的大能,有移山填海的本事,一辈子只会研究一点小东西,最厉害的武器还是别人送的,哪儿有本事把整个无妄山移过去。”
师妃仙听罢,也觉得此事如同天方夜谭。修真界那么多人,肯定不止一个人想过把阴山裂缝给填平了。
那么多人想过,那么多门派肯定也去做过,连大门派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连结丹都吃力的散修更不可能做到了。
师妃仙忽然道:“韩前辈不必沮丧,闲灯前辈一定是相信你,才会觉得你做得到。”
韩一树道:“我能做到什么啊?我就是个半吊子,修仙也是个半吊子,我倒是想干一番大事业出来,叫那些瞧不上我的人都对我另眼相看,不过我想的总是很美,做起来却很难。”
他站起身,看着无妄山,随口说道:“要是有什么东西能够跟闲灯那个昆仑扇一样,一扇就可以扇动一座山,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东西,把这座山给炸了……”
师妃仙正在聆听他说话,谁知韩一树一下就不说了。
她正觉得疑惑,却不料韩一树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炸了无妄山!”
师妃仙道:“什么?”
韩一树欣喜若狂:“我可以炸了无妄山!你看!哦对对对,你看不了,我讲给你听!”
他心脏剧烈的跳动,盯着无妄山的山顶道:“阴山裂缝是夹在两座山里面的,要是能同时把两座山一起给炸了,山体滑坡可以将半座山都砸进阴山裂缝里面,挪动一座山是很困难,但是炸两个山头不难!而且,也足够!”
师妃仙顿了一下,只觉得韩一树现在疯了。不过她良好的教养没有令她立刻反驳韩一树,而是体贴道:“韩前辈说得在理,只是如何才能像你说的那样,让两个山头掉进阴山裂缝中?据我所知,能做到的只有妖刀云鹊,但也仅仅是造成半个山头的滑坡。”
“我有办法!”韩一树道:“我曾经在无妄山发现过一种粉末,我用它来做过一些小丸子,只要掷出去就能爆炸,破坏力极强。这些粉末都埋在无妄山之中,只要将它们全都堆在一起,然后点燃它……”
然后将无妄山给炸了!
韩一树满头大汗,咽了咽口水,兴奋过了头,结结巴巴道:“不是神仙又如何,修为不高又如何,移山填海……我也能啊……”
※※※※※※※※※※※※※※※※※※※※
众人:凤栖!大魔头!
小七:我不是魔头
众人:不是魔头为什么要毁灭世界!
小七疑惑:可我只是毁灭世界啊
小七不正常的脑回路:我杀人放火毁灭世界,但我知道我不是魔头,我就是找点儿事干,不小心波及到你们了
顺便搞事情也要吃饱饭嘛!小七一个人搞事情也很辛苦的,要自己给自己做饭吃啦,洗衣服啦,还要每天都刷盘子啦,刷碗盘子站在无妄山看看今天世界被我毁灭了没有[b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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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我
韩一树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抓起自己的剑, 就要往无妄山埋藏硝石的地方狂奔而去。他跑到一半, 又折回来对师妃仙道:“师姑娘, 我知道你有很多不解,但是你相信我,你一定要帮我!”
靠他一个人的力量当然是不可能短时间之内把那么多硝石集中在两个山头的,但是有了师妃仙就不一样了。
师妃仙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依旧点点头:“好。”
两人朝着无妄山的半山腰跑去, 这一头,闲灯吃了凤栖一击,闷声吐了一口血,体内灵力稍加凝滞,一时不查,从半空中如同一只折了翅膀的纸鸢,直直地往地上砸去。
兰雪怀见状, 无心恋战, 强行中断了与凤栖的打斗,硬生生地接了对方一掌灵力, 立刻揽住了闲灯的腰, 闲灯这才没四分五裂的摔在地上。
他捂住胸口, 咳了几声, 兰雪怀伸手探去, 发现闲灯的元神受损, 怒火中烧, 问道:“你元神怎么回事?”
闲灯擦了一把嘴角,道:“没太大问题。”
他元神受损是从取心头血浇注定海昆仑扇开始就有损,当时认为问题不大,于是强忍了不说。后来在造化镜中,他又想要毁了自己元神压制阴雷,尽管被唐棋乐阻止了,可是他也松手了,本来就不稳定的元神,此刻更是支离破碎。
方才与凤栖交手不过几招,对方就敏锐地发现了他这个破绽,几乎招招都往他致命的地方攻击。次数一多,闲灯终于熬不住,撑不下去,就连云鹊也无力化作玄鸟,成了一把古朴的长刀,和他一同落在地上,发出了哐当的一声。
凤栖见他无力抵抗,于是乘胜追击,兰雪怀拥着他挡了几次凤栖的攻击,到底是担心他的身体,边打边退,略占下风。
只不过,又重新退到院子里的时候,凤栖忽然古怪的停住了。
因为太古怪,闲灯不注意都觉得难。
院子上空的蝴蝶仿佛在谁的召唤下,一瞬间都从空中飞了下来,全都集中到了院子里。
闲灯诧异地想道:怎么回事?
兰雪怀扶了他一把,闲灯连忙将他挣开,思索了片刻不到,他忽然喊:“兰若!蝴蝶!”
只四个字,兰雪怀便明白他心中所想。折枝从他手中飞出,直接杀进了院子中。凤栖果然把目光落在院子里,并且身形一动,几乎要跟折枝一同落地。
闲灯比他离院子进,因此也动得更快。折枝携带着灵力爆发出一阵强光,将凤尾蝶打落了大半,闲灯便在折枝之后,钻进了院子里。
他目光扫过院子边上挂着的白色衣物,伸手一扯,用衣服挡在自己面前,凤栖伸手一抓,却不料兰雪怀从背后捉住了他的手臂。
凤栖难得被两面夹击的如此难堪,神情终于有了些变化,隐隐发怒,眉间黑气笼罩,下了死手要将兰雪怀置于死地。
闲灯咬了咬牙,推开门,凤栖送向兰雪怀的那一剑还没封了兰雪怀的喉咙,立刻就将剑锋折返,朝着闲灯猛地攻来。
闲灯侧身躲开,借势贴着门板一滚,跌跌撞撞地滚进了屋子里。
这是他的房间,他实在再熟悉不过了。闲灯丝毫没有犹豫,一脚踹翻了挡在面前的屏风,眼前木然出现一张床。
说一张床,却不准确。
他应该是一块石头。
闲灯原本睡的床被搬到了另一边,被取代的是一块阴森寒冷的黑色石床。床上正有一人平静的躺着,了无生气,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这人已经死了。
但是他虽然死了,却不像其他尸体一样腐烂,而是保持的完好无损,就像一个睡着的活人。
恐怕,维持尸身不腐的,就是这块奇怪的石头了。
不由闲灯多想,他果断的将床上的白衣青年打横抱起,对方很轻,身上还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抱起他时,青年未挽的长发如同乖乖地贴在他的脸上。观其容貌,三分天真七分艳,柔美俊俏,哪怕死了这么多年,也能窥见当年风姿。
就在这时,大门被两道灵力震飞。
兰雪怀扣住了凤栖的脖子,而凤栖的剑也没入了他心口三分,只稍稍推进去一些,兰雪怀便能当场毙命。
闲灯倒吸一口冷气,压下微颤的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凤栖,对方果然停了下来,目光怨毒地停在了他的脸上。
兰雪怀见他抱着一个男人,脸色登时就变了。
闲灯道:“凤栖,你还真是一个孝顺儿子,你义父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留着呢?”
凤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咬牙道:“还我。”
闲灯也阴狠地笑了一声:“不。你有见过把人质还给对方的吗?不过,你义父都死了,我也没法儿威胁你什么,不如我就在他身上捅个几刀如何?”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云鹊,看起来比凤栖更像个魔头。
凤栖问道:“你要什么。”
闲灯看了一眼兰雪怀:“收剑。”
凤栖一点犹豫也没有,收了剑,兰雪怀的心口血流如注。他一收剑,兰雪怀便将手中的灵力打进了凤栖的体内,对方猛地跌坐在地上,吐了几口血出来。
兰雪怀下手绝不是儿戏,他手本来就扣在凤栖的命脉处,对方一松手,他直接就断了凤栖的生路。
闲灯看的触目惊心,暗道:这死人这么好用?
兰雪怀问他:“你还不松手?”
闲灯好声好气道:“兰若,你吃醋也讲点儿道理。”
他抱着傅斯年,咽下了口中涌上来的半口血,道:“你站过来一点,免得这个疯子又爬起来对你做什么。”
闲灯话音刚落,凤栖果然从地上爬起来。
兰雪怀与他实力恐怕差的不远,否则凤栖不可能伤的这么严重。
他扶着门,依旧固执的开口:“还我。”
“还。”闲灯手上有筹码,心里松了口气,道:“当然还,我要这具尸体有什么用。只不过要我还你也可以,你现在就合并阴山裂缝。”
不止凤栖愣住,连兰雪怀也微微一愣,看向闲灯。
闲灯说出这句话,实在是天方夜谭。
甚至,可以说这根本不像是闲灯能说出来的话。他在无妄山这么多年,肯定是了解阴山裂缝的,所以,他也知道,合拼阴山裂缝,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为什么要说一件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叫凤栖去完成?
兰雪怀想来想去,最后也只有一个念头:拖延时间!
是了,如果不是为了拖延时间,闲灯为什么会在这里磨蹭?
他与兰雪怀两人并非不能战胜凤栖,只是极有可能会落得一个同归于尽的下场。而且阴山裂缝也不会因他们全都死了而自己关上。
闲灯不太做这种无用功,兰雪怀很快就想明白,整件事情的关键就出在韩一树的身上。
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人,闲灯何故要他上无妄山来??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兰雪怀见他没跟自己商量,心里有些不快,但也只能压下秋后算账,现在便配合着闲灯,站在一侧盯着凤栖,以防他有什么动作。
闲灯道:“你也可以从我手上抢人。不过,就看是你的动作快,还是我的刀快。你想要复活傅斯年吧?要是他被我砍成了几段,你猜他还能活过来吗?”
凤栖捏着剑,忽然转身往门口走去。
兰雪怀见他走了,立刻开口问闲灯:“你不怕他有诈?”
闲灯摇头:“说实话,我也很意外,他竟然保留了傅斯年的尸体。”
刚才,他一进院子就发现了古怪,只是心中不太确定。
凤栖此人穿得分明是黑色的衣服,但是晾着的衣服却是白色的。三人缠斗在一起的时候,凤栖有意避开屋子,并且越来越靠近悬崖一侧。
闲灯道:“我觉得奇怪,屋子里若是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大张旗鼓的绕开屋子,而屋子的上空为什么又会有那么多凤尾蝶?”
兰雪怀道:“如果仅仅用傅斯年威胁他就成功了,岂非太过容易?他千方百计想要复活傅斯年,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闲灯道:“我也有疑……”
他看着凤栖走出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凤栖为了复活他的义父,不惜牺牲三十万的百姓来做活祭,甚至还妄图打开阴山裂缝,将人间变成地狱。
兰雪怀当年有无字磐石保驾护航才捡了一条命回来,傅斯年死的如此决绝,一口气,一缕魂魄都没了,又如何能够逆天改命,重生归来?
但是转念一想,闲灯忽然又能想通。
假设死去的人换做兰雪怀,他未必不能做的像凤栖这么狠。三十万百姓固然是人命,可比起兰雪怀来,人命又算什么人命?
他有心魔,隐隐压制不住,越想越不稳,身体都晃了两下,兰雪怀连忙扶住他:“你晃什么?”
闲灯听到他的声音,心里稍稍安稳了些,道:是了,兰雪怀还活着,我想这些没有的什么用。
细细想来,凤栖会把傅斯年的尸体带在身边也是一件能理解的事情。毕竟藏在哪里都不安全,还不如时时刻刻由自己盯着。况且,凤栖估计也没想到,无字磐石会亲自出手干预此事。毕竟,一般来说,那些阴雷就足够毁灭晋州了。
他的计划应该在这里就完全实现,根本不会有现在闲灯杀到无妄山来的机会,时间如此短暂,凤栖想要转移傅斯年的尸体已经来不及,索性也只能见招拆招。
闲灯道:“跟出去看看,凤栖此人固执万分,不是那么容易被威胁的人,他必有后招。”
谁知道,兰雪怀与闲灯刚走出门,无妄山忽然就传来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震动感。
闲灯心里一惊,下意识以为是韩一树成功了。却不料眼前忽然被遮天蔽日的煞气给笼罩了,凤栖站在无妄山上,竟然是又打开了一道新的阴山裂缝!
闲灯又惊又诧,凤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我。不然我要你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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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迷不悟
看来,凤栖是绝不打算停手的。
闲灯被他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惊的有一瞬间的愣神, 怀中一空, 紧接着, 一掌要取他性命的灵力击中了他的肩膀。
闲灯口中当即吐出一口鲜血,他连着倒退了好几步,被兰雪怀察觉之后,将他死死抱住。
另一面, 傅斯年也被凤栖抢了回去。
闲灯勉力站起, 心中暗道:不好,傅斯年是目下唯一能稳住凤栖的人,现在又被他抢了回去,实在不好办。
他还没开口,兰雪怀却不让他站起来,按住了他,强行将自己的灵力输送至闲灯身体里。
闲灯道:“你自己也没多少, 别浪费在我身上。”
兰雪怀不管他, 但凡体内能提多少灵力,就往闲灯内府输送了多少。闲灯原本被搅得乱七八糟的五脏六腑终于得到了片刻安生, 没有方才痛的那么剧烈。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抬头望着又多出来的一道阴山裂缝, 实在不解, 脸上隐隐有怒气发作, 但转念一想, 也发作不出来。
他若现在想劝凤栖什么, 他也说不出口。
难道要跟凤栖说,你执迷不悟,你回头是岸,你何必为了一个死人要这天下苍生陪葬。
不值得。
是了,对闲灯来说是不值得,但是对凤栖来说呢。
这天下——这晋州的三十万百姓算什么,和自己毫无关系,为什么要为他们停手。
闲灯想了半天,开不了口。
兰雪怀见他神思恍惚,心中有疑。只是,尚未来得及问,裂缝中的煞气就如同喷发的岩浆,不停地往天空中翻滚。煞气灼热,但凡被它碰到的花草树木,均在一瞬间之内化作灰烬。
闲灯知道这东西的厉害,连忙道:“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凤栖和闲灯想到了一块儿去,二人几乎同时看中了被凤尾蝶包围起来,藏在结界之内,目前还没有受到煞气影响的小屋。
闲灯催道:“兰若!我们先进去!”
他和兰雪怀同时往小屋走去,凤栖也毫不迟疑,二人在门口打了一架,不相上下,回头一看煞气追了上来,架也顾不得打了,推开门之后,四人一同闯进了屋子里。
虽说都在屋子里,但闲灯却没敢放下一点心。
凤栖这人阴晴不定,而且杀伐果决,仿佛没有什么感情。他摸不准这个疯子什么时候就对他们发起攻击。
于是四人各占一边,闲灯盯着凤栖,后者进来之后就利落的把傅斯年重新放到了石床上,那石床温度本来就低,此刻傅斯年一躺上去,凤栖手上便出现了点点冰渣,寒气直往外冒。
他放好了傅斯年,又转过身在桌上到了一杯茶喝,然后守在傅斯年身边开始调息。
闲灯道:“他在调息,别等他找机会反击。兰若,你如何了?”
兰雪怀道:“尚可。”
闲灯道:“我灵力有损,如今不及你,你赶紧坐下来休息,千万别让凤栖恢复了。”
兰雪怀道:“不要紧。”
闲灯一愣:“什么不要紧?”
兰雪怀道:“你灵力有损,不要紧,我会保护你的。”
听完此话,闲灯一抬头,看到兰雪怀十分认真的神情,心下好笑,又忍不住逗他:“好,那你可要好好保护我,我很怕的。”
他说完,站起身,兰雪怀猛地拉住他:“你去干什么?”
闲灯道:“喝水。打了那么久,渴了,你没看见凤栖也渴了吗。”
果不其然,凤栖已经喝了两杯水了。
桌上的茶壶和杯子都是当年自己下山买的,现在物归原主,他也坐到了桌边,到了一碗茶给自己。
凤栖双眼一会儿看着傅斯年,一会儿看着窗外的煞气,那煞气遮天蔽日,将原本黎明的天光完完全全的遮挡了起来。
要是换修真界任何一人在这里,看到这一幕,都会忍不住崩溃。
哪有打架打到一半,两人忽然不打了,坐在一块儿喝茶的!
闲灯的思路本来就异于常人,这位凤栖的思路也不是寻常人能揣摩的,此事发生在他二人身上,似乎也能说的过去。
闲灯喝完茶,盯着凤栖,问道:“凤栖前辈,你当真认为你活祭了这三十万人就能复活你义父吗?”
凤栖没说话。
闲灯道:“万一没复活呢?岂不是白忙活了?”
凤栖开口:“不会。”
闲灯见钓的他开口,心里一跳,问道:“为何不会。”
凤栖固执道:“不会就是不会。”
闲灯道:“你义父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复活?万一他不愿意呢?据我所知,傅斯年是自刎的吧。”
凤栖忽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闲灯微微一笑:“你知道傅家的无情道吗?”
闲灯忽然站起身,道:“你当然知道。傅斯年要你修炼就是无情道,对吗。”
凤栖话少,此刻闲灯意图不明,他便没有理会的意思。
“无情道,必然杀妻证道、杀子证道,绝情绝爱,势必要了无牵挂,才能修成正道。你都不好奇吗,他为什么收养你、抚养你、照顾你,世上的小乞丐那么多,难道他每个都要尽心养育吗?是因为傅斯年资质不高,达不到修无情道的要求,所以他找到了你,要你修无情道,他在利用你。”
闲灯顿了一下,道:“不过,他养了你这么多年,就算是利用你,也算尽心尽力了。”
凤栖冷冷地瞥了闲灯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闲灯开口:“凤栖,你母亲怎么死的,你一点也没怀疑过?你点也不好奇?封门村如何被灭村的?你一点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别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去查过封门村的事情。”
凤栖听完,忽然出声呵斥:“闭嘴!”
闲灯呵呵冷笑:“你既然知道事情有古怪,为何不继续调查下去。是调查不到,还是不敢?”
凤栖猛地拍碎了桌子,“我要你闭嘴!”
闲灯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闭嘴?我笑你是个瞎子,自以为傅斯年与你感情深厚,自以为他对你有恩,却不想是认贼作父!”
凤栖听罢,抬手就要取闲灯性命,却不料,一阵弥天大雾猛地从房间里拔地而起,迅速的将四人包裹在雾中。兰雪怀连忙站起身,闲灯立刻闪身到他怀中,握住他的手:“不要紧,这白雾是云浮岭的。”
兰雪怀道:“你什么时候有这个东西?”
闲灯开口:“之前烧花的时候我留下来的,原本是想拿去换点钱,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大用场。”
他方才从袖口中拿出来的正是云浮岭的花,也是当年傅斯年用来保护云浮岭的屏障。
凤栖忽然间被白雾困住,他第一时间便是跑去查看石床上的傅斯年。可是白雾中实在分辨不出前后左右,明明桌子到床的位置只有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可是他跑了许久,都没跑到傅斯年身边。
就像当年封门村被灭,他折返跑到破庙中,那条小路那么长,他好像把自己这一辈子都跑完了,也没能按时到家。
就在此时,大火的声音,房屋倒塌的声音,尖叫声和哭喊声一并传入了他的耳朵里。凤栖侧过头去看,眼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通天的火光,一名白衣青年正站在观音庙内,观音庙大门敞开,凤栖站在门口,看到青年,他神情终于一变。
“义父……”
幻境。
凤栖在心里直接下了判定。
二十年中,他进过许多幻境,有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便躲进幻境中。在幻境中,傅斯年永远温温和和地笑,永远有生命力的努力活着。有时,他也会幻想出无数个阻止傅斯年死的办法,每一种,每一条路他都试过,但是每一个结局都无可避免的让他走向死亡。
与之前的幻境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进入的幻境,不是自己臆想出来,而是闲灯制造出来的。
因此,这个幻境里面的傅斯年不再温柔,也不再笑吟吟的。他像一个顶着傅斯年面具的陌生人,年岁不大,几乎可以称之为冷血地站在观音庙中。
他的剑下女尸,正是凤栖的生母。
凤栖僵在了原地。
傅斯年杀了他母亲之后,蹲下身,将他母亲的尸体抱在怀中,轻轻安抚道:“对不起啊,我也没办法,你别恨我啊……你要恨就恨世道不公吧……”
假的!
凤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闲灯制造出来的幻境,不过是要他心神大乱。虽然早有准备,可看到这一幕,凤栖的双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假的!假的!还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幻境中的傅斯年像扔掉一块抹布一样扔掉了他母亲的尸体,观音庙外,一名骨瘦如柴,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跌跌撞撞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喊“阿娘”,见他模样十分的着急,脏兮兮的脸上全都是眼泪。
这孩子就是幼时的凤栖,他这时候还不叫凤栖,阿娘只喊他一声小七。凤栖记得,这是他当年在封门村被灭之后,第二次遇到傅斯年的场景。
那时候,母亲刚死,他六神无主,几欲崩溃,恨天恨地,把什么都恨透了。是傅斯年带他回傅家的,是傅斯年说以后就和他一起住的,是傅斯年又叫他想活下去的。
他看向傅斯年,傅斯年冷漠的神情一变,察觉到他来了,望向他时,悲悯天人,“小七……”
“是不是很熟悉。”闲灯忽然打破了这个幻境。
凤栖眼前的火光一瞬间消失了,又重新变成了白雾。
闲灯道:“傅斯年此人最擅长的就是唱戏,他幼时扮过观音,唱起来还真叫人难分真假。变脸速度也令人望尘莫及,他杀了封门村上下所有人,又杀了傅家的所有门生,还杀了他的未婚妻云飘飘,灭了上门来做客的周边几个门主,在你面前绘声绘色的嫁祸给他们,为了唱这一出苦肉计,甚至杀了自己。凤栖啊,你是晚来了一步,你要是早来一步,他的剑还插在云飘飘的脖子中没□□呢。”
凤栖横剑指向他:“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闲灯躲开这一剑,云鹊横在二人之间:“我只是告诉你真相,免得你下了黄泉还不明白自己要复活的是一条毒蛇,全天下也只有你觉得他纯善无害了!”
“胡说八道,找死。”凤栖眼神一沉,和闲灯二人又扭打到一起。
闲灯一边退一边开口:“你是不是心中有疑,为何他杀了这么多人之后会自杀?看来你一点也不了解傅斯年,他是一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杀了自己,是因为他知道,他在你心中是最后一个亲人。”
“修无情道便是要存天理灭人欲,你以为傅斯年真的对你好吗?他对你好不过是要你心里有他,他真是好算计,把自己也算计到了这一场复仇里。他要的不是仇人死,他恨透了所有人,他要这整个人间都不得安宁,凤栖,你可真是他的好儿子,事事顺了他的心,件件遂了他的意,傅斯年若是还活着,必然睡着了都要笑醒!”
“你闭嘴!!”凤栖猛地一剑挥下来,将整个屋子都给震塌了。“闭嘴!闭嘴!闭嘴!”
闲灯冷笑道:“为何叫我闭嘴?你分明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却还不肯面对事实,你逃避有什么用,难道不去了解,它就没有发生吗?”
“闭嘴……”凤栖双眼能见血丝,阴狠道:“我让你闭嘴!”
闲灯招架不住发狂的凤栖,连忙喊道:“兰若!!救命!!保护我!快保护我!”
兰雪怀此时也调理好了灵脉,从地上站起,一个箭步就抱住了闲灯。闲灯松了一口气,眼见屋子塌了下来,里面是不能呆了,二人立刻飞身出去。
闲灯急道:“韩一树这人,我都拖了这么长的时间了,能用的招数都用完了,他要是还蠢在原地,我们就都完了!”
此时,凤栖也抱着傅斯年从另一头撤出了屋子。
刚落地,无妄山的山顶忽然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像是无数个炸雷在半空中炸开,两座山的山尖都开始有不同程度的坍塌。
闲灯感到震动还没有停止,几声巨响之后,无妄山地动山摇。
他心中一喜,想必韩一树已经成功的炸掉了无妄山的山头,连忙道:“兰若!御剑!”
兰雪怀点点头,召出折枝,立刻将闲灯抱在了怀中,两人站在剑上,躲开了无妄山上落下来的飞石。
如果刚才开阴山裂缝的时候像世界末日,那如今无妄山崩塌才真正的如同末日来临。
兰雪怀御剑飞行都十分吃力,没跑出多远,闲灯忽然就被一道灵力给扯住了。
他还来不及惊讶,整个人就从剑上直直的坠落下去。
兰雪怀心脏骤然一空,面无血色,当机立断跳了下去,抓住了闲灯的手,两人一同滚到了阴山裂缝附近。
此时,凤栖宛如一只恶鬼,浑身被锐利的石头划破了无数道血痕,半边身体都是猩红色,指尖滴滴答答的往地上流血,他抱着傅斯年站在裂缝边上,居高临下,冷漠无比地看着两人。
“你们阻止不了我的,轮回马上就要开了,很快义父就会醒过来。”
※※※※※※※※※※※※※※※※※※※※
小七:只要我没看见就都是假的,固执.jpg
还有一章就大结局啦![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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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上)
闲灯再想阻止他,却不料半空中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兰雪怀眉头一皱, 抱着闲灯后退了三步, 韩一树就从剑上跳了下来。他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步,最后还是没有稳住身体, 滚到了地上。
紧随着韩一树下来的还有师妃仙, 两人身上都十分狼狈,一张脸仿佛从黑炭中爬出来的一样,闲灯少见师妃仙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不过, 就算她这么狼狈, 见到闲灯, 还是先拱手作礼。
韩一树从地上爬起来,“呸呸呸”了一段, 抬头看到了闲灯,连忙问道:“如何了!”
他问的太急, 兰雪怀有点疑惑。
闲灯却是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想来,韩一树已经理解了他的要求,并且也炸开了无妄山的两座山头。现下几人站在地上, 上面的巨石还在源源不断的滚落下来。按照原来的计划,无妄山全部坍塌之前, 一定能够将阴山裂缝填平,但是闲灯没料到凤栖又开了一道阴山裂缝, 也就是说, 光是炸了山头没有用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把整个无妄山一起端了。
但是这谈何容易,单单是两个山头就耗费了这么多时间,而且借助的还是外界的力量,端了无妄山,人力怎么能做到?
这里有他和兰雪怀,再加上师妃仙,就是有三个人在这里,也绝无可能将无妄山轰塌。
韩一树没听见闲灯答话,真觉得奇怪,转头一看,看到了坐在不远处的凤栖。
他头皮发麻,险些跳起来:“我的妈呀!”
闲灯道:“你嚷嚷什么。”
韩一树的视线很快就落在了凤栖身边,一道新的阴山裂缝上。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开口道:“不可能吧……”
韩一树转头看着闲灯,“你还有后招吗?”
闲灯顿了一下:“见招拆招吧。”他问道:“你炸山头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硝石。”
闲灯道:“这东西还有多少?”
韩一树开口:“无妄山里面有很多,应该分布在整个山里面。”
闲灯道:“很好,那就继续炸,炸到把新的裂缝填平为止。”
“不可能!”韩一树立刻开口:“疯了,这样的话我们怎么跑的出去!”
凤栖坐在远处没动,恐怕强行劈开裂缝给他的身体带来的伤害也是不可逆转的。
闲灯道:“跑的出去,只要你想想办法炸,我就能想办法跑出去。”
他说话,山上轰隆隆如同雷声一样响,无数巨石不停地从上面滚下来,落进深不见底阴山裂缝中。煞气被巨石分割成了两缕,直直的朝着天上滚去,越来越多的巨石落下来,阴山裂缝最细的位置已经被巨石给堵住了。
韩一树咬牙道:“可以,放火!”
闲灯转头看着兰雪怀,兰雪怀当即掐了一个法阵落在地上,一簇火苗在地上跳动着,师妃仙见状,立刻将自己仅有的灵力灌注到火苗中。
韩一树开口:“给我。”
闲灯望向他。
“火苗给我,我知道有硝石的山洞在哪里,如果没有人去点燃的话,它们不会爆炸。用灵力是护送不上去的,距离太远了,到半路就会被他发现,而且煞气冲天,火苗很可能就会被扑灭。”
闲灯想说你去行吗,但是话到了嘴边,没有拒绝的理由。
四人中,只有韩一树知道硝石的存放地,正如他说的那样,他们三个就是去也找不到地方。
韩一树接过火苗,放在手中护着,抹了一把黑漆漆的脸,说道:“放心,我有救命锦囊。”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闲灯开口:“保重。”
韩一树点头,转身就朝着凤栖背后跑去。
坐在原地的凤栖睁开眼,手中的剑一动,就想要阻止韩一树。
折枝横在他面前,兰雪怀冷冷地看着他。
闲灯开口:“凤栖,你要对付的人是他,别找错了。”
凤栖却不与兰雪怀纠缠,怀中抱着傅斯年,身后忽然扬起数千只黑色的凤尾蝶,成群结队朝着兰雪怀扑来。
闲灯心下一急,顾不得身上有伤,立刻站到了兰雪怀背后,一刀劈开了蝴蝶群。
霎时间,几十只断了翅膀的蝴蝶纷纷落在地上。
二人被蝴蝶群困住,再一看凤栖,已经拦住了正在山上跑的韩一树。
闲灯道:“师妃仙!”
锁妖绫闻声出动,将韩一树的腰间一缠,将他拖后了两步。凤栖的剑气直接劈到了韩一树原来所在的位置,地上立刻出现了一道一米多深的巨坑。
韩一树惊魂未定,凤栖已经再杀了上来。他跌坐在地上,护着火苗接连后退,师妃仙皱着眉咬着牙,锁妖绫再次腾空而起,只不过这一次却被凤栖的剑砍断成了两截。
眼看韩一树在劫难逃,师妃仙只得转过身用锁妖绫捆住了傅斯年的手臂。
凤栖一怔,傅斯年便被锁妖绫猛地拖出了他的怀中,师妃仙道:“韩前辈!”
韩一树连忙上前抱住了傅斯年,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火苗在他的手里惊险地跳跃了一下,好险没灭。
他连忙指着傅斯年的尸体喊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一把火把他烧成灰!”
凤栖听罢,果然没有再动。
目下景色一片昏暗,韩一树借着火苗的光,终于看清楚了傅斯年的脸。
韩一树神情大变,脱口而出:“是他?”
师妃仙道:“韩前辈……你认识他?”
傅家当年那桩惨案被天机变压得死死的,就是师妃仙也是后来听闲灯提起的。对于傅斯年这个人就更没有印象了,二十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但从韩一树的表现来看,他仿佛认识傅斯年一样?
下一刻,韩一树就道:“我怎么会不认识他,当年就是他屠了封门村上下,要不是我娘带着我跑了出来,我恐怕也死在他手中了。”
他话音一落,凤栖的声音就打断了他。
“你说谎。”
韩一树抬头:“这有什么谎说的?我是封门村的人,你若不信,大可提问,有什么我答不出来的?赌场的老庄、卖豆腐的三娘、开客栈的老板娘王氏,她女儿采莲跟村口药店的大郎私奔了,后来双双跳了小舟河,王氏还是找的傅斯年度化的亡魂,我说的不对吗?”
师妃仙诧异的看着韩一树,大概是没想到韩一树的身世还有这么一段。
若他不是临时想出来诓凤栖的,那他多半没说谎。毕竟,要临时编一段这么详细的关于某个村子里的陈年旧事出来,是十分困难的。而且凤栖再听他说完之后,脸色十分难堪,由此可见,韩一树说的都是真的。
半晌,师妃仙又听韩一树说:“你是凤栖,对吧?”
他抱着傅斯年不敢放手,毕竟这是他唯一能够保命的免死金牌。
“你为什么要复活傅斯年,难道你不恨他吗?”韩一树边退边说:“还是说,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凤栖的脸愈发的惨白。
韩一树道:“他先屠了封门村一次,杀了所有人,包括你母亲在内。留下你,是因为他要利用你报仇。为了逼你以无情道修成正果,又屠杀了封门村第二次,还杀了傅家上下的所有门生,最后自刎,他这样一个人,你复活他有什么意思?让他来看看这个被你糟蹋的差不多的世间吗?”
凤栖用剑指着他:“你和他一起骗我。”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韩一树心中明了,猜测闲灯估计已经把真相告诉过凤栖了,只是凤栖也不太可能信。毕竟,一个人靠着一点希望活了十多年,这时候忽然有人跳出来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傅斯年对你的情是假的,他做的事是假的,说的话是假的,要是换成韩一树,他也不信啊!
不过,他见凤栖现在这幅脸色惨白的样子,多半也听进去了一些。自然,这十几年的时间,他不可能什么都查不到,可是就算查到了又如何,只要没有人告诉他真相,他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事实。
不若,等傅斯年活过来,亲口告诉他?
总之,他心里是无比固执的,要义父活,要他先活过来。
他不会叫他死的,他还有很多剑法没有学,义父还没有教,他只要傅斯年活过来解释,他总会听的。
他一直都听的,傅斯年说过他乖,他向来都十分听话,这辈子只有一次不听话的时候,那边是义父要死,他不要义父死。
韩一树趁凤栖怔怔地站在原地时,连忙抱着傅斯年往上跑,好在山洞距离现在的位置不远,有师妃仙一路护送,韩一树终于到了山洞边。
这个山洞距离阴山裂缝是实在太近了,稍有不慎就会失足跌落下去。
韩一树看了眼煞气冲天的裂缝,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往前靠近山洞,而是将火苗用力往前一掷,火苗在空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线,稳稳当当地落在山洞里,开始燃烧起来。
凤栖终于回过神,冲上来便要抢人。
师妃仙全力阻止,只可惜她虽实力强悍,在凤栖面前却也有些吃力。韩一树见状,吼道:“师姑娘!快跑!”
快跑!
是真的要跑了,火苗一旦燃烧起来,不出一炷香时间,整个无妄山所有的硝石都会被引爆,到时候,就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搞不好所有人都会被埋在山下,永世不得超生。
师妃仙不再恋战,转而去找韩一树。
傅斯年的尸体在韩一树这里,凤栖几乎立刻就追了上来。
韩一树如同抱着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后面就是阴山裂缝,韩一树焦急的等了片刻,转头一看,心下大惊,那火苗没烧到硝石上面,还在慢吞吞的燃着。
韩一树立刻转过身,惊险万分的往山洞中走去。通往山洞那条窄窄的小道几乎随时都要垮掉,右边就是万丈深渊的阴山裂缝,韩一树满头冷汗的走到山洞里面,放下傅斯年,将火苗从地上捧起来,连滚带爬的跑了两步,扔到了硝石中。
火苗一接触硝石,滋啦滋啦的燃烧声就尖锐的响起。
韩一树不敢有片刻耽搁,这个硝石爆炸速度太快,一不留神自己就会被炸的灰飞烟灭。他跑到洞口,却不料,洞口的那条小路已经被山上滚下来的巨石给砸没了。他心中一阵蚀骨的绝望油然而生,暗道一声“完了”,原以为这就是最糟糕不过的事情了,结果刚这么想完,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凤栖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身到了山洞里。
前有凤栖,后有硝石,韩一树果断贴着墙壁,战战兢兢,腿一软就要跪下来了。
谁知,凤栖并不理会他,只是把傅斯年从地上抱起来,将他身上的灰尘仔仔细细的拍干净,又将他的脸擦拭片刻。
韩一树眼见那硝石越燃越厉害,心中就越绝望。等大火到了一定的程度,山洞里的硝石就会爆炸,无妄山里面的硝石受到影响,也会跟着爆炸,紧接着……整个无妄山都完了。
韩一树颓然的坐下:“完了完了,我牺牲了。”
山洞外,他隐约能听到闲灯的吼声。
那条小路被炸了之后,山洞跟闲灯所在的位置中间,就是一道巨深无比的阴山裂缝。兰雪怀是绝不可能允许闲灯沿路跑过来找他的,韩一树知道这一点之后,反而轻松了。
他和凤栖算是被困在这个山洞里出不去了。
“算了,我也算是做了件伟大的事情,只盼闲灯出去之后,说点儿好话给我,让我也能在修正史上名垂千古……”
韩一树抬眼看着凤栖,对方只呆呆地坐在原地,从刚才起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开口:“凤栖,你何必执念如此。只因为你要复活傅斯年,害了多少人因此丧命,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韩一树说完这句,忍不住又提醒道:“不管你相不相信,傅斯年绝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个好义父,他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为了复仇什么事情都能牺牲,包括他自己。”
半晌,凤栖开口:“我知道。”
韩一树愣了一下。
凤栖抱紧了傅斯年,就像抱着一个来之不易的心爱之物,他固执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那又如何。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义父。”
韩一树叹了口气,看着背后的硝石,闭上了眼睛。
既然劝说不听,也知道让他自生自灭,心中成魔。左右他自己还心神大乱,又悔又恨,又怕又绝望。
外面是震耳欲聋,山石崩塌的声音,韩一树静谧地坐了片刻,山洞里却忽然传来了凤栖一字一句的声音,那是云浮岭一首流传很广的童谣。
“义父,快睡吧,睡着了,风儿来了,呼啦呼啦,义父不怕……”
凤栖幼年因母亲惨死,常常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因此,傅斯年时时会提着白色的纸灯笼,从门口走进来,将他从床上抱起来,抱进自己怀中,拍着他的背,哼唱这首童谣。
“小七,快睡吧,睡着了,长得壮,长得高……”
记忆中,他的声音与凤栖的声音似乎重合在了一起,凤栖抱着傅斯年的尸体,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从上往下,一下一下的顺着。
“义父睡了……睡了就长大了……”
冷不丁,啜泣声从凤栖那处传来,他先是小声的哭,最后似乎压制不住,凤栖抱着傅斯年,埋在他的肩中,哭得极其放纵,似乎要把这二十年忍受的苦难全都哭喊出来。
他撑不下了。
他是真的撑不下去了,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活祭,为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他像傅斯年在的每一天一样,乖乖地吃饭,乖乖地洗衣服,乖乖地练剑,等那一天义父醒来了,就会发现他长大了,长高了,再也不像以前一样是个孩子了。
他还学会了很多新的招数,他写了许多保证,每一日都在不停地回想与傅斯年相处的时光,仔细到一分钟,甚至一秒钟。
等他醒来,他一定不要像以前那么凶,义父如果想去玩,他一定再也不捣乱,不阻止义父。
义父如果做了错事,那也要醒来之后和他解释,他会听话的。
但是傅斯年太决绝了,他怎么能擅自死去,怎么能什么都不和他解释。
凤栖哭了一阵,灵力终于枯竭,他歪倒在石壁边上,听着山洞里硝石被引爆的声音。
那声音震耳欲聋,爆炸的时候极强的穿透力几乎立刻震散了他的神识。
他为之努力了二十年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落空。
但却不知道为何,凤栖心中并没有怨恨和不满。他反而松了一口气,接受了这个现实。他的双耳和嘴角都溢出了大量的鲜血,被巨大的热浪掀翻进了阴山裂缝,死前依旧紧紧的抓着傅斯年,仿佛抓着唯一的浮木。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黄泉路的话,他一定要把义父抓紧了,哪怕是到了地下,他也不会弄丢傅斯年。
他的身体与无数的石块一起,在裂缝中不停地下坠,恍惚间,凤栖听到了一阵从很远很远地方吹来的风声,哗啦啦,带来了傅斯年笑吟吟的哼唱:“小七,快睡吧,睡着了,长得壮,长得高。风儿来了,呼啦呼啦,小七不怕。大雨来了,个儿高啦,一天一天,小七长大……”
一片火光和热浪之中,凤栖的意识消散在阴山裂缝中,他抱着傅斯年直直地跌落进了裂缝最深处,一块巨大无比的山石落下来,将他永远的埋葬在了地底。
※※※※※※※※※※※※※※※※※※※※
本来以为今天大结局!!!!结果还差一张!!!!
韩一树没死!有乐乐救命锦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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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下)
韩一树被一阵巨大的热浪掀出了山洞,不过他运气很好, 无妄山上落下来的巨石实在是太多了, 阴山裂缝正在缓缓的被填埋,他被这一阵热浪掀到了一块巨石上面, 一砸到石头上, 韩一树就听到了自己浑身骨头断裂的声音。
怀中,唐棋乐曾经塞给他的救命锦囊掉了出来。
韩一树连忙翻了一个身,看到了这个锦囊,眼睛一亮, 顾不得背后的伤痛, 马上将锦囊抓在手中。
“没到生死攸关的时候, 决不能打开锦囊。”
唐棋乐当时是这么告诉他的,甚至在自己死前, 都记挂着这个锦囊,专门问了一遍。
锦囊的绳结打的十分死, 韩一树双手发抖的拆了半天,终于在锦囊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
韩一树心中有疑,将纸条摊开一看, 终于看到了唐棋乐给他提供的“保命”方法:保持呼吸,不要断气。
韩一树怔怔地盯了许久, 仰天大喊:“唐棋乐!!!!!你是狗吗!!!!!!”
与此同时,又是一阵爆炸的热浪掀开来, 将韩一树整个人都掀翻在了空中。
就在他彻底放弃自己, 准备接受自己英勇牺牲的现实时, 锦囊忽然爆发出巨大的法阵,一道金色的光芒将他的身体笼罩在其中。
韩一树被热浪冲了两次,脑袋彻底晕了,躺在金色的阵法之中,失去了意识。
放眼望去,无妄山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往下崩塌。
兰雪怀与闲灯、师妃仙三人哪怕是御剑飞行,在经过这些碎石雨的时候,都受了各种程度的重伤。
山脚下的天机变早早地将阵法铺开,为了防止无妄山的碎石和阴山裂缝中残余的煞气灌入晋州,发展在他们几人一落地的时候就朝着四面八方张开来。
兰雪怀抱着闲灯,闲灯气急攻心,嘴里呕了一口血出来,死死抓着兰雪怀的手臂。
“唐棋乐给过他救命锦囊,他不会有事的。”
闲灯猛地咳嗽几声,兰雪怀拍了拍他的背,闲灯整个人都倚在他怀中,缓了几秒之后,又强撑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兰雪怀抓着他的手臂,也没阻止,只是闲灯没走几步,眼前一黑,腿一软,终于因为心力憔悴,心血翻涌,昏死了过去。
等闲灯再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无妄山已经全部都被填平,如今放眼望去,一片残垣断壁,闲灯睡在一间临时搭建起来的小帐篷里,他一起来就掀开了帐篷,兰雪怀正端着药碗走进来。二人撞了一个照面,谁也没有先开口讲话。
倒是童星,路过帐篷的时候看到他们俩面面相觑,开口道:“你醒了?”
闲灯转头看着童星:“我睡了多久?”
童星道:“我来的时候你就睡了,不就,就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
童星还没说完,就被桃花逐水的修士给叫走了。
帐篷外面,又只剩下他跟兰雪怀。
闲灯心里跳了一下,似乎还在那一场火光中没有出来。他抓住了兰雪怀的衣角,兰雪怀张了张嘴,闲灯忽然抱住了他。
兰雪怀手中的药碗一时不查,没拿稳,摔在地上,一碗药倒了个干净。
闲灯把脸埋进了他的怀中,肩膀抽搐了两下,双臂又收紧了不少,仿佛害怕他消失一样。兰雪怀不明所以,在闲灯的后背拍了两下,很不解风情的开口:“你的药撒了。”
闲灯等心情平复了一些才说话:“我不喝药,我见到你就不痛了。”
兰雪怀别扭了一下,又觉得闲灯说的这话自己喜欢听,但是又不能真的答应他不喝药,于是道:“不行。你还是要喝药的,你以后见我的时间多得很。”
闲灯是真的怕了,哪怕兰雪怀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也心有余悸,总觉得自己还在无妄山上没有跑下来。
“我差点儿以为我们就要死了。”
他回想起不久前的场景,整个无妄山都往他们山上压下来,他感到兰雪怀被石块划破的地方,有温热的血落到了自己脸上。
思及此,闲灯又把他抱紧了一点。
兰雪怀道:“没有死。”
闲灯不听他说话,闭着眼,后怕万分的拥紧了对方。
兰雪怀由着他抱了一会儿,闲灯哭够了,双眼通红地抬起头看着他:“……韩一树呢?”
兰雪怀见他双眼红通通,像一只兔子,心里认为他十分可爱,于是愣神了片刻没回答。
闲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一变。
兰雪怀道:“韩一树……”
闲灯问道:“他埋在哪儿了?”
兰雪怀顿住。
闲灯兀自低落道:“也是,无妄山都塌成那个样子了,哪里还找得到他的尸骨。有衣冠冢吗?”
兰雪怀一言难尽的摇了摇头。
闲灯心口抽痛了一下,站直了身体道:“我要去给他立个衣冠冢。”
兰雪怀犹豫道:“其实也不用……”
闲灯自言自语地走远了:“他是不是还有个遗愿,想要名垂千古,也好,等我给他立好了衣冠冢,我一定满足他的愿望。”
兰雪怀道:“闲灯——”
闲灯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他的衣服已经由兰雪怀换过了,摸遍了整件衣服也没找到跟韩一树相关的东西。
兰雪怀问道:“你找什么?”
闲灯正拿了一块石碑,在上面刻字,嘴里回道:“我找韩一树的东西,既然是衣冠冢,里面总要有一点他的东西才算吧。”
话音刚落,边上忽然冒出了韩一树的声音:“你要我什么东西?”
闲灯拿着云鹊的手一滑,硬生生把这块石碑给劈成了两半。
他瞪大眼睛,抬头看着韩一树。
韩一树手里捧着花生,一边吃一边看着他:“你问兰雪怀要做什么?你要我东西,直接问我啊,我又不是不给你。不过,你拿我东西干嘛?”
闲灯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