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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手指 芥菜糊糊 23738 字 2个月前

一连几日,他和同学周观熄可以说是手不释卷,反复演练,将每道可能出现在卷面上的题目都烂熟于心,犯过错的知识点都谨慎复盘。

整个周末,周观熄被频频偷袭,VC和花青素补充到了极致。

对方活像是一只铁了心要“报恩”的猫科动物,来无影地叼着果子出现,成功喂到周观熄嘴中后,便撒着爪子,晃着蓬松的大尾巴去无踪了。

之前的这类举动好歹还仅限于家中,然而今天下班后,司机刚将车停稳,周观熄便感觉到怀中一沉——熟稔的“钻怀、勾脖和贴嘴”三件套再度上演,一枚酸甜的莓果顺势落入口中。

“周观熄。”始作俑者气息不稳,嘴唇像是泛着水光的红润樱桃,双目炯炯有神,“最近五次的下蛊成功率已经达到了百分百,现在的我,简直强大得可怕。”

心情大好的男孩从他的怀中跳出,推开车门便向家门跑去。

坐在前排的老谭察言观色,一脸“外面天气真是很不错”的样子,悄悄地将纸巾递到后排的置物板上。

周观熄胸口微微起伏,用手轻捻唇瓣,将果实咽下,转身下了车。

星期一,距离与大老板正式见面的日子,还有两天。

颜铃进入考前的战斗模式,一秒都不再懈怠,势必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连续一周,他都在睡前仔细用精油护理发梢,并在沐浴时滴入阿姐寄来的珍贵的纤云花露,滋润皮肤。

当然,他也不忘临时恶补岛外的知识——原本控制在一天两集的动画片,被他痛心地延长到了一天五集;学习书写的词汇量,则从一天三个增加到了十个。

他是过于爱落泪的感性体质,先前因在木质地板缝隙中滋生出了太多难以清理的嫩芽,被周观熄下达了要注意眼泪管理,否则便不准看电视的命令。

但颜铃不喜欢远远地坐在沙发上,而是偏爱紧挨电视机面前的地板看剧。他又怕泪落到地上,便从客厅角落随便搬了椅子,在电视机前坐了下来。

好巧不巧。今天播到米米妈妈去世的一集,颜铃联想到长眠在树下的阿妈,顿时泪洒木凳。

周观熄次日醒来,便看到自己早年于拍卖行拿下的紫檀木椅,静静伫立在客厅正中,俨然一派枝繁叶茂的景象——有一大簇从扶手窜出的枝干,甚至生命力旺盛地攀满了天花板,他的家已蜕变成了亚马逊雨林。

颜铃不明白,为何一张普通的木椅会令周观熄脸色铁青,但也心知闯了祸,便接连搬出“等我给大老板下蛊后,你就可以升职加薪”以及“你要好好对我,不能随便生气,知道吗”等话术为自己开脱。

听到周观熄说“下次再不记得接眼泪,就别想继续住下去”,他知道自己逃过一劫,便满不在乎地嘀嘀咕咕:“这里又不是你的家,是大老板的房子,要不是我,你还住不上这种好地方呢……”

日子鸡飞狗跳,却也平稳顺遂地流逝到了周三,与大老板见面的日子,终于来临。

颜铃提前一晚做了鱼饺和糖糕,冻在冰箱之中,叮嘱周观熄一个要用微波炉加热,一个要用烤箱复烤,确保哪怕自己不在,周观熄一个人在家也能活得很好,才放下心来。

他将头发梳好,穿上西装,郑重地将领带递给周观熄:“帮我把缰绳打好。”

妆点完毕,颜铃对着玄关处的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得不行。抬起眼,透过镜子,他看到周观熄双手抱臂倚在墙上,正望着自己。

周观熄的穿搭风格与他不同:简单的衬衫解开了一颗纽扣子,袖口挽起,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臂,修长的双腿微曲交叠。他好看得轻松简单,游刃有余。

颜铃上一秒还沉浸在自己华丽精美的装束中无法自拔,下一瞬便意识到,自己和周观熄,今晚注定会度过一个截然不同的夜晚。

他们这对盟友,排练过无数次下蛊流程,每一处细节都谙熟于心。熟到了颜铃只需脚尖踮起,扬起下巴,周观熄便会面色沉着地后退一步,接他入怀的中。

可现在,颜铃马上要去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做这件他们这间再熟悉不过的事了。

刹那间,他发现自己竟无法直视周观熄的脸。

一种微妙的情愫,冒着泡泡从胸膛咕咚咕咚地溢出,像是误服某种奇怪的毒果子的副作用。颜铃愣了片刻,将胸前的领带扯松了些,却依旧难以缓解那股憋闷。

他不愿再多想,最终将一切归咎于紧张。

定了定心神,瞥了眼手表,到了司机老谭约定好的,接他前往餐厅的时间了。

于是颜铃看向镜子,对上周观熄的双眸,轻声道:“我要走了。”

他看到周观熄点了点头。

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颜铃的心口,像是海水灌入肺中般酸闷难言。他向来最讨厌周观熄过多管教自己,可没由来地,却又希望此刻周观熄能说些什么——一句“不要鲁莽行事的“叮嘱?又或者是一句“你一定要去赴约吗”的挽留?他不知道。

但偏偏这一回,周观熄只是伫立在那里,静默注视着他。

颜铃将视线移开,望向镜中的自己,主动轻快开口道:“没什么鼓励的话想和我说吗?今晚过后,说不定以后的你就不用再扫地了呢。”

过了许久,身后的人才几步上前,抬起手,将颜铃胸前有些歪斜的领带摆正、收紧,调得利落而漂亮。

颜铃听到他说:“祝你得偿所愿。”

这难得的体贴,却让颜铃心口的滋味愈发怪异。他别过脸,掰开周观熄的手,赌气似的说道:“我走了。”

上了车,颜铃做起考试前最后的准备——他从行囊里掏出木匣,将蔓月铃蛊取出,小心地用纸巾裹好,藏在西装的内置口袋之中。

呼出一口气,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流逝的夜景。

他在融烬上了几个月的班,虽不会开车,也大致摸清了这里的交通规则。现在明明已经过了晚高峰,路况也不算差,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车却开得……过于温吞保守了。

“司机老谭。”颜铃问:“刚刚那个灯变成了绿色,我们明明能过的啊?你为什么停下来了。”

老谭默了一瞬,干笑一声:“……今天市中心有游行活动,有限速要求,保险起见,开慢点好。”

“不会迟到吧?”

“应该不会,您放心吧。”

颜铃“哦”了一声,托着腮看向窗外。

他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不支地倒向车窗。盯着窗外缓慢移动的夜景,他百无聊赖地想,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乘坐大铁蛇前往餐厅呢。

今天的司机老谭效率奇低,最后还是迟到了。

约定的晚饭时间是七点半,颜铃抵达时,已是七点三十五分。

他火急火燎地进了餐厅,意外的是,大老板到得比自己还晚。

餐厅装潢雅致,落地窗洁净锃亮,窗外后方的山丘连绵,草坪是足以乱真的人工草皮,虚拟树的枝叶随风摇曳。傍晚时分的人工湖波光粼粼,朦胧的雾气弥漫其间,构成一片挑不出任何瑕疵的人造仙境。

不愧是麦橘说的“米三”级别。颜铃好奇地四处打量,走了两步:“为什么你们店里今晚没有其他客人?”

服务员欠了下身:“预定时已经做了包场处理。”

真是奢靡的大老板做派。颜铃心中感叹,跟随指引向里走了几步,却发现了更多的诡异之处:“你们这里……又为什么这么暗?”

已经是傍晚时分,窗外尚存寂寞残留的夕阳余晖。但这餐厅的内部……竟然一盏灯都没开。

唯一的光源是几座微弱摇曳的烛台,但可即便是在颜铃的家乡,夜晚时分,都会点个大一些的更亮的篝火进行照明呢

服务员笑容可掬:“烛台是配合今晚餐食的主题进行的设计,为了最佳的用餐体验,望您谅解。”

这样黑灯瞎火的环境,再精美的餐食看起来都会像炭块吧?颜铃眉头拧起,心道不妙。

这就与他想要的效果背道而驰:他希望餐厅灯火通明,最好亮如白昼,这样才能让大老板看清他的眉眼和装扮,将外貌优势发挥到极致,诱使他主动上钩。

思索片刻,颜铃没有直接入座,而是询问了卫生间的位置——他决定再在唇上补点花汁,提亮气色,这样即便在昏暗的灯光之下,五官也能衬得鲜明。

忧心忡忡地走进洗手间,花种还未从行囊中掏出,颜铃的脚踝忽然便被什么东西从后方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怔在了原地。

如果今天是颜铃来到岛外的第一天,他或许会六神无主地原地起跳;但此刻的他只是歪了歪头,与那物件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片刻,便后退几步,镇定自若地走出了卫生间

“你们厕所的地上,有一个正在乱窜的银色小圆饼。”颜铃问走廊外守候的服务员,“它是做什么的?”

服务员一愣,进门查看后,连忙道歉:“是自动清洁机器人,忘记设置清洁定时了,实在不好意思先生。”

颜铃原本只是觉得这小圆饼模样生得有趣,但听到“清洁”二字,神情微变。

有什么东西悄然从他脑海中划过:“你是说这个东西,可以代替人扫地吗?它都有什么功能?”

“是的。”服务员在面板上一按,中止了机器的运转,虽不解这位客人为什么对厕所清洁问题如此关心,依旧耐心解释:“调整模式后,像是扫地、拖地、还有台面和马桶的清洁,它都可以完成。”

颜铃呼吸一滞:“只有你们这家店才在用清洁机器人吗?你们这里……没有雇佣清洁工?”

“这款仪器在市面上发行多年了,家家户户应该都在普遍的应用。”

员工不明所以,尽职尽责维护着店铺颜面:“因为机器本身功能全,效率高,所以我们不会特地雇用清洁工,但是迄今为止,本店的卫生检查全部合格,这点请您务必放心。”

颜铃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银色的圆形机器,嘴唇翕动。

“啪”的一声,脑海中的某一根弦悄然绷断掉,难以言明的古怪感无端涌上心头。他仿佛在冥冥中抓住什么,零碎的思绪模糊聚拢成形,却在下一秒,猛然被身后的轰鸣声打断。

他眼睫轻颤,转过了身。

落地窗外,一个黑色的小点正从遥远的云层驶来,穿过黄昏瑰丽的天际线,于颜铃缩紧的瞳孔之中,映出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寒意攀升于指尖,几秒后,颜铃将手紧攥成拳,强迫自己站得笔直且镇定,与之对视。

——那只曾无端降临在他的家乡、扰乱他与族人生活轨迹的铁家伙;那只将自己衔来岛外世界、被迫与家人分离的大铁鸟,此时此刻,正旋转着冰冷的钢铁羽翼,呼啸着从天而降,落在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说:

铃(痛心疾首):周观熄你要被人工智能取代啦!叫你平时不上进!

第37章 我很抱歉

铁鸟轰鸣着在地面落下。

夕阳沉入天际线,天光暗淡,颜铃瞬间将清洁机器人的事情抛在脑后——他的心猛然提起,在看两个健硕高大的黑衣保镖从铁鸟腹中走出的瞬间,又倏地落了地。

然而下一秒,一条腿紧随其后迈出,黑色皮鞋的光泽冷硬,稳稳踩上草坪的瞬间,颜铃的心脏也与之同频,轻轻一颤。

他神色不变,将手伸向西装内袋,隔着衣料,再度摩挲了一下怀中的蔓月铃蛊。

门前待命已久的服务员们便如潮水般涌向后门靠拢,密不透风地将那人簇拥在中心。颜铃只得努力抻长脖子,试图看清那张传说中“邋遢肥胖”、“凶神恶煞”的面容。

人潮涌进了餐厅内部,光影昏暗,攒动的人头始终簇拥在中心那人的身侧,颜铃最后不得不干脆踮起脚尖,从无数肩膀的间隙中探头探脑——

瞥见那人面容的瞬间,他愣在原地。

这竟然……是大老板?他迟疑不定地后退了半步。

气场强势没错,但是肥胖丑陋这一点……颜铃竟一时难以定夺。

这人穿着挺括厚重的深色西装,腹部确实隐隐有个隆起的弧度没错。奇怪的是,或许是因为身段颀长挺拔,于是四肢一打眼看过去……怎么都算是修长的,有种手脚生错了身子的矛盾感。

颜铃感到奇怪。怎么会有人只肥在肚子,不胖四肢呢?

至于传说“凶神恶煞”的面容……则更加难以判定,因为颜铃根本无法看清他的脸。

屋内烛火的微弱程度,让颜铃连一米之外是男是女都难以定夺,遑论看清一张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的面容;其次,大老板他今天……竟然还戴了副墨镜。

一个人最重要的心灵窗户被挡了个彻底,整张面容便愈发模糊难辨。不过烛光摇曳间,颜铃确实眼尖地瞥到,这人的脖颈和脸上,有几条鲜明骇人的疤痕存在。

颜铃歪了歪头,总觉得大老板的外貌特征符合员工描述,但又没到那样极端夸张的境地。

或许是员工对老板的怨气太重,加之他们见大老板的次数不多,所以脑海中的印象有失偏颇。颜铃好奇地在心中揣测起来:又或许是大老板这段时间减肥了?

而且虽看不清脸,但六十多岁的人……保养得竟能这样好,近乎连一根银发都看不到吗?不过上次在理发店剪头时,颜铃了解这里有一种名为“染发”的技术,这样看来,大老板对自己的外貌焦虑程度……似乎还蛮严重的?

“颜先生,幸会。”男人蓦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

颜铃又一次瞪大了双眼。

沙哑、粗糙且过分低沉的男声,像是粗粝的砂石磨过生锈的铁器……人类真的能发出这样怪异独特的声音吗?颜铃差点抬起双手捂住耳朵。

颜铃定在原地,半天才缓过来:“……吴总,晚上好。”

他们在餐厅的门口,短暂地对视。

准确来说,是颜铃与一对难以窥清后面情绪的墨色镜片对视——颜铃虽看不清,却感受到镜片后方的那双眼正在凝视自己,心头兀然一跳。

“两位先生,我们先入座吗?”服务员温声在后面提醒道。

颜铃喉结一动,点了点头,跟随指引向餐厅内部走去。

出师不利啊,他咬紧了牙关。

屋内灯光昏暗本就不利于勾引大计的发挥,方才在厕所里也没来得及给唇上补点花汁。现在可好,大老板还戴了黑眼镜,别说眉目传情,怕是等下餐盘里的食物在他眼里都成了炭块。

颜铃强迫自己定了定心神。他们终究是要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烛光暧昧,气氛刚好,总有能发挥的时候……

“你们的桌子,为什么会这么长?”进了包厢的瞬间,他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当时和麦橘筛选餐厅时,颜铃看到的预览图明明是正常尺寸的圆桌或方桌。

然而此刻包间里灯光愈发暗淡不说,安排的竟是长达数米的餐桌,铺着宝蓝色的绒布,宛若静谧遥远的河流,不由分说地将他与大老板隔绝在两岸。

“主厨以十六世纪的宫廷晚宴为灵感,采用烛火、长桌和银制餐具,为您还原最为极致的就就餐体验。”服务员笑容不着痕迹,指引着颜铃入座,“今夜的菜单,请您过目。”

颜铃万念俱灰地落了座。

别说施展勾引手段了,连正常交流都费劲——他不虚起眼睛,都看不到“对岸”还有个人。

黑灯瞎火间,颜铃嘴唇翕动,提高音量,双手比作喇叭状,扯着嗓子朝对岸喊道:“吴总?你听得到吗?”

那边默了许久,答道:“可以。”

颜铃这才放下心来,又继续声音洪亮地问道:“现在天都黑了,你在室内吃饭也要戴着这个黑色眼镜吗?”

岸那边的人没出声,反倒是身后的保镖开了口:“吴总早年出了些意外,受了伤,不便……”

“我在问他问题。”颜铃脆生生地打断道:“好像不是在和你说话吧。”

空气凝固少时,餐桌对面的男人声音低哑地开口道:“我早年脸上受了些伤,不太方便直接见人。”

倒是符合当时员工们说的“被仇家报复”这一点。颜铃点了点头,好奇道:“你的嗓子,又是怎么回事?”

“也是意外,一同落下的病根。”

颜铃“哦”了一声:“那还……真是遗憾。”

两人尴尬静坐在餐桌两岸,服务员端着餐盘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这家餐厅的餐食更是令颜铃大跌眼镜——巨大的盘中里装着指甲盖大小的食物,要么是仙雾袅袅的故弄玄虚,要么点缀颜色诡异的汤汤水水,难吃不说,分量还小,七个盘子撤下去才勉强吃了个三分饱。

在他的家乡,要是把粮食做成这样,是要被拉到祭坛旁边对着神明忏悔的。

包厢内唯有餐具碰撞的声响,颜铃的思绪则比碗中新上的糊糊还要混沌几分。

好怪。他想。餐食很怪,环境很怪,大老板更是怪到没边,这个夜晚……已经完全偏离了他原本预想的轨迹。

回过神时,耳边的服务员轻声询问:“……这款汤品搭配布瑞拉特萨珐仑奶酪风味更佳,您需要添加一些吗?”

颜铃不知道他叽里呱啦说的那串东西,也懒得张口去问,听到“风味更佳”四个字,便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坐在对岸始终默不作声的男人,却在这时冷不丁地开口:“这款芝士,比寻常的风味会更重一些,颜先生确定自己吃得惯吗?”

颜铃眉头一动。

芝士……听起来有些耳熟,是什么东西来着?

他猛然回过神来——刚来岛外时,周观熄给他做过的大黏蛆,就是一种名叫“芝士通心粉”的东西,粘稠且泛着股酸乳味,他不喜欢。

颜铃轻咳一声,有模有样对服务员说:“我感觉这汤现在喝着还挺好的……就先不用加了。”

服务员应了一声,恭敬退后。

颜铃咬住汤匙,偷瞥了眼对面的人,又迅速将眼睫垂下,惊疑不定起来——这是凶神恶煞的大老板?怎么十恶不赦看不出来,反倒有些说不上来的……体贴?

还是说他在刻意演戏,戴着面具,有所收敛,来使自己放松警惕?

“吴总。”颜铃不动声色,绞尽脑汁主动打开话茬,“上次做给你的糕点,味道怎么样?你最喜欢哪个?”

那边的人处变不惊,缓缓道:“蓝色的那一款,味道很好。”

颜铃一愣,有些高兴道:“那是灿青花馅的,也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那边的人似乎是点了点头。

空气再度沉寂下来,这样有来有回的对话,隔着山海般的距离,丁点暧昧氛围全无,颜铃心急如焚,想着再找些话题,将氛围炒得燥热一些。

“颜先生,我知道适应岛外的生活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难得且新奇的是,这一回,坐在对面的男人主动开了口:“你和族人所提供的帮助,对融烬、对这个世界都意味非凡。今天和你见面,也是想亲口和你说声谢谢。”

颜铃怔住,抬起了头。

“别这么说。”

几秒钟后。他缓缓将身体沉入椅背,脸上做出可爱的表情,声音放得很轻:“公司也送了很多药物到岛上,还为我们寻找失踪的族人。该说感谢的人,应该是我们才对。”

服务员推着甜品车进入包厢,撤下了餐碟和一些烛台,他们得以更清楚地与彼此对视。

男人的墨镜与面上的疤痕掩盖了面部中的全部情绪变动,但颜铃知道,他正在无声注视着自己。

“你当下有任何的顾虑,又或者我们做些什么,能够让合作更顺畅地推进,都可以向我提起。我会尽最大能力满足你的需求。”

男人顿了顿,缓缓地说:“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试着与我交心。”

服务员将餐后冰点呈上,玻璃雕花杯精美剔透,杯壁凝起雾气,聚成水珠,悄然滚落。

信任、交心。

颜铃在心中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茫然之际,最后的感觉竟然是惊奇。

面前的这个人……竟然有脸叫我和他交心?

他用手摩挲着冰点的杯壁,彻骨的凉,然而胸口却无可遏制地,蹿起了一阵无名怒火。

“吴总。”颜铃蓦地问了个没由来的问题,“你平日里出行,是不是经常坐大铁鸟?”

“……是。”

“它叫什么?”

“直升机。”

颜铃点了点头:“你知道吗,在我的家乡,没有灯,没有电,甚至连你面前的这道冰点心都做不出来。我们从未见过,也没有机会接触这样的技术。”

“所以你知道,我们第一次见到直升机落在岛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他勾起一个淡淡的笑:“你知道我第一次亲自坐上它的时候,又有多么害怕吗?”

餐桌对面的人没有作声。

“你们当初来到岛屿时,和我们沟通合作的态度,确实是友善而平和的。”颜铃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开口,“可是我们不得不害怕,不得不去想,如果拒绝了所谓的‘合作’,会不会有更多的大铁鸟、大铜兽出现,来强迫着我们答应。”

“可能因为你从来都不在弱势的一方。”他用调笑的语气轻松地说,“所以其实可能没想过,有的时候连所谓的‘拒绝’,都需要勇气才能说出口吧。”

包厢内落针可闻。

“当然,那时候的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们岛外的世界正在经历这样的磨难。”

说到这里,颜铃有些茫然地垂下了眼:“如果我的家园遇到这样的灾难,我也会倾尽一切手段寻求救治方法——所以现在的我,也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帮助你们。”

只是我也会恐惧,我也要为我的族人考虑,我也是发自内心的,不会相信你们。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烛火摇曳,缄默融化在漫长的黑夜中。

“我们确实没有想到,当时贸然的地闯入,会吓到你和你的族人,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几秒钟后,对面的人沉声开口,声线喑哑:“没有设身处地考虑好你们的感受,我很抱歉。”

颜铃的瞳孔一缩,抬起了头。

大老板他竟然……在和自己道歉?

对面的人缓缓说道:“虽然这样的保证你应该已经听过很多次,但我还是想要亲口承诺,不论最终的研究进展如何,我们都不会伤害你和你的族人。”

颜铃静了片刻,镇定扯出一个微笑:“好啊。”

“能从您的口中听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说。

空气再度冷寂下来,像是再也无法忍耐般地,颜铃站起了身。

“我去一下卫生间。”他说。

他近乎是跑着冲进了卫生间,洗了很多次脸,颤抖着手往唇瓣上补了花汁,盯着镜子开始发呆。

为什么会这样?他茫然地喘息着。

会提醒他芝士可能不合口味,会言辞诚恳地对他道歉?明明连这个人的双眼都没有看见,可最后,自己甚至被他的言语引导着……交付了一部分的真心。

那预想中暴戾丑陋的大老板,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偏偏要在自己下蛊前说这些话?为什么他不能……坏得再纯粹一点?

心中的那座天平来回摇晃。颜铃最终镇定下来,反复告诉自己,他是大老板,他擅长谈判,他道貌岸然,他不过是为了用言语放松你的警惕,获取他想要的利益罢了。

视线落在角落地上那个静止的银白色小饼上,颜铃呼吸错乱,挽起袖口,将手表缓缓举到嘴边。

他故作冷静,先随便扯了话题:“周观熄,你吃饭了没?我刚刚,看到一个东西……有可能会抢走你的工作。”

他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又发过去一条:“我现在……已经见到他了,可是有好多好多事情,都没有按照预期进行,我好迷茫。”

静了会儿,又说:“周观熄,我心里很乱,我好紧张,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话?”

他低头看向那三个语音条,祈祷着接收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但似乎每个地方厕所的信号都不是很好。和那次夜店一样,圆圈始终旋转,语音无法发出,无情地告诉颜铃,这终将一个需要他自己面对的夜晚。

颜铃还是走出了卫生间,

来到包厢前的走廊,遥远地,他看到大老板背对着自己,背影挺拔,服务员正在恭敬弯腰,为他的杯中添加酒水。

错开视线,颜铃进了包厢,与他擦身而过。

低头看了眼手表,信号恢复,语音条已经发出,颜铃轻轻呼出一口气,正准备回到座位。

他突然听到“叮咚”一声。

颜铃的脚步微滞,没有多想,继续向前走了两步。

“叮咚。”又是一声。

不过一秒的功夫,第三声接踵而至,

刚好三下。三次消息的提示音,清晰鲜明地从身后人手边的手机响起。

颜铃眉头微动,停下了脚步。

第38章 我厌恶他

刹那间,怪异感如冰雾般笼罩在颜铃的心头。

这感觉其实是毫无来由的——只是电光石火间,他想,为什么大老板的手机……也刚好响了三声?

为什么不是一声、两声或四声,偏偏就是三声?而且为什么好巧不巧的,偏偏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吴总。”鬼使神差地,他喉咙莫名发干,问眼前的人,“你收到了消息,不看看吗?”

座位上的男人纹丝未动,烛火明灭间,疤痕清晰地横贯在他的下颌轮廓上。

几秒沉寂后,他沉声答道:“不急于现在去看,眼下这顿饭,更重要一些。”

颜铃的眼珠一错不错,盯着那张陌生的面容:“没关系,你的事务要紧,还是看一眼吧。”

这其实是非常怪异的要求,他们不过初相识,此刻的颜铃却以一种监视的姿态站在他的面前,执意要他去看手机上的消息。

大老板的坐姿笔挺而端正,许久后才抬起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颜铃的目光顿时紧锁于漆黑的屏幕之上,然而下一秒,屏幕竟主动亮了起来。

——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颜铃的心倏然吊了起来,见他接起电话,先是“嗯”了几声,最后言简意赅地应了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的瞬间,颜铃蓦地开口:“不看一眼消息吗?”

大老板只是将手机放回桌上,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发消息和打电话的,都是我的秘书。”

“消息和一些紧急的工作事务有关,她估计我可能看不到,直接打来了电话汇报。”他淡淡解释道,“所以现在无需再看。”

这确实是合情合理的解释。

高悬的心脏落回胸腔,颜铃轻轻吐出一口气,也不得不承认,方才那转瞬即逝于心头掠过的念头……确实荒诞得毫无逻辑。

应该只是巧合。他想,而自己执意要大老板去看消息的举动,在对方的眼中,恐怕也古怪至极。

于是颜铃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后退两步,缓缓坐回了位子上。

这个夜晚太古怪。任何一点计划之外的风吹草动,都令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他必须要抓紧做正事了。

“吴总,今天很高兴能和你见面。”开口时,颜铃的尾音带着一丝微颤,“但时间有些晚了,我要回家了。”

“我非常感谢您,提供给我们药品,帮我寻找族人;我也十分敬仰您,经营这样大的公司,管理众多的员工,研制出这么多厉害的药品。”

他不得不停顿半晌,遏制住轻微反胃的感觉,才继续开口道:“临走之前,我想和你喝一杯酒,可以吗?”

空气沉寂,他听到对面传来了一声:“好”。

颜铃看到老板微侧过头,对身旁的服务员说了一串听不懂的名字,如同方才的那种奶酪一样,想必是某种酒的品牌。

几分钟后,服务员将暗红色的酒液倾入高脚杯中,颜铃的手同时探向西装内袋,将那枚蔓月铃蛊紧紧捏在手心。

他的另一只手,则举起了酒杯:“哪有一起喝酒,还要坐得这么远的道理。这样,我过去敬你一杯吧。”

没有等对面人给出答复,颜铃径直起身,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长桌像是望不见尽头的河流,颜铃行走在岸边,接近彼岸那端的每一步都异常缓慢。

莫名地,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这其实是没有任何道理的,也是不应该发生的。因为这几步路,他早已经排练了太多太多次。

他知道距离目标多远的时候要装出踉跄的样子,懂得如何自然地倒下才能刚刚好地跌到对方的怀里,他更知道如何摔得柔美漂亮,摔得天衣无缝。

可此刻颜铃的脚步却越走越慢。

明明最重要的一刻即将来临,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或许是地毯太过柔软,又或许是某种来自内心深处的阻力,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他的双脚,让每一步都走得像是双腿灌了铅般艰难。

灯火幽微间,那张布满疤痕、模糊难辨的面容越来越近。他闭了闭眼,心脏像是没入黑冷的湖水之中,搏动的每一下都沉重至极——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抗拒感。

为什么会这样?颜铃茫然不解。他想不明白,这不是他期冀已久、心心念念想要完成的事情吗?

他嘴唇微微颤动,没由来地,低头瞥向手表屏幕——依旧没有任何的回复。

颜铃咬紧牙关,将这无法言明的异样感强行咽进肚子深处,逼迫着自己演绎起早已定下的剧本。

他终于走到了餐桌的另一边。

脚踝微微扭动,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排练过千万遍的方式,假装被什么东西绊倒,直直倒向面前坐在椅中的人。

手中的酒杯坠落在地,他的心悬浮在空中刹那,也如计划中的一样,一只手揽住了他的后腰。

其实这短暂的刹那,是存在诸多违合之处的——后方的保镖,在这种时刻没有选择上前保护雇主,却只是静默地伫立在原地;又比如在他假摔的前一秒,椅上的人竟似未卜先知般地,提前将胳膊抬起来了一些。

只是颜铃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太紧张了。

更糟糕的是,在大老板的手掌贴向他后腰的瞬间,一种头发丝直竖而起的异样感涌上心头——方才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抗拒,潮水般重新席卷而归,甚至这一次来得更为汹涌。

颜铃的身体僵硬,近乎被这头皮发麻的抵触感淹没。

他以为自己对于这样的拥抱习以为常,因为他明明和某一个人排练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他大脑一片空白,无法遏制地瑟缩了一下身子,将他纳入怀中的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丝战栗

许久,他听大老板喊到自己的名字:“颜铃。”

陌生而沙哑的嗓音,有些亲昵地、第一次称唤着他的全名。论姿势与此刻的氛围,暧昧得恰到好处——他上钩了。

可是颜铃浑身僵硬,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他甚至开始发起了抖。

他明明应该立刻吞下蛊,趁眼前人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用他已经娴熟于心的方式,完成他的任务。

可他做不到。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投怀送抱,唇齿相依……这件曾经在他眼中轻而易举的事情,并不是和任何人都能完成的。

近在咫尺的明明是一张被疤痕覆盖的脸,可是颜铃眼前无端浮现的,却是今晚临行之际站在镜子前,垂目沉静为自己系上领带的那个人。

冷汗浸湿了颜铃的发丝,面前的人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缓缓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碰他的脸。

就在这一刻,颜铃再也无法忍耐。

排斥的本能压过了达成目的的理智,他将那只即将触碰到自己脸颊的手,重重打开。

“啪”的一声,清脆地回荡在空中,他挣扎着从怀中跳了出来,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他做不到。

“……不好意思,吴总。”颜铃的胸膛起伏,生硬而胡乱地解释道,“刚刚地上有什么东西,绊了我一下。”

“今天和您见面很愉快。”他不敢直视大老板的脸,仓皇地背过身子,“我有些累了,先回家休息了。”

他甚至没有等待身后的人给出回应,转身,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包厢。

不一会儿便有保镖追出来,询问是否需要送他回家,颜铃胡乱地摇头拒绝。

来到附近的车站,坐上了大铁蛇。深夜的车厢静谧,他呆呆地站着,凝视着自己映在车窗的倒影,面容被后方灯牌映得血色全无。

他的掌心始终紧紧地攥着没有使出的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海空白,只清楚自己没有把蛊下成。

更可悲的是,他又清醒地意识到,哪怕今晚重来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还是做不到。

出了车站,冷风将脑袋吹得昏沉,他木然地走在街上,走了很久很久,停下来,发一会儿呆,又继续走。短暂的路程被他拖延了近两个小时,就这么走走停停,抬头时,已不自觉地回到了家门口。

呆立许久,他开了门。

玄关很暗,屋子里只亮了一盏昏暗的小灯。

颜铃被晚风吹得冰凉的手,在看到玄关尽头的那个身影时,微微恢复了些温度。

“周观熄。”他喊那个人的名字。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

顿了顿,颜铃又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喃喃:“我失败了,我……没给他下蛊。”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颜铃刚迈两步,突然膝盖一软,向前栽去——这回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他是真的真的,没有一丝的力气了。

而对面的人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接在了怀里。

明明同样是坠入怀抱,但这次的对象是周观熄,颜铃只感到截然不同的安心,眼眶一点一点湿润起来。

许久,他听到黑暗中的周观熄问:“为什么?”

按理来说,常人会问“怎么了?”或“发生了什么?”,可周观熄却像是对这个夜晚丝毫不感兴趣,只是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呢?颜铃茫然地眨了眨眼。如果能够知晓答案,便不会像现在这样茫然无措了。

脑海混沌一片,他无法直视周观熄,胡乱地给出了一个答案:“因为……因为直到亲眼见到他,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比想象中……还要更讨厌他。”

刹那间,他感觉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悄然收紧了一些。

“对,我厌恶他,也害怕他。”像是给自己洗脑一般,颜铃语速越来越快,喃喃自语下去:“想到他对别的男孩做过的事情,我恶心无比,想到如果不是他,我就不用和家人们分离……所以对着他的脸,我下不了口,根本没办法……用这种方式下蛊。”

屋子里昏暗静谧,周观熄没有说话。

他此刻的沉默,让颜铃忐忑起来——因为他辜负的不仅是努力谋划已久的自己,更对不起还有此刻站在面前的周观熄。

他对自己很失望,又很慌张,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太漫长太恐怖了,此刻置身于安心的怀抱中,鼻腔又是一酸。

“……我知道我搞砸了,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他的脸,想到他是谁,我就是亲不下去。”

颜铃的眼泪珠子似的滚落,声音模糊颤抖:“给了你那么多的期待和承诺,还让你陪我练习了这么多天,最后还是没有帮你升职……对不起,可是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观熄的声音听起来显得遥远而沙哑。他说,“没关系,别哭了。”

人在难过紧绷到极点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安慰,反倒会将情绪激化。

于是颜铃呜地抽泣得更凶了:“可是你不知道,我都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了,但不论如何就是没办法……而且,我已经把今晚搞砸了,恐怕以后……也没有和他见面的机会了……呜呜……”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脸颊被干燥温暖的触感托住,是周观熄捧起他的脸,用指腹一点一点、生硬强制地抹掉眼泪。

“会有机会的。”周观熄说。

颜铃看不清周观熄的脸,无意识地将脸颊在他宽大的掌心内蹭了又蹭,不知道是为了单纯抹泪,还是贪恋这一点令他安心的温度:“……真的吗?”

黑暗中,他感觉周观熄似乎是点了点头,说“真的”。

第39章 再见一面

颜铃一连低迷了几天。

三天没下厨做饭,五天没看动画片,七天没照料小花园浇水,就连在睡梦中,那晚餐厅的场景都会于脑子浮现——呼啸的铁鸟,昏暗的烛火,以及坐在长桌尽头的、面目难辨的大老板。

这次下蛊计划,颜铃大获全败,颜铃魂不守舍,颜铃心烦意乱。

大获全败,是下不了嘴的他;魂不守舍,原因是大老板;而那心烦意乱的源头……却是周观熄。

他反复复盘自己的失败,始终无法厘清的便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对大老板死活亲不下去的自己……却可以和周观熄排练一遍又一遍?

当时倒在大老板的怀中,下蛊的最佳时机近在咫尺,可脑海中清清楚楚闪过的,不容抵赖的,竟是周观熄的脸。

此时此刻,他光是看到周观熄便心烦意乱,既然思索不出结果,便主动远离烦恼的源头——于是,他开始躲起了周观熄。

这其实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毕竟他们日常的“工作”内容也并无交集。于是每天下班后,颜铃便以“我困了”、“不太饿”等蹩脚借口,逃避和周观熄独处的机会。晚饭每顿都端回卧室吃,甚至连头发都突然学会自己吹了。

每当察觉周观熄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颜铃会立刻将脸别开,回避他的视线。

星期二上午,研发区域内。

照例配合实验研究,麦橘吭哧吭哧地抱着一堆报告过来,蹲在桌边,向他汇报了近期的研究进程。

“我们是朋友,你可以坐着和我说话,不要再像这样蹲着了。”

颜铃径直打断了她:“而且直接告诉我结果就好——还是任何进展都没有,对吗?”

麦橘在他身旁落了座:“其实是有一些发现的,只是我们还需要要进行大量实验来核实,才能确定结论。这个过程会比较慢,一旦有了新进展,一定会立刻告诉你……”

颜铃问:“为什么会这么慢?”

麦橘吭哧吭哧地说不出话。颜铃望着她窘迫的模样,静了一会儿:“是因为……需要我的血液,对吗?”

“上次取的血,是不是已经用完了?”他问,“如果再给你们一些,会有帮助吗?”

麦橘急忙摆手:“没关系的,我们还有一些别的样本和检测手段,不一定要——”

“来取吧。”

“……什么?”

颜铃将衣袍下方的手伸了出来,重复道:“来取吧。”

他怕痛,也害怕尖细的针头,但他并非不通情达理。

《米米大冒险》里有一集疾病科普篇,展示了生了病的米米如何在医院取血化验。颜铃这才知道,在这个社会,取血是一种常见的研究测试手段。至少在当时,这群白大褂是没有想伤害他的。

只要不伤害他,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颜铃也愿意付出最大的努力,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帮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

只是他仍忍不住会恐惧,会害怕他们得寸进尺,会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人……真的会一直像现在这样不害他吗?

这次取血时,颜铃倒没掉眼泪,只是在针扎进去的时候扁了扁嘴。结束后,他才蜷缩着身子,捏紧着那压在伤口上的小小棉球,望着指尖发呆。

他只蔫了一会儿便恢复了精神,对麦橘招了招手,看似没头没脑地问了个问题:“麦橘,融烬这么大的公司,为什么不用扫地机器人?”

麦橘神色骤然一凛,朝着观察室对面的镜子连瞥好几眼,僵硬地开口道:“这个嘛……因为……机器总会有清洁不到的死角嘛,人工打扫……还是要更细致一些的。”

颜铃“哦”了一声。他将棉球小心翼翼地拿开,见“伤口”已经愈合,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单向玻璃另一端,观察室内,来回踱步的徐容停下脚步,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到现在还是没懂,当时专业演员都找好了,你非要亲自上阵是为什么?”

她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的人:“小周同志,咱别是真演上瘾了,出不了戏了吧?”

周观熄之中注视着单向玻璃那一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腰腹部绑着厚重的填充物,脸上覆着由剧组的特效造型师精心打造的疤痕,吞下能短暂改变声线的特效药,坐上直升机在两地上空来回辗转……这个谎言发展到今天,每个角落都千疮百孔地要溢出真相。

刚勉强缝上前一个破绽,下一个漏洞便接踵而至。

当时消息提示铃声响起,如果不是曲晴刚好打了电话过来,电光火石间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借口,那么这个早已破绽百出的剧本,恐怕当时便真的要提前落幕了。

徐容认定他是演上了瘾,但周观熄比谁都想要弃演,不是敬业,而是因为没有退路了。

他向来擅长提前规划,习惯规避一切潜在的风险,但这却是第一次,他在没有想清后果之后便贸然付诸行动——如果蛊真的被送进嘴里,他是咽下去,还是不咽?直到男孩儿扑进怀里的瞬间,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颜铃最后并没有把蛊下给“大老板”。

周观熄曾将他接到怀中很多次,那身躯时而像蝴蝶一样地轻盈,时而像猫儿般骄纵。他咬着果子的时候得意洋洋又羞涩的面颊潮红,吻得时候蛮横又无章法。

所以,那晚倒在他怀里的男孩儿,每一分身不由己的颤抖、难以掩饰地厌恶与本能地恐惧,在周观熄眼中,又是那样的清晰。

周观熄平静地想,他是真的很讨厌‘大老板’,那是一种生理性的、从根源处无法磨灭的厌恶。

哪怕是他杜撰出的仪容与性格截然不同,皮囊之下终究也是周观熄无从抵赖、无法分割的一部分自己,

这部分的自己,竟被他这样彻底地厌恶着。

下午的工作清闲许多。颜铃百无聊赖地趴在工位上,指尖在光屏上戳来戳去,玩着他最爱的自走棋游戏。

下蛊计划大败,这段时间,颜铃决定给自己放个假——毕竟那晚,在氛围如此关键且暧昧的情况下,他直接粗鲁地打开了大老板的手。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不可逆转的完蛋局面。

他的下蛊盟友认为未来还有机会,但颜铃心知肚明,他搞砸了,搞得不能再砸了。

于是他畅快地在游戏生活里逃避起了现实——米米系列ip联名棋牌类游戏,颜铃每天只是断断续续地玩几局,段位竟已不知不觉冲刺到城市前十。

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排名有什么分量,只觉得每场胜利都来得十分容易。真正艰难的,是生活,是下蛊,是绞尽脑汁想出能够让他今晚继续缩在卧室、不必单独面对周观熄的理由……

一片阴影从头顶覆下,正全神贯注在调整棋子阵容的颜铃抬头,与来者对视的瞬间,手指一滑,把最为关键的一步棋下错了位置:“……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下班了。”周观熄说。

“下班?你怎么可能这么早就——”

“今天是我的生日。”周观熄说,“公司惯例,可以提前下班。当然,如果你还没有忙完,我可以在楼下等你。”

颜铃怔住,睁大眼睛,拍案而起:“今天是你的生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周观熄平静垂眸,与他对视:“因为这两天,我也没有什么和你说话的机会。”

连续躲他一周的颜铃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的喉结不自然地动了动,错开视线,抱着平板站起身,生硬岔开话题:“……走,回家吧。”

生日是很重要的日子。

在岛上,每个人的生日,族人们都会围聚在一起庆祝——布置盛宴,烹制糕点,准备礼物,编织花环。寿星公会在小型庆典中得到神明的祝福,成为整座乐沛岛上最幸福的人。

颜铃今晚本打算继续躲人,但是一想到在这样的日子,周观熄孤零零地只有自己一个人陪,就十分该死地心软了。

他闷声不吭对着窗外看了一会儿,瓮声瓮气道:“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能力范围内的,我会尽量满足你。”

空气沉寂片刻,他听到身后的周观熄淡声开口:“今天的晚饭,可以不躲着我吃吗?”

“这种东西不能算作生日礼物。”

颜铃的耳根微烫,始终看向窗外,欲盖弥彰地补充道:“……而且,我才没有躲着你。”

到了家,颜铃这回倒是没像前两天那样直接往卧室里窜,而是倒反天罡,将周观熄推进卧室,凶狠地命令他:“在得到准许前,不允许走出屋子一步。”

今天确实是周观熄的生日。只不过往年,他要么根本不过,要么只是简单地回家与父母吃一顿饭。于他这样的人来说,仪式感向来不是必需品,能够多换来一些睡眠时间,便是最为奢侈的礼物。

没想到有一天,他自己竟也会用“今天是我生日”的话作为诱饵,来博取某些对他避而不及的人的停留与关注。

屋外乒乒乓乓的动静没停下来,一个多小时后,门板终于被敲了敲,传来颜铃得意的声音:“你可以出来啦。”

周观熄刚将门推开,下一秒,便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置于头上。

浅淡的清香涌入鼻腔,他抬手摸了摸,是一顶小巧的花环。他听到男孩制止道;“不要乱碰,在我的家乡,花环给寿星公戴上之后,一整天都不可以摘下,否则神明会让你的新一岁格外倒霉。”

颜铃牵着周观熄的袖口,来到客厅。

桌面被斑斓的鲜花包围装点,烛火通明,各色糕点点缀其间,像是一片花田绽放于桌上,构筑而出一个温暖明亮的小小天堂。

颜铃宛若小花精灵王,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很满意地打量着这片花团锦簇:“好不好看?如果在岛上,遍地的鲜花更多,我还能给你布置得更漂亮些呢。”

周观熄淡声问道:“又动用自己的能力催生了?”

颜铃骄傲地一抬下巴:“请不要自作多情,放心,都是直接用我小花园里的积蓄。”

“我知道,在你们这里过生日,要吃蛋糕这种东西,还要点蜡烛。”

他拿起桌子正中央插着蜡烛的鲜花奶油糕:“但是在我的家乡呢,我们要吃七色糯花糕,并且要把三种不同的花泥抹在脸上,以此来祈求神明的祝福。”

“为了尊重你的习俗,也为了表现我的祝福,我用花汁做了改良版的鲜花奶油蛋糕。这样就很完美了。”

他很得意地说着,用手指蘸了些奶油,不由分说地涂在周观熄的脸上:“别动,接受神明的祝福吧。”

周观熄语调毫无波澜,“你的家乡,是真的有这个规矩,还是你自己现编的?”

规矩并非凭空捏造,只不过往往象征性涂一点花泥就够,但颜铃自然不会放过把周观熄画成大花猫的机会。他咳嗽一声,面不改色道:“当然是真有,现在画在你脸上的每一道奶油,都是幸运的象征,我这是为了你好,不要乱动。”

周观熄静默着任由他的动作,随后也抬手勾起一抹奶油,直接刮在颜铃的鼻尖上。

颜铃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周观熄说:“把好运也分给你一点。”

颜铃这下没法反驳,鼻尖顶着奶油,哼了一声,更加起劲地周观熄的脸涂上歪歪扭扭的花纹。最后,他擦了擦手,神情庄重,用指尖轻点着周观熄的肩膀和脖颈,比划了一个漂亮而独特的手势。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虔诚地说:“山神、海神还有颜铃,希望周观熄可以永远快乐。”

随即睁开眼,轻快地摧促道:“快许愿啊。”

他有些好奇,周观熄这样无欲无念的人,会许下什么样的愿望。然而周观熄只是闭上了眼,短短片刻后,又缓缓将双眼睁开:“好了。”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在我们这里,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原来如此。颜铃点了点头,两地风俗不同,便不再勉强:“好吧,那吹蜡烛吧。”

周观熄垂眸微微俯身,将蜡烛轻轻吹熄。

颜铃快乐地盯着他的动作。然而当烟雾散去,视野变得清晰,和后方那双墨色浓稠的眼睛对视的瞬间,心头莫名微动。

他下意识地错开视线。

“……你没有提前告诉我你的生日,所以我没有来的及给你准备礼物。”

静了片刻,颜铃微微偏过头,抬起手,解下脖子上的项链:“这是听梦螺,很稀有的信物,有了它,未来你上岛的时候,即使身为岛外人,也不会被族人们扔石头和臭鱼干,还会受到最高礼遇的招待呢。”

他说,仰起脸,将海螺项链捧在手心,高高举起,等待寿星公将礼物取走。

周观熄看了一眼他掌心的东西,没有伸手去拿,继而注视着他的眼睛,主动弯下了腰。

颜铃的眼睫轻颤,抿了抿嘴,抬起手,将项链戴在周观熄的脖子上。

海螺的纹路繁复精美,记录着海洋深处的秘密,泛着深邃的荧光蓝色。颜铃勾着手指拽了拽项链,笑眼弯弯地对眼前的男人说:“周观熄,生日快乐。”

这是一个美好、平淡而被花香与奶油填满的夜晚,颜铃彻底忘记了要躲避周观熄这件事。他翻找出来了之前用过的拍立得,给正在品尝花糕的周观熄拍了许多曝光过度却洋溢欢乐的照片。

他们又一起看了电视。颜铃吃了好多糯花糕,还贪杯喝了一些周观熄开的红酒,微醺时他的双眸晶亮水润,指着电视机里的小水獭,颐指气使地命令等米米游乐园建成之后,周观熄必须要陪他一起去玩。

看着看着,他昏昏欲睡,身体摇晃间,找到了一个温暖坚实的依靠,便枕着一动不动了。

他做了一个美梦,梦到涡斑病被治愈,他带着周观熄回到了岛上,见了阿姐阿爸。他们一同去了灿青花田,一起去捞鱼烤食。他的头发又长了到腰际,周观熄用鲜花帮他编了漂亮的辫子。

最后,他们并肩躺在沙滩上,冰凉的海水蔓过脚掌,周观熄手勾起他的发丝,倾过身子,低下头,温柔而安静地吻了他的嘴唇。

——不是以排练下蛊的名义。

颜铃十分惊恐地睁开了双眼。

他心慌意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并且发现自己人生中第一次睡过了头,还拖累着周观熄一同迟了到。

头脑混沌一片,他来到公司,气喘吁吁地打完卡,心虚不已地溜进作物培育室,却发现徐容正在屋内等着自己。

徐容脸上永远挂着得体且毫无瑕疵的标准笑容,但这次,她倚在培育架旁,揉着眉心,脸上展现出了颜铃从未见过的疲惫。

在她抬起头与颜铃对视的瞬间,一闪而过的无奈掠过她的眼底,最后化作一抹和煦的笑意:“颜先生,早上好。”

颜铃迟疑道,怎么了?

徐容将一张薄薄的方形纸片递到他的面前。

“这是一张电影票。”

徐容笑意不变,却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大老板他……想和您再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铃(忧虑不已)(走来走去):果然魅力太大,还是把大老板轻松迷住了啊。

第40章 爱是前提

手中的电影票被捏得皱皱巴巴。颜铃在花园里的秋千上蜷成一团,晃来晃去,神游天外。

有关“下蛊”一切的发展,都难以预料,无从预判——他就像个饥肠辘辘的人,为了烹制一道佳肴,试遍了各种原材料,结果却在开火的第一天,就不小心把厨房点燃。

然而将火熄灭之后竟发现,阴差阳错下,餐点被烤到了恰到好处的完美火候——总之,那晚搞砸了一切的颜铃,不知道怎的误打误撞……竟让猎物再度主动送上了门。

但这个时候的颜铃,已经不再饥饿了。

大老板选择的影片,偏偏是《米米的冒险——火山历险剧场篇》。不用想,也知道是从白大褂那打听过他平时的喜好。

他有备而来,计谋缜密,早算准了颜铃根本不会拒绝。

这简直就是老天赐予的机会,是神明的暗示,告诉颜铃———这一次,必须要下手了。

除了这张票根之外,阿姐颜芙又寄了一封信过来。

她先是报了平安,问了颜铃的近况和打听大勇哥的消息,最后又提到阿爸那季节性的腿病又犯了。但这一次,公司遣派来的医学顾问提供了药与治疗的仪器,使用过后,症状竟惊人地缓解了很多,甚至可以偶尔地下床走路了。

除此之外,岛上近来频频遭遇风暴潮与海啸,房屋倒塌与不断重建已是常态。族人能做的,往往只能在祭祀时求神明庇佑。

但公司的人,主动提供了灾前的建筑加固和预防灾害方案。长老们虽半信半疑,但最后商议之后,决定在今年的风暴来临之前,尝试一次他们提出的方法。

在信的末尾,阿姐依旧叮嘱他:岛外人终究是岛外人,一切示好或许仍包藏祸心。不论如何,不要掉以轻心,始终要选择保护好自己。

颜铃这次看完,没有再掉眼泪。只是将信和票根捂在胸口,望着天空发呆。

他能读出阿姐字里行间的纠结。正如他初来岛外时,也是一边对陌生的技术心怀恐惧,却也难以遏制地为那份先进的程度而震撼。

他一边思念着家乡,试图保持清醒,一边又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他们也有这样的技术,是不是阿妈就不会这么早离开?大勇哥是不是就不会失踪?是不是大家……就可以生活得更轻松幸福一些了。

他们对外界的抵触不再纯粹,他也清楚大老板并非脸谱化的绝对坏人。但不论如何,家乡和族人,始终是颜铃心中不容变更的第一位。

为了求得一份长久的安心,这一次,他依然会拼尽全力地下手。

只是这一次准备下蛊的颜铃,心境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势在必得,反而带了点悲壮的、不得不赴约的决然。

而原本逃避周观熄的僵局,也因为生日和这次突如其来的电影邀请被打破,他不得不与周观熄重新回到盟友战线。

时间来到正式赴约的那一天。

这一次约定的地方的电影院,没有着装需求。颜铃终于有机会,身着阿姐给他带来的那件绚烂祭祀大裙袍出场了。

周观熄帮他调整裙袍后腰绑带的时候,颜铃透过镜子,偷偷打量他的神色,又在他抬眼的瞬间,迅速将视线移开。

他忍不住拎起裙摆,对着镜子,回忆起祭祀时的姿态,微微欠了欠身,又翩然转了个圈,摆出一个灵巧的舞姿。

发现周观熄在看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擅长跳舞,这舞,我阿姐和她的朋友跳得更好,等你回头来到岛上,亲眼见到就知道……”

他话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耳根无端地微热,思绪也困惑不已。什么“回头你来岛上”又或者“以后我们上岛”……最近的梦境以及对周观熄不自觉说出的话……怎么都是这样的?

周观熄垂目,帮他将后腰的褶皱抚平:“你跳得也不错。”

颜铃自己也这么觉得,于是又很高兴起来,拎着裙摆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愈发觉得自己好看得不行。

摇摇晃晃站稳身形的时候,瞥见身后的周观熄,不知何时掏出来了一样东西。

——一条绸带,是颜铃最喜欢的淡青色,但材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光滑柔润的材质。

这一阵子,颜铃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已略过肩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感觉身后的人抬起手,轻轻拢起了他的发丝。

周观熄专注做事的时候,神色冷静沉着,眉目轮廓愈发显得深邃。扎头发这件事,他显然不擅长,动作也明显生疏,可正是这份小心翼翼地笨拙,却让颜铃有些目不转睛、颇为新奇地看了一会儿。

许久,他听到周观熄说;“好了。”

颜铃抬手摸了摸,背过身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发丝被编成了一个飒爽而可爱的小啾啾,发带的那抹淡青,和他的裙袍上浅绿色的花纹、耳垂上的青玉耳坠子刚刚好好地遥相呼应,浑然天成。

他惊喜不已,来来回回左右侧着身子,对着镜子端详:“你什么时候买的?什么时候学的编头发?又怎么知道我想要绿色的发带,而且——”

周观熄答非所问,打断了他:“司机已经到了。”

颜铃停止了旋转,拎着裙摆,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轻哼一声。

“放心吧。”他说,“这一次,我一定会带好消息回来的。”

“把蛊下成”意味着“我今晚一定会吻到大老板的”,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颜铃的眼神微微偏转,没有直视周观熄的眼睛。

许久,他听到周观熄说:“好。”

夜色垂落,霓虹流淌,车流如织。颜铃将蛊藏在袖中,下了车,站在C市最大的电影院门前。

渺小的颜铃,伫立于巨幅的海报灯牌下,感觉自己要被上面巨大的人物吞没。

他仰起脸,好奇地与海报上女主角对视,学着她站在桥上肆意奔跑的姿态,拎起裙摆,也在马路上跳跃着走了两步。发丝与衣袍翻飞,他比海报之中的角色还更像画中之人。

在门外拖延了一会儿时间,他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进了电影院

电影院里并没有其他观众,只有驻足等待、直接问候“颜先生晚上好”的工作人员。不用多想,也知道是大老板又做了什么“包场”安排。

按理来说,这个时间已经可以检票入场。但或许是出于恐惧,或许是想要逃避,也可能是和大老板多相处的每一秒都令他恶心。他磨磨蹭蹭,将院内的每张海报都仔仔细细看了遍,又来到食品区,弯下腰,透过明亮的橱窗玻璃,望向里面金黄的爆米花和薯条。

选定了套餐,正准备掏出手表支付,服务员却微笑着摇头。颜铃顿时索然无味,心知是大老板早已将全场的消费买了单——真是个控制欲很强、无时无刻都显摆个没完的人。

他抱起巨大的爆米花桶,将脸埋在其中恶狠狠地啃了两口,意识到实在没有什么理由再拖延,只得站起了身,慢吞吞地挪进了放映厅。

红色的地毯柔软,吞没了他的脚步声,走进放映厅的瞬间,颜铃轻而易举地便看到了那静静坐在厅内正中央座位,背对着他的人。

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颜铃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发带,仿佛从中汲取到了一丝力量。

他走到座位旁,清了清嗓子:“吴总,晚上好。”

墨镜似乎长在了男人的脸上,后方眉眼之中的情绪始终难以窥见。他坐姿笔挺,循声抬头与颜铃对视,微微颔首道:“颜先生,好久不见。”

疤痕交织的脸凹凸不平,声线是一如既往的沙哑粗糙。

颜铃“嗯”了一声,抱着爆米花坐下的时候,忍不住小声嘀咕:“……才一周没见吧。”

他又听到身旁的人称赞:“今天的服饰很漂亮。”

颜铃心头一喜,刚想介绍一番裙袍后方蕴含的故事和信仰,猛然记想起这人是谁,只矜持地挤出三个字:“我知道。”

他们并肩而坐,颜铃想了想,终究还是没忍住,将脸凑近了一些:“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吗?”

大老板只是平淡答道:“听他们说,这部电影你会很喜欢,想请你来看看。”

颜铃半信半疑。

影厅内灯光暗下,幕布上放映起了片头,音效震耳欲聋。然而此时此刻的颜铃,自然是一个镜头都看不进去的——从在“猎物”身旁落座位的第一秒起,他的手心便开始渗起了薄汗,

他喉结动了动,先放了一颗爆米花在舌尖,模拟下蛊的步骤,闭眼在脑中预演一下大致的方位和情景,最后咕咚把爆米花咽下,又用水慌慌张张地漱了漱口。

悄无声息地别过脸,看了眼身侧的人,墨镜后方的神情依旧难以辩驳,疤痕的轮廓欲发鲜明,他似乎看得很专注。

颜铃心跳加快,低下头,飞速将袖中的蛊含入口中。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戳了戳身旁人的胳膊,含糊地开口:“……吴总。”

男人微侧过脸。

此时幕布上的情节转变,变幻的光影让他的面容愈发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那一条条条狰狞的疤痕。颜铃与那张脸对视片刻,心猛然突了一下,抵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不对。时机不对,情感不对,火候不对,总之就是全都不对。

他僵了片刻,大脑一片混沌,只得捧起爆米花桶:“你……要不要尝尝?很好吃的。”

男人静静注视了他几秒,摇了摇头,颜铃扯了扯嘴角,仓皇将脸别了过去。

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慌。他暗自告诉自己,还有机会,这个夜晚很长。

十分钟后,米米和伙伴谷谷一同闯入昏暗的地窖之中,影厅内部坠入一片暧昧而幽暗的氛围。

颜铃意识到,这又是个很好的时机,于是再次将蛊重新咬住,又戳了戳身旁的男人。

这回他没再敢直视男人的脸,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准备趁人不备,直接下嘴。

可颜铃再一次顿住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一次,他的视线落在男人下颌的一道疤痕上——位置虽没变化,但今天大老板脸上的这一条,形状比记忆中那晚的……似乎稍微粗了一些?

颜铃蓦然愣住。疤痕的形状……难道是可以变化的吗?

“怎么了?”他听到男人问。

颜铃如梦初醒般地缩了下身子,含着蛊,模模糊糊说:“没……就是,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

男人对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转而望向幕布,说:“节奏很紧凑,是个不错的片子。”

颜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难道是上次屋内的灯光太昏暗……记错了?他惊疑不定,又万分懊悔,管他疤痕什么样,方才这么好的时机,竟被自己又错过了。

电影已经接近尾声,两次绝佳的机会,全部与颜铃擦身而过,他最多还有一次机会。

牙齿微微咬住蔓月铃蛊。颜铃急切地自我洗起了脑:要专注,要专注,要专注,不要把他当人,当作一块礁石,一片树皮,一条咸鱼干……说不定就好下口了。

于是这一次,他胸膛起伏,没有再唤大老板的名字,毫无征兆地抬起手,扳过了男人的脸。

屏幕中的米米与冒险的伙伴,正逃出即将爆发的火山,金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放映厅,两人无声地对视。

光影斑驳间,颜铃闭上眼,蹙着眉,将脸缓缓凑近。

距离一点一点缩短,直到鼻尖相抵。

呼吸近在咫尺,蛊已经被送到了舌尖,然而两人嘴唇即将相贴的瞬间,颜铃还是蓦然停住了。

就在这关键的最后一秒,随着屏幕中火山爆发的瞬间,像是有人在他耳际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他突然想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会始终吻不下去?

——因为哪怕“下蛊”是最终目的,但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吻啊。

这是一件多么浪漫幸福的事情,是正在相爱,又或是深爱已久的人才会做的专属事情。心跳会随着每一次呼吸的交融加速,唇舌交融间诉说的,是隐秘的、懵懂的、自己尚来得及辨别的心意。

不论如何,“爱”是前提。

颜铃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对大老板下不了嘴,而是除了“那个人”之外的每一个人,他都做不到。

指尖轻颤,他攀在面前人侧脸的手,正一点点蜷缩着滑落——他那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认清这个事实的瞬间,就已无法主动将蛊下给面前的人了。

眼眶灼热发烫,他知道对面的男人还在看着自己,脑海中早已一片混沌,只能慌不择路地构思起借口:“没什么,我只是——”

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很轻的、近乎湮没在空气之中的叹息。

或许是电影的背景音,又或许只是纯粹的错觉。颜铃还未来得及分辨,手腕被人重新握住,顺势向前重重一拽——

颜铃愕然睁大了双眼。

影片恰在此时结束,职员表在幕布上滚动,厅内的灯光再度亮起,而面前的男人将身子倾下,托住颜铃的下巴,主动吻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周米米现在其实不丑啊啊啊只是戴了个墨镜脸上有点硬汉疤痕而已(努力解释(手舞足蹈,铃的视角里的他更多是个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