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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手指 芥菜糊糊 25596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星期三,黄昏时分。

云层堆叠,被夕阳浸染成浅淡的橙紫色,晚风眷恋,车流喧嚣,融烬科技的大门前,颜铃迎来了第一个和周观熄不同路回家的夜晚。

颜铃双手扒着车窗,先是对周观熄进行了一番严肃的“职场拒绝学”理论教导,其中包括“面对不合理的工作量,你要勇敢地学会说不”,以及“实在扫不动的时候偷偷休息一会儿也是可以的”,字字发自肺腑、痛心疾首,充斥着对周观熄本次加班的担忧。

最后,他又一次问道:“你确定真的不需要上车,让司机老谭先送你去公司的分部吗?”

周观熄站在车外:“没必要,不顺路,徐总会安排车送我过去的。”

颜铃点头,将下巴搭在车窗边缘,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你今晚,大概几点会回家吃饭呀?”

“应该会很晚,不要等我。”周观熄用手敲了敲窗户边缘,“车开了之后,不要再继续用这种姿势趴在车窗上,很危险。”

颜铃眼珠子动了动,乖乖坐起身,说知道了。

目送着车辆逐渐远去,周观熄吐出一口气,转过了身。

下一秒,躲在大门后方等待多时的助理和秘书们当即蜂拥而上,指引着他来到后门早已备好的车前,司机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将门拉开,周观熄顺手接过前排助理提前备好的西装,利落地上了车。

“来得及吗?”他问。

“今晚路况比较差,大概会迟到五到十分钟,好在徐总已经到酒会现场了。”

秘书翻阅着手中的记事本:“宾客比往年要多一些,宣明医药大陆地区新上任的CEO也会到现场,他们今年注资了一家主攻修复涡斑病变靶点修复的公司——”

周观熄接过助理递来的领带,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涡斑病是块肥肉,以“长青”为目标也不仅有融烬一家。

政府虽私下最看好融烬的技术与资源,但也有意将其他头部药企和高校聚集在一起交流成果,促进解药研制,因此便有了今晚的复翠酒会。

然而高校之间存在课题竞争,商人之间也多是利益纠葛。因此有研究进展的大药企,往往会将成果藏得严严实实;而没什么实绩的小型研究团队,则常常会夸大其词,不愿在外人面前显出弱势之处。

总之,这场酒会不过是人人戴着面具的虚与委蛇,一个没有半句真话的夜晚罢了。

天色渐暗,周观熄从车窗的倒影上移开视线,看了眼时间,估摸着人已经到了家。

手指一顿,他最后还是发了条语音过去:“记得盯紧炉子上的火候,开好排风,微波炉里不要放有锡箔纸包裹的食物,烤箱——”

顿了顿,他说:“不要在我没在家的时候用烤箱。”

那边回语音的速度通常是按秒来计算,最长也从未超过五分钟。然而直到车在酒店大门前平稳停下,屏幕上都没有弹出任何消息提示。

周观熄眉头微动,眼皮轻跳了一下。

助理在耳边温声提醒他到地方了,他最终还是将手机收回,下了车,在酒店经理的指示下步入会场。

融烬这几年本就风头正盛,前一阵子新药上市,加之周观熄甚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因此自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他便无可遏制地成为晚会的焦点。

如潮水般无意义的社交寒暄便将他席卷,好在徐容早已抵达,八面玲珑地为他分担了部分应酬。

尽管如此,周观熄依旧难逃一劫,觥筹交错之间,几杯酒接连落了肚,翻来覆去聊的内容,无非就是研究进展、新药预期,兜兜转转这几个话题罢了。

一个小时后,他得以从人群之中脱身,在阳台得到片刻喘息的时间。

将酒杯撂在手边,周观熄静静俯视着厅外花园的场景。

他时常觉得,这世界的运转其实很有意思。

明明是为了涡斑病这个世界性难题而聚集在此,却因现场权贵名流云集,晚会依旧布置得极尽奢靡。古典乐悠扬雅致,舞池和喷泉旁聚集着不少人,聊利益,谈合作,有说有笑地恭维着彼此。

论他们对涡斑病的实际关心程度,可能还比不上一个来自避世小岛、与这场灾难本毫无关联的男孩儿。

晚风微凉,酒意消弭,周观熄最终将视线错开。

低头再次看了眼手机屏幕,依旧没有任何消息提示,他皱起了眉。

恰巧此时有服务员走来,询问是否需要加酒。周观熄摇头婉拒,只是示意他将手边的空杯收走。

下一秒,另一只手捷足先登,拿起一杯酒,径直塞在周观熄的手里:“小周总呀,好久不见。”

周观熄已从父亲手中接管融烬多年,如今仍选择称呼他“小周总”的,多少带了些阴阳怪气的调侃意味。

周观熄在心中叹息,将酒接过,看向身后的人:“赵教授,别来无恙。”

赵鸿明,周观熄大学时期的旧友。这人品行没有问题,只是性格过于耿直且一条筋,高智人身上普遍可见的情商较低。

当时他们的合作成果十分不错,赵鸿明认为若能继续联手,必然能在未来创造一番伟业。

然而周观熄毕业后并未选择深造,而是转而接手家族企业,这令赵鸿明大失所望,觉得以这样的头脑却不专心科研,完全是浪费天赋,因而十分痛心地单方面宣布自己从未交过这个朋友。

几年的光景下来,两人都成熟不少,各自成长为领域内的佼佼者,还都同时盯上了涡斑病这个难题。

如今的关系说不上僵,更像是每次见面,都势必要阴阳怪气、较劲儿一番的损友。

赵鸿明揶揄得起劲儿:“冰坨子脸倒还是老样子,只是时过境迁啊,老远看见小周总你被人层层包围,如今想单独和你说上句话,怕不是得排队拿号了?”

“允许你插个队。”周观熄轻描淡写道,“除了衣带渐紧之外,赵教授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你你你,你这个嘴啊——”赵鸿明咬牙低头,摸了摸肚子,叹息着摆了摆手,“你那边的长青计划,怎么样了?”

两人并肩站立在阳台上。

周观熄答得保守:“还在推进,目前没太大的进展。”

这话其实给得模糊而谦逊,但也确实没撒谎——目前没进展是实话,但未来有没有,那就不得而知了。

赵鸿明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感情上呢?”

这回周观熄还没来得作答,他便十分了然地挥了挥手:“这个不用问你我也知道,肯定也是没什么进展——不过呢,我今年年末就要结婚了,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我算是胜你一筹。”

周观熄轻笑了一下,只是说:“新婚快乐。”

赵鸿明十分受用,喝了两口杯中的酒:“谢谢,但能不能快乐就有点难说了。婚礼结束后,我和我爱人就要去外太空发展的培育基地了。”

“外太空”三个字冷不丁地冒出,听着有几分滑稽,像喝了假酒后说的梦话,但周观熄知道,赵鸿明其实是认真的。

不同的研究团队对于涡斑病的形成机制,往往有着不同的见解。赵鸿明高校时期坚信的理论便是,这颗星球上的土壤已不再适合植被生存,那么前往其他星系,探望不同的生存环境,或许能寻找出一线生机。

当年多数人只觉得他异想天开,但周观熄认为,每个人都有坚信且热爱的理念,可以不理解,但要至少保持着一份尊重。如今赵鸿明的课题组竟真的与航天局合作,在临近的星球上建立了科研培育基地。

于是周观熄真心实意道:“恭喜。”

赵鸿明摆了摆手。

“之前忆流在的时候,我知道你还有牵挂,但现在你……”

他顿了顿,把嘴边的“孤寡一人”咽了回去,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总之,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再合作一次,去我基地那边一起发展?”

“错过了这一回,未来要是再想合作,你可得亲自来外星来求我了,毕竟那边可没有信号儿。”他做出严肃的姿态,“我劝你想好了再给我答案。”

周观熄嘴角微动,刚想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后退几步,侧目看过去,只见几个保安对着耳麦焦急沟通着,并同时纷纷向宴会厅外跑去。

没由来地,周观熄的眼皮再次微微跳了一下。

不少宾客缓缓向宴会厅的门口聚集,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景,更有几个难掩神色之中的震撼,甚至拿起手机拍起了照。

他们两人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以为是酒店准备的什么演奏项目,几秒钟后便同时收回了视线。

“行,你的表情和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不用再说更多来伤我的心了。”

赵鸿明叹息一声,举起酒杯:“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都能找到想要的答案,敬——”

他斟酌着合适的措辞,周观熄静默片刻,举起酒杯,将他未说完的补全:“敬绿意能够自由萌发的未来。”

赵鸿明笑了笑,说好。

杯盏碰撞,清脆响亮,他们准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观熄?”

干净清冽的声线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不大确定的试探。

赵鸿明拿着酒杯的手一滞。

周观熄如今的身份,连他这个相识多年的旧友,阴阳怪气也只敢止于一句“小周总”。在这种场合之中,能不计后果、脆生生喊出周观熄三个字的全名的人,可实在是不太多见。

但更令赵鸿明觉得惊奇且耐人寻味的,是周观熄本人的神情。

从学生时代起,周观熄的骨子里便显露出同龄人少有的处变不惊。他足够冷静,对万事万物都早已做好充足准备和最坏打算。赵鸿明时常对此感到敬佩,又觉得人活成这样实在太累,死感过重。

但此时此刻,他清楚地捕捉到,周观熄虽然神色未变,握着酒杯的手却骤然一紧,杯中的酒液近乎泼洒而出。

——这是一种颇具活人味儿的、僵硬而紧绷的神情。赵鸿明顿时提起了兴趣,循着声音,回头望去。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男孩儿。

长发束起,眉目五官似瓷人般小巧精致,瞳色是独特的浅棕。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袖口衣摆都过长的白色衬衣,面庞被昏暗的灯光衬得清净纯美,伫立于铺着暗色繁花地毯的宴会厅内。

他原本气喘吁吁地缩在厅内的大理石柱后方,宛若误入了陷阱之中的小动物,但看到周观熄的瞬间,顿时睁圆了眼。

他神色迟疑,步伐轻盈地走上前,耳饰随之摇曳:“周观熄,真的是你吗?”

周观熄背对着他,身形未动,始终没有出声。

赵鸿明对天发誓,自己这辈子真没见过比此刻更像捉奸现场的场面了。

下一瞬,这男孩儿的所作所为,更是令赵鸿明大跌眼镜——

他面无怯色,径直一路小跑到周观熄的面前,先是饶有兴致地捏了捏周观熄的西装领口,又抬起手,毫不避讳地戳了戳他胸前的口袋巾。

最后,他将脸又凑近周观熄的脖颈,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后,以一个亲昵娴熟的姿态,用食指轻轻一挑,将周观熄的领带勾了出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颜铃将那根领带拎在手中,新奇地端详片刻,又对着周观熄上下审视一番,惊疑不定地问道,“还穿着……这种奇奇怪怪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西装限定小周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

第22章 配偶关系

对颜铃而言,这实在是个一波三折的历险夜晚。

难倒他的第一步,是服装。

颜铃共带了五套衣服出岛:一套睡衣,三套常规轻便的衣袍,以及一套阿姐叫他带着撑场面的、庆典时才会穿的华丽大裙袍。

他本计划穿着最漂亮的那套裙袍出门,但对着镜子前后来回比划了几次,反倒踌躇不定起来。

大老板是在岛外生活多年、见过许多世面的人,自己和族人认为美的事物,未必会符合对方的胃口。

思虑片刻,颜铃遗憾地决定将这步棋下得稳妥一些——他最终潜入了某人的卧室,打开了全世界色彩最暗淡、内容最乏味的衣柜,偷拿了一件周观熄平时常穿的白色工服。

尺寸略大,颜铃将袖口挽上去些,又配上一对轻巧的银叶流苏耳饰,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对这一半家乡风情、一半城市韵味的新风格颇为满意。

周观熄的卧室布置简约而无趣,颜铃兴致缺缺地扫视片刻,准备离开时,却在床头柜前短暂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张合照:前排是一对略上年纪的夫妇,后面的周观熄则和一个年轻女子并肩而立。女子容貌姣好,笑得灿烂,大方地将手揽在周观熄的肩上。

颜铃愣了片刻,错开视线,走出了卧室。

首次独自乘坐大铁蛇,是颜铃今晚计划的第二步。

这是一次机密行动,司机老谭无疑会暴露他的行踪,因此独立出行在所难免。颜铃慎重筛选一番,最后决定去坐周观熄先前带他乘过的恐怖摇晃大铁蛇。

车站内,他询问售票处前的列车员:“请问前往丽铭酒店,需要坐哪一条线路?”

列车员耐心而热情地为他规划着路线,颜铃也认认真真地在本上记下换乘方式。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计划进行,直到他站在售票机前,才发觉自己遗忘了一个最为重要的东西。

钱。

先前购入任何物品的时候,都有周观熄这个人形钱包相伴在侧,直到这次独立出门,颜铃才惊觉自己身处于一个怎样现实的世界,讷讷道:“我,我没有带钱……”

列车员也跟着一惊:“没有现金吗?手机支付也是可以的。”

“……也没有手机。”

列车员也是万万没料到这一出,好在下一秒,他敏锐捕捉到了颜铃腕上的智能手表:“欸?智能手表……说不定也可以支付的。”

大铁蛇似乎没有第一次坐时那样颠簸了,人也少了很多。颜铃甚至成功找到座位坐下,竖起耳朵,专心听着车厢内的站点播报提示。

他忍不住低下头,摩挲了下电话手表的表带。

颜铃至今都还只会用手表发语音和打电话,却没想到周观熄当初为他创建社交账号的同时,竟也在里面提前备上了不少的钱。

周观熄,说话永远难听的周观熄,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周观熄,但也是从来到这个城市第一天起,就帮了他许多许多的周观熄。

望着车厢另一端的扶手,颜铃想起了自己和他第一次坐大铁蛇的狼狈场面。

颜铃不自觉地笑了出来。他感到骄傲,觉得和一个月前的自己相比,现在的他学会了使用很多东西,也少害怕了很多东西。

笑意随之慢慢淡了下去,没由来地,他想起了周观熄床头的那张照片。

周观熄清楚他的过往,也知晓他的未来计划。但他对周观熄,除了“不上进的清洁工”这点之外,却近乎一无所知——他像是一片神秘深邃的海域,再大的风暴都难以掀起波澜,颜铃现在所能瞥见的,也只有再表面不过的、薄薄的一层水而已。

而周观熄,也从未主动和他分享过有关水面之下的一切。

颜铃走出了车站。

几番询问路人过后,他最终抵达丽铭酒店的门口,仰起脸,难以置信地望向面前的建筑:“这是丽铭酒店?”

“是呀。”好心的路人笑着答道,“你是外地人吧?丽铭可是C市最有名的老派酒店,咱这里的地标性建筑呢。”

颜铃完全说不出话。

他设想中的酒店,是一个“卖酒的店铺”,规格应该和一家餐厅大差不差,总之找起人来不会太困难就是了。

却没想到眼前这栋奢靡而高大,头仰到天上才能勉强望到顶层。颜铃讨厌这种看起来过分高级的地方,更准确来说,是怕里面有他不懂的规矩和东西。

但想到大老板这样级别的人,出入这样华丽的场合也再合理不过,他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黑白格瓷砖一尘不染,精美的油画置于暗色的墙壁上。庞大的水晶吊灯悬于穹顶,上千颗水晶缀饰微微摇晃,切割面随着角度的变化折射出璀璨绚丽的光彩,映入颜铃震撼而微微收缩的瞳孔里。

颜铃惊叹着仰起脸,想着这吊灯上的水晶石若随便摘下一颗,都能做成极其漂亮的饰品,正准备走到背面看个清楚时,一只戴着丝绒手套的手从天而降,礼貌而又不由分说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您好,里面是私人宴会区域。”酒店经理微笑着说,“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颜铃这才注意到,面前刚好是个偌大的宴会厅。

虽然岛外人的衣着本就奇特,但这座宴会厅内所有宾客的穿着,在颜铃眼中更是古怪到了极点:男士都身着一种笔挺如盔甲般的厚重服饰,脖子上拴着某种缰绳,观感上紧绷而憋闷;女士则是与之相反的清凉露肤,大多身着雅致精美的长裙,佩戴着晶亮夺目的珠宝。

明明都是人,可这些宴会内宾客的穿着与气质,与大铁蛇上的那些乘客相比,可谓截然不同。

颜铃顿时有了种笃定的预感:大老板,很有可能就在这个宴会厅内。

“我没有邀请函。”

颜铃神色镇定,抬手向宴会厅内指了一下,“但有人约好了要和我在里面碰面,我是来找他的。欸——我好像看见他了呢?”

他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向里走了两步,宛若灵活摆尾的小鱼,下一秒便准备悄无声息游入面前的汪洋大海之中。

然而这经理却是个眼疾手快的老渔民,一把将他捞了回来。

复翠酒会权贵云集,不少媒体试图乔装潜入,自然不可能让来路不明的人随便进场。经理神色不变:“先生不好意思,安全起见,我们这边的规定是无邀请函便不能入场。不如这样,您打个电话,叫朋友出来接您一下吧。”

颜铃眨了眨眼,双手抱臂,佯装不悦道:“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我看起来,像是什么很可疑的人吗?”

这男孩儿机灵又难缠,不太好对付。经理笑容僵在脸上,正准备叫保安过来时,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看似简单的白衬衣上,悄然一凛。

——扣子上微微反光的logo和暗纹,赫然出自一家在众多高奢品牌里仍占据着金字塔尖的百年老牌。

这男孩儿生得唇红齿白,谈吐上却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模样,怕不是……场内某位老总的小情人吧?

经理冷汗顿起,不敢怠慢,却也不敢轻易放人进去。犹豫片刻,他回到登记台前,拿了份平日有外人探访住店旅客时会用的表格过来。

“这样,我们做个登记,您写下姓名,以及要找的人的名字。”

他笑着将笔递了过来:“再勾选一下和受访人的关系,我进去核实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立刻就放您进去。”

颜铃沉默良久,接过了笔。

他歪歪扭扭、一笔一画地写了几个字,和最后一行的选项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硬着头皮随便勾选了一个。

经理笑意盎然地接过表格:“您稍等,我进去核实一下,很快就会回来。”

他向身后的保安点头,示意将人看紧,随即进入了宴会厅内。

颜铃咬紧牙关——他方才一个字都没看懂不说,表格上更是胡写乱填一番,信息经不起半点核实,现在等下去,无疑是坐以待毙。

心跳如擂,他镇定地伫立在原地,目光却一刻不停地巡视四周,试图寻找每一个潜在的其他入口或者机会。

最后打了个转,落在了面前酒店大堂中央的展台上,那座庞大的花艺设计上。

涡斑病席卷的当下,丽铭酒店依旧不惜重金,在假花之中掺入少量真实花材,用来进行大堂花艺的布置,骄傲地为客人们维持着一份难得的新鲜馥郁。

颜铃在众多假花的枝叶间隙中,精准捕捉到了一株蔫头蔫脑的白色蝴蝶兰,若有所思地眨了下眼。

十分钟后,略施小计制造了些许混乱的颜铃,趁着人群和保安惊叹围观之际,成功潜入了宴会厅内。

颜铃承认,他有些没控制住力量——动静太小,难以分散他人的注意力,所以最后白色蝴蝶兰一路高高蹿到了酒店的穹顶,难舍难分地和豪华的水晶吊灯相互缠绕。别的不说,光是视觉上的壮观程度,便足以让人们短时间内移不开目光了。

然而用力过猛的他两眼发黑,躲在柱子后方缓了好一阵子,才呼出一口气,紧张不已地左顾右盼起来。

他谨慎筛选着每一个符合大老板特征的人,十分钟后,大失所望地收回视线——现场六七十岁的老男人确实不少,但符合“啤酒肚”和“刀疤脸”的这两个特征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额头沁出冷汗,六神无主时,他抬起眼,好巧不巧地看到了伫立在阳台上,与人觥筹交错的周观熄。

颜铃的呼吸停了片刻。

明明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然而颜铃犹豫片刻,却迟迟不敢上前与他相认。

周观熄与其他男宾客一样,身着一套烟灰色的特殊服饰,却未显露出丝毫紧绷的局促感。

他将这类服饰最完美的穿法诠释了出来——骨架天生优越挺拔,双腿修长,肩宽腰窄,他沉静伫立于晚风和夜色之中,看起来自若而舒展。

而更让颜铃感到不对劲的,是周观熄呈现出的姿态——倚靠在窗台前的沉着冷静,偶尔淡淡颔首回应他人的话语,举起酒杯的样子也同样游刃有余,仿佛他……对这样的场合再谙熟不过一般。

这怎么可能呢?

于是时间回到此刻,颜铃拽了拽周观熄胸前的领带,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会穿着这么奇怪的衣服?”

杯中的酒液还在摇曳,周观熄仿佛一座沉默而僵硬的雪雕。

赵鸿明终于回过味儿来,饶有兴致地开口道:“小周……”

他连“小周总”三字还未完整地说出口,沉默已久的周观熄蓦然开口打断:“赵教授,今天和您聊得很愉快。”

赵鸿明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目光看着他。

“不过我还有事情要忙,就先和您聊到这里吧。”

周观熄的语气疏离而礼貌,十分自然地接过——又或者说是抢过了赵鸿明手中的酒杯:“这个您交给我就好。”

赵鸿明的神情仿佛见了活鬼。

颜铃好奇地回头看了赵鸿明一眼,最终选择跟上周观熄的脚步:“你说话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观熄走到附近的餐台,将酒杯放在了闲置的托盘上,静静站了一会儿。

“本来是要去分部加班,但徐总说今晚的酒会也缺少人手。”

他的语气听不出端倪:“我感觉比清洁的工作要轻松一些,所以就来了。”

“那你为什么会穿着这种衣服?”

“场合需要,公司安排。”

“可是……”

周观熄举起托盘,转过身,语气平静地将一模一样的问句抛了回去:“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穿着这我的衣服?”

颜铃这才回想起未完成的主线任务。

他当即回归警惕模式,拉着周观熄后退两步,鬼鬼祟祟地躲在大理石柱后方,继续向场外探头探脑:“这个我一会儿再给你解释——我问你,如果你今晚一直在这里工作的话,那你有看见大老板吗?”

周观熄注视着他的脸:“是谁告诉你,大老板今天会出现这里的?”

“……我有我的渠道,回头再和你解释,你先快点回答我。”颜铃望眼欲穿,急切晃了晃他的领带,“大老板现在到底在不在这里?”

周观熄对着他身上的穿着扫视片刻,便大致摸清了来龙去脉。

“不在。”他面无波澜、一字一句道,“今晚到场的只有医学部和研发那边的高层,很遗憾,你算盘打歪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一路冒险而来的颜铃此刻只觉天旋地转,靠在后方的柱子上,遗憾不已地跺了跺脚。

然而更糟糕的事情,永远都还在后面——

“这位先生,请你立刻站住!”

酒店经理恰巧在后方出现,指向颜铃所在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语气也不甚友善:“我已经核实过了,宾客名单里根本没有你留下的客人名字,未经邀请擅自闯入会场已经违反了我们的规定,为了宾客们的隐私,你现在必须跟我走一趟——”

屋漏偏逢连夜雨。颜铃闭了闭眼,从牙缝之中挤出了一句“真是阴魂不散”,倾身在周观熄的耳边轻声道:“配合一下,别拆我台。”

“我又没说他是这里的宾客。”

下一刻,他转过身,指向身旁的周观熄,声音洪亮地与经理对峙:“他是今晚这里工作的员工啊,喏,你看,我已经找到他了。”

复翠晚会现场的宾客杂多,不仅有酒店内部的服务人员,政府主办方也带来了不少助手在现场协助管理。

酒店经理半信半疑地停下脚步,在这男孩儿的身后,模糊瞥见了一个高大男人的侧脸,却难以辨明身份。

男人手中的托盘倒是装着几个酒杯,要说是个服务生……倒也说得过去。

然而经理低头,看了眼这男孩儿填的表格,视线落在“受访者名字”和“与受访者关系”一栏的选项上,神情变得愈发古怪起来。

“你确定你现在身旁站着的人,他的名字叫做周米米?”

经理眯起眼,缓缓念出了表格上的内容:“而且还和你是……配偶关系?”

作者有话说:

铃:……今晚回家就学认字。

走关系(平静):动画片里水獭的名字都能记全,我的名字就只会写个姓是吧?

第23章 啵——

话音刚落,上一秒趾高气扬的颜铃,下一瞬便彻底熄火,化作了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的哑炮儿一枚。

酒店经理李诚在丽铭工作十年有余,见此情形愈发笃定,这千方百计想要溜进会场的男孩儿,绝对没打什么好算盘。

他同时满面狐疑地望向男孩儿身后难以看清全貌的男人,觉得这两人既能勾结在一起,那便是相同程度上的可疑。

“身后的那位先生,请你也立刻转过身来。”李诚冷下声音,“你们现在必须同时跟我去安保室核实身份。”

此时此刻的颜铃快要把牙咬碎——早知道当初就多看几集《米米的冒险》,稍微再多学几个字了。

更令他担忧的,是今晚也出席了酒会的徐容。事情一旦闹大,万一徐容发现他出现在晚会之中,虽然未必会直接联想到勾引大老板这件事,但心生疑虑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他此刻能出现在这里的动机,根本无从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随便散步,恰巧路过这个酒店,又好巧不巧地出现在了这个宴会厅吧?

此刻的颜铃得出了两个结论:

1.他闯祸了。

2.他必须立刻稳住场面,想办法在酒店经理眼皮子下溜走,总之千万千万,不可以让他将这件事闹大。

但他该怎么做呢?

然而此刻的李诚也不愿再多费口舌,直接抬手摸向后腰的呼叫机,“保安,现在立刻来宴会厅内——”

大理石柱后方沉默良久的周观熄,突然开口喊道:“李经理。”

李诚身形一顿,话音戛然而止。

周观熄将托盘放在了身旁的餐台上。他转过了身,单手捏着颜铃的肩膀,先是将人拎到身侧,同时也抬起眼,朝李诚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李诚的呼吸颤抖起来。

复翠晚会宾客众多且繁杂,然而权贵之间也亦有阶层分别,眼前的这个人,哪是什么名叫“周米米”的服务员,分明是宾客名单之中,被晚会前的他亲自重点标红,叮嘱全部员工绝对不可以怠慢的……

“我们似乎没必要闹这么大。”周观熄淡然道,“他只是——”

在某人眼中,这是场大难临头的死局,但在周观熄眼中,不过是一句“他只是我的朋友”便可以轻飘飘解决的事情。

但遗憾的是,周观熄最后并没有把这句话完整说完的机会。

因为就在下一秒,领带毫不客气地被人向下一拽,他的身子顺势下倾,紧接着便感觉有什么湿润的、温软的东西覆上了他的侧脸。

窗外的月色朦胧,夹杂浅淡温和的花香,身旁的男孩儿莽撞急促地将嘴唇贴到了——又或者说,是直接将嘴巴重重撞到了周观熄的脸上。

周观熄僵立在原地,视线偏转,看到颜铃紧闭的双眼,那鸭绒般细密的眼睫,正在以微不可辨的频率轻轻颤抖着。

他在发抖,他很紧张。

时间一瞬间停滞,随即又恢复流逝,男孩主动将距离拉开,并嘬出了十分清脆而响亮的一声“啵——”。

下一瞬,颜铃睁开眼,亲密自然地抬手挽住了周观熄的胳膊,并同时脑袋顺势“啪嗒”一歪,大大方方地倒在了周观熄的肩头。

“……对,对啊,他就是叫周米米,怎么了!”

颜铃下颌扬起,如果忽略那微不可察的点结巴,声音可谓是底气十足的洪亮:“而且他就是我的配偶,你有什么问题吗?”

宴会厅内隐秘的一隅,三人静默对峙,一时万籁俱寂。

李诚神情空白地冻结在原地,嘴唇微微颤动。良久,周观熄缓慢地抬起手,用手背触碰了一下濡湿的侧脸。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领带再次被人重重向前拽了一下——是颜铃毫不犹豫地再度出手,急促地在他的耳边说:“快!就趁现在,跑!”

周观熄还未来得及给出回应,颜铃便拔腿就跑。他的脚下迸发出如踏风火轮般的速度,一时发丝飞扬,耳饰碰撞,牵着周观熄的领带,也不回地向宴会厅外狂奔而去。

“经理,出什么事了?”场外本就忙得焦头烂额的保安,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过来,“是刚才跑走的那两个人吗?需要我们去追吗?”

“不……不用追。”

终于回过味儿来的李诚向后踉跄了一步,长叹一声:“成为这些有钱人爱情游戏中的一环了。”

这边的颜铃,使出了小时候躲避阿姐追打时的速度,迸发出每一寸肌肉之中储存的能量,夺路而逃。

保险起见,出了酒店后,他依旧一口气多跑出了几个路口,几番回头确定身后真的没人追后,才松开了周观熄的领带,停下脚步。

他呼哧个不停:“不行了……休息一下,休息一下。”

他低下了头,看似在扶着膝盖调整呼吸,实则思绪活络,脑子一时间转得飞快。

颜铃在犹豫,犹豫着要不要和周观熄解释一句“刚才情况紧急,我是为了脱身才迫不得已才会这么做”,但又觉得好像是多此一举,可不解释也总不太得劲,一时陷入两难。

却没想到先开口的,竟是身后的周观熄:“你用能力催生了酒店大堂里的花,对吗?”

“你看到啦。”颜铃拍着胸口顺了顺气,又颇为骄傲地开口道,“对,那些保安和宾客们,一个个都被我耍得团团转呢。”

颜铃说着,喘息着抬头,却在看到周观熄的脸时,微微一怔。

或许是他今天身上那套不太一样的衣服,又或是此刻过于昏暗的路灯,周观熄的脸色阴沉晦暗,在这一刹那,神情是说不上来的难看。

“你知不知道,今晚这场宴会里的所有宾客,都是专注于涡斑病解药研制的企业家和专家?”

他听到周观熄问:“但凡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人目睹了你复苏作物的手段,你有没有想过,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这点颜铃确实没有预料到,怔愣片刻后笑道:“怪不得刚刚跑出大堂的时候,那些穿得华丽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去抢我催生的那一大株蝴蝶兰呢。”

“但我也没办法啊,想要找到大老板,这点风险是我必须要冒的。”他耸了耸肩,“不过在使用能力时,我刻意避开人了的,你不用担心太多啦。”

周观熄荒诞地呼出一口气,别过脸,半晌后点了点头:“你以为没被看到就没风险了吗?你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弄出这样一出,会有多——”

“我知道会很危险啊,但不用能力,我就进不了宴会厅,达不到我的目的啊。”

颜铃低头掰着手指,小声嘀咕:“况且,难道我现在就很安全了吗?难道大老板就是什么好东西吗?反正都是在利用我,反正同样都是被当作试验品,落入融烬这一家狼窝,和落入许多狼窝之中,本质上又有什么分别啊?”

昏黄的路灯轻轻闪烁一瞬,颜铃的余光瞥见,周观熄的身形晃了一下。

他的轮廓逆着光,脸上的神情难以分辨,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钉在了原地,没有说话,也没再动弹分毫。

颜铃疑惑地凝起眉,刚想说些什么,一辆黑色轿车平稳地停在了他们身旁。

后排车窗落下,里面坐着的人,竟是徐容。

颜铃如临大敌地直起身,剧烈运动后空白的大脑,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起来——徐容问起的话,他该如何解释出现在这里的自己?

然而徐容的视线只是轻轻掠过路边的周观熄,随即转向颜铃,笑着问道:“诶,颜先生你也在这里,是特地来接小周下班的嘛?”

颜铃没料到台阶竟被主动递到脚边:“对……对的。”

“你们的关系真是好呀。”徐容莞尔,“小周今晚也加班辛苦了,正好,你们一起上车吧,我顺路送你回去。”

司机下车,适时地将车门拉开。

颜铃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沉默良久的周观熄抬起腿,径直转身上了车。

颜铃愣愣盯着他的动作,一刹那的反应竟然是:徐容明明是他的上司,他这车竟然坐得如此理所应当,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吗?

况且,颜铃原本是想要邀请周观熄一起坐大铁蛇回家的——刚刚学会了如何用智能手表支付的他,觉得给别人付票钱的样子会很帅气。

只能下次再拉着他一起坐了。带着这样的遗憾,颜铃最终还是跟着坐上了车。

颜铃的这一次勾引下蛊大计,可以说是大获全败。

他才稍微摸清了融烬科技的内部公司构造,便以为可以轻松闯荡整个世界,却没想到外面的社会规则繁多复杂,一场小小的宴会就险些将他难倒。

他为最终未能见到大老板感到遗憾,但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庆幸——那样匮乏的准备,那样慌乱的自己,或许是天意在提醒他,要再多多提升自己,做足准备,下次计划才能万无一失。

颜铃毅然地下定决心,下次行动之前,要做出更加缜密的计划,认识更多的字,学习更多的社会运转规则。

当然,就成果而言,这次冒险倒也不能说毫无收获——他收获了一个在躲着自己的周观熄。

晚宴后的第二天,是这些懒惰岛外人的法定节假日,无需上班。

假期共三天,然而接连两天,周观熄几乎只在他的书房和卧室里流连,且房门时刻紧闭。

一日三餐,他几乎只在晚餐时出现与颜铃共食,距离坐得很远不说,并且食物吃了没几口便放下筷子,放入洗碗机后继续回到卧室。

他本来话就不多,又总是挂着张情绪不多的冷脸,颜铃难以分析这幅冰面具下方正确的情绪答案。

但颜铃拥有独特的第六感,他察觉到,周观熄就是在有意避开自己。

或许是因为这次独自行动,没有提前告知周观熄?

还是关于恢复大堂鲜花的事情,他还在生气?

总不能是因为……擅自给他起了“周米米”这个名字,而小心眼地闹脾气吧?

不论是哪个原因,颜铃在当时的情境下都有合理且正当的理由,因此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会因周观熄此刻的躲避感到过分烦恼。

他只会在感到些许困惑的同时,继续忙着自己手头的事,为未来下蛊大计有条不紊地做着准备。

今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颜铃早早起床,酣畅淋漓地连看了三集《米米的冒险》。

这次他全程认真地紧盯字幕上,最终学会了“大海”、“朋友”和“椰子”的写法,并于本子上仔细地默写了几遍。

广告时间,他又充分利用碎片时间来到花园,给之前九馥糕用的花浇水,又播种了些新的浆果种子,井井有条地打理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菜园。

午饭时,颜铃捏了一些家乡的鱼饺。这回他谨慎地举着勺子守护在锅边,时不时地掀开盖子检查烹煮状态,确保万无一失。

想了想,他用手表发了条消息过去:“周观熄,我在做很好吃的鱼饺,你一会儿要不要来吃?”

周观熄并没有回复他。

这回颜铃做的鱼饺无可挑剔,和他在家乡时的味道一模一样,没有煮糊,没有过火,没有产生一丝不对劲的烟雾。

也没有人陪他一起吃。

颜铃特地把锅盖打开,用手朝周观熄屋子所在的方向狠狠扇了几下,试图让香味传递并渗入那扇门内。然而冰冷的门始终紧闭,腕上的表也没有传来任何的提示消息。

颜铃最终抱着饭碗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着最新一集《米米的冒险》,一个人静静地把午饭吃完了。

小水獭欢快地扭着身子,历经重重险阻,终于在河流中为家人筑出了漂亮的大巢穴,明明是振奋人心值得欢呼的场面,颜铃却觉得索然无味。

他好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直到米米的父母手牵着手头抵着头,一起在河中幸福贴贴时候,颜铃的双眸才刷地一下亮起,“啪”地一下撂下了饭碗。

他终于想明白周观熄为什么在躲着自己了。

想明白了,便不再犹豫,他要找周观熄直接问个清楚。

来到周观熄的卧室前,颜铃敲了敲门,始终没有得到应答。

颜铃锲而不舍地敲了又敲,并喊了几声周观熄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

抿了抿唇,他正抬手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门却被人从内部同时拉开了。

好暗的屋子。颜铃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像是没有任何光源的黢黑洞穴,窗帘紧拉,灯也一盏没开。

周观熄单手扶在门框上,漆黑的眸沉静注视着他。

不知是不是屋内光线过暗的缘故,颜铃总觉得他此刻湮没在暗处的脸,有些说不上来的过分苍白。

“怎么了?”他听到周观熄问。

声线倒是熟悉的低沉冷静,隐约夹杂了些像是刚睡醒时的沙哑,颜铃怔了一瞬,随即定下心神,清清嗓子,决定先把最重要的正事说清。

“周观熄,我们有话直说吧。”

颜铃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仰起脸望向他的双眼,直截了当地问道:“是不是因为那天宴会厅里我亲你的那一下,让现在的你不好意思面对我了?”

第24章 上来

关于亲周观熄的那一下,颜铃有正当且充足的理由,因此并不惧怕在此刻与他对峙。

首先,那是他为了转移酒店经理视线,争取逃脱机会时不得不用的策略。

其次,那不过是一个面颊吻而已——配偶之间可以有,家人之间也会做,又不是伸舌头大搅特搅的那类吻。周观熄身为他的下蛊盟友,如果在实现计划的过程中,连做出这点牺牲的觉悟都没有,那可真是让颜铃失望透顶。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周观熄说:“没有。”

这倒是个始料未及的答案。颜铃微诧地挑起眉。没有因为这个吻不好意思,那难道他……觉得很好意思吗?

颜铃迟疑:“那是因为我私自行动没有通知你,你生气了?”

“没有。”

“还是因为我催生了酒店里的花,你还在不高兴?”

“……不是。”

“那你到底为什么刻意躲着我?”颜铃不满,觉得这人在糊弄自己,抬手戳戳他,“而且你为什么只回复两个字,多和我说点话会怎样?”

出乎颜铃意料的是,他不过是抬手轻点了下周观熄的肩膀,眼前高他大半头的人却像站不稳似的,微微后退了一步。

肩膀抵在了后方的门上,周观熄依旧沉默地伫立在那里,额前的发丝遮掩着眉眼和神情,他垂着头,许久未动。

不太对劲。颜铃将脸凑上去,轻拉了下他的袖口:“周观熄,你……”

谁知这一拉不要紧,周观熄先是一动,随即竟像棵高大但根基早已不稳的树般向前倾倒,重重栽在了颜铃的身上。

电光石火间,颜铃被他压在门板上,后背被木质门框撞得发麻,他动弹不得,任由周观熄灼热的鼻息拂过耳际。

“周观熄?”颜铃大脑空白,呼吸也被压得艰难,他试着抱住身上压着的人,“你怎么了?”

始终未得到回应,颜铃吃力扶着周观熄的身子,抽出一条手臂,探向了他额前的皮肤。

滚烫灼手。

周观熄这场来势汹汹的感冒,起因是入秋时节微凉的晚风,但也有不少心力交瘁的成分在。

他向来拥有一个企业顶层管理者必备的充沛精力,平日里在多个国家周转飞行、昼夜颠倒,也极少在身体上亮起红灯。

但披着“清洁工小周”身份,演绎双面人生的这短短一个月,却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筋疲力尽。

这两天的他虽然看似待在屋里,实际上却一刻都没闲下来。

颜铃天真地认为,复苏流程不被人眼看到便不会有危险,却不知道现代社会的天花板上,无孔不入地存在着一个名为“监控”的电子天眼。

因此,他和丽铭酒店联系并提供了丰厚的封口费,调取并删除监控,并同时统一所有现场员工的口径,最后那株窜到天花板的蝴蝶兰,总算被解释成了酒店内部为当晚宾客准备的秘密花艺惊喜。

然而蝴蝶兰当晚已经被不少人摘走,这些宾客又个个都是领域内的人精,这谎言能否站得住脚是个未知数。但至少颜铃当晚在酒店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已被周观熄彻底抹消。

其实真正给予周观熄致命一击的,是一个他再清楚不过的事实:让这个莽撞而天真的男孩冒险来到酒店,让他选择实施那愚蠢而危险的勾引大计,从而暴露在一切风险之中的源头,正是他自己。

他是颜铃口中“狼窝”之中,最罪大恶极的那匹狼。

周观熄睁开了眼。

五感逐渐回归,他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正在自己的额头、脸颊乃至脖颈上肆无忌惮地摸来摸去。

“……你干什么?”他沙哑开了口。

“你醒了?”颜铃将脸凑近,手足无措地问,“你现在摸起来真的好烫,我要怎么办?”

距离太近,周观熄将脸别开,咳嗽了一声:“离我远点。”

气氛骤然安静了一瞬。

周观熄这时候烧得脑子发钝,半天才反应过来话里有歧义:“不然会传染给你。”

颜铃还是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传染的意思就是,如果我不是风寒性而是病毒性——”周观熄叹息一声,和这人解释生僻词的过程像是套娃,“就是如果你现在靠近我,也有可能会得病的意思。”

颜铃似懂非懂,但最终选择接受了这个答案:“我才不害怕。”

“所以这就是你一直躲着我的原因,对吗?”他难以置信地问,“哪有人生病了,会千方百计地想要瞒着别人?”

周观熄眉头微动,很久之前,周忆流、徐容和父母也问过相似的问题。

生病了为什么要和别人说?他无法理解这背后的逻辑——既不是大病,也并非什么不能自理的人,告诉别人也不会让自己好得更快,反而只会徒增他人的烦恼。

喉咙哑痛至极,他半坐起身,手攥成拳抵住唇,偏过头咳嗽了几声才说:“……因为没有任何必要。”

颜铃始终以不赞许的目光注视着他:“那我现在做什么,可以让你好受一些?”

周观熄之前已经吃了药,只是药效需要时间发挥,他现在需要的其实是睡眠:“不需要,你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颜铃又不说话了,定定看着他的脸,

周观熄知道不提个要求,这人注定不会放过自己,叹息道:“拿杯水过来吧。”

厨房里嵌入式直饮机,周观熄之前也教过他用法,按理来说一分钟不到就能把水接好。

然而十五分钟后,颜铃才脚步拖沓地重新出现在卧室门前,低头垂着眼,捧着杯满满当当的水回到床边。

周观熄接过,喝了一口。水温是多一度过热,少一度偏凉,刚刚好好的温口,这人倒是将饮水机的功能运用得出神入化。

然而周观熄一向都是充当照顾者的角色,并不习惯被这样过分细心地呵护。他不适应,也不打算适应。

放下水杯,他再次赶起了人:“去做你的事情,没必要围着我转。”

颜铃这次倒是没再说什么,垂着眼点头,缓缓转过了身。

然而没走几步,周观熄感觉不对,皱了下眉,蓦然开口:“站住。”

男孩儿滞在原地,却没回头。

“回来。”周观熄盯着他的背影,又说,“坐下。”

颜铃始终没说话,许久后慢吞吞转过身走回来,在床沿落了座——屁股沾到床垫的瞬间,下巴被一只大手扣住,不由分说地猛然向下一拉。

周观熄端详着他的脸,神情没什么变化,许久后抬起拇指,摩挲过男孩儿眼睑下方微红的皮肤上。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一杯水能接十五分钟了。

“为什么哭?”他松开手,淡淡问道。

颜铃睁大双眼,下意识狡辩:“谁,谁哭了?”

周观熄点了点头。

“如果我现在去花园,发现你上次做糕点用的那几盆花长高了的话,”他问,“你打算给我一个怎样的解释?”

床边的男孩儿不说话了。

喉咙再度泛起痒意,周观熄拿起水喝了一口,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到底为什么哭?”

颜铃扁了扁嘴,在床边蹲下。

“周观熄。”

他趴在床头,和周观熄带着病气的脸平视,声音很轻,“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快死了?”

一口水猛然呛在喉咙里。周观熄剧烈咳嗽着,脑海中的思绪却格外平静:他就这么恨我吗?

颜铃见他咳得厉害,眸底忧虑更甚。

“……不好意思,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许久,周观熄压抑住喉咙深处的不适,面无表情道:“普通感冒而已,少说还能再坚持个几十年。”

颜铃半信半疑,又将脸凑近了些。

窗帘拉着,屋里只开了盏昏暗的小灯,他秀挺的鼻梁上镀着层柔和的橘边,眸底的忧虑是那样真切。

“可是阿妈当年,也是这样走的。”

颜铃说:“她有一天干完活之后,突然开始发热咳嗽,后来咳得越来越严重,吃了好多药草都没有用。”

静了片刻,他又小声道:“大勇哥的妈妈,当年也是差不多的症状。阿婶虽然没死,但是耳朵却再也听不见了,所以大勇哥才会选择出岛找药,最后渺无音信的。”

在避世落后的小岛屿上,最为基础的疾病都会致命。

他是真的担心周观熄会出事。

周观熄静默了许久:“我不会有事的。”

却没想到一听这话,颜铃更难过了,近乎哽咽起来:“可是阿妈当年,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而且你这两天都没有好好吃饭。”

陷入回忆中的男孩儿近乎声泪俱下:“阿妈当年也是这样没有胃口,后来越来越瘦,最后——”

周观熄闭了闭眼,咬牙打断道:“……我吃,我现在吃饭还不行吗?”

这招倒是管用。颜铃短暂终止难过,眼睛亮亮地抬头看他,最后“嗯”了一声,衣袍翻飞地跑出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回来,得意地呈在周观熄面前:“这是鱼饺,是不是很漂亮?”

碗中汤水清亮,浮动着一种造型独特的面食:头部捏得滚圆,尾部呈扇形散开,用花汁染成了渐变得橙橘色。乍一看,葱花像浮萍,汤汁似河水,而这些小小的饺子,倒真像是几条轻快摆尾的小鱼。

颜铃在床边坐下,用勺舀起,自然地送到周观熄的嘴边:“你尝一尝。”

他的手悬在空中,周观熄嘴边的那句“我自己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静了片刻,低头咬住勺子。

颜铃期冀:“好吃吗?”

“……还可以。”味觉和嗅觉早已双双罢工的周观熄这样说道。

监督着周观熄吃完整碗饺子,颜铃心中松快不少,觉得他能有胃口吃饭,说明还存了几口气在。

他在周观熄的卧室里来回忙碌,俨然一副主人做派:一会儿拿来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周观熄的额头脖颈,一会儿搬一盆奇形怪状的绿植,说是被神明祝福过,可以净化空气和心灵。

最后又端了满满一盆、垒成小山的畸形浆果,说是家乡特产的褪疾莓,病人吃了,可以痊愈得更快。

“够了。”眼看着人又开始不计后果地滥用能力,周观熄决定终止这场过于小题大做的生病闹剧,“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吧。”

“可是,我还想——”

“我想睡觉。”

颜铃看着他,低声“哦”了一声。

卧室终于重新归于寂静。

周观熄倒是不困,但是此时此刻,这人对他的每一分好,只会令他更清晰地回想起那句“难道大老板就是什么好东西吗?”——沾着蜂蜜的利刃,在他心口一道一道地划着甜蜜血痕罢了。

只是屋子里蓦然少了个人,安静得竟让周观熄一时有些不适应。

药效逐渐发作,朦朦胧胧,他合上了眼睛。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有脚步声在门前徘徊。

先是在门前时轻时重地响起,仿佛是在反复踱步,最后越来越近,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卧室内。

周观熄睁开眼,和鬼鬼祟祟抱着枕头被子、蹑手蹑脚的颜铃视线交会,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回到客厅后的颜铃,心爱的动画片再看不进去哪怕一帧,焦虑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他很担心周观熄,觉得不时刻盯着的话,周观熄便会趁自己不注意,立刻在卧室里偷偷死掉。

如果周观熄死了,颜铃觉得自己会很难过,不仅因为他是下蛊盟友,更因为从此以后,就没有人和他一起上班、吃饭,也没有人陪他一起坐大铁蛇了。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能没有周观熄。

当然,此刻抱着被褥和枕头的颜铃,嘴上说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理由:“周观熄,我想了想,如果你死了,那么我就没有下蛊队友了,勾引不到大老板,最后我的处境也会变得十分危险。”

周观熄:“……”如果他死了,大老板也不会活着就是了。

“你很幸运,因为现在我刚好也想睡会儿午觉。”颜铃半跪在床边,从容不迫地摊开被褥和枕头,筑出小窝后飞速躺下,没给周观熄商量的机会,“所以我决定陪你一下。”

周观熄的卧室地板,用的是某种冷冰冰硬邦邦的瓷砖。颜铃躺下的瞬间,脊骨和屁股被压得生疼,脸皱了一下,缩了缩身体,只感觉自己置身于极地的冰砖之上。

勉强适应下来,哆哆嗦嗦地翻了个身,他佯装舒适地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唔……好困,我要先睡了。”

周观熄像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能不能……”

颜铃立刻把枕头蒙在头顶,大声喊道:“我听不到听不到!都说了我现在好困!我要睡觉了!”

空气再度沉寂下来。

然而下一秒,蒙在脸上的枕头被人毫不留情地抽走。

颜铃一时伤心不已,转而用被子蒙住半张脸,露出双湿漉漉的眼,对上周观熄俯瞰而下的脸。

他缩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问:“周观熄,我是真的好担心你,就不能让我在这里陪陪你吗?”

周观熄面无波澜地和他对视良久,片刻后别过脸,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上来。”

颜铃呆住:“什么?”

“如果你因为睡地板着了凉,长青计划的进度会被延误,我在徐总那里绝对也不会好过,辛苦加班得到的一切也将付诸东流。”

周观熄的脸上没有喜怒颜色,语调毫无起伏:“所以如果你非要赖在这里的话,那就给我上来睡。”

作者有话说:

徐容:6。

第25章 相似字迹

有舒服床放着不睡的人是傻子。颜铃十分快乐地拎着枕头,跳上了周观熄的床。

他先是试了试床垫的舒适程度,得出苛刻的评价:“没有我的舒服。”

紧接着躺下,盖好被子,往边缘处缩了缩身体,转身面向周观熄,慷慨道:“你是病人,睡得舒服最重要,我占这么一点地方就足够了。”

“你睡吧。”他将双手并拢相叠,枕在脸颊与枕头的缝隙间,目光炯炯地盯着周观熄,“我会看好你的。”

被人这样注视,能睡着就有鬼了。但见他总算消停,周观熄也“嗯”了一声,阖上了眼。

周观熄的睡眠质量向来一般,身边人还时不时蠕动两下,入睡变得愈发困难。

好不容易酝酿出些许困意,胸前却蓦然一沉。

他这时已经有点心如止水了,睁开眼,盯着搭在自己胸前的、挂着一串银饰的胳膊沉吟了几秒。

转过头,发现几分钟前信誓旦旦说着“我会看好你的”的大督察官,早已呼吸平稳,和周公难舍难分地会上了面。

男孩的睡姿是个四肢大展身手的霸道海星状,但睡颜恬静,嘴唇微微张着,下唇像是某种饱满鲜润的果实。

周观熄移开视线,望向天花板。

几秒钟后,他像是随意地抬起手,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侧脸。

周观熄病的这几天里,颜铃忙得不可开交。

他诚然十分享受这样的忙碌——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周观熄教他如何融入这个社会,但面对病号模式下的周观熄,颜铃不仅能通过照顾他体现自己的价值,还能要求他遵守自己定下的规则。

比如每天监督着周观熄喝下五大杯温水,确保三餐不落的同时,还必须要喝下他熬的家乡花草大补汤。

他还是好怕周观熄会突然死掉,于是每晚会拎着枕头被褥,准时准点出现在周观熄卧室门前。

在周观熄欲言又止的注视下,颜铃又郑重其事地用电话手表给徐容打了电话。

他先是为周观熄请了两天的病假,并暗示徐容,动辄让本就辛苦的员工加班,不是一个优质企业该有的做法。

“你快要痊愈了。”

第四天的夜晚,颜铃准时准点出现在卧室门前,一手抱着枕头,一手端着汤盅,正色道:“今天我会再陪你睡最后一天,但是从明天开始,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周观熄沉吟片刻,接过那碗色泽诡异似泥浆的花草汤。

他知道自己不仅得喝,还必须喝得一滴不剩,否则便会收获类似于“我阿妈当年也是不好好补身体然后就——”起手的句式,以及一对泛红的眼圈。

捏着鼻子一口闷下,放下汤盅时,他看到颜铃坐在床边,正若有所思地在盯着床头的全家福看。

周观熄的视线也在那照片上停留片刻,抬起眼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按理来说,正常人都会主动介绍一下相片上的人。

然而周观熄只是将汤盅盖上,说:“我喝完了。”

颜铃微微睁大了双眼,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许久后胸膛微微起伏,抬手接过了汤盅。

“胃口倒是够好。”他语气生硬道,“我看你好得差不多了。”

周观熄没有说话。

颜铃更生气了,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个什么。

站起身,他背对着周观熄,许久后拿起床上的枕头:“既然好透了,那今晚你就自己睡吧。”

这一夜,颜铃在熟悉的卧室里辗转反侧,睡得并不舒服。

他以为这场病将周观熄和自己的关系拉近了些,因此才会期待方才的人能够主动给出答案。

可思前想后,却发现自己连生这场气的立场都没有——从一开始,便是他主动提出来看护周观熄的。

再也不要凑上去照顾这个没良心的人了。颜铃一时心寒不已,恨恨地抬手锤了好几下枕头。

第二天醒后,颜铃来到客厅,却发现周观熄正站在玄关处,并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

“我要出门走走。”周观熄的气色已然大好,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要一起来吗?”

难得的主动邀请。

但此时此刻,颜铃也展现出了强硬态度,背对着他在电视机前坐下:“不去,我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周观熄倒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只是在临出门前,不知道是感冒没好透还是怎么的,周观熄低头扶着门框,沉沉地咳嗽了几声。

拿着遥控器的颜铃,偷偷竖起耳朵。

周观熄将大门推开的瞬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回过头,发现不知何时背好行囊换好鞋的长发男孩已经站在身后。

和周观熄对上视线的瞬间,颜铃将脸别过去,冷冷开口道,“周观熄,你真的很会让我操心。”

颜铃是个不会吃亏的人,他大发慈悲地选择陪周观熄出门,那么周观熄也要付出同等的代价——于是在颜铃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最后选择乘坐大铁蛇出行。

付票钱的时候,颜铃娴熟展示了手表支付的技巧,帮周观熄滴了一下闸门。

小出风头并抢到座位的他,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但依旧选择不去直视周观熄的眼睛。

他并不知道最终目的地在哪里,也不想开口去问,于是跟着周观熄的脚步出了车站,最终来到僻静小巷中的一家店铺前。

店铺不大,卷帘门紧闭,上方的标牌已被摘下。颜铃好奇地朝里面打量,却也看不出这家店之前卖的是什么。

心中虽好奇,但因为还处于一个“我现在真的很生气”的状态,颜铃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而周观熄也没有选择解释。在紧闭的门帘前伫立了片刻,不知想着什么,最后转过身说:“走吧。”

于是他们再度沉默地坐上大铁蛇,历经了又一次的颠簸摇晃,抵达了第二个目的地。

这次到底的地方让颜铃始料未及——一处僻静的墓园。

他忍不住看向身旁的人,而周观熄只是低头登记,神色如常,和保安简单寒暄后,进了墓园。

周观熄扫了一眼墓碑前的台面,不出意外地看到了被蝴蝶结绸带包裹的华美点心盒,知道这个月,徐容又是先他一步到了。

颜铃没有作声,只是站在他的身后,直勾勾地盯着墓碑上那张熟悉的女子面庞。

“昨天你看到的那张照片,坐在前排的两人是我父母,他们现在在K城生活养老。”

周观熄打破寂静:“而她是我的妹妹,周忆流。”

颜铃心中其实早已有了预感。他识字不多,但“周”字是他数不多会写的一个,看向这墓碑的第一眼,他便注意到年轻女子照片下方的名字,同样是以“周”字开头的。

只是此刻被周观熄亲口证实,心中难免蓦然一沉。颜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

有太多话想问,但因为同样失去过重要的人,颜铃知道做出一句最为简短的答复,有时都需要付出极大的心力将伤口再次剖开。于是他抿了抿嘴,蹲下身,选择先和墓碑上的周忆流平视。

他抬手,描摹着墓碑边缘雕着的纹理:“这里雕了好多不同的小花,她很喜欢花卉吗?”

“花草树木,都很喜欢。”周观熄说。

“我也喜欢。”颜铃颇为欣赏点了点头,又说,“她笑起来很好看,如果我们能见面,一定很能聊得来。”

周观熄大致构想了下这两人见面时的场面,一时间只觉得耳膜隐隐作痛。

颜铃站起身,声音很轻:“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倒不是,和你的阿妈很像,也是因为疾病。”周观熄弯下腰,擦拭着墓碑的尘土,淡淡道,“她顽强抗争过,只是时间最终还是不等人,所以走得比较早,有点遗憾。”

周观熄其实省略了很多细节。

比如周忆流所患的先天性疾病,多年来一直没有有效的治愈手段,但其实当年,周观熄的团队已经找到了关键的治愈靶点。

这点曙光给了他们太多希望,于是周观熄倾尽一切资源优化研制流程,争分夺秒推进研发进度。

然而生活并不会遵循付出就有回报的剧本,拼尽全力,他最后还是没能撰写一个完美的结尾。

“不要遗憾。”颜铃摇了摇头,“如果你一直沉浸于过去停滞不前,那么现在的她一定会很难过。”

“就像阿妈和你这次的病症,其实是很相似的。我知道你之所以痊愈得这么快,主要是因为吃下的那些药片。”

颜铃说:“所以我其实也想过,如果当年的我们也能有这些小药片,如果我们不是在岛上出生,而是在发达的大城市里生活,是不是阿妈的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但是假设从来都没有意义。”他望着周观熄的脸,“当时的我们已经尽力了,那么现在就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带着他们的心愿,认真生活下去,才是他们最想看到的。”

“比如我阿妈的愿望,就是希望我和阿姐能平安顺遂,早日——”

“早日成家”这四个字在舌尖跳了一下,颜铃咳嗽一声,将话题拽回正轨:“总之,你也一定知道她的愿望,对吗?”

周观熄静默伫立在原地。

他无法分享而出周忆流生前唯一的心愿,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这个愿望,刚好与此刻正在宽慰自己的男孩儿息息相关,是致使一切谎言和隐瞒枝叶蔓延而生的,最为源头的那枚种子。

“不过你也真是的,竟然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颜铃很不满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你这样让我空手前来,显得我十分没有礼貌。”

“没事。”周观熄半晌后说,“她也是个没规矩的人,不会在意这么多。”

颜铃总觉得这话里的“也”听着不太对劲。

思忖片刻,他低下头,从行囊中挑拣一小包种子,在手心倒出一颗小小的花种。

他闭上眼,虔诚将种子握在手心,许久后摊开了掌心——一朵鹅黄色的、花瓣圆巧的小花出现在了他的掌中。

周观熄的身形一滞。

其实那家关门了的店铺,是周观熄之前常去的花店。店铺倒闭并不在意料之外,他很早就知道,带着鲜花来看望周忆流的承诺,总有一天是会做不了数的。

但命运好巧不巧地,让这朵鹅黄色的——同时也是周忆流生前最喜欢的颜色的小花,在此刻绽放在了男孩的掌心。

颜铃并没有注意到周观熄的神情,只是低头,将小花装点在墓碑前:“橘豆花,感觉很适合你,希望你会喜欢。”

他想了想,又对身后的人说:“周观熄,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也带你去见见我的阿妈吧。”

颜铃将这话说出的时候,耳根其实是微微发着热的。

带周观熄去看阿妈,其实就代表愿意带他到岛上,这对于避世小岛出身的他而言,是十分慷慨的邀请,分量很重的认可了。

回头看去,他发现周观熄站在原地,眸光沉寂,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在眼底转瞬即逝。

而那抹情绪像是被风拂过的一缕云,极快地便消散了,最后残留在他眼睛深处的,依旧是如湖水般没有波澜的沉静。

良久,他听到周观熄“嗯”了一声。

回家路上,他们去超市顺手采购了一番。

这一次,颜铃终于学会了独立上下扶梯,来回在周观熄面前显摆了多次,在要试第七次的时候,终于被后方面如沉水的周观熄拦截,拎着后领带入了卖场之中。

同时以“我照顾了你很多天所以你要报答我”为正当理由,他终于在一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如愿以偿,坐上了觊觎已久的购物车。

然而周观熄推着他还没走几步,颜铃便被镂空的钢铁购物车座硌得苦不堪言,最后捂着屁股主动从车中跳了出来,硬撑着说坐得其实很舒服,只是方才在试吃区吃得太饱,突然想走一走路了。

最后路过上次经过但没细看的计生用品区,面对分外缄默不发一言的周观熄,颜铃好奇心顿起,说什么也要买两个漂亮小方盒,回家仔细研究一下里面的物品是什么。

周观熄最后在“花费十五分钟解释这个东西的作用原理”和“让他买吧”这两个选择中,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满载而归的颜铃,度过了愉悦的一天。

照顾周观熄耽误了几天时间,但他明天就要回去努力上班,并继续推进勾引大老板的下蛊计划了。

虽然今天没来得及看《米米的冒险》,但他依旧没有忘记学字。捧着本子和笔,临睡前,他来到周观熄的屋子。

“我想学习你名字完整的写法。”他想了想,“还想学‘超市’,和‘大铁蛇’的写法。”

回到卧室后,颜铃趴在床上晃着腿,对着周观熄的笔迹,将几个词认认真真地临摹了多遍。

周观熄的字迹潇洒而有力,颜铃胜负欲很重,默写了一遍又一遍,势必要练出同样漂亮的字。

漂亮的字?

一个念头蓦然从颜铃脑海中划过,笔尖一顿,他紧盯着周观熄的字迹,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将本子向前翻了几页,抽出了那张先前被他仔细压在页隙之中,反反复复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回信。

颜铃歪着头,举起周观熄落下笔记的本子,又拿着那封信,对着床头的灯光,鼻尖近乎都要贴到信纸上。

他眼珠子来回扫视比对着两人的字迹,瞳孔蓦然一缩,眉头不自觉地凝了起来。

好像。

周观熄和大老板的字迹……为什么会这么像?

作者有话说:

影帝周米米,这场戏你打算怎么接?

第26章 如果你是大老板的话

书房内,大致过了一眼近期的内部研发报告,周观熄将身体沉入椅背,揉了揉泛酸的肩颈。

侧过头,他发现颜铃不知何时出现在书房的门口,正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光屏上的内容看。

这人总是在屋里赤脚走路,猫一样无声无息。

周观熄的手一顿,将光屏合上,便见颜铃神情凝重,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指着周观熄的电脑:“你总是在这个按钮很多的大铁块上面忙些什么?”

周观熄答:“看一些书和新闻,和你看电视是一个道理。”

颜铃眉头皱起:“可是我看到,你刚刚拿笔在上面写东西了。”

周观熄说:“你看电视的时候,不也经常拿笔记东西吗?”

“我那是为了学字。”颜铃先是反驳,随即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回信和本子重重甩在办公桌上。“周观熄,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你告诉我,你和大老板的字迹为什么会这么像?”

男孩儿将手撑在办公桌上,微微俯身,紧盯着周观熄的脸,悄无声息咬紧牙关:“你,你是不是……”

周观熄不动声色地垂眼,望向面前堪称板上钉钉的证据。其实如果忽略手臂上蓦然凸起的那几根青筋,他此刻的神态,是堪称从容自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