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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手指 芥菜糊糊 23738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付出代价

“哪怕如此,你还觉得独自行动、缔造出这段所谓‘友谊’的自己勇气可嘉,是吗?”

周观熄这辈子难得体会到气急反笑的滋味:“照片不是帮你拍了?信不也是帮你写了?你为什么总是能折腾出别的乱子?你能有哪怕一刻是消停的吗?”

颜铃被周观熄控制在后座,还被动地摸着身下的那处敏感之地,本就羞耻惊惧到了极点。

他原本还存了几分闯了祸的心虚,可听到“消停”和“折腾”二字,怒意也随之在胸膛蔓延而起,不再忍耐。

“我凭什么消停?”

他怒火中烧,狠狠挣扎起来:“等未来真正见到大老板的那一天,如果我的勾引技巧还是像上一次那么烂,那我要怎么给他下蛊?那我之前的一切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上一次?”周观熄感到荒诞,“哪一次?”

“书房里的那一次……我使出了全部的技巧,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颜铃烧得眼前晕晕乎乎,声音是近乎哽咽着的模糊:“大老板的见识可比你多多了,如果不学习一些进阶技巧,到时候我要怎么近他的身,引他上钩啊?”

他没了力气,再也挣脱不动,喘息着将脸埋在身下的坐垫之中,说不出话了。

许久,颜铃感觉周观熄将他的手腕松开了。

“可你甚至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

周观熄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他像是呼出了一口气:“糕点,照片,还有现在……为了这些所谓的准备,每次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值得吗?”

昏昏沉沉地,颜铃将眼睛撑开一条缝,轻轻地说:“只要能和他见到面,那我现在做的这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空气沉寂下来,周观熄没有再说话。

车在路边停下,司机将门打开。冷风让颜铃打了个激灵,朦胧间掀起眼皮看向窗外,发现是到家了。

身体再次腾空而起——这次周观熄没选择将他打横抱起,而是直接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捞起,粗莽地地扛在了肩上。

颜铃吓得不轻,胃被他石头般宽实的肩膀抵得生疼,偏偏下面还是个精神无比的状态,于是一手狼狈捂着下身,一手又气又急地捶打着他的后背:“你放开我!我不要你帮了!我自己走!”

周观熄置若罔闻,只是大步流星地向屋内走去。

说是要自己走,其实颜铃早就没了动弹的力气。这人的后背像是钢板一般,颜铃绵软地几拳下去,像是给他挠痒不说,手反倒被反作用力震得生疼。

他哆嗦着攥紧了拳头,“呜”了一声,就这么挂在周观熄肩上,不再挣扎了。

周观熄一路将人扛进家中,刚进了卧室,便感觉自己西装肩头后方的布料逐渐湿热起来。

他静了片刻,转过身,便看到后方木质地板缝隙间,窜出了几株鲜嫩的绿芽。

周观熄闭了闭眼,将肩上的人安置到了床上。

“你哭什么?”他问。

“呜呜……”男孩儿的泪已经淌了满脸,面颊绯红,分不清是药物还是怒气的作用,“我都已经这么难受了,你还要一直说我,还要这么凶我……”

如果换作平日里的周观熄,其实知道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争吵对峙没有任何意义,把花园里的几盆花拿过来,让眼前人哭个痛快,冷静后再沟通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今晚的周观熄奔波一路,已处于濒临失控的临界点,也同样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凶你什么了?你平时想做多么荒唐的事我都顺着你,但你一定要在我不在的时候这么鲁莽地行动,是吗?如果我晚到一分钟——”

“是你不遵守承诺在先!”

他不说这话倒还好,话音一落,颜铃的情绪终于有了爆发的出口,分外起劲儿地与他对峙道:“你没有报备在先,我为什么就不可以自己行动?”

周观熄深吸了一口气:“你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报备这件事,我不过是今天一天——”

“一天也不行!”床上的男孩儿眼泪汪汪,“迟到了一秒也是迟到!忘了就是忘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你承诺了的事情没有做到,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你——”

“我知道,你在家里陪你的家人,应该是很安全的,我不想打扰你,可我还是……很担心你啊。”

眼泪从眼角缓缓淌下,颜铃哽咽着说:“因为我在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周观熄的身体猛然一顿。

“我也好想回到我的家啊。”眼泪扑簌簌地落下,他哭得简直要岔了气,“但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我只是想多学一些技巧,所以才会去了那种地方。”

“我酒量很好的,也不是那种莽撞粗心的人,但我不知道他们会给我下这种东西啊……”

他呜咽着说:“为什么除了你之外,我在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想要害我呢?”

而此时此刻,颜铃唯一相信的、以为可以理解自己的人,在他这样难受的时候,却指责他“鲁莽”“荒唐”且“从不消停”。

他为此刻的流泪感到难堪,也因身下的动静感到狼狈,扯过身旁的床单,缓缓地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知道周观熄就在床边看着自己,哭了一会儿,又瓮声瓮气道:“……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周观熄伫立在床边,始终没有动。

“好。”颜铃撑着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踉跄着扶着墙向外面走去,“你不走,那我走。”

周观熄脑袋嗡嗡作响:“你现在这副样子,又要去折腾什么?”

颜铃此刻的心绪本就敏感至极,被他“折腾”二字一激,哭得更伤心了:“你管我折腾什么?从见了面就在训斥我,你凭什么可以说我?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育我!?”

药效从小腹蔓延着升腾,他嘴巴颤抖着,缓缓弯下腰,喘息着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迷蒙了双眼,血液中像是有蛊虫般撕咬着蠕动,他太难受了,先是咬着下唇,最后干脆咬住自己的手背,用疼痛交换着意志上的最后一丝清明。

周观熄呼出一口气,用手掰开他的嘴唇:“别咬自己,你——”

咬不了自己,身上的痛苦又注定没有缓解,颜铃气急攻心,注定要找些什么东西发泄,干脆嘴巴一张,对着周观熄的虎口,重重一口咬了下去。

他丝毫没有嘴下留情,咬得又狠又重,牙齿近乎嵌入皮肉之间。

所以他以为周观熄会抽走手臂,将自己推开。但周观熄没有,只是手臂一顿,就这么站在那里,任由他咬,放纵他无理取闹地发泄下去。

颜铃觉得自己又被他衬托得无理取闹起来,鼻腔又是一酸,松开了嘴。

“我用不着你管!”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越说越赌气,越说越来劲:“我现在要解决我的问题去,他们给我下药不就是为了和我上床吗?好,那我就回去找他们,那么多的人,一个个地都打着转地讨好我,我随便找一个人都能帮我解决——”

未说完的话语,在下一瞬淹没于喉咙之中。

有什么凶猛地东西覆在他的唇上,蛮横地撬开牙关,湿润地钻入口腔,强迫着他将后面的荒诞话语咽回了肚子之中。

周观熄掐住他的脸,吻了下来。

裹挟着怒意,没有任何退缩的势头,他以唇舌作为武器,步步逼近,发动进攻。颜铃泪眼蒙眬地瞪大了双眸,头皮在惊惧之中难以遏制地发麻,后背重重撞到身后的墙上,无法呼吸,被动而震惊地承受着这意料之外的一切。

周观熄好像很生气。近乎窒息的一瞬间,颜铃茫然地想。

他没有再选择去咬周观熄——一是因为此时此刻,伸进他嘴里的东西是舌头不是手指,他恨周观熄没错,但也确实没到想要咬死他的程度。

第二个原因则更为直接明了,那便是这个强横激烈的吻,于他而言,确实是很舒服的。

宛若清凉的溪流汇入翻滚的岩浆,小腹的躁意被缓解,灼热的呼吸交融在唇齿之间。他忘记了流泪,身子也一点一点软了下来,到最后,循着本能的引导,甚至微仰起头,舌尖微动,不自觉地回应起来。

他们同时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触碰到了墙上的开关,于是卧室顷刻间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唾液的粘连声夹杂着吞咽的水声,在静谧的夜中显得分外清晰,周观熄拉开距离,他们始终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有格外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颜铃的身子彻底软了下来,惊魂不定,气喘吁吁地问:“你,你……”

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却不知道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而周观熄也只是后退一步,剧烈地喘息着,没有说话。

他是一个太过擅长用沉默给出回应的人,或许是不愿解释,又或者此时此刻的他自己,心中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而这一刻的颜铃,也没有那么需要一个答案就是了。

周观熄已经开了这个头,那么他接下来想要做的一切,也都名正言顺起来——将手搭在周观熄的肩上,他踮起了脚。

像是为了扳回一城般,毫无章法、无师自通地,他先是咬住了周观熄的喉结,摸索着从下巴一路向上,对着周观熄的嘴唇重重地啃咬了回去。

宛若扑到人身上的猫,他尖牙利嘴,横行霸道,于是毫无防备的周观熄,步步后退,顺势被他扑倒了在床上。

吻可以缓解药效。得出这个结论的颜铃,知道了自己需要什么,于是索取得理所当然起来——他跨坐在周观熄的身上,一边青涩而坦荡地吮吸着嘴唇,手摩挲着向上攀爬,勾住了男人的领带。

“……不让我出去,可以。”许久,他稍微拉开了距离,在周观熄的耳边气喘吁吁,“但周观熄,我要先和你把账算清楚。”

“你没发报备消息一次,我独自行动一次,我们在这点上扯平了。”

他拽着领带不撒手,喘了一下,才慢慢开口:“但是,你本该负责帮我适应这里的生活,却没有提前告诉我这种地方很危险。我现在这副样子,也有你一部分的责任,所以你要……”

新一阵的药效上涌,他脑子混沌,逻辑难以拼凑成形,嘴巴微微张开,将脸抵在周观熄的胸口,哼哼唧唧半天,却始终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始终不自觉地磨蹭着身下,还偏偏又是个跨坐在周观熄身上的姿势。

于是周观熄的气息也不再稳定,抬手控住身上人不安分的后腰,别过脸,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沙哑道:“……所以,我要怎样?”

“……所以,看在你还有点用途的份上。”

许久,微微缓过来的颜铃勉强抬起身,牵扯着领带,先是以一个鼻尖相抵的动作,堪称强硬地进行要挟:“现在的你,有义务为你的不负责任付出代价。”

然而下一秒,他倏地卸了力气,软下身子,将脸埋在男人的颈窝,带着哭腔蹭了又蹭:“周观熄……快点帮帮我吧。”

作者有话说:

芥菜糊糊终于又可以发出这句话了:用舌头狠狠甩彼此的嘴巴!

第32章 我也帮你一次吧

颜铃从不怯于直面自己的感觉。

舒服就是舒服,喜欢就是喜欢,让他喜悦和快乐的东西便是好的,让他难过和流泪的事物便是坏的。

所以,周观熄这个人,总是非常坏的。

——但周观熄的手无疑又是很好很好的。骨节鲜明,掌心粗糙而又温暖,起伏剐蹭,力道刚好。颜铃抓着他胸前的领带,时而紧攥,时而松开,呼吸节奏也随之被拿捏于股掌之间。

周观熄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冷脸是坏的,他说出的言语是更坏的,但周观熄结实温暖的怀抱……又毋庸置疑是非常好的。

于是这一刻的颜铃,面对面地缩在这个一会儿很好、一会儿又非常坏的周观熄的怀中,将身体完全放心交由他来把控,如同置身于温暖的海水之中,浮浮沉沉。

呼吸与心跳声同频,他偶尔会断断续续地从喉咙深处哼出声音,分不清是在哽咽得难受,还是在舒服地撒娇。

岛上的男孩没少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洗澡时比大小也不少见。颜铃也不是没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过,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将掌控权交给别人……竟会是这样舒服的。

交代出来的一刹那,他身子绷紧,轻轻抖了一下,窘迫而茫然地将额头抵在周观熄的胸口前,不再动弹了。

两人的呼吸都很急促,没有人说话。

须臾,颜铃感觉周观熄侧过了一些身子,像是摸索床头的纸巾,摩挲擦拭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意识到他在擦什么,颜铃的耳根烧灼不已,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好一些了吗?”半晌,他听到周观熄问。

岂止,那简直是好得太多。当然,颜铃不会承认,含糊“嗯”了一声,很难受似的在他胸口蹭了蹭:“但还是好热。”

“你需要喝水。”周观熄半坐起身,“现在只是短暂缓解症状,这类药物会对中枢神经产生影响,你需要尽快将它们代谢下去。”

颜铃才不知道所谓的中暑神经是什么。他头晕眼花,抓着周观熄的衣领不撒手,仿佛自己是天生结在他身上的一枚果子:“我不渴……你不要走。”

然而这个可恶的周观熄并没有顺从他。

床头的小灯被打开,颜铃睁不开眼,只感觉一只大手覆上额头,掌心宽大微凉,他餍足地眯起眼仰着脸,正想将更多皮肤贴上降温时,那只手却随之飞快地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周观熄的声音才再度在床侧响起:“张嘴。”

颜铃昏昏沉沉地半枕在周观熄的臂弯里,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不一会眼皮变得沉重,脑袋重新耷拉下来了。

周观熄将他重新扶回床上,想着睡一会儿也是好的,然而几秒钟后,怀里的人又皱着眉,缩了缩身子,哼哼着转醒过来。

药效又一次发作了。

汗湿了满脸,他呜咽着向周观熄的怀里钻,又一次将手攀上拽着他的领带。

找裁缝定制个松紧的领带迫在眉睫。周观熄平静地想,不然未来,他真的会有在家中被缢死的风险。

这次颜铃的态度相比于第一次,少了几分羞赧,多了无数倍的颐指气使:劲大了的时候要求轻点,慢了的时候催促着快点,指挥得当,因而效率也十分到位。

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失神地抬眸,视线先是在周观熄的嘴唇上停顿片刻,继而向上望去,对上了那双始终漆黑清明的眼眸——发现周观熄正在注视自己,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红润的嘴巴微微张着,眸底逐渐失去焦距。

结束的时候,他忍不住抖着身子呜咽了一声,随即便一动不动,静悄悄地躲在周观熄的怀里装死。

周观熄倒也算熟能生巧、习以为常,侧身再去拿纸巾的时候,手腕被湿润的掌心扣住。

“周观熄……”怀里的男孩声音气喘吁吁,“礼尚往来,要不我也帮你一次吧?”

“……”周观熄感觉找到治愈涡斑病的解药,都可能比让这人消停要容易上几千倍,“不需要。”

“可我才不想欠你的。”明明困得眼皮都要睁不开,颜铃却还是义正辞严地小声坚持着。

他总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产生极强的胜负欲——昏昏沉沉翻了个身,他趴在周观熄腰侧,手指抬起,先是描摹周观熄微凉的衬衣扣子,继而颗颗解开,小动物一样地青涩而肆无忌惮地在试探摸索。

每个动作都很拙劣,可偏偏每一步都出其不意。周观熄试图用手掰开他的脑袋,可颜铃却像是预判到了招数,先一步将脸颊主动贴在了他的掌心。

周观熄呼吸悄然变得急促,喉结微动,最终还是看向了天花板。

房间静谧,再次只剩下了呼吸声。身上的人解扣子的动作十分温吞,且越来越慢,不知过了多久,周观熄感觉自己西装裤的边缘被手指勾住,滞了片刻,拉链被缓缓解开……

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紧接着,周观熄感觉腹部一沉。

低头一看,男孩儿汗湿的发丝遮挡住眉眼,手指仍覆在解开了一半的拉链上。他大大咧咧地枕着周观熄精悍的腹肌,全然不管手上撩拨到中途的半成品,心安理得地坠入了香甜梦乡。

周观熄:“……”

他仰面盯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气,沉默良久,才将身上的人轻轻移开,坐起了身。

没了活体抱枕的颜铃眉头皱起,喉咙深处含糊地哼出声,手胡乱扑腾几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周观熄睨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领带解开扯下,塞到他的掌心——像是嗅到饵的鱼般,男孩儿一把将领带攥在手心,神情转为心满意足,呼吸也再度平稳下来。

许久,周观熄移开视线,站起了身。

浴室灯亮,水声响起。

再度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窗外传来,周观熄盯着天花板静默几秒,看向身侧,空空如也。

他生物钟向来规律,然而这几天会议频繁奔波,昨晚为了找人又连夜赶航班回来,身体疲惫到极致,起身时,只感觉额角一阵跳痛。

来到卧室外,客厅和厨房也同样空无一人。

打开手机,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便是瓮声瓮气的一句:“我想自己出门走一走,一会儿就回来。”

周观熄举着手机,伫立在客厅正中央,胸膛起伏,面无表情。

卧室和客厅的木质地板间隙中,冒出了许多嫩绿的小芽,不知道源头究竟是泪水或是汗水,又或是别的什么。

雨声越来越大,雨水蜿蜒着滑过玻璃窗。他注视着落地窗外的花园,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对视。

周观熄习惯提前规划并掌控一切,擅长克制情绪并压抑喜怒哀乐,就是这样的他,在昨天听到那句“随便找个人都能帮我解决”的瞬间,那样轻易而可笑地越了线。

怒意,痛心,堪称荒诞的无能狂怒,这些昔日里和他毫无关联的情绪,却那样清晰而准确地拓写了他昨晚的心绪状态。

答案似乎就藏在一扇无形的大门后方,他的手已经覆盖在把手上,却难以按下,无法推开。

良久,周观熄来到客厅,弯下腰,收拾起地上的行李。

行李不多,大多是衣物,因此角落里的那个墨色绿长丝绒盒,便格外惹目。

那里装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绸发带。

会议所在的城市以丝绸织金工艺闻名,堵在晚宴会场路上的那个晚上,周观熄注视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在精品店明亮的橱窗里一眼看到了它。

回过神时,助理已经拎着购物袋回到车内,像是另一个人格代替周观熄做出决定,付诸行动。

窗外的雨愈发的大了,水痕蜿蜒着在玻璃上描摹出痕迹,像是天空流下的泪水。

而周观熄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缩在床上的男孩儿,流着泪说出的那句:“因为我在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下蛊已经成了他的执念,这一次是夜店,下一次是酒吧,未来会变成周观熄难以面对、也不愿设想的地点与场景。

危险的看似是下进酒杯的那枚药片,但促使着他走进酒吧的,是素未谋面的大老板,是迟迟没有进展的涡斑病,是他自始至终都深信不疑的周观熄。

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玄关处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颜铃蹦蹦跳跳地冲回屋子。他将外袍顶在头上盖着脑袋,但身上依然湿了大半,模样堪称狼狈。

他的眼睛肿着,嘴唇也泛着微红。两人视线于空中碰撞,停滞片刻,默契地同时错开。

“我去散了散心。”颜铃冻得哆哆嗦嗦,搓着手臂,将鞋脱掉,“没想到突然会下这么大的雨。”

窗外雨声不止,屋内寂寥无声,他们不知道是否该提起昨晚,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方式。

周观熄垂眼,望向桌上的丝绒长盒。

再一次地,他做出了那个决定。

“把衣服换了,去洗个澡。”周观熄说,“出来之后,我们好好聊聊。”

颜铃的身子轻轻一动,以为周观熄要开始清算昨晚的罪过,别开了脸,扁了扁嘴,说了一声“好”。

他将盖在头上的外袍摘下,转身向卧室走去。

然而周观熄盯着他的背影,像是被什么东西陡然钉死在原地,无法挪动脚步:“你——”

颜铃回过头,茫然地“嗯?”了一声。

注意到周观熄的视线,他才“哦”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头发。

“刚刚路过你们这边一个叫作理发店的地方。”他很轻快地说,“就顺便去剪了一下头发。”

他似乎还没有适应新的发丝长度,手很快地下滑到发梢,悬空了片刻,才缓缓将手指蜷缩起来:“好看吗?”

周观熄没有说话。

那头原本纤长乌亮的发丝,被剪到了与肩膀齐平的长度,发尾微微卷起,俏皮而灵动。其实在男生之中,依旧是属于偏长而柔美的程度。

只不过,这确实是一个无法再用发带束起的长度了。

良久,周观熄听到自己很平静地问:“你不是说,你的头发留了很多年,你很宝贵吗?”

颜铃笑了笑,低下头说:“是啊。”

“小的时候不懂事,每次淘气闯大祸的时候,阿姐都会罚我剪掉头发。”

他侧过脸,抬起手摩挲着发梢,轻声说:“因为她知道头发对我很重要。只有这样,每次看向镜子的时候,我才会想起自己犯了什么错,并永远记在心中。”

“而这一次,哪怕阿姐不在,我也要给自己一个教训——我要记住,这里坏人很多,危险很多,谎言也很多,酒量再好,我也不会随便喝别人给的东西。”

他看向周观熄,笑眼弯弯:“从此以后,周观熄,除了你之外,我不会再轻易相信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了。”

又想起了什么,他低下头,一边在行囊之中摸来掏去,一边快乐地分享起来:“对了。那些理发店里的员工,求着我帮他们拍宣传图,还送了我一瓶叫护发素的东西呢。”

“你看,就是这个,他们说可以让发质变得更有光泽,和我阿姐之前给我用的——”

他得意地将手中的瓶子举起,却在看清面前人的脸色后,笑意渐渐淡下,犹豫着问:“周观熄……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在地上发现了很多片碎掉的走关系,大家快来一起拼一拼吧。

第33章 齿痕

其实半个小时前,理发店内的颜铃和“豁然”二字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他知道这天下有治病的药,却不知道还有催人动情的药。这些岛外人的手段可悲、可恶又可恨,令他毛骨悚然。

醒来后,映入眼帘的是周观熄俊逸却疲惫的眉眼,面红耳赤的记忆于脑海中翻搅,但颜铃刹那间的唯一感觉,是劫后余生的侥幸。

幸亏有周观熄,也幸好是……周观熄。

毅然决然地,颜铃决定要给自己一个教训——可是他的漂亮头发,又是他好舍不得的东西。

坐在镜子前,剪刀每咔嚓一下,颜铃的小珍珠便会跟着簌簌掉下两粒。

感觉职业生涯即将走到终点的理发师战战兢兢,多次询问他是否真的想剪。颜铃只是哽咽着摇头,坚定地说继续。

然而剪完之后,他对着镜子左转转右转转,难以遏止心头的震撼。

阿姐先前给他剪的头,宛若狗啃过好几口的瓜皮,丑得刻骨铭心,因而才能被算作“教训”。

但是这里人的技术,与颜芙的手艺简直大相径庭:发尾可以做出卷翘的弧度,头发能剪出流畅丰富的层次,发丝弧度完美修饰脸型的同时,耳饰还能更为轻松地显露而出。

最后还免费薅了一大瓶护发素的颜铃,走出店门,对着街景发呆,完全无法伤心起来。

这与他想要“惩罚自己”的初心相悖,于是又硬逼着自己难过起来,心情复杂地回到了家。

颜铃抬眼,疑惑地看向面前的周观熄。

周观熄始终缄默,立在原地,定定地注视着他的发丝。

良久,他缓缓抬手,很轻碰了碰颜铃的发梢,像是要确定长度是不是真的如眼所见。

闷雷声伴随着雨声响起,周观熄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难看几分,仿佛剪刀剪断的不是颜铃的发丝,而是他自己身体里某根供血的血管。

他的神情是那样沉重,颜铃也惴惴不安起来,惊恐地抬手摸了摸头发:“难道很难看吗?”

片刻后,周观熄指尖蜷缩,将手收回。

“没有。”

“可是你的表情——”

“好看。”周观熄打断了他。

这两个字从周观熄的嘴里出来,先是令颜铃一震,神情宛若见了活鬼,惊愕之余,他又忍不住立刻窃喜地追问道:“真的吗?”

周观熄不再说话,于颜铃眼中,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我也觉得好看。”

心情特别愉快的颜铃用手指绕着发梢,想了想,干脆高高兴兴地在他面前坐下:“算了,洗完澡之后,我想直接睡一会儿午觉,你有什么话,现在就直接说吧。”

周观熄静了许久,久到雨都快要停下,久到颜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声调平淡地说道:“不要太过相信任何人。”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颜铃莫名其妙,以为他还在点昨晚的事情:“我知道呀,我都和你说了,我已经吸取了教训,以后除了你,我没有——”

“也没必要那么相信我。”周观熄打断了他。

颜铃怔了一瞬。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将脸凑近,打量着眼前人的侧脸:“……周观熄,你怎么了?”

今天的周观熄,状态真是好奇怪。

颜铃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的姿态永远沉着挺拔,像是一棵坚挺高大的树,但是埋在土壤深处的根茎,似乎正以缓慢的速度崩裂腐烂——他很疲惫。

“你为什么总是爱把人往外面推?”

颜铃双手抱臂,摆出不赞许的神情,“每次说话难听的是你,可每次帮我的是你,救我的也只是你,我为什么不可以相信你?你可不可以对自己有些信心?”

周观熄依旧沉默,没有与他对视,良久后只是站起身说:“……去休息吧。”

“跑这么快做什么?”

颜铃一把拉住他的衣角,眉头蹙得更紧,觉得今天的周观熄真是怪到极点,歪头与他对视:“是,你是没话说了,可我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你呢,立刻给我回来坐下。”

客厅内,一场小型审讯会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大检察官颜铃双手叉腰,严谨质问:为什么昨晚会和黑衣大块头在一起?为什么会佩戴缰绳,并穿着和那次宴会一样的奇怪衣服?为什么能刚好找到他所在的夜店?

嫌疑人周观熄缄默良久,给出口供:因为看完父母后被公司要求临时加班,因为加班地点有特定着装需求,因为手表关联了手机能看到实时定位。

虽然有些许的过分巧合,但由于每个答案都堪称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大检察官颜铃最终满意地决定结束审讯。

“最后一个问题。”

颜铃的视线游移一瞬,耳廓微红,“昨天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

那个字的读音,需将微咬着下唇才能发出。颜铃做出口型,牙齿却啜着唇瓣,始终难以将声音完整发出。

周观熄却像是能未卜先知,淡然作答:”身为你的下蛊盟友,在必要的时候阻止你走向危险,提供适当的帮助,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上次在酒店的宴会厅内,颜铃用“下蛊盟友”解释了那个啵在周观熄脸颊上的吻。

那么此时此刻,周观熄的回答公平妥当,没有由他来挑刺质问的余地。

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被抽走,心脏先是向上浮悬,片刻后又沉沉落下,几秒钟后,颜铃镇定地抬眼:“……是。”

顿了顿,他又像是万分洒脱地给出评价:“你……你昨晚表现得很好,再接再厉。”

半晌后,他看到周观熄点了点头。

他们就这样异常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没必要深究,没意义纠结,特定的夜晚,特殊的情境,一次盟友身份的互相帮助、伸出援手罢了。

新的一周,洒脱的颜铃照例洒脱地回到公司,洒脱地工作起来。

或许是之前提供的血液和唾液够白大褂们忙活好一阵子,总之这段时间,他们没再找颜铃索取什么离谱的东西。

颜铃最近每天的任务不多,今天便是来到培育室内,手指点点碰碰,修复不同科属的作物罢了。

白炽灯晃得他困倦不已,辣椒盆栽的叶片重重叠叠。昏昏欲睡间,记忆碎片没由来地闪回脑海之中。

交缠的唇舌,灼烫的呼吸,周观熄的眉眼,周观熄的大手,周观熄的胸膛。每一帧都分外清晰,每一帧都历历在目,每一帧都……不像盟友会做的事。

他洒脱不了一点。

瞪大眼睛回过神,颜铃看向面前的培育架,才发现心不在焉太久,能力用得过了火,辣椒熟得过了头,汁水四溢,连籽都爆了出来。

心虚地揪出烂果扔进垃圾桶,偷偷盖上纸巾试图清除犯罪痕迹,然而转过身的瞬间,他却与站培育室门口的徐容和麦橘刚好对上了视线。

颜铃:“……”

“颜先生,休息一下吧。”徐容笑意和煦,“我们又收集到了一些有关你失踪族人的消息。”

麦橘将厚厚一摞的文件放在桌上:不同的城市,迥异的面容,无数个样貌不同但姓名相同的“颜大勇”海洋之中,却没有一张是颜铃熟悉的脸。

他来回仔细地看了两遍,怅然若失地喃喃:“都不是他。”

徐容也叹息一声:“没关系,还有几个偏远的城市没有被纳入统计范围,我们继续筛查,随时和你沟通跟进。”

颜铃攥着手中的文件,缓缓点头

徐容冲麦橘轻轻颔首,麦橘连忙为他呈出一个好消息:一封来自乐沛岛的信件。

粗糙微黄、夹杂着浅褐色颗粒的信纸,来自乐沛岛独产的沙梨树木浆;蜜橙花粉的香气随之涌入鼻腔,那是独属于他阿姐颜芙的气息。

颜铃没有直接打开信封,呆了几秒,声音很轻地对身旁的麦橘说:“给我找一个杯子。”

“什么?”

“你们要赚到了。”

“……?”

五分钟后,颜铃一边读着信,一边将烧杯捧在掌心之中,接住自己吧哒吧哒潸然落下的眼泪。

“阿铃:

我知道如果给你写了信,你看了便只会更想家,可是阿姐还是好想你,想和你说说话。

阿爸说你是勇敢的大孩子,根本不需要操心。可是前两天祭祀时,阿光今年替你扮演人鱼,阿爸看演出的时候,一直别过身子,偷偷地抹眼睛呢。

岛上一切如常,我们都很好,无需担心。公司按照约定送来了很多药品,还有人指导我们每种药对应治疗什么样的病症。

你记得从前,我只要碰一下雪绒桃的表皮,就会起满身疹子吗?服了他们给的一种药物后,我不仅可以碰,甚至还第一次尝了它的味道,好甜,真是神奇。

尽管如此,我们也只是让他们在沙滩附近停留,从未允许他们踏入岛屿一步,你放心就好。

我想他们在表面上也一定会待你很好,但不论如何,不要放松警惕,不要滥用能力,保护好自己。

我们都很想你。我又给你准备了一些种子、阿光家腌的鱼片鱼肠、云婶给你新打的饰品……过两天我便会托他们转交到你手中。

所以看到这里,不要再哭了,听阿姐的话。

愿海神和山神永远眷顾着你。

阿姐。”

颜铃合上信纸,愣了很久。

他擦了擦眼,将手中将要满溢的烧杯往桌边推了推,瓮声瓮气道:“……这个,你们拿去研究吧。”

面前两人均是一怔,几秒钟后,麦橘诚惶诚恐地道谢,捧着杯子便向实验区狂奔而去。

徐容观察着他的神情,温和道:“颜先生,如果您想念家乡的话,其实我们有私人飞机,可以随时——”

颜铃摇头:“不用.”

他现在剪了头发,若回了家,阿姐和族人们也会猜出他遇到了不好的事,徒增忧虑罢了。

况且到了岛上见了族人,思念非但不会被根除,他只怕自己会更舍不得回来。

岛外的世界依旧枯萎,根源处的问题没有得到解决。颜芙说得没错,他不能掉以轻心——困住小鼠的笼子的门会被偶尔打开,但须臾的自由与看似友好的补给,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走出了被动的局面。

徐容将他眼底的提防尽收眼底,轻声叹息,从文件袋中抽出另一封信:“还有一封信,有人托我转交给你。”

还有一封信?颜铃茫然掀起眼皮。

他的呼吸猛然一滞,因为会和他书信往来,又或者说,他一直翘首以待地等待着给他回信的……

只有那一个人。

半小时前,日光充沛,越过一尘不染的玻璃,倾泻进顶层的办公室内。

“……海外热切合作研发的意愿也很多,当然,我全部推拒了。”

徐容言简意赅地汇报着近况:“研发那边,唾液和血液的成分还在做详尽的对比分析,不过整体趋势是很乐观的……我看你根本没有在听,是吧?”

她那办公桌后方的顶头上司没有说话,没有反应,自然也不可能在听。

在这个悬浮光屏和电子文件无孔不入的时代,此刻的周观熄却手持钢笔,沉静敛目,在纸上写着什么。

上午的线上会议,他罕见地穿了件高领毛衣出席,衬得腰肩比愈发优越的同时,也被合作伙伴善意调侃了一番,说融烬不仅在技术上一马当先,就连季节上,周观熄都领先了他们一头。

只有坐在对面的徐容看得清楚。偶尔弯腰时,他喉结下方隐隐露出的,像是一种被尖牙利齿的小动物啃咬过的……青红交加的齿痕。

周末的夜店风波,徐容也略有耳闻。刹那间她觉察到,确实有什么东西,正隐隐地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虽然上次是我本人努力说服你给他回复,但这次……要不还是别了吧?”

徐容神情维持着镇定,斟酌着措辞:“不给希望,这孩子会失落一阵没错,但总比——”

“不给希望,他不会消停,只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周观熄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书写的动作:“他会构思千万种风险交加的手段,接近他心中所谓的‘希望’。”

徐容神色错杂:“但他这回给你写的信,明摆着要和‘大老板’这号人物见面,这题从根源处便没有解法,你能怎么回?又有什么方式给他“希望”?”

周观熄没出声,合上笔帽,将信纸推到徐容的面前。

徐容盯着纸上的内容,瞳孔颤动,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他:“你认真的?”

周观熄凝视着窗外的天空。

云层流转,太阳的边缘是灼眼的红,那晚蜷缩在车座后方、眼底氤氲着泪光的男孩儿,眼尾也是同样明艳的一抹红。

当时他虚弱而坚定地对周观熄说:“只要能和他见到面,就是值得的。”

窗外风起,厚重的云层流转翻涌,将太阳覆盖。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周观熄与窗上自己的倒影沉静对视。

“既然这样,”他说,“那么就让他和心心念念的大老板,见上一面吧。”

作者有话说:

下蛊盟友全新定义:一起上班下班,同居同住同吃,偶尔抱着睡睡,吃吃嘴子,碰碰那里,做点爱做的事情。

我们先不谈蛊最后要怎么下,以及要下到谁身上。

第34章 我要吻他

黄昏时分,颜铃躺在花园的秋千上,高举着手中的信纸,荡来荡去。

虽然只认得零星几个字,但内容不过两行,他早已倒背如流,字字都清晰地镌刻在心头。

【颜先生,感谢回信。

我愿意在下周三面谈,地址由你来选,传达给徐容即可。】

他将信纸覆在脸上,在秋千上来回晃动,越荡越高,一颗心仿佛都要随之飘忽起来。

送九馥糕等了那么久才得到答复,这次却只用了五天的时间便收获了见面邀请——当时提到的族中秘术果然有效,而那些拍立得起到的作用,也至关重要。

这个胖老头,果然是个贪恋年轻肉体美色的老色鬼。颜铃笃定而忧郁地想。

秋千蓦然停止摇晃,漂浮的心也随之落回胸膛。顶在脸上的信纸被人抽走,颜铃对上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睛。

“吃饭。”周观熄说。

“我不吃了,我没心情。”

颜铃将信纸抽回,小心捂在胸口,喃喃自语:“只有十天了,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准备呢。在哪里和他见面? 要打扮成什么样? 到时候该施展什么计谋? 我哪有心情吃——”

后颈传来一股熟悉而强劲的力道,周观熄单手将他从秋千上拎起,依旧是那言简意赅的二字:“吃饭。”

颜铃正欲反驳,又听到面前的人说:“吃完了,我帮你准备。”

周观熄这位从不称职且消极怠工的下蛊盟友,难得积极主动提出支援,令颜铃既诧异又惊喜。

潦草扒拉了两口外卖,他便洪亮地宣布:“我吃饱了”,并拿出比字典还厚上几分的“下蛊计划本”。

“见面地点,我选在哪里比较妥当?”

颜铃咬住笔杆:“肯定要在餐厅见,毕竟美食可以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问题是大老板这种有钱人,会爱吃哪种类型的菜呢?肯定不会像咱们这样总吃外卖就是了……”

周观熄神色沉着,继续吃着碗中的饭。

颜铃不满地戳了戳他的手背:“别吃了别吃了,说好了帮我谋划的,你倒是给我点建议啊?”

“选你自己最想吃的菜。”周观熄放下了筷子。

“那怎么行?万一他不喜欢——”

“做自己,才会让他觉得你特别。”

周观熄没有看向他,拿着碗筷站起身:“他将选择权留给你,就说明他想了解真实的你,而不是处处被你迁就。”

颜铃琢磨片刻,觉得他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他的目的是“勾引”,欲擒故纵才是核心,讨好感过重,反倒会适得其反。

第二天上班,颜铃忍痛缩减了棋牌游戏时间,和麦橘趴在实验台前,研究了一下午C市的餐厅。

颜铃给出要求:“我想要装潢好看的,壁纸上最好有漂亮花花的,氛围暧昧优美的那种餐厅。”

麦橘没见过谁选餐厅不看口味只看环境的,虽一头雾水,但还是认真给他筛选了几家:“这几家……应该还蛮符合你的要求。”

颜铃问:“这里面哪个最贵呢?”

麦橘指向一家:“这个吧,去年刚升了米三,不过一座难求,性价比也不怎么样——”

“就这个了。”颜铃站起了身,“麦橘,麻烦你转告徐总,我决定和大老板在这家餐厅见面,辛苦你了。”

麦橘呆滞地冻结在原地:“……”

见面地点正式敲定,接下来,颜铃需要谨慎规划当晚的着装打扮、话术手段和勾引技巧了。

他完全无心工作,用手表紧急摇来了他的下蛊盟友,并在盟友的工作地点碰头,商讨对策。

“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这次直接给他下蛊。”

卫生间内,颜铃坐在洗手台上晃着腿,喃喃自语:“蔓月铃蛊只有一个,之前的员工说,大老板被仇家报复过,身边布满保镖,近他的身,会是一件很难的事。”

“还是说保险起见,我先施展一些勾引手段拴住他的心,争取得到下次独自见面、亲密接触的机会,然后再……”

颜铃顿了顿,疑惑地微眯起眼:“周观熄,没记错的话,你刚才好像已经擦过这个洗手池了,为什么又擦了一遍?”

周观熄缓缓直起身,攥紧手中的抹布,呼出一口气。

颜铃好心地指了指:“喏,那个隔间你还没擦,你的记性真的很差哦。”

周观熄面无波澜地转身,径直向隔间走去。

“对了,我已经选好餐厅了!”

颜铃对他的背影喊道:“那里有特殊的着装要求,所以今天晚上,你要带我去买那种带缰绳的面口袋,听到没有?”

周观熄一把拉上了隔间的门。

颜铃素来喜爱轻盈飘逸的长袍。然而大城市不似家乡,豪华餐厅规则繁多,他必须身着这种名为“西装”的厚重面口袋才能前往用餐,这令他十分遗憾。毕竟阿姐为他准备的那套豪华祭祀大裙袍,至今还没有用武之地呢。

不过,周观熄先前加班时穿过两次西装,人看起来肩宽腰窄、双腿修长,视觉上的观感倒是不错。因此颜铃对此次购物,也存了几分期待

然而进了店后,颜铃挑挑拣拣一番,只觉得这类衣服颜色素净无趣,款式也千篇一律。

他失落不已,又不想显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只好眼巴巴地小声问周观熄:“真的只有这几种丑颜色吗?没有漂亮一点的花样吗?而且里面一定要穿得这么严实?真的不可以把胸口稍微露出来一些吗?”

周观熄挑出两件,放在他手中:“衣服要穿,而不是用眼看,先试了再说。”

颜铃拎着衣服,半信半疑地进了试衣间。

“之前都是叫我和裁缝上门,这次周总好雅兴,竟然愿意亲自来店里逛。”

店长是个和周观熄相识多年的长发中年男人,手指轻叩着柜台边缘,低声调笑:“原来是为了博佳人一笑啊。”

周观熄没抬眉眼:“准备几条领带,颜色鲜亮些。”

“放心,店员已经去拿了,这小美人吐槽起我的设计,那可真是丝毫不嘴下留情啊。”

店长揶揄道:“不过咱现在玩的这是什么剧本?还提前让助理通知我们,见了面不但要装作和你素不相识,还不能叫你“周总”?”

见周观熄始终缄默,他隐约猜到几分,诧异地挑了挑眉。

“一点小小的谎言,或许可以叫作情趣。”

店长做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翩翩转身,声音渐远:“不过收手不及时的话,最后信任崩塌的时候,可是会把自己砸得很痛哦。”

周观熄:“……”

接过店员递上的领带,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在更衣室前的沙发上坐下。

欺瞒注定要付出代价,谎言迟早会被戳穿,这是连三岁小孩子都清楚的道理。

只是当你骗的那个人,眸光澄澈地说“我只信你一个人”时,有关真相的每个字眼便化作玻璃碎片,刺入唇齿,碾过舌尖,搅破喉咙,哪怕只是发出一点声音,都是鲜血淋漓的痛。

这其实是非常新奇的体验,因为周观熄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真正怕过什么。

在父母严苛的要求下成长,年纪轻轻便顶着各方压力接手融烬的时候,他没有想过退缩;有关周忆流的疾病与死亡,他多年来做足努力与准备,尽人事听天命,所以面对最终的结果时,心境也已然平静。

至于长青计划,无非就是完成与失败两个结局。哪怕政府的、高校的、周忆流的、徐容的、无数员工们的心愿,一份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他也从未慌过阵脚。

他对万物万事从来都是淡然的态度:拼尽全力做,哪怕不大预期,即便留下遗憾,不后悔就够了。

没有什么东西非要得到不可,也没有什么真的不能失去,人生有得有失,最难得拥有的,是直面结局的勇气。

但此时此刻,周观熄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与“直面”二字完全相悖的事情。

人生中第一次,他发现自己竟在逃避,不断编织并堆砌谎言,披履在真正的“周观熄”皮囊之外。

他塑造出了一个面目全非的,连他都不认识的自己。

手机振动,屏幕亮起,是徐容发来的消息:“找到了几个条件符合的演员,你确定真的不看一眼吗?”

与此同时,“唰”的一声,更衣室的丝绒帘子被拉开一条缝。

颜铃探出了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朝他招了招手:“快,你进来一下。”

几秒钟后,周观熄将手机关上,站起身,走进更衣室。

颜铃身上的西装是静美柔和的象牙白色,剪裁流畅得当,勾勒出纤美的腰身和饱满的臀部曲线。试衣间内的灯光昏黄,衬得男孩儿唇红齿白,像是冰雪雕成的小精灵。

“好不好看?”

颜铃得意地在周观熄面前转了好几圈:“你还别说,这面口袋看着沉重,穿上竟还真的不错,就是腰这里稍微有些松垮。”

周观熄伸手抻了一下,确实有些余量:“一会儿裁缝会帮你量体,再改得合适一些。”

颜铃点头,又注意到他手中的领带,眼睛一亮:“我也想系上这个缰绳试试。”

周观熄抬手,将领带举起,颜铃乖乖低头,任由他将领带挂在颈间。

周观熄手指修长,打结的动作娴熟利落,颜铃盯着看了片刻,突然说:“我还是决定抓住这次见面的机会,给他下蛊,不等下一次了。”

勾着领带那只手顿了片刻,继续动作:“为什么?”

“见他一面的机会太难得了,我不确定还有没有下一次。”

颜铃愁眉苦脸:“但是他的保镖很多,所以我要想个办法,确保一击必中。”

系领带的手并没有停下:“什么办法?”

颜铃很久没说话。

才难以启齿,声音很轻地吐出四个字:“我要吻他。”

覆在领结的手再度停滞少时,随之从下往上,猛然一推——

“……!”颜铃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来,捶打他的手臂:“你干什么!我要呼吸不过来了,周观熄!”

许久,周观熄微微松了手上的力度。

他神情未变,垂着眼,并没有望向颜铃的脸,只是盯着手中的领结,神态专注,仿佛上面的花纹形状十分有趣。

他一字一句,平静地问:“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见的第一面,你就要选择去吻他?是吗?”

“蔓月铃蛊是植物蛊,和普通的蛊虫不一样,不具有咬破并钻入皮肤的能力,唯一的下蛊的方式,就是食用。”

颜铃也万念俱灰,喃喃道:“保镖那么多,当晚的餐食我也无法动手脚,所以我下蛊的手段,必须要让他一时无法反应过来,还要确定他不会吐出来……”

他咬了咬牙:“因此,我只能在当时找个机会,先近他的身,假装摔进他的怀里,勾引着他放松警惕,然后立刻再把蛊……用那种方式送到他的嘴里。”

说到这里,想到大老板的模样,他难掩神情之中的嫌恶与痛苦。

而且莫名的,他发现自己有些无法直视周观熄的眼睛。

过了许久,他听到周观熄说:“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颜铃含糊地嗯了一声。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提出的请求,他耳根烧灼,愈发难以启齿,但时间紧迫,不容得他继续耽误下去了。

“周观熄,我们的目标,马上就要达成了。”

他无端地结巴起来:“所以现在,你有必要继续履行下蛊盟友的义务,而上一次,你的表现……就很不错。”

他眼珠子动了动,落在周观熄的鼻尖,人中,最后定格在淡色的薄唇上,像被烫了一下,当即错开视线。

宛若虚张声势、狐假虎威的小动物,他抬起手,指尖点在周观熄的胸前,一步一步逼近:“你也知道,这次下蛊的机会,是我此生唯一一次,我不能出哪怕半点的闪失。”

周观熄步步后退,后背最终抵在墙上,垂目凝视着面前的人。

“所以从现在开始,不是今天,也不止明天,而是直到我和大老板真正见面那天前的每一天——”

颜铃抬起眼眸,坚定不移道:“你都要扮演大老板这个角色,陪我排练下蛊时的每一个步骤,直到我烂熟于心为止!”

作者有话说:

铃,又奖励他。

走关系(平静):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的“我”要演“我”,来帮助未来的你勾引演“我”的那个“我”是吗?

第35章 下蛊成功

收到见面邀请的颜铃,快活了不过一天,便愁眉苦脸地头脑风暴起来——要怎样才能把蛊送进到大老板的肚子里呢?

他构思了不少方法:比如哄骗大老板,说蛊是某种神奇小药丸,服下后能拥有修复作物的能力;又或者假装摔进大老板怀里,再猛地给他一巴掌,趁他头晕眼花之时掰开他的嘴,将蛊直接丢进他的喉咙里。

但首先,大老板不是傻子;其次,他的保镖不是吃素的。颜铃思前想后,觉得还是得从他的弱点,即对年轻男孩美色的垂涎入手更为保险。

容貌是绝佳的迷惑武器,吻又是完美无缺的幌子。以吻下蛊,赢面最大。所以他要多多排练,争取亲得熟练,吻得到位,一击必中。

更衣室内空间狭小,面前的“练习对象”又始终静默,颜铃不太自在:“放心吧,蛊下进去之后,我就会要求大老板给你加薪升职,你该得到的盟友酬劳,一个都不会少。”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周观熄问:“只要把这个蛊下了,你就会彻底消停了,是吗?”

颜铃对他的阴阳怪气早已免疫:“我倒不会真的伤害他,只是会小小地威胁一下,让他意识到,我也有牵制他的能力。”

“然后呢,我就可以安心配合研究,不用担心白大褂在未来抽我的血、取我的脑,又或者伤害我的族人。”他憧憬不已地呼出一口气,“毕竟我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要了他们大老板的命呢。”

空气沉寂,半晌后,他看到周观熄点了点头。

颜铃以为他这是答应练习的意思,欣慰地拍了拍手:“刚好,现在衣服道具都已经到位,我们先模拟一下大概的情景吧。”

他先是把空闲的西装披在周观熄肩上,模拟出大老板当天的穿搭,又拉着他坐在角落的沙发凳上,虚构出那晚餐厅的情景。

颜铃在空气中比画了一下:“假设当时的桌子是这种高度,到时候我会找个借口起身,近他的身,假装被什么东西绊倒,就这么——”

话音未落,他活力十足地小跑两步,小鹿般轻盈地四蹄跃起,一个飞扑倒入周观熄的怀里!

“然后呢……我就这么不露痕迹地摔倒在他怀里。”

他眸光闪烁,微微气喘,抬手勾住周观熄的脖颈,“来吧,先评价一下,到这一步为止,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几秒钟后,周观熄才沉声开口,“我看蛊你也不用下了,毕竟不管是谁坐在那里,都会被撞得没剩几口气了。”

颜铃有点愧疚但不多地站起了身:“所以我说,实际情况变量很多,必须要提前排练几次嘛。”

他们又反复演习了三四次,绊倒的姿势,倾倒的方向,跌入怀中的时机,几番调整,才终于达到漫不经心、柔弱无骨地摔进周观熄怀中的效果。

“非常完美。”

颜铃气喘吁吁地坐在周观熄的大腿上,继续构想着:“紧接着呢,我会说些甜言蜜语,用表达仰慕来放松他的警惕。然后,我会把藏在袖口的蛊悄悄捏在手心。”

“我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蛊放在他的唇瓣上。”

他神情专注,用食指模拟蛊的存在,轻轻覆在周观熄的下唇上:“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我就会立刻——”

迟疑一瞬,他将脸凑近,将唇瓣覆在了自己的食指之上。

“然后,”两人的嘴唇不过一指之距,颜铃嘴瓣微微开合,声音极轻,将食指缓缓抽开,“我要把蛊送进他的嘴里……”

呼吸交炽,近在咫尺,分不清谁的更灼热一度,谁的更急促一分。

颜铃的喉结轻动了一下——他来到最关键的一步:用唇舌将蛊带入,迫使着对面的人咽下去,即为成功。

可他却停在了这里。

因为他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入戏——眼前人的眉眼俊逸,轮廓冷硬、气息又是那样令人熟悉的安心,每个细节都在清晰地提醒颜铃,他不是大老板,而是周观熄。

既然入不了戏,这一幕便不再是小岛民勾引大老板,而是他颜铃要去主动找周观熄索吻……而这一次没有药物、没有酒精、也没有理由。所以这算什么?

就在出神的几秒空档,脸颊被一只大手捏住,颜铃被迫拉开距离,仰起脸,迎上了面前人沉静漆黑的眸。

“心里这一关如果这么难过的话,为了保险起见,我劝你还是换个手段。”周观熄说。

颜铃此刻正心乱如麻,咬着牙胡乱反驳:“我,我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详细谋划,这个计划现在看确实有些草率,但……”

“二位先生,本店要关门了,西装的款式还没有商量好吗?”

店长似笑非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今天如果决定不下来的话,有什么事情可以回家慢慢商量哦。”

两人身形皆是一顿。颜铃先一步从周观熄怀中站起身,慌手慌脚地后退两步,转身跑出了更衣室。

他最后选定了那套象牙白的西装,又挑了带着白底冰蓝提花领带与之相配。

然而除了付钱时轻轻戳了一下周观熄的手臂,从量体、出店到上车,他全程都微垂着眼,神游天外,再没有与周观熄产生视线上的交集。

这个周末对周观熄而言,安静清闲得实在有些诡异。

电视是关着的,花园是静谧的,厨房空无一人的。周观熄路过某人的卧室,发现就连房门也是紧闭的。

他在门前伫立片刻,脚步一转,进了书房。

处理完了少量事务,秘书曲晴发来消息,说餐厅已经订好,并做好了清场准备,询问有什么装潢布置上的需求。

还未来得及回复,徐容的信息便接踵而至。她直接甩过来一个巨大的压缩包。

“到时候,演员的耳朵里可以放置微型耳麦,每一句话都可以由你实时传递,所以穿帮的可能性为零。”

她催促道:“不过还是要早点确定人选,毕竟还需要提前训练一下话术。尽快给我答复哈。”

周观熄点开文件,一张张模样迥异,但无一都布满疤痕,凶神恶煞的人脸映入眼帘。

他顿了片刻,缓缓向下滑——是的,他要精心筛选出一个合适的“自己”。

屏幕荧白的光映在他黑沉的瞳孔之中。周观熄指尖抬起,悬空片刻,最终关掉了文件。

他回复了四个字:“不用找了。”

极轻的脚步声在书房门前响起,周观熄掀起眼皮,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是发丝潮湿的颜铃,拎着吹风机,赤足立于门前。

之前他至少还会搬出“不会”或“手好痛”的理由,但如今的颜铃只是将吹风机插好,塞到周观熄的手中,便理直气壮地在办公桌上坐下。

或许是因为各自心怀心事,于是一个没有进行解释,另一个也没有过多追究。

颜铃的发丝短了许多,加之周观熄的吹发技术这段时间也娴熟许多,不消片刻,满头的发丝便被吹得干爽蓬松。

周观熄刚将吹风机关上,肩膀便被股没由来的力道蓦然一推。

虽力度不大,却十足蛮横,加之周观熄毫无准备,于是后退一步,径直跌回了后方的办公椅中。

而眼前穿着睡袍的男孩儿,则以那个在更衣间内反复演练过多次,近乎烂熟于心的姿势,丝毫不拖泥带水地栽倒在了他的怀中!

刹那间,周观熄的脑海中只是平静漂浮过四个大字:果然如此。

如果真的那么轻易放弃,那就不会是他了。

而这次,颜铃还提前准备了新道具——他抬起手,将一个圆滑而冰凉的东西覆在周观熄的下唇。

他闭上眼,仰起脸,干脆利落地吻上周观熄的嘴唇,舌尖调皮地一顶,便将那冰凉小巧的圆物送入周观熄的口中。

又在周观熄反应过来之前,像条调皮顺滑的鱼般,利落地将舌尖收了回来。

周观熄下意识地咬住那枚东西,酸甜的汁水在唇齿间溢开,随即听到洪亮且难掩激动的欢呼:“我成功了!”

颜铃先是将什么东西放到桌上,双手捧起周观熄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晃了又晃,兴奋不已地确定道:“你吃下去了,对不对?”

周观熄:“……”

他视线一转,瞥见几颗红色的浆果滚至桌边,无声坠入地毯之中。

“哦,别害怕,这些只是用来练习的浆果。”

颜铃得意忘形,坐在他身上来回扭动,甚至还抬手拍了拍周观熄的脸颊:“看到没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大老板根本没有反应时间的。我轻轻松松就能把蛊送进他嘴里,完全是手到擒来——”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瞬,周观熄抽出桌上的纸巾,将嘴里的浆果吐出,利落地抬手,精准地扔进垃圾桌下的垃圾桶中。

他将身体重新沉入椅背,没有说话,只是与怀中的人对视。

颜铃天崩地裂:“……你为什么不咽下去?”

周观熄:“嘴巴进了莫名其妙的东西,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吐出来,或者是咬了再吐,而不是直接咽下去。”

颜铃喘息着,死死瞪着他的脸看。

几秒钟后,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不再耽误任何练习时间,他毫不犹豫,衔起一枚果实,再次将嘴唇贴了下来。

这次他吻得更深,舌尖也用了更大的力,试图将浆果强势地推入对方口中,让其滑进喉咙——可周观熄这人的牙关像是坚冰铸成,颜铃才刚艰难撬开一丝缝隙,舌尖便被警示般地咬了一下。

颜铃吃痛,猛地一缩,后腰却被牢牢扣住。主动权顷刻间落入他人之手,惊惧不安间,自己的牙关反而一松——

于是那枚原本应该送入周观熄体内的“蛊”,竟被原封不动地……还回了颜铃的口中。

颜铃将浆果吐进垃圾桶里,怒火攻心地捶他的肩膀:“你干什么!就不能稍微配合我一下吗——”

周观熄一句话就将他钉死在了原地:“你觉得大老板会配合你咽下去吗?”

颜铃肩膀垮了下来。

他捂着嘴巴,盯着桌上剩下的那些浆果,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眼睫微动,从周观熄怀中跳到地上,静立片刻,将散落的浆果一枚一枚重新捡回手中。

“算了,就这样吧。”他喃喃地自言自语,“我就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已经等了这么久,付出了这么多,偏偏到这最后一步,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转过身,声音轻到要弥散在后方的夜色之中:“果然从一开始,我就是在不自量力地以卵击石,注定要被这些人掌控罢了。”

周观熄眉心微动。

行尸走肉般地,颜铃脚步拖沓,一步一步向书房外走去,同时低下头,抬手擦了擦眼睛。

周观熄的眉头终于蹙起,下意识将他喊住:“你——”

颜铃背对着他,停下脚步,几秒钟后,才微微侧过了头。

那对被初春雨水冲刷过般清亮的浅棕双眸,带着一抹狡黠的、猎物到手般得意的笑意,却唯独没有周观熄预想之中的泪光。

等到周观熄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为时已晚。

如轻盈翩翩的折翼蝴蝶一般,男孩儿再度跌入周观熄的怀抱,稔熟地将唇舌附上,将浆果送入他的口中。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止唇齿间下了功夫,手上也暗藏了巧思——他一手拽着周观熄的发丝,迫使他将脸被动地抬起,与自己对视;另一只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向某处……不轻不重地将掌心覆上,力度十分巧妙地一揉!

周观熄:“……”

唾液交缠,衣料窸窣,呼吸缠绵,这场对峙的战线拉得极长。几秒后,周观熄喉结的悄然一动,咽下去了什么。

——那枚浆果,心甘情愿地被他咽进了腹中。

跪坐在他身上的男孩,呼吸短促,面颊绯红,双眸却亮如白昼。他抬起手,得意扬扬地刮了下周观熄的下巴。

“下蛊成功。”他笑眼弯弯地宣布了胜利。

作者有话说:

此铃甚莽,但胜在好学,且擅长偷袭。

走关系连夜定制裆部加厚豪华西装裤中。

第36章 得偿所愿

迄今为止,颜铃最爱看的一集《米米的冒险》,是平行时空的城市番外篇。

米米吃下河岸边的神秘果实后,长出双腿,化为人形,来到人类世界的高中,结交朋友,刻苦学习,考入大学。

颜铃共情米米融入现代社会的痛苦,也欣赏米米日夜奋斗的勇敢,并认为生在岛上的自己分外幸运,不用经历“考试”这样比海啸还要恐怖的磨难。

而此时此刻的他,和米米处于相似的境地:如果将大老板的这次会面看作高考,下蛊则是他想要入读的目标大学,而颜铃自己,则是一位初期天赋不足,但胜在勤学苦练、势必当上本地状元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