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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简书 尤四姐 30812 字 7天前

第61章

谨奉书于君前。

他俯身贴近,偏头凝视她的眉眼,含笑问:“怎么了?不高兴吗?”

自然说没有,“这是大事,要紧得很,旁人也代不了你,必须由你亲自前往。”

“我今晚便要出发,明天过定来不了了,命东宫的官员代为转呈婚书,还请长辈们和你见谅。”他有些懊恼,蹙眉道,“实在凑巧,我也觉得烦躁得很,好不容易要定亲,这个紧要关头又出岔子。”

自然是个懂得轻重缓急的姑娘,不因这点小小私情绑缚,就让他左右为难。

“早些去了,可以早些回来。”她仰起脸道,“我爹爹八成也得了消息了,不会因此责怪你的。到底朝政当前,耽搁不得,你只管放心吧。”

他叹了口气,视线在她脸上流转,看了又看,眼里盛着眷恋和不舍。

就是那目光,泠泠如水一样淹没她,让她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变得迟缓。暗暗惊讶,真有这样一个人,能让你时时如坐针毡。避又避不开,躲又舍不得,仿佛心上无端长出一根弦丝,另一端交到他手里,被他任意牵引着。

她脸上一点点细微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两个人面对面说着话,他不敢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仍循着旧迹牵住她的手。也许是在外面站了太久,触之生凉,他便把她的双手合进掌心,送到唇边呵气取暖。

这样亲昵温情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呢。十年间各自长大,各有各的经历,即便再相见,好像也是全新的体验。

他的手很温暖,紧紧包裹住她,气息也慢慢将她缠绕起来。有时不经意间,他的嘴唇会擦过她指间的皮肤,若即若离的一点碰触,带来一阵战栗。

她心跳如擂鼓,震得天地都要晃动了。就在怔愣时,见他缓缓一抬眼,眼里倒映着水红色的光,忽然收回手臂顺势一拽,把她拽进了怀里。

“你冷么?”他低着头,在她耳边说,气息拂过她耳畔,宽大的斗篷密密把她罩起来,可以无惧外面的寒意冷冽。

斗篷下是无边的暖意,氤氲着浓梅香,就算手足无措,也倍感安全。

他浮着笑,温声说:“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每逢下雨,你都要钻到我的油绸衣下,哪怕只躲进一个脑袋,你也欢天喜地。”

忽来的柔情,有小时候的记忆作根底,一切都顺理成章,有迹可循。

自然原本还很担心,怕被人撞见,惹人笑话。然而想挣脱,心却倦懒起来,叫嚣着就这样吧,你从小喜欢的人回到你身边了,抱一抱又怎么样!

她能感觉他坚实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背,为了迁就她,更靠近她,弯腰让脸颊贴在她的额头。

自然有些惭愧,低垂着两手没有动作,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呢……她犹豫良久,双拳握了放,放了又紧握,终于横下心,抬起手覆在他脊背上。

他穿得不厚重,这样大冷的天,至多不过一件丝绵的夹衣罢了。感觉到她的回应,他微微颤动了下,耳根一片红,红得如同灯笼光全数倾泻在他颈项似的。

廊亭外面吵吵闹闹,鼓乐笙箫伴着细雪,盘桓在徐国公府上空,陆家亲迎的队伍到了。而廊亭之内,借着乐声,在心里悄悄成了一回亲。如果说官家下诏只是定下婚约,那么今天的会面,实实在在确立了彼此的关系。

太多的悸动,太多的欢喜,说也说不尽。只有紧紧依偎在一起,才觉得人间一趟不虚此行。

自然细细地摸索,轻声说:“你穿得太薄了。永安地广人稀,屋舍也不及汴京多,你还要进山,山里阴寒,风又大,千万多带些衣裳。”

他对天寒并不在意,“我不觉得冷。以往在军营戍边也是这么穿,多年下来已经习惯了。”

因为没有了母亲的照应,投身军营又缺人伺候,寒来暑往咬咬牙就挺过来了,倒像养得钢筋铁骨一样。

自然不由有些心疼,“祖母说了,年轻的时候不留神,将来老了会作病的。你要穿得暖和一些,饿了记着吃东西,不能饥一顿饱一顿顾不上,时候长了会胃疼的。”

他听她吩咐,长久干涸的心得到滋养,逐渐变得丰盈起来。

他亲昵地蹭蹭她的绒发,应承道:“我让他们多预备几件厚实的衣裳带走,在外也会好生照顾自己,你放心。”

她“嗯”了声,“抱了好一会儿了,放开我吧。她们把四姐姐送出去,一会儿该来找我了。”

他方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牵着她的手道:“情能绊住人的脚,以前说走便走了,现在却下不了决心,多延捱一阵也是好的。”

她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要是你一走许久,一两个月不露面,我就该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了。”

他的指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摩挲,知道郜延修的避而不见,令她彷徨过,便切切对她说:“你鲜少有做错的时候,以后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同我说,不要抢先自省,不要一个人闷在肚子里难过。”

她听着,笑容攀上脸颊,用力点了点头。

她眼眸明亮,仰望着他的样子,让他觉得万事万物都变得可爱。只是时间不等人,他要回去集结人手,调出当初营建陵地的卷宗,天亮之前是一定要出发的,只好忍痛退后一步,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等我回来。”他摘下腰上的药师佛牌交给她,“好好保重身子,千万不要生病。”

自然低头承托着,想起州桥夜市那晚,他弯腰抱起狸将的时候,腰上就挂着这面玉佩。可他把护身符给了她,自己怎么办?

她想还给他,往前递了递,“我在家吃得好睡得好,你不用为我担心。这个还是你自己留着吧,出门在外,让佛祖保佑你。”

他说不必,“我戴了多年,佛祖早就认得我了。往后你收着,我才能放心。”

自然鼻子又有些发酸了,合起双手,小心翼翼把玉牌包在了掌心里。

他转身要走,她脱口叫了声元白哥哥,“你是去制勘院,还是回东宫?”

他说去制勘院,“宫外传召人手方便些,人到齐了,好尽快出发。”

“一个时辰内,会出城吗?”

他算了算时间摇头,“一个时辰来不及,最快也要子时前后。”顿了顿问,“怎么?一个时辰内,有什么说法么?”

她笑着说没有,“你回去吧,山高路远,多带些人手,我等你平安回来。”

他微颔首,退出廊亭往院门上去。走上一程,回头望他,她站在亭前,双手交叠握住玉牌,像握住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收回视线,儿女情长转瞬埋进冷硬的外壳下,起伏的心绪渐渐平复。他脸上浮起惯常疏离的笑容,迎向途中拱手见礼的官员,简单寒暄几句,错身而过,当见到谈瀛洲夫妇时,还没张口说话,老岳父就点头表示明白了。

“皇陵受损,不说是不是天降的预兆,总之一切小心为上。”谈瀛洲道,“地一动,形势也会跟着动,朝中人人知道太子殿下会亲自前往孝陵,那地方尽是崇山峻岭,谁也说不准暗处埋伏着什么人和物,切要寸步留心,千万千万。”

郜延昭道是,“岳父大人放心。只是明日下聘,我没法亲自到场了……”

朱大娘子道:“你身负重任,谁也不会计较这些。你只管忙你的,真真在家出不了差池,这二十多日正好预备陪嫁,等你回来的时候,应当已经差不多了。”

他说好,揖了揖手道:“祖母跟前,请二位大人代我回禀。”

谈瀛洲夫妇点头,再三叮嘱路上小心,把人送出了门。

他坐进轺车里,所有的温存留在徐国公府大门内,回到制勘院,又是那个手握生杀的太子。

通判迎上来,低低回禀:“殿下,岳屹已经招供了,李承训泄露特赦名册,是他暗中授意的。西北经略使派人半路劫杀名册上的人员,齐王想铲草除根,把整个商队的人都杀光了,其中不乏老弱和幼童。卑职誊写完供状,让岳屹画押过,前因后果都已送到殿下案头,请殿下亲阅。只是时候有限,殿下要往永安去,回来怕已是半月之后了。这半个月里,不知会出什么变故,若有必要,恐怕得劳烦太子詹事,从东宫卫率府调遣府兵来镇守制勘院。”

郜延昭听罢一哂,“怕齐王来提人?”

通判讪讪说是,“齐王殿下的手段,卑职是领教过的,口舌争辩全不管用。他不讲章程,随意一个借口,不把人带走誓不罢休。届时殿下不在京中,卑职等力孤,恐怕留不住人证。”

结果这话却引得他发笑,“人证留着做什么?难道拉扯上齐王,到官家面前对质吗?兄弟阋墙可不是好名声,龙骥过九野,安与匹夫竞命!”说着慢吞吞一撑扶手,从官帽椅里站起身,拂了拂袍裾,负手往静思堂去了。

静思堂中,岳屹胆战心惊坐在灯下。他是制勘院副使,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因还有官职在身,并未送进大狱里。然而太子把他扣下已经两天了,虽没有动刑,但他知道全家的命都在太子手上握着,这种脖子抵在刀刃上的感觉,绝不比皮肉受苦强。

太子其人,因几次仁举,已经让制勘院一众禁卫奉若神明,但孤木难成林,只有真正被他视作心腹,替他办事的人,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心狠手辣,有多不念旧情。

岳屹只是贪,自己那些放不上台面的雅好很费钱,公职上的俸禄不算微薄,但对于他的花销来说杯水车薪。家里几次遇事,太子得知后也有接济,但燃眉之急纾解之后,他也不想亏待自己,总不能再从太子那里讨周济。这时齐王给了他极大的好处,并许诺日后把他调往江淮督查盐铁司。利益当前,他一时没把持住,自愿成了齐王安插在制勘院的一枚棋子。

如今要起底了,原来的辽王升任太子,亲兄弟间看不见的硝烟,在制勘院里弥漫得遮天蔽日。

门忽然被推开了,砰地一声响。岳屹仓皇站起身,见太子裹挟着冰冷的风霜站在门前,脸上的神情平常,看了他良久,方才迈进门,缓步走到他面前。

禁卫重又把门关上了,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灯火照不见的暗角,仿佛藏着吃人的猛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令人尸骨无存。

岳屹惊惶地垂首站立,壮起胆道:“殿下,臣已知无不言,求殿下看在臣追随多时的份上,饶了臣一家老小的性命。”

郜延昭踅身在桌旁坐了下来,淡声道:“一家老小的命,对你来说重要吗?伸手接过齐王银票的那刻,你就该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十一月的气候,泼水成冰,岳屹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他忍不住发抖,上牙打着下牙,咔咔作响,“殿下……臣是一时糊涂了……臣愿悬崖勒马,戴罪立功,请殿下……请殿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郜延昭笑了笑,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疑人不用,你好像忘了我的规矩。”

岳屹急起来,“臣还有用处,殿下。齐王信我,我可以照着殿下的指令,给齐王传递假消息。或者殿下想彻底了结他,我设法把人约出来,替殿下杀了他。”

但一个曾经背信弃义的小人,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倒戈一击?不会转而成为齐王的证人,跑到朝堂大殿上指认太子暗杀手足,肃清政路?

郜延昭叹了口气,“官家命我去永安办事,午夜就要动身。动身前,你的案子一定要封存起来,时候不多了。”他在岳屹瞠目的凝视里,缓缓道,“我与齐王的纠葛,从来不用摆到明面上,他是我一母的同胞,和其他兄弟不一样。对付他,须得一击毙命,小打小闹和他扯头花,只会令天下人耻笑。所以我用不上你了,也不想节外生枝,懂么?”

岳屹浑身剧烈打颤,骇然道:“殿下……臣油脂蒙了心窍,悔不当初。殿下是德行高洁的储君,有含弘之度,求殿下饶命……臣的一家老小还盼臣回去团聚,臣的老母今年八十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把制式精美的匕首便放在了桌面上。

“李承训身后有哀荣,你也一样。”郜延昭扔下一句话,转身打开门,举步走了出去。

帝王家,当真没有亲情可言,庄献皇后过世之后,按理说齐王作为长兄,应当多多照应这个同母的幼弟才对,可是并没有。郜家的皇子,个个主动或被动地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以期将来扶摇直上。他回京之后,齐王也是处处提防,在他执掌制勘院期间,没少找他的麻烦。

后来官家册立储君,既嫡且长的齐王落空了,这种巨大的羞耻感,足以撕碎原本就稀薄的手足之情。郜延昭自小就学会了独善其身,身在这个位置上,去奢望那种不可能的亲情,那才是死期不远了。

所以要快刀斩乱麻,不动则已,一动必见分晓。留下岳屹只会增添麻烦,等他自行了断,他挂在嘴上的家小,才能自在活命。

细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他回到前堂,奉召的礼部和工部官员陆续赶到了。但当初负责营建的匠人一时不那么容易集结,还得等上一阵子。

工部的官员先上前分析施工图纸,大家围在一起商讨方案,太子的语调谦逊温和,“工事我知之甚少,不敢妄言,届时还要仰赖诸位定夺,大家齐心把差事办妥帖,回来才好向官家复命。”

一个不会不懂装懂,妄自尊大的上宪,简直是底下人的福泽。这次钦点随行的人员,都是精通铸造营建的行家,并不欢迎门外汉指手画脚。太子懂得拿捏分寸,他们负责修缮,自己负责他们,如此一级一级分工有序,才是最佳的驭下之道。

趁着还有时间,官员们筹备他们的所需,清点随身携带的东西去了。郜延昭坐在案前审阅礼部递交的开工和祭奠流程,不多时勾当官进来,俯在耳边低声呈禀,岳屹已经“交差”了。

他漠然吩咐:“对外宣称因公殉职,向吏部申领嘉奖。治丧由你和通判亲自过问,让岳家人宽怀。”

勾当官道是,领命退出了厅堂。

不多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本以为是工匠们集齐了,但抬眼才发现是门房,手上托着一封信件及一个包袱,快步送到郜延昭面前,躬身道:“殿下,是徐国公府派人送来的。”

他接过手,忙抽出信笺看,晕染着梅香的薛涛笺上,写着几行娟秀端正的小楷——

“谨奉书于君前:

子夜行路小心,备下四色蜜煎一盒,裹在毡包里,虽路远,亦能存放。此去风劲雪寒,愿君珍摄起居,早备裘褐。

蒙君雅意,许以姻盟,虽暂别在迩,然两心既契,不惧云山迢递。惟愿君客旅安泰,途中遇晚必宿,遇险则避,勿以星夜兼程为念。妾在深闺,静待归音。谈自然谨上。”

他屏息凝神,盯着信上字迹,喉头隐隐发紧。

回想之前,一罐糖霜上的封条,他都小心翼翼揭下来,仔细夹在书页里。他给她写了十六封信,从没奢望等到她的回应,这颗心安静萧索,如雪后荒原一样。然而现在她给他回信了,那些簪花小楷一字一字从天而降,带着锋棱划破冻土,他的心就开始突兀地跳动,翻动连天基石,垒起了一座温柔的城池。

众人望过去,不知究竟是什么内容,引发了太子唇边隐约的笑意。不过大家都知道太子与谈家联姻了,信和物件又是徐国公府上派人送来的,应当和太子妃有关吧!

可惜上首的人是君,谁也不敢说笑打趣,早就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们,见了这情景也勾起了往日回忆。想当初刚说合亲事那会儿,也是这样喜形于色,也是听闻一点关于未婚妻的风吹草动,就心生欢喜。

不过储君毕竟是储君,转瞬神情便恢复如常了。正巧外面进来通禀,说工匠已全数到齐,他站起身问堂上的官员:“诸位随行的东西都带齐了吗?厚氅可曾预备?”

众人说是,“都已齐备了。”

他方才颔首,将包裹交给侍从装箱,信件照着原样叠好,收进袖袋里。

众人纷纷整理行装,内侍上前替他披好油绸衣,复又戴上毡帽。待仔细查验过袖口领缘,确保一切妥当后,他取过案上的马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里。

第62章

十日当归。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七日。

自然闺阁中的逍遥日子,好像要过到头了。

一般太子妃学礼,须得经过十来个月的教化,从礼法到仪轨,从心术到实务,其中有千万门道,要逐一梳理参详。好在教导嬷嬷是郜延昭派来的,对她并不严厉,但因为条款实在太多,就算笼统教授一遍,二十七天时间,也还是有些匆忙。

他走前叮嘱过,让她只学习大婚礼仪就可以,这是他的体恤,自然却并不认为可以简省。她是个较真的人,读书时候就爱钻牛角尖,对待将来很有可能出现的难题,也必须预先了解,做到心中有数。

因此小袛院的院门关了起来,她对四位嬷嬷说:“请嬷嬷照着宫中规矩,严格教导我。时间虽赶了些,辛苦一阵子,将来受益无穷。”

四位嬷嬷来前,得过太子特意的吩咐,说不让太子妃过于劳累,做做样子就成了。本以为公府上的贵女,必定娇惯吃不得苦,哪知道见了人,惊人的美貌之外,也有不同于一般姑娘的恒心。

典仪嬷嬷看了看另三位,仍旧有些迟疑,掖手道:“五姑娘是老太君养大的,当初老太君在武成皇后跟前侍奉了两年,宫中规矩了熟于心,何需我们教导。但姑娘发话要学,奴婢们不敢违逆,只是有话要预先言明,时候紧,条条框框又多,只怕姑娘辛苦,万一伤了身子,奴婢们吃罪不起。”

自然便宽她们的怀,“我心里有底,再苦能苦得过外面劳役的百姓么?若是学规矩都喊苦,那我自己应当脸红才对。”

这话撞进嬷嬷心坎里来,实务嬷嬷遂又提醒了她一句:“太子妃内彰懿德,外辅储君,是未来的国母。因此不单体态礼仪要学,还有文书、经济、人事、雅艺、佛道等,数不胜数的繁文缛节,姑娘不怕吗?”

自然说不怕,“只怕嬷嬷们忌讳,不肯教我真本事。”

她有这样的表态,一切便稳妥了。四位嬷嬷向她福身,“那么从今日起,奴婢们便倚老卖老,斗胆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嬷嬷们办事有条理,先把时间规划好,二十七日平分成四份,一个人领六日。余下两日考校,一日备嫁,算下来日子刚好。

征得太子妃的同意后,就开始按照计划进行教授。这是一场硬仗,汹涌的课业扑面而来,按照嬷嬷们的设想,太子妃志向虽然高远,却也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无论如何,先试过再说。

先是典仪嬷嬷教导立身之本,手把手地传授细节,“宫廷礼仪十分重要,有时候站错了位置,都是灭顶之灾。典礼仪轨分三步,朝觐、祭祀、宫宴。朝觐面圣和谒见太后,三跪九叩的时辰方位要知道,辞谢恩典时,伏拜下去说‘妾德行浅薄,忝蒙天恩,战兢拜受’,这不是自谦,是规定的句式,不能有错漏。”

自然说是,按照嬷嬷的指引练习站位和叩拜。有时候弄错了,闹得嬷嬷们发笑,但嬷嬷们有耐心,只管开解她:“礼仪繁琐,不单要有好耐心,也得有好记性,姑娘已经学得很好了。”

接下来是祭祀,练习执圭焚帛。太子妃要熟记献帛、初献、亚献的二十多处站位变化,背诵历代贤后祭祀祝文。这一套下来,实在不比念书时背诵四书五经强。

至于宫筵礼仪,对自然来说就比较轻松了,举箸不逾盘中线,持碗龙含珠,持匙凤点头,下箸无声,吹不扬波,平时家里就是这样要求的。唯一不同之处,是得应对命妇们的敬酒,细节要求很高,连颔首的弧度都须控制得当。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二十一日。

典仪结束,到了实务嬷嬷引导东宫理政的时候,作为未来的皇后,须得熟知文书鉴处、内廷经济、人事权衡。

厚厚的一摞文书搬到自然面前,实务嬷嬷说这是尚宫局呈报的六局二十四司简报。蘸好的朱砂笔送到她手上,嬷嬷引领她批注,“用最简单的字,办最要紧的事。没有异议写‘可’,不喜欢就说‘宜缓’,不答应则批‘再议’。”

自然捏着朱砂笔,笑道:“官家批阅奏疏也是这样吧!”

实务嬷嬷说可不是,“朝堂之主理大国,后宫之主理内政,肩头都担着很重的责任。姑娘在府里,八成已经学过管家理事了,接下来的内廷经济与执掌中馈差不多,核算东宫用度,要生出一对火眼金睛,看穿虚耗、冒领、结余转兑的关窍,别让那些奸猾的黄门钻了空子。”

这点倒也不难,她帮着祖母和娘娘核对过家里的账册,甚至连表兄的王府账目,她也经手过。至于内廷的人事,嬷嬷说须熟记各宫有品级女官的家世背景与渊源,同她弄清汴京城中达官显贵们错综复杂的族亲姻亲关系,是一样的,早有经验。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十五日。

说实话,这么多天下来,确实累得不轻。不是身体上的乏累,是心累,总觉得有座大山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早晨起身,樱桃替她梳头,她坐在铜镜前还有些犯困。昨晚背禁中的语讳,脑子都快搅成浆糊了,直到四更天才睡着。梦里还在回忆崩逝应该用什么借代,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山陵损”。

说起山陵,她就惦念起他来,这一去快半个月了,不知陵寝修复得怎么样,一切到底顺不顺利。

白天跟着固位嬷嬷习学言讳禁忌、应变机锋,还有辅弼储君的礼数,晚间去葵园昏定请安,爹爹带回了朝堂上听来的消息。

“这次的事,看来不简单,地动山崩,崩出一个三百人的隐户村落。这些人不在官府的户籍造册里,全是壮年汉子,个个凶悍警觉。”爹爹撑着膝头叹息,“太子带领的人马不够,奏请官家,命当地节度使抽调兵力围捕,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自然心头打突,虽然不言语,但眉心紧蹙了起来。

老太太见了忙安慰她,直说不怕,“他这十年在军中,仗都不知打过了多少回,跟前还有贴身的护卫,安全必定是无虞的。”

自然怕长辈们为她担忧,压下愁绪笑了笑,“乍听很吓人似的,细想也没什么好怕的。壮年的隐户,且人数不少,会不会是边塞的逃兵躲避追捕,藏进了深山里?”

谈瀛洲点头,“大有可能,不过究竟是什么来历,还得拿住了详查。”复又吩咐自然,“一有消息我就带回来,你不要分心,好好学你的规矩。”

自然应了,可心总是悬着。有时候神游太虚,嬷嬷得叫上好几遍,她才能回过神来。

固位嬷嬷见她这样,酌情道:“姑娘心里有事,或者习学暂缓吧。”

她摇头说不必,“时间定准了,不能半途而废,嬷嬷只管传授就是了。”

固位教的是后宫生存之道,比方奏对留白,和谏不过三、劝存体面的话术。她学到这里,才明白内命妇们哪来那么多的游刃有余,其实人人都受过这样的教导,应对各种场景,有最稳妥的隐忍退让手段。

距离腊月十六,还有九日。

她的宫规学得倒还算顺畅,但时间一天天过去,再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自然越来越牵挂,简直有些寝食难安。以前总觉得闺中岁月静好,一家人无波无澜地生活着,就算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都可以四两拨千斤地解决。然而有人漂泊在外,这种牵挂怎么解决呢,有时候吃着饭,人都要发呆了。

这天勉强集中起精神,跟着懿德嬷嬷学雅艺淬炼。皇后亲蚕礼乐练至第七段时,箔珠从外面进来,脚步匆匆呈上一封信,“姑娘,您快瞧。”

自然忙展开看,信笺上只有短短几个字,“险已平,十日当归,勿念。”

她忽然觉得紧绷的心神一下子松懈下来,捏着信纸长出了一口气。

大约是乍然放松的样子太明显,惹来懿德嬷嬷打趣,“看来姑娘总算能静下心了,再坚持两日,后宫四艺就学完了。”

希望就在眼前,立刻打起精神,习学最后的医理养生和佛道修心。

医理是根据《延年方》,掌握二十四节气对应的药浴配方,和基本的脉象初判。佛道则是晨诵《仁王护国般若经》,深切体会《道德经》中的“治大国若烹小鲜”,及“无为而治”的后宫治理之道。

终于终于,二十四日的课程全都结束了,这番折腾下来,自心看见她都大吃了一惊,“五姐姐给折腾坏了,脸都小了一圈。”

但很值得,该学的东西她都学会了,就如同荷包里藏着钱,你可以不用,但紧要关头得掏得出来。

最后两日考校成果,分实操演练和赋诗。实操倒是不难,考的是临场的应变,和特定场合下赏赉惩处的话术。但赋诗是真叫人头疼,嬷嬷们要她以“观稼”为题,写一篇重农恤民的诗。

此时自心也在场,见姐姐看过来,忙调开了视线。虽然她很爱戴五姐姐,但这种时候,她是真的帮不上忙。

自然没办法,只好搜肠刮肚东拼西凑——

“云脚低垂验土膏,一犁烟雨过青蒿。笠影斜分官道柳,蹄痕深浅赈车壕。”

这么长时间共处下来,看得出嬷嬷们对她是极其满意的,这首诗一念完,嬷嬷们便齐齐起身出列,向她福身长拜下去,“太子妃殿下课业已成,奴婢等卸任了,这就回宫去,向圣人交差。”

此刻真有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啊,二十多日的辛苦,总算把该上的课全上完了。自然暗暗雀跃,客套地将嬷嬷们送到了前院。

前院里,祖母和母亲都在等待,见人来了忙迎上前,“这些日子,辛苦嬷嬷们了。原本十来个月的课业,二十多日便赶出来,其中劳累可想而知。”

实务嬷嬷笑道:“老太君和大娘子客气了,若是这差事放在别的姑娘身上,咱们还真不敢担保,能不能按时教完。但放在五姑娘身上,那是放一千一万个心,姑娘绝不会令奴婢们为难的。老太君和大娘子真好福气,养出这样一位齐全的千金,如今又许了太子,往后日子尽可等着享福吧。”

大娘子连连致谢,“借您吉言了。原说设一桌好宴,着力酬谢嬷嬷们的,但想着嬷嬷们要回去复命,也不便强留。我替嬷嬷们备好了马车,命人把嬷嬷们送到东华门上,嬷嬷们城中也常走动,日后得了闲,再上我们家来坐坐,不枉这师生一场的缘分。”

常年掌家的当家主母,话说得好听,内里也要考虑周全。大门外停着四辆马车,每辆马车上都预备了谢礼,这是必要的人情世故,不叫人背后议论,说太子妃娘家不懂礼数,过于寒酸。

嬷嬷们心领神会,客套地谢过了谈府的款待,出门登车,朝着宫城方向去了。

自然目送马车走远,退回门内高兴地蹦了蹦,“可算学完了!这宫廷规矩比读书累多了,我本以为只要学一学怎么行礼怎么待客就行了,谁知道里头竟有这么多的门道。”

老太太说可不是,“向来太子指婚到亲迎,起码得半年时间,这回是因着官家着急,不得不一天掰成三天来使。不过还好,你往常读书就不错,要是换个习学费劲的,今天的考校怕是没法子通过。”

边上的自心噘着嘴,被摁中了机簧,“祖母,您肯定是在点我,全家就我学业不好。”

老太太失笑,“我何尝点你了,明明是你自己心虚。可话又说回来,大多婚嫁和学业没什么关系,日后找一个不会强逼你学规矩的婆家就好了。”说罢又打量两个孙女,看过了自然又来看自心,唏嘘着,“中秋时候,家里还有七个丫头呢,就这短短几个月,一个出了远门,五个定亲出阁,明天过后,跟前就只剩下一个自心了。”

自心可得意坏了,“这回总算轮着我万千宠爱在一身了,年纪小就是好!”

但时间过起来也太快了,四姐姐成亲后,想着还有小一个月,才轮着五姐姐出阁。结果这段时间宫里来人教规矩,小袛院的门一关,谁也不能打扰,她几次走到院外,想推院门又推不开,只好失望地折返。

今天五姐姐总算出关了,可明天就要出阁,自心想起就难过,眼泪忍不住滚滚流了下来。

这一哭不要紧,大家都跟着伤情了,自然来抱自心,自心干脆放声嚎啕起来:“五姐姐,你嫁了,剩我一个人,我往后和谁玩儿呢。你能不能和姐夫商量商量,还回小袛院来住,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可以给你带孩子,这样不挺好的吗。”

一旁的老太太很无奈,“傻丫头,储君哪能住在岳丈家。让你五姐姐得空多回来看看,你们姐妹时常能见面的,好了好了,快别哭了。”

自心抽抽搭搭,百般不情愿。撮合的时候浑身使劲儿,现在才发现,搬起石头砸中了自己的脚。

自然替她掖泪,一径安慰她,“等我过去了,给你置办一间屋子,你可以常来陪我。”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吧,可自心又说不成,“我要是常来,姐夫该嫌我了。你出了阁,就是人家的娘子,在闺阁里他用得上我,把你娶回家后,我再缠着你,万一他气恼,过河拆桥怎么办。”

如此揣摩人性,不得不说,自心还是有几分慧根的。

提起姐夫,自心又问:“人回来没有?明天典仪就开始了,可别赶不上啊。”

这个问题也困扰了大家,前几天东宫送喜,已经把太子妃的冠冕送来了。礼数一点没落下,但就是人还不见踪影,没准儿这时正快马加鞭往回赶呢。

大娘子说不着急,“元白心里有数,倘或赶不上,早就给交代了。”一面招来管事吩咐,“打发人上东华门问问,太子殿下回宫没有。”

等消息的当口,大家又去查看了明天要用的行头。太子妃的冠冕,是参照皇后的礼制降等制作,用雉鸟牡丹花钗冠和褕翟礼衣。花冠自不必说,金银丝编结,点缀了繁复的珍珠宝石。至于这褕翟衣,中单、蔽膝、大带,端的是顶级命妇的规格。

老太太和大娘子站在顶天立地的衣架子前,眼里盛着欣慰,“真真的冠服,高出咱们不知多少,往后人前的场合,咱们该对孩子行礼了。”

自然听着,忽然觉得酸楚,“祖母和爹娘把我养到这么大,我还没报答养育之恩,倒叫长辈们对我行礼,真是没脸。”

老太太笑道:“家里讲究长幼尊卑,可摆到江山纲纪前,什么都不值一提。我们行礼参拜,拜的不是你,是储君正位,是国本所系。你承受大礼,是让我们全家知道,这份尊荣有所归,这份重任值得托付。你要是不受,我们反而要慌了。”

自心蹦蹦跳跳说就是,“五姐姐,到时候你比菩萨有用。菩萨跟前许愿的人太多,闹得不好就把我们漏了,你不一样,你说办就办,比菩萨灵验。”

正打趣,平嬷嬷进来回话,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暂且没有太子殿下回京的消息。

“不过东宫和辽王府都在筹备,家令和太子詹事都说,既没有消息,就说明大婚照常举行。殿下一定会在亲迎前赶回来的,不会误了吉时,请老太太放心。”

老太太见多识广,语调平缓地给定心丸吃,“重任在身就是这样,我还记得当年的升国公,正要出门迎亲,烽火令忽然到了,连堂都没拜成,抹头就赶赴边关。国公夫人是和一只大公鸡拜的堂,半年间没能见丈夫一面,在朝为官尚且身不由己,何况一国的储君。”

反正昏礼如常推进,郜延昭办事让人放心,即便今天赶不回来,明天也一定抵达汴京。

平嬷嬷又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刚才宫里传话出来,秦王殿下的婚期改时候了,定在了正月初九。”

老太太很意外,“先前不是说二月里吗,怎么往前挪了?”

平嬷嬷道:“杨管事也打听来着,据说是太后的意思,明年闰二月,月份不好,改在正月里更热闹。”

大娘子看了看老太太,没言声,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哼道:“看来藏不住了。这宋太后是个奇人,该筹谋时放任不管,事到临头又争又抢,作下这些不着调的事,叫人耻笑。万幸官家是武成皇后带大的,太子也不曾落进她手里,否则这天下早乱了套了。”

朱大娘子“唉”了声,“只可怜大妹妹走得早,撇下个孩子,又不能接回外家养着。”

老太太已然看开了,“那是他郜家的子孙,我们虽心疼,却也没有办法。如今只希望君引尚有好运气,万一金家的姑娘是个有谋划的,成家后脱离了太后,未必不是好事。”转头复对自然一笑,“他们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咱们不急,一步一步慢慢来。成亲,经营好日子,然后才是养儿育女,扎根进婚姻里。世上成大事者,谋勇之外最讲究‘稳’,只要你稳住了,元白就没有后顾之忧,这朝堂内外,再无强敌。”

第63章

娘子,随我回家吧。

朝堂内外,再无强敌。

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手上一划拉,划拉出了纵横天下,决胜千里的气度。

自然明白,祖母是真的向着自己。早前老太太心里只兜着两个孩子,她和表兄。可惜表兄渐渐与谈家背道而驰,祖母伤透了心,也只能放下。

有了阅历的人,知道什么是亲疏,外孙是人家的人,和孙女不一样。虽说女儿将来也要嫁出去,但女儿与娘家的牵绊永远不会断绝,只要人在,情义就一直在。而表兄与谈家之间的纽带随着姑母的离世,已经断了,祖母对他的不舍,很大程度上是源于姑母。可惜表兄耳根子太软,被太后笼络住,疏远了外家。以前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还会来和外祖母讨主意,自打太后替他谋划起了将来,他连定亲都不告知外祖母,只在事后,轻描淡写地知会了外家亲迎的日子。

老太太横竖是不打算过问了,不管他是正月里成亲也好,二月里成亲也好,到了正日子,送上外家的贺礼就行了。眼下首先要操心的,是亲孙女的昏礼,这可是近年帝王家最隆重的一场仪式,足可令整个汴京沸腾。

至于太子妃出嫁的流程呢,和一般姑娘出阁不一样,光是婚仪,前后都要举行三日。

头一日受封告庙,辰时宣制使于德殿宣册,正式布告天下人,册立谈家第五女为皇太子妃,然后由副使持节,把金册和宝玺送到女家。

谈瀛洲夫妇携自然在前院领旨谢恩,副使把偌大一个金灿灿的盝匣送到手上的时候,大家不约而同地朝门上张望。

按说今天是三日典仪的第一日,自然要入宗庙祭告祖先,郜延昭应当陪同的,可他却不在。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没回京,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暗暗着急。

倒是自然,反而可以镇定自若地安慰爹娘:“明天才是亲迎的正日子,过会儿入宗庙,有宣制使和副使陪同,就算他赶不回来,也没有妨碍。”

小小的姑娘,紧要关头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她胸有成竹,父母的不安就减轻了,谈瀛洲低声叮嘱:“听清正使的指令,仔细跟随副使指引。这是第一次入宗庙,出不得半点差错,万万仔细。”

自然道是,“爹爹放心,懿德嬷嬷都教过我,我昨晚练习了好几遍,不会出错的。”

谈瀛洲点了点头,复又托付副使,“殿下还未回来,太子妃只身入宗庙,一切托赖副使指点。”

副使笑着说:“直学放心,卑职自会辅助太子妃殿下,顺利完成告祭。”一面比手引领,请太子妃出府门。

左右女官上来搀扶,那一身褕翟精美华贵,比之前穿过的所有礼衣都要沉重。腰上垂挂下来的白玉璧压着裙角,迈门槛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不能乱了体统和步调。

出门看,才发现外面肃清了道路,两旁支起步障,想看热闹的街坊被挡在步障外,只听见喧闹的人声,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用来接她的檐子停在了台阶下,所谓的檐子,类似肩舆或者轿子,但又有别于一般的出行工具。檐身以金铜装点,抬臂也是金铜制成的,梁架漆成朱红色,顶端覆盖上棕叶。所以这种檐子也叫棕檐子,是公主王妃们盛大节日的代步,民间是不能使用的。

抬檐子的十二人身穿紫色袍衫,头戴卷脚幞头,等她落座后稳稳上肩,一路向太庙进发。两炷香时间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不见半点杂音。

自然坐在檐内,前后都是挑着香炉的女官和内侍,沉香开道,阵阵香气盈了满路。

以前见表兄和元白,知道他们身份尊贵,但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体会,他们的排场与常人竟有如此大的不同。

她心里有些惶恐,但这种时候不能找娘娘,更不能吵着要回家,只好用力握紧双手,把脊背挺得直些,更直些。

太庙在城北,极巍峨的殿宇,和远处的云脚连成了一片。自然被左右春坊的官员迎下檐子,一步步踏过龙纹汉白玉砖,引入了前殿。

大殿深处没有风,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涌动。手腕粗细的蜡烛日夜燃烧,火焰仿佛被这寒冷的气候凝固住了,一动也不动。自然仰头向上看,一排又一排乌木的神龛整齐摆放,每一座都通体墨黑。只有中央蓝底金漆的庙号在晦暗中发亮,烛火偶尔一晃,那些金字就齐齐一闪,像沉睡中途惺忪微启的眼睛。

如果顺利,百年后他们也要被送进这里来,变成一座不会说话的碑。今天的敬告祖先,像是提前来认地方似的,自然能从庄严肃穆里,窥见历史长河中的风雷激荡、马蹄声碎。

万籁俱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她静静站着,等待吉时来临。

更漏临界的最后一滴水滴落,巳时终于到了,沉闷的鼓声响起,咚、咚、咚——在空寂的广场上,震出一串悠远的回音。

副使引自然在殿前敬立,礼赞官站在丹陛上,拔出嗓子声如洪钟地长吟:“维,岁次辛卯,嘉平吉日,皇太子元妃谈氏,承天命,奉宗祧,虔具香帛,祭告于列祖列宗神位前——”

左右女官上前搀扶,一步一顿,引领自然进内殿。高执的玉圭又冷又重,她须得每一步都得走稳,更要紧紧握住手里的礼器。

等到位次站定,礼赞官复又引导:“一拜,告先祖,嗣续有托。”

自然在杏黄的厚垫上跪下,低身伏拜,殿里陈年的香灰味随着她的动作,滚滚涌进鼻腔里来。

“再拜,祈皇灵,肃宫闱之范。”

这次伏得更低更缓,更清晰地感觉到花冠的重量,沉甸甸压在自己脖颈上。

“三拜,誓虔诚,承烝尝之礼。”

最后这一拜,她的额头抵住了锦垫的织金云纹。耳朵里只剩奔涌的血流轰鸣,万幸只有三拜,她从来没想过,帝王家给祖宗磕头,竟是如此繁累的体力活儿。

女官又将她搀扶起来,引她转身,缓步走向殿门。走出廊道的那一刻,天光迎面而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礼赞官最后的祝颂如影随形,每一个字都拖出庄严的颤响,“礼成,伏惟尚飨——”

自然顺着中路一直往前,迈出宫门重又登上檐子。心里只是可惜,祭拜宗庙是自己独自完成的,他现在不知走到哪里了,明天是否真能赶得及。

好在下半晌没她什么事了,午后妆奁入宫,东宫派遣了禁卫来运送。祖母和娘娘早就预备妥当了,除太子的聘礼如数返还外,另有冠服首饰、金银礼器、田产房契、家具器皿和文房珍宝、典籍字画等,足足四百八十抬,用朱漆戗金担穿起,从前院一直向外铺排,铺满了整条梁门大街。

自然站在院门上捧脸,“天爷,要把家底掏空了!”

她只知道家里筹备了整整一个月,却没想到,数量竟然如此之巨。像她们平时领月例,五两银子就觉得自己富得流油,结果对比现在,真可谓沧海一粟。

自心艳羡不已,“五姐姐,你发财了。成亲真好,自己当家,有数不完的私房体己。”

自然却觉得很亏心,“我这一嫁,不会害得家里揭不开锅吧!”

自心说哪能呢,“那天我数了东宫送来的聘礼,共一百六十舆。再加上表兄早前充公的,家里出了二百抬,穷不了,二姐姐和四姐姐都有一百四十抬呢。”

自然这才略感宽心,两个人看了一阵,回小袛院煎茶去了。

明天是亲迎的日子,明天一过,贴着心肝的姐姐就成别人家的人了。自心吃煎茶,吃了一杯又一杯,很有借茶浇愁的意思。

自然看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出嫁后,还是会经常回来瞧你的。要是在宫里发现好吃的,也会让人给你送一份。”

自心托着腮,勉强点了点头。

“还有嫁妆,等你说合了人家,我给你添二十抬,再加上其他姐姐给你的,到时候你是姐妹中嫁妆最多的,可不得风光坏了。”

自心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话风说变就变,大包大揽道:“姐姐放心出阁,我在家会伺候好祖母和爹娘的。人家晨昏定省,我一天问三次安。”

自然嗒然看着这妹妹,唯利是图的本性真是毫不遮掩啊。

晚间在葵园吃了顿团圆饭,之前一天天数着日子,等到三日典仪正式开始了,才发现离别近在眼前。

“横竖都是好日子,在娘家或是在夫家都一样。”谈瀛洲一派坦然,“我下值的时候得了消息,说太子昨日过了陈留,算算脚程,明天肯定能回城,不会耽误婚期。”

大家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离别的愁绪,转眼又被喜庆的气氛冲散了。

饭后临江和临津出门试烟花,家里的烟火桶堆了半间屋子,不放两个总觉抓耳挠腮。

经过父亲的同意,在里头挑了两个小的,竖在院子里点燃引线。彩色的火球“砰”地一声冲上天,划破了寒月冰冷的夜空,大家拢着手炉仰头看,五彩的光洒下来,照亮了每一张生动的脸。

典仪第二日亲迎,一早已经出了阁的姑娘们全回来了,聚在自然的小袛院里,如同上回教授自君一样,开始一本正经教授自然小诀窍。

自心也在,不过这回学聪明了,只管伸长耳朵听,再不像上回那样多嘴了。

自观还是老样子,不说则已,一说惊人。

“你知道怎么亲吻吗?”姐姐对胞妹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提问,“你们亲过没有?”

自然觉得脑仁在头顶上直晃荡,结结巴巴说,“没……没有,没来得及……”

“明天一定要亲一下,亲一下才能交心。”自观说得更详尽了,“不是撅起嘴那种亲,是实实在在亲,张开嘴,唇齿相依,搅和搅合。”

自然听得一头雾水,“搅合……怎么搅合?”

自君听不下去了,在一旁打圆场周全,“那不是搅合,是阴阳翕辟,气息温存。”

自然还是闹不明白,“我看杂书,没见过写亲嘴的要领,这东西还有这么深奥的说法?”

自清说当然有,“可见你看的杂书还不够杂,得看那种深入肌理,写得精细的。”

自观绘声绘色描述,“ 齿关轻叩,若推云门。津液相濡,如引地脉。气息缠转,合周天运行……可惜没提前教你,我还以为你早试过了。”

自然直摇头,“没有没有,现在看书也来不及了。”

这时人墙之后有个声音细细传来,“我能不能问一下,书名叫什么?”

众人哗然,才发现小丫头藏在缝隙里,满脸求知若渴的表情。

毫无疑问,她又被轰出去了,自华说:“小小年纪不用知道那么多,等你出阁前再教你。”把她推到门外,关上了房门。

然后几位姐姐发力,把自己的心得倾囊相授。自观的神药之外,还有自清自华说的怎么给官人脱衣裳,脱了衣裳谁压在上头,怎么引官人入罗帐,什么姿势最销魂……听得自然心跳如雷。大家教完了她,面面相觑之余,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是学不会。”她已经放弃了,“比学规矩还难,我哪有那个本事。”

姐姐们还是有指望的,“你不会也不打紧,新郎官会就行了。”

后来宾客络绎进门,族里的亲戚都来瞧过她一遍,自然觉得自己像瓦市上的猴儿,没有婉拒的余地。

不过最意外莫过于苏针从外埠赶了回来,站在门前犹豫不前,忌讳自己和离的身份,能不能进来说话。

古嬷嬷招手,“诚如没出阁的姑娘一样,并不犯忌讳。”

她才提裙迈进门,捧住了自然的手道:“姑娘今日出阁了,我心里真欢喜!我从步家出来后,就变卖了汴京的产业,带着父母兄弟回大名府老家了。如今开了个替人浆洗衣裳的局子,雇佣那些境遇坎坷,无家可归的女子,日子过得很好。上月看见了昭告天下的公文,说姑娘重许了当朝太子,我当即就蹦起来了,我们姑娘该得这样的尊荣和好姻缘,连带着我这个驾前伺候过的女使,脸上也觉得光鲜。这个月我急赶了襁褓和虎头帽,还有些小衣裳小袄,交给箔珠收起来了,往后用得上。”边说边含泪上下打量,“谢谢姑娘,我有今日,都是姑娘替我谋来的。姑娘是大善大德之人,必有泼天福报,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给姑娘压毡,总是可以的。”

所谓的压毡,是跪在道旁,用身体挡住沟坎,以保新妇将来顺利平安,婚后没有波折。

自然说不用压,“娘娘早就预备好了红绸,把那些小沟渠都遮挡起来了。你好容易赶来送我,只管好好吃席,和以前的老相识叙旧吧。”

闺阁里很热闹,一整天都是欢声笑语。时间一点点流淌,自然坐在妆台前由喜娘梳妆,人一静下来,心里就开始担忧,爹爹说他今天一定能回京,但等到这个时辰,也不曾听见外面有口信传进来,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有没有回到东宫。

头面一样一样加上来,花冠到博鬓,整个脑袋沉甸甸地。头饰妆点好,起身穿礼衣,一层中单一层褕翟,还有绶带敝膝等。站在铜镜前照一照,总觉得像孩子穿上了大人的衣裳,不由看得发笑。

黄昏降临了,小袛院的人反倒少了,大多出去等着看新郎官过礼亲迎。自然身边,只有自观、苏针、师蕖华,并几位东宫女官陪着。

自观朝外张望,自心撒出去查探消息去了,只要迎亲的队伍一到,马上进来报信儿。可等了又等,太阳下山,暮色渐起,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大家心里暗暗焦急,师蕖华实在按捺不住了,对自然道:“我打发人去宫门上瞧瞧,有了准信儿好放心。”

自然心里七上八下,但仍定住了心神,平静道:“吉时快到了,不用麻烦,再过一刻钟就见分晓。”

这一刻钟,好像尤其漫长,她脑子里浮起很多杂乱的念想,暗忖着好不容易才定亲成亲,总不至于事到临头,又半途而废吧!

心慢慢沉寂下来,之前的紧张和欣喜也消散了,时间越近,心里的迷茫就越大。

大不了今天她也像升国公夫人一样,抱着大公鸡拜堂……

正胡思乱想,自心风一样跑进来,大声喊话:“来了来了!姐夫带领銮仪卫来迎亲了!”

话音刚落,鼓乐之声逐渐清晰,很快席卷了整个戚里。外面开始行奠雁礼,自然这厢起身入祠堂行辞家礼,听父母训诫,拜别祖母。

今天和一般嫁女不一样,老父亲穿上了公服,执笏板站在祠堂阶前。喉头有些哽咽,平复了一下方道:“吾儿听训,今辞宗祧,缨系东宫。凤冠压额,当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铁甲犹寒。”

朱大娘子一身诰命冠服站在另一侧,手里横托着玉圭,切切叮嘱:“夫妇之道如日月,日有中天之烈,月有盈亏之柔。今缔结良缘,辉光互映,盈亏相知,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自然举起双手接过玉圭,有些憋不住泪,忙低头拜下去,“女儿遵父母大人教诲。”

再去拜别祖母,最舍不得她的祖母,今天却没有掉一滴泪,乐呵呵说:“好了,祖母和爹娘陪你走到今天,往后的日子,要靠你自己经营了。我们真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到哪儿都能过得很好。别有什么不舍,东宫离家又不远,打个狐哨的工夫,就能回来陪祖母吃顿饭。”

自然原本满心悲凉,但见祖母笑得欢畅,自己也哭不出来了,扬起笑脸道:“祖母说得对,再过七日我就归宁,到时候还和从前一样。”

老太太颔首,向一旁的喜娘示意。喜娘捧着障面送到自然面前,金缕罗帕覆盖下来,做姑娘时的闺阁岁月,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唇角轻轻捺了下,她看不见祖母和爹娘的神情,但她知道他们肯定哭了。她不敢细想,怕自己也落泪,回头挂在脸上痒得很,又不能擦,只能等它风干。

前导的女官提着鎏银灯笼,引她出阁,自心作为相礼女伴,亦步亦趋地送她迈过两道门槛。

再往前就是正院了,红毡铺就的中路尽头,隐约有个身穿绛纱袍,头戴九旒冕的人站在那里。

视线穿不透障面,但门廊上成排的灯笼齐照,勾勒出了他大致的轮廓。

自然知道那就是他,盼了许久的人在不远处等着她。她一步步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他这一路风尘仆仆刚抵京,掌心温暖,指尖却是凉的。

间关千里,回来迎娶她,他心里很欢喜,只是嗓音有些嘶哑,拢紧十指牵住了她,温声说:“娘子,随我回家吧。”

第64章

弄脏了你的昏礼。

从今往后,有他的地方就是家了吧!

自然轻舒了口气,虽然彼此似乎还不够相熟,她对他的记忆,大多停留在小时候,甚至连具体事由都想不起来,元白哥哥就是一种感觉。记事之后对于他的认识,从那些长长短短的书信开始,期间也有几次接触,朦胧的好感里参杂着仓惶,真正能够静心感受他、了解他,是在定亲之后。

可惜这一个月,他领了差事离京,又是漫长的空缺,她的感情是通过惦念自发积累的。如今他来迎娶她,自己把手交到他掌心,仍旧有种隐约的陌生感萦绕。不过没关系,往后朝夕相处,渐渐就会熟络起来,既然嫁了他,就好好跟随他的步伐吧,

有一点羞怯,又有点欢喜,更多是踏实和安定,前一刻还在担心他能不能准时登门,后一刻他就到了。

可惜这障面遮挡住视线,就算努力睁大眼睛,她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在金缕帕下看见他深红色的纱袍下摆,和革带上悬挂的佩绶,随着步伐,摇曳出轻微的玉鸣。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总觉得他似乎有些反常。周遭环境嘈杂,看热闹的人很多,但她分明可以察觉到他的气息紊乱。还有手指,力弱,且良久没有回暖。自然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不敢确定他究竟是长途跋涉伤了元气,还是在永安彻查隐户村的时候,遇上了什么难事。

她回握他的手,想追问他内情,但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他好像感知了,指尖略用力,像是回应了她。

迈出公府大门,迎亲的队伍拱卫着一架银装彩画肩舆,静静等候在台阶前。临要登车时,回身再向站在门廊下的长辈至亲们行礼拜别,郜延昭方才趋身,把她送进了肩舆里。

鼓乐又大肆演奏起来,迎娶太子妃的仪仗有“水路”开道,数十人抬着镀金银的水桶,在队伍前沿街洒扫。几十名身穿红色罗,头戴”一年景“的女官骑着马,撑起了青色的小伞,这是储君大婚才有的女仪队,引领长龙般的殿前司天武军,一路浩浩荡荡向东宫进发。

太子妃入东宫,走正门宣德门,仪仗在宫门前停下,女官上来搀扶,引新妇下肩舆。跨鞍的习俗倒是和民间一样,跨过马鞍,寓意平安。然后是撒豆谷,一把接一把的五谷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伴着命妇们的欢声笑语,司仪高声念诵着:“邪祟远离、豆谷满仓,子孙兴旺……”

从宣德门右转进左掖门,这一程是要步行的,脚上的乌舄踏在石砖上,发出短促的轻响。

自然目不斜视,但余光能看见他就在身旁。冕旒上的珠串簌簌轻摇,他的步履依旧稳健,然而牵住她的掌心,却隐约渗出凉汗来。

她心下忐忑,强咬着牙没有转头。待入了东宫,新益殿内设了青帐,新人的同牢合卺,要在青帐内举行。

主持昏礼的庆阳长公主亲自送来了同心秤,笑着催促:“新郎官,请为新妇子去障面吧。”

裹着红绸的秤杆小心翼翼探到金缕帕下,一寸寸挑起来,自然眼前的红色迷雾也一寸寸消散了。

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说女子婚嫁犹如第二次投胎,她到这刻才深有体会,这样乍见众人,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可不就是出生时产房内的情景吗。

可她定面凝眸,穿过九旒冠的珠串看见他的脸,他的脸色并不好,有些苍白,连唇色都是淡淡的。红烛的火光跃入他眼底,他牵扯出一个笑,但那笑容也是淡的,像水面上轻薄的一层浮冰。

女官送来用红线连接的两片匏瓜,瓢沿镶着银边,斟上清酒呈到他们面前,“请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各饮半盏,交换后再饮尽。”

庆阳长公主的祝词,充当了这项环节的礼乐。因为要给太子主婚,长公主在家吊了半个月嗓子,十分自信能够做到余音绕梁——

“天地玄黄,载德载祥,人伦肇始,婚仪为章。”

自然承托起匏瓜,与他互敬,然后低头饮了半盏。这清酒倒是不辣口,有一种介乎青梅与花香的味道。饮过之后同他交换,忽然觉得这半片酒瓢承载了许多,这一口下去,就是后半生了。

礼成,观礼的命妇们相视而笑,饮过了交杯酒,就该结发了。

庆阳长公主接过女官呈上的金剪,待左右替新人卸下冠冕,从太子发髻上挑出一缕头发剪下,“日月同辉,天地为盟。仁德昭昭,江山之重。”

复又转向太子妃,绕出一绺青丝,“坤仪之秀,今朝合璧。同心长庚,永缔鸾俦。”

赤红的托盘里,两缕头发合并在一起,转眼便分不清出处了。长公主仔细用红丝线绑紧,放入赤金连环盒内,交由女官送入寝殿殿龛中,至此储君大婚典仪的第二日,就算顺利完成了。

众人纷纷拱手道贺,郜延昭和自然站起身,向前来观礼的族亲宾客们谢礼。

然而刚长揖下去,他的身子忽然踉跄了下,险些崴倒。吓得众人惊呼起来,自然一把扶住他,心里的恐惧终于决堤而出,她早就察觉他不对劲,果然应验了吗!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到这时众人才发现,犀金玉带上两寸处,有鲜红的血色从最里层渗出来,缓慢地,寂静地,染红了绛纱袍内的金条纱。

青庐内顿时乱作一团,长公主仓皇寻找,“藏药局的人呢?快着人通禀官家!”

可郜延昭却低低叫了声姑母,“小伤而已,不必惊动爹爹。”复又抬眼望向在场的诰命娘子们,“劳烦……切勿外传,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

混乱的青庐里,很快便安静下来,一众女眷骇然无措,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自然安顿他坐下,回身向众人致歉,“让诸位受惊了,我已命人传召藏药局管事,有我照应殿下,诸位不必担心。”复又望向几位长公主,“殿下既发话,一切就照殿下的意思行事。请姑母们代为款待外面的宾客,就说殿下长途跋涉,身上不豫,不能出面敬酒,等身子恢复些,再向亲朋们赔罪。”

长公主们这才回过神,连连点头应承,招呼众人退出了青庐。

撑身坐在榻上的人一直垂着头,自然转身来查看,心里只觉酸楚,“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好好养着,做什么强撑!”

他抬起眼,轻喘了口气道:“大婚就在眼前,我不能再错过了。只是对不住,弄脏了你的昏礼。”

自然气涌不已,“我又不会跑,上表官家另换日子就好。你看……你看……这么多血……”

她强忍着,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滴落到他膝头上。他却还有心情打趣,“这点血就怕了?运送尸首出城的时候,你可是半点没有退缩啊。”

那怎么能一样,一个素不相识,一个往后余生要携手,他就是碰破了一点皮,都会让她感觉揪心。

“别怕,当真是小伤。”他抬起手,拭去了她脸上的眼泪,“我是故意的……故意在这么多人面前泄露伤势。亲迎之前,藏药局已经替我看过伤了。”

自然说知道,“你躺下吧,就算是故意的,也必定疼得厉害。”视线落在他肋下,那片血迹吃透了红纱,慢慢变得乌沉沉。她试图替他解革带,不再紧紧勒着,至少能让他好过一些。

可是小个子的姑娘手臂短,从正面解金扣,有些力不从心。好在他体谅,往前送了送,让她能更轻松地环过他的腰。

她尽力摸索那扣环,可是还没解开,就被他紧紧抱住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吻了下,缓慢移过去,偎在她耳边无力地倾诉:“在外的时日很难熬,想你了,就看你给我的信。那张信纸的边角,快要被我磨烂了。”

自然必是感动的,这刻更要安抚他,“我往后也给你写信,这封磨坏了不打紧。”

他“嗯”了声,紧握住她的手,动作也凝住了,略一动就牵痛。

自然心里七上八下,频频朝帐外张望,盼着王主事能快些赶来。可太子娶亲是国家大事,国宴摆在大庆殿里,王主事就算跑得披头散发,也得耗费些工夫。

趁着人还没到,她尝试了几次,终于摘下他的革带,放轻手脚替他脱了绛纱袍,让他平躺下来。

再去揭他的罩衣,中单上的血更令人触目惊心。她盯着大片血污,已经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了。

他还在宽慰她:“伤得真不算重,并未累及内脏。先前命人简单包扎,就是为了让血渗出来,让所有宾客看见。”

所以爬到这个位置上,就要心狠手狠,才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自然虽不知道详细经过,但她大致已经猜到了,地动损坏皇陵,则国祚不稳,哪怕把陵地修复回原样,渐渐流言四起,撤销太子监国的奏疏会送到官家面前,先是收权,后就是撤位。

所幸这场地动牵扯出一个隐村,或者这隐村可以大作一番文章,起码打散目前朝野上下的矛头。而太子大婚在即还在替官家办差,遇袭受伤不肯呈报君父,不向官家邀功,如此贤德的太子,怎么能不令官家和臣僚们动容!

所以这场大婚是他们共同携手打响的第一仗,虽然战场上腥风血雨,但他忍痛坚持到仪式完成,没有给她留下遗憾。

外面王主事已经赶到青庐前,殿角侍立的女官隔帐回禀:“太子妃娘子,藏药局的人来了。”

自然忙说请,自己起身让到一旁。

王主事进来,垂眼向上行礼,复又紧走几步上前,揭开了太子身上的中衣。

自然忧心忡忡看了眼,壁垒分明的胸肋上薄薄包裹了一圈纱布,没有刻意止血,整圈纱布几乎都染红了。王主事小心翼翼用剪子剪开,她才看清底下情景,四指宽的血口子,皮肉外翻着,边缘虽结了血痂,中央却依旧在往外渗血。

药童送浸泡了艾叶苍术药液的纱巾来,她接过手,递到王主事跟前。王主事道了谢,取来擦拭伤口周围,把血污都清理干净,上了药,用厚纱布紧紧缠裹起来,嘱咐千万不能用劲,千万不能把伤口崩开。

榻上的人听了,眼眸沉沉看了王主事一眼。这一眼让王主事悚然,忙转变了话风,“那个……略有活动不打紧,比方走动走动什么的……但还是要以仰躺为主,不能颠簸。”

他蹙了下眉,没有说话。

自然在一旁看着,心疼他换药包扎太折磨,必定是忍着剧痛没有声张,皮肤氤氲了一层薄汗,身子看上去湿漉漉亮晶晶,越发显得线条利落,根基饱满。

咦……太担心,好像忘了非礼勿视,现在害臊,还来得及吧?

于是调开视线,调到半空中去,等到王主事起身告辞,她才又重新望向他。

腊月里毕竟冷,就算殿内烧着地龙,身子裸露在外也不成。

他身上还盖着原先那件中衣,自然便吩咐人打水预备干净衣裳,捞起褕翟的袖子问:“我替你擦擦身子好么?再把衣裳换了,睡觉的时候能舒服些。”

他的目光婉转如水,也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又别开了脸。

自然压下突兀的心跳,接过女官呈来的热手巾,随口吩咐了声:“你们退下吧,我来。”

女官们俯身道是,却行退出青庐,她提裙坐上榻沿,犹豫了下,才伸手揭开他的衣襟——

真是一副令人惊叹的身条啊,宽肩窄腰,健硕且匀称。自然不知道应当怎么形容男子的体态,这种精悍的流线美,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的胸羽,看上去条缕分明,摸上去饱满扎实。

直勾勾看着不太好,自然矜持地回避了下,只用余光打量。手隔着巾帕覆上去,心在乱蹦,脑子在震颤,她觉得很难堪,但崇高的道德又在安慰她,此人受伤了,裹着汗入睡会受寒,她略施援手,也算救死扶伤。

而他呢,即便隔着手巾,也能清晰地感知她。她的手在他胸口游走,轨迹缠绵。吸进来的气无法填满胸腔,他一动不敢动,喉结轻轻滚动,冷汗被擦尽了,热汗又涌上来。

他不敢看她,想闭上眼又舍不得。这场婚事磕磕绊绊,总算完成了,从今往后眼前人就是心上人,多时的惦念功德圆满,再也不用胆战心惊,为和她独处,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自然替他擦完了,把手巾放回银盆里,托着干净柔软的中衣细声问:“能自己起身吗?”

他听了,慢慢撑身坐起来,脱下了沾着血污的贴身衣裳。

她展开寝衣给他披上,养尊处优的娇娇女,从来没有伺候过人,动作显得生硬又笨拙。

她先不好意思了,讪讪说:“对不住,大姐姐教我怎么给官人更衣,我没学会,请你见谅。”

他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倒是我,把一场昏礼弄得乱糟糟,也坏了你的心情。”

自然是心胸宽广的姑娘,她并不觉得自己的昏礼遭到了破坏,更不觉得因此坏了兴致。她只是温声告诉他:“你能赶上亲迎,我已经很高兴了。不瞒你说,典仪头一天我就在担心,唯恐你错过吉时,我得和大公鸡同牢合卺。于我来说,婚仪只是嫁人过程中不起眼的一小部分,婚仪后的日子更要紧。你受伤的消息,现在肯定已经传进官家耳朵里了,越是让她们守口如瓶。消息就散播得越快。”

他舒了口气,果然她是懂他的,能娶到这样聪明的娘子,简直是上天的恩赐。可他同时又倍感惭愧,“今晚是洞房花烛夜,我受了伤,恐怕会慢待你。”

自然经受过姐姐们的言传身教,知道他所谓的慢待是什么意思。但她并不因此遗憾,周公之礼固然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首先总得顾全他的身子,别的可以以后再说。况且又是灵丹妙药又是上刑,她认为这种事推后也很好,晚一天行礼就晚一天受苦,自己对于婚姻的理解,只要能时常看见他就好。

年轻姑娘,什么都不懂。而他虽没有经历过,但在军营中听说过,婚前也刻意去了解过。只要她在身边,总会有些绮思,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青庐内烛影摇红,他看见她披散着头发,和以往每次见时都不一样。束着发的样子端庄持重,散发又变得可亲可近,让人陡生眷恋。

不知是不是麻木了,他觉得身上的伤好像不那么痛了,便含蓄地向她示意,让她上床来,躺到自己身旁。

自然觉得不妥,“万一我不留神碰到你的伤口,那就不好了。你奔波了这一路,好好睡一觉吧,我在毡垫上凑合一晚就是了。”

他说不行,“洞房花烛夜,分床睡不吉利。你躺在我内侧,不会碰着伤处的。”

她歪头想了想,旁的都好说,不吉利是万万不能的,一切务求上上大吉。但和他同床共枕,又让她感觉羞怯,心里虽然认定了他,至今也只止步于四姐姐出阁那天的相拥,一下子躺在一张床上,实在让人难为情。

他目光泠泠,带着脆弱的期待,深深望住她。自然犹豫片刻还是妥协了,解开革带,脱下褕翟,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在内侧躺了下来。

小小的身量,蜷腿侧躺的样子像小猫一样。她仰望着他,眼眸明亮,轻声问他:“你好些了吗?我看主事往你伤口上撒了两种药,一种是金创药,另一个小瓶子上写着麻沸散,应当可以止疼吧?”

他听了,侧过来和她面对面躺着,视线眷恋地落在她脸上,总也看不够似的,“王主事是个好医者,能力所及,总会尽心为病患考虑。”口中曼应着,抬起手轻抚她的脸颊,“真真,咱们小时候也曾一头躺在木廊上,你还记得吗?”

自然隐约是有印象的,噘着嘴道:“我每回都冲着你躺,你却仰天不看我。我那时有点难过,觉得是不是自己太丑,你才不想见到我。”

他失笑,“你那时五岁,我已经十二岁了,我要是情意绵绵瞧着你,那我定是有病,我娘娘能打死我。”说罢放柔了语调,“可我等到你长大,长成大姑娘,嫁给了我。现在可以仔细看你,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没人敢指摘我。”

她抿着笑,脸颊上红晕浅生,“真高兴,我圆了儿时的梦。”

“我也很高兴,娶了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他的嗓音愈发轻了,轻得只剩气音,诱哄她,“真真,你唤我哥哥吧,我爱听。”

自然没有犹豫,脱口叫了声:“哥哥。”

他的笑容愈发大了,“再唤一声。”

她凑近一点,“哥哥。”

他赧然垂首,抵上她的额头。四目相对,呼吸交织,这一刻时光变得浓稠甜蜜,在一片混沌中,不知不觉吻了上去。

第65章

时机正好。

二姐姐曾高谈阔论,和她描述过这种事,什么推云门了,又是什么引地脉,说得神乎其神。等自己真正体会了,迷蒙间还在想,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很柔软,没有任何不洁的气味,甚至还带着一点青梅的芳香,应当是先前那盏合卺酒的功劳。他若即若离,浅尝辄止,没有让她觉得可怕,更没有一点攻击性。自然很喜欢这样的贴近,就像早前娘娘花大价钱买来的一大包丝绵,她和自心轮番躺上去翻滚,人像坠进了云朵里一样。

就因为这种感觉,她对他的喜欢,很快更进了一层。小时候的元白有点孤傲,她缠得厉害了,他会露出嫌弃之色。而这位长大后的元白哥哥,他是香而软的……

也许这世上没人会这样形容太子殿下,香而软,说得像个女孩子。但于自然来说,他就是如此,温情脉脉,春水般要把她融化了。

没有二姐姐口中的怒浪拍岸,也没有体会到所谓的“周天运行”,他的吻,轻柔得如同蝴蝶栖息在花瓣上。人微醺,呼吸交织,她无处安放的手攀上来,轻轻落在他下颌上。

熟悉的、记忆深处的安宁和馨香,在彼此间回旋流转。许久之后他稍稍退开些,仔细再看她的脸,她的眼眸在红烛映照下清透明亮,漆黑的瞳仁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他。

还有她的嘴唇,初夏淋过雨的樱桃莫过于此,他从未见过这样令人心动的唇色。忍不住抚触她的唇瓣,爱不释手,心头一时涌动着无尽的情愫,阵阵熨帖的酥麻,顺着脊骨悄悄爬升。

这个时候,是否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想了又想,言语是最多余的,于无声处的交融,才最最直击灵魂。

他又贴过来,还没触及她,她却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

他发笑,果然还是个小丫头,这样的反应,说明她也是喜欢的吧!然而相较第一次的试探,这次变得狂野了些,含住她的唇,一点点磋磨。

自然很紧张,但他没有掠夺的意思,只是唇舌间温柔交缠。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静谧、令人心安,原来二姐姐绘声绘色的“搅合”,是这么回事呀。初听她的形容,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如今自己亲身经历过后,才开始懂得姐姐们笃信的“汉子还是自家的好”,实在是很有道理。

怎么办呢,很羞怯,但是很喜欢。像得了一个新鲜的玩物,他的到来,带她领略了从来不曾涉足的秘境。只是心里又有些惶恐,还记着喜欢越多,唯恐受伤越多的谶语。如果将来有一天他也这样对别人,那可如何是好啊。

他感觉到了,从热情如火的回应到退让躲避,好像只需一瞬。

他骤然清醒过来,睁开眼端详她,轻声问:“怎么了?不愿意吗?”

她的脸还是红红的,一双潋滟的大眼睛里微光颤动,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喃喃:“我一想起你还会亲别人,忽然就难过起来……”

他愣了下,然后忍不住失笑,笑得太用力,以至于肋下一阵痛,把这份欢喜打断了。

自然有些恼,“你笑什么!我说了真心话,你又嘲笑我,以后不说了。”

他说不,“以后要说,一辈子都要说。能把心里的想法坦诚说出来,你不知道我有多欣慰。那天六妹妹和我言明求娶你的要求,我既然应了,就一定会做到。你听仔细,我只说这一遍,我不会设良娣良媛,以后若克承大统,也不会设三宫六院。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个,你不要以为这是洞房花烛夜助兴的空话,我不会为了今夜的取悦,来日让你失望,让你痛恨我。真真,我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是从肺腑里淬炼出来的。你不必学贤妻度量、不必强颜欢笑伪装端庄,更不必关爱庶出子女处处周全。你可以娇,可以妒,生气了可以骂可以哭。我要你像在闺阁时那样自在,你要活成汴京城里最鲜活的小妇人,不要像我娘娘,一辈子被束缚着,一辈子不得快活。”

这番剖白说得掷地有声,自然听见了,无条件地相信他。

她说好,“我深深记在心上了,不会再问你第二遍。如果你有违,那么你纳后宫之日,就是我同你和离之时。我才不管你是太子还是皇帝,过不下去就是过不下去,绝不将就,知道么?”

最坏的结局放在他面前,听得他心头一颤,“我以娘娘之名,向您立誓。如果我有违,你就把我写给你的书信装订成册,放到瓦市上叫卖,让全天下的人看我的笑话。”

她眨着眼一琢磨,“这是个好办法,这么一来名声就臭了,到那时候,我可再也不会向着你,替你骂人了。”话又说回来,秋波眄睐间,忸怩道,“不过你要是说话算话,等老了我就把信拿给史官看,让他记载进史记里,郜家曾经有那么一个专情的人,和他的老婆子恩爱了一辈子。”

他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壳,漾了漾,笑着说,“描摹得真好,好像可以看见我们年老的时光了。”

自然说是呀,“那样算来,我们起码相识得有五十年。我从总角就认得你,元白哥哥陪我走过了一辈子啊。”

她简直就是蜜糖裹成的人,所有疾苦,到她面前都会变成甜的。

其实他在娘娘过世之前,也曾过过好日子,娘娘虽和官家相处很一般,但极爱孩子,衣食冷暖都会替你张罗好。可惜后来一病不起,很快便离世了,年长的几位兄弟开始学着扩张自己的权柄,郜延修有母亲和太后,保护得如同一只穿上了衣裳的叭儿狗。只有他,是立在寒风里的孤树,他没有人护卫,留在汴京难以存活,官家便将他送到军中去历练,一则锤炼这条小命,二则通过多年军营混迹,凭自己的本事织起一张军事大网。

也许官家没指望他能活着回来,可一旦活下来,他这辈子就不可能被打败,就成了官家决意托付社稷的后来人。

如今个个羡慕他高居人上、监理朝堂,却鲜少有人见过,朔风如刀割过皮肉时,他丧家之犬般蜷缩在火堆旁的狼狈模样。

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只身入卢龙军,高阶的将领保持着客气而冰冷的疏远,低阶的将领和兵卒因他身份特殊,从来不敢亲近。于是他成了最边缘的那个人,遭到了整个军营的冷落排挤,哪怕你是皇子又怎么样,山高皇帝远,你身上的标签一文不值。所以他须得从最底层干起,他要比一般人更努力,更加倍地表现自己,才能让节度使看见你。军营里的八年最是历练人,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争抢、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口蜜腹剑……没有一项本事不用交学费,吃的亏越多,越能洞察人心。

回顾以往,实在很令人厌恶,但不可否认成了今天成功的基石。苦都吃完了,以后有这小青梅陪在身旁,人生已经苦尽甘来。

他靠过去一些,吐纳极轻,“真真,让我抱抱你。”

自然偎向他,刻意空出胸下的距离。靠得太近,不免产生绮思,他心驰神荡了许久,无奈腰肋上有伤,纵然有想法,今晚好像也无能为力了。

她却很贴心,软软亲了他一下,“典仪第三天,还要朝觐谒庙,你受了伤,不便走动,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好好养伤。”

她的主动令他惊喜,但并未因此乱了心神,缱绻间喃喃:“时机正好,不容错过,不能让这一刀白挨了。”

自然一直想问他,究竟为什么受了伤,她甚至有些怀疑,会不会是他想出来的苦肉计。他是有意借此营造声势,让那三百隐户的来历愈加突出吗?

但她是闺阁女子,并不懂得朝堂上的政斗和心计,只是满眼疑问地看着他。

他见她这样,倒笑了,“明天晨谒官家,经过会让你知道的。今天时候不早了,已经过了子夜,至多睡两个时辰。你不要追问,也别担心我,快些睡,明天才有精神应对那些繁文缛节。”

其实常年一个人睡,忽然身边多了个人,夜里并不能睡得安稳。加上伤口上的麻药渐渐失效了,他还是疼,又怕弄出动静来影响她,只能轻微动一下手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自然也睡不好,为他的伤情悬心,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查看他。

他蹙着眉,但一发现她看过来,立刻抚平了眉心,摆出寻常的语调说:“我不疼,你快睡吧。”

就这样醒醒睡睡,浑浑噩噩地,总算熬到了五更。等待传召的女官和黄门候在青庐外,被高悬的宫灯一照,人影黑压压一片,真吓人一跳。

在家时每天都有晨昏定省,从小养成了习惯,一旦到了时候就自发醒转。自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再看身边的人,压声道:“哥哥,我让他们进来了。”

郜延昭缓缓撑起身,教她传人的规矩,“不用出声喊,击掌就行了。不过我怕你拍得手疼,让他们给你预备了铜铃。”一面朝床头香匮上指了指,“那个。”

自然扭过身,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四羊方尊,倒过来,才发现里面坠着小铜锤。摇了摇,果然青庐的帘门掀起来,伺候起居的人鱼贯而入,女官们替她绾发更衣,黄门们伺候郜延昭洗漱,把今天要穿的玄端,一层层添加到他身上。

早上喝七宝擂茶,再进一些新蒸的糕点,面见帝后和民间晨省不一样,一般没有早饭给你吃,若是不垫一垫,就得饿上半天。

自然觑觑他的神情,他脸色还是不好,看上去虚得很,喘气好像也很费力。但她不能总追问,这样关心倒变成了他的负担,他得不停宽慰你,既要忍痛,还要心烦。

收回视线,提袍迈出新益殿殿门,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四凤冠张开的飞羽,折射出了晨间第一道日光。

晨谒在内廷垂拱殿举行,帝后已经冠服端严地,在东西两殿升了座。

内侍送枣栗盘来,这是新妇敬献官家的。自然稳稳承托住,跟随赞引入东殿,将大红漆盘呈敬到官家面前。

官家十分和蔼,遵循旧礼叮嘱:““戒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了很多东西,由东宫女官接下了。

复又入西殿,李皇后坐在宝座上,因是官家第三任皇后了,年轻、端庄,没有亮眼的内闱政绩,但合乎一国之母的一切标准。

自然把腵脩盘呈上去,皇后让长御接了,口中说着“勉之敬之,夙夜无违”,赏赐之余,亲手把人扶了起来。

李皇后是很喜欢谈家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的,牵着她的手,温存道:“这阵子忙坏了吧?婚前这么多的规范要学,时间又紧,我只怕你疲于应对呢。后来四位嬷嬷回来,简直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就知道,太子有福,国家有福了。”

自然必要谦虚敬让的,低头道:“圣人过奖了,儿媳愧不敢当。学规矩原就是本分,不言辛苦。四位嬷嬷宽厚,处处提点教导,儿媳不过是听着记着,将来能侍奉长辈,为太子分忧,这才是儿媳的福分。”

极好,皇后听在耳里,知道这孩子是懂分寸的。新妇尤其是太子妃,受了夸奖首先自谦,自称愚钝,那是最要不得的。既然愚钝,怎么辅弼太子?既然愚钝,宫里是瞎了眼,才册立为太子妃吗?

人与人交际,遇见上位者必要的谦卑不能少,但绝不能卑微进尘埃里。你越卑微,对方就越俯视你,越看不起你,这是她入宫几年下来,从太后那里吸取来的教训。

皇后牵着她坐下说话,让人奉茶点吃食来。怜恤太子妃年纪小,当初会亲宴上,她笑眯眯吃完了整场宴,就知道家里养得好,性情也好,并不认为她贪吃,满心只觉娇俏可爱。

皇后向她推举宫里的软酪,“做得比外面好吃多了。上回我家里侄子得了个儿子,送的是班楼采买的面点,口味全不及宫里的。”

自然笑着应和,“班楼的铛头在益王府任过职,城里的酒楼都争相雇请他呢。那宫里的御厨,该是多好的手艺啊!”

口中闲谈,心里还是记挂着郜延昭,静下来便不动声色侧耳听,不知东殿里正说些什么。

皇后意会了,“我昨晚得知元白受了伤,碍于你们大婚,只派长御上青庐外问了问,到底也不放心。”边说边站起身招手,“咱们也过去吧。不说话,只旁听,不要紧的。”

于是跟着皇后入了东殿,在金丝熏笼边上坐下。官家并不忌讳她们在边上,皇后入宫只生了一位小公主,就算再生皇子,也不可能和前头成年的皇子们抗衡,因此她一直依附着官家,也坚定支持着太子。

郜延昭嗓音发紧,垂首道:“关于隐户村的进展,臣没有写奏疏回京,实在是因为不知该怎么下笔。那些人不是流民,节度使带兵缉拿后,才问出其中原委。爹爹还记得通威二十二年,齐王大败羌人,被迫退守百里,险些丢了真定那一战吗?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粮草跟不上,是不听劝阻,决策失误。事后齐王为自保,把责任推给前锋精锐虎贲营,命副将秘密处决那些人,不料走漏了风声,以至虎贲仓惶逃入内埠,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接了齐王手书,暗中派人追杀,这些人走投无路下,躲进了永安皇陵里。今次地动,震出了如此惊人的内情,臣得知后寝食难安,一边是至亲手足,一边是法度道义,臣不知究竟该怎么处置,才能让情法两全。”他说罢微顿了下,抬眼望向官家,“兹事体大,臣并未声张,且以皇陵修复需大量民夫为由,由工部出面,将这些隐户就地转为匠户、陵户,纳入官府管理,给予生计和身份。臣以为如此安排,至少安抚了这些蒙冤的虎贲,但不知竟有人对臣恨之入骨,在臣返回汴京的途中伏击臣,要置臣于死地。”

自然听着,先前的迷雾消散了,原来他最大的政敌并不是表兄,而是那个藏在人后的一母同胞。至于提举京城巡检金存中,是他们的母舅,相较于郜延昭,金家和郜延茂的关系更深更亲近,舅家爱长甥,这句话用在这里,真是再贴切不过。

小心翼翼望向官家,不知官家会如何定夺,但作为父亲,见最得意的儿子被暗算,那种愤懑自是难以掩盖的。

官家脸色发青,愤然拍了下圈椅的扶手,“两个蠢材!皇陵中发现隐户的消息报达朝堂,他们哪里还坐得住!有心欺上,手段又不利落,这三百人并未被打散,这么显眼的目标居然都跟丢了,可见难堪大用。如今眼看以前做下的蠢事就要暴露了,事情解决不了,就解决那个会深挖秘密的人……”官家叹息着看向儿子,“难为你,大婚前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是换做旁人,怕是已经栽在陈留了。”

郜延昭苦笑了下,垂首等着官家定夺。

官家沉吟再三,对他道:“着你彻查当年旧案,不要大肆宣扬,一切暗中进行。朕不会姑息奸佞,但你要切记,手上没有扎实的凭据而惩办兄弟,会落个戕害手足,弑杀同宗的罪名。”说着略顿了下,眼里的光也黯淡了,“你可以手握证据,公布与否,全看你自己的主意。大郎终究是你一母的兄弟,金存中又是你母舅,你若是念着你母亲的情,有意将这件事压下来,朕也不会怪你。”

郜延昭望向父亲,深知这并不是人上了年纪之后变得柔软,而是官家作为君王的权衡考量。亲情固然掣肘,但更重要的是维稳。等到再过两年,太子彻底坐稳了这个位置,那些滞留在京中的藩王们,就该离京赶赴藩地去了。就藩后的皇子们有异动更易处置,留京期间的小打小闹,不足以一击毙命,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臣明白爹爹的意思。”郜延昭俯首道,“趁着晨谒向爹爹回禀,就是为了顾念旧情。人证是现成的,那三百隐户随时可以作证,物证也已收集了数样,制勘院正加紧梳理。”

官家点了点头,又恢复成寻常父亲的模样,和煦道:“你过于劳累了,这几天好生歇一歇,让医官调理好身子。朝堂上那些无用的流言,朕自会清理干净,你不必放在心上。”复又笑着望了望新妇,“新婚燕尔,要多多共处,才能增进感情。大婚前把你派出去办事,虽是无奈,却也是我这做父亲的疏忽。眼下好了,事态暂且平息,再过几日就要过年了。年前放轻松些,大事留待年后再处置,别冷落了太子妃,回头谈瀛洲又该上朕这里来摆脸子了。”

第66章

怎生了得。

亲家的脸子不好看,官家深有体会。馆阁的文官不会喊打喊杀,也没有什么重话,他就是抱着笏板,翻眼看着你。空洞和意味深长相互交织,很快就会让你自省、让你愧疚、让你如坐针毡,简直比直抒胸臆的御史还要可怕。

官家毫不掩饰地说出来,立刻放松了政事上紧绷的神经。大家笑起来,皇后方才问郜延昭:“元白,你的伤势究竟怎么样?要不要派翰林医馆的人过去看看?”

郜延昭说不要紧,“小伤而已,圣人不必担心。”

李皇后又看了看自然,似乎是为求证。

自然道:“昨晚人都站不稳,好在藏药局的王主事赶来换了药,重新包扎了伤口。夜里睡得不安稳,不过稍稍合了会儿眼,今天才能陪儿媳一同来晨谒。请官家和圣人放心,今天已经好多了,儿媳自会照顾好他,助他早日痊愈的。”

有人报喜不报忧,就得有人适时说上两句真话。否则旁人果真觉得你伤情不严重,那你所受的苦,可就大大不值得了。

自然长了一张天真纯质的脸,说出来的话当然也是耿直可信的。皇后深叹了口气,“总算运气好,身边的禁卫也得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官家,那些人急于脱罪行刺太子,这样的重罪,岂能轻饶!”

官家枯着眉道:“太子根基尚且不稳,万事要筹谋着来。今日我恨你,一刀便要了你命,这是莽夫所为。他日太子是要代朕巡狩的,既然能做得更周全,何必落下个不好的名声,让人诟病。”

郜延昭笑了笑,对李皇后道:“臣把内情经过告知了爹爹,就是想私下讨爹爹一个主意。这件事臣打算暂且封存,留待以后再说,事不过三,臣可以一退再退,但若是大哥哥不知悔改,动摇了国本,那臣也不惧背负骂名,到时候一定求爹爹一个裁夺。”

官家颔首,“仁至义尽。你有雅量,不是最让朕欢喜的,最欢喜不过父子之间互通有无,没有为权柄各怀主意,各有打算。古来皇帝立太子,大抵是被朝臣催逼下旨,立储之后嫌隙渐生,老子自觉被夺了权,就开始猜忌提防起骨肉来。朕读史书,对此很是不齿,也再三警醒过自己,这储是朕自己要立的,既然立了你,就要相信你。家业再大,钱权再多,谁能带进棺材里去。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得留给儿孙,今天选定的这个不称意,明天落进那个你从未选过的人手里,你就称意了?元白,你已长大了,成了家,羽翼渐丰,今后还有更多重任要用肩膀扛起。朕愿你走得平稳,走得长远,爹爹大事上能扶你一把,如何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这是官家内心的剖白,也是郜延昭真正成人之后,君父喂进嘴里的一颗定心丸。

他站起身,向官家长揖下去,“谢爹爹,儿一定谨遵爹爹教诲,不令爹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