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说好,再一抬头,发现引礼的赞者已经站在门上了,便道:“时候差不多了,上太庙敬告祖先去吧。”
郜延昭和自然领了命,从殿内退出来,临要出发之前,自然把身上的衣裳换成了大袖长裙。
头一天是她独自进太庙的,今天有人陪伴了,一切都显得从容不迫。仍旧照着先前的规矩,在前殿等候,时辰一到,两人共执清酒,入内殿祭告。
礼官的吟诵变成一种悠远又婉转的唱调:“妃氏入庙,邦家之庆——”
初献、亚献自然都了然于心,不用人特意给她指引,她一心想着快速顺利地完成,时间尽量缩短,好让他早些回去休息。
果然,回去的路上他体力不支,一手撑着凭几,全身的力气已经在先前谒见官家的时候用尽了。
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回到东宫,自然把他搀回内寝。
他们的寝宫叫彝斋,还记得上回在清赏堂发现了一条廊道,她曾想穿过去看看的呢。半路上和他狭路相逢,他就说对面是他的寝宫,一切冥冥中都有定数似的,兜了个大圈子,最终还是走进了这里。
安顿他躺下,身子舒展开,他才轻舒了口气,惭愧地说:“这一受伤,弄得像个废人一样,还要你照顾我。”
自然说不碍的,“反正我也闲着,找些事做,才能打发时间。”一面从书案上抽出一本《列女传》,坐到他床沿上,一本正经地说,“管教嬷嬷交代过,每月朔望都要为殿下诵读一章,今天是典仪最后一日,就从今天开始吧。”
她清了清嗓子就打算张口了,他抬起手,压下了她手里的书,“不用读,《列女传》我从头至尾都看过。能力高低、品行好坏,和读不读这些教条没有关系。”
自然想了想道:“那我念《仁王护国般若经》吧,嬷嬷说每天都得念一遍,求菩萨护佑家国安宁。”
他却一笑,“我务政勤勉些,比你念经强。如果皇后打发人来监督你,你做做样子应付一下就好,其余时候不用逼自己。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大婚虽然在东宫,宫里的生活毕竟繁琐,平常居住还是搬到辽王府,东宫仍作我理政所用。等你归宁之后,我就向官家禀明,这样你在宫外也好自由些,想家里人了,随时都能回去。”
自然心底雀跃,但并未表现出来,矜持地问:“可以住在曹门大街?”
他仰起唇,有意和她打趣,“你觉得不好吗?要是不好,那就不说了吧。”
“不不不。”她摆手不迭,挨在他身边开始极力奉承,“我觉得很好,一千一万个好。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什么都替我想着。我答应你,就算回家也不会乐不思蜀,你下职的时候我必定在家等着你,好不好?”
这张嘴,确实骗死人不偿命啊。从小就是这样,只要她一讨好,他就什么都愿意为她做了。
“那就说定了。”他温声道,但话又得两说,“只是住在辽王府,要操心的事反倒比住在东宫更多。宫里规矩虽繁杂,但宫禁森严,别人要做文章,不那么容易下手。”
自然想了想道:“你放心,等我把辽王府的一切盘熟了,不管那些人有什么花样,我都能应对。不过我虽想住在宫外,一切也要以你为先。你若是觉得东宫更稳当,我随你住在东宫也不打紧。到时候我去宫里结交那些妃嫔娘子们,她们身后可站着汴京城中数得上号的世家大族,不说拉拢她们,只说处好关系,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对你也是一项助益。”
她满脸正经地谋划着,一副很有根底的样子,他看在眼里,有趣之余又觉慰心。
“娶得一个好娘子,果然是旺三代的伟业啊!”他伸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才发现她手腕上叮当作响。仔细看,多出两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在雪白的皮肉上莹然发亮。
他抬了抬眼,“是皇后赏你的吗?”
她“嗯”了声,“我以前只戴银的,因为做事不仔细,银镯子都被我戴得七扭八歪,奶嬷嬷总要给我摘下来,放在擀面杖上敲一敲,才能变回原来的模样。现在皇后赏了这个给我,诚如裙子上压了禁步一样,我不敢有大动作,唯恐碰坏了。”说着蹦出一个好办法,“我拿绸子把它们缠起来吧,这样就不怕磕着了。”
他摇头,“既是皇后赏的,藏起来不合适,就要大大方方戴给人看,怕什么!若是敲坏了,我再给你预备更好的,我郜延昭的大娘子,难道还戴不起一双好镯子吗。”
她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回握住他的手道:“成亲之前,我还同你远着呢,总觉得你有些陌生,见了你就紧张。可是成亲之后,我就觉得和你贴着心肝,有你在身边真是安心,好像找回小时候的感觉了。”
他听着她吐露衷肠,心里当然是满足的,感慨道:“还好我把你抢回来了,要是放任你嫁给五郎,设想你正对他说着这些话,我怕是嫉妒得要发狂了。”
她是格外灵动娇俏的脾气,凑过去和他说笑,“让我看看,你是怎么嫉妒法儿?你会气得哭出来吗?”
他不好意思了,想躲避她的视线,又躲不开,满眼都是她得意的模样。
既然如此,就不必客气了,一把将她拽过来,扣着她的脊背道:“我会哭,而且会放声哭,哭老天爷负了我,哭我绸缪已久,却被人捷足先登。因为他和谈家沾着亲,他是你狗屁不通的表兄,就能抢走我早就看好的姑娘!”
这一回,太子殿下被激怒了,必须使出手段给她点厉害瞧瞧。可是待要蛮狠,却又雷声大雨点小,那些莽撞的手段不能使在她身上,她就得捧着,就得精雕细琢,有时候他甚至担心气息太急,都会把她吹散了。
所以就如祖母说的那样,一切求“稳”,自然的人生里没有惊涛骇浪,一切都是稳步向前。她找见一个好姑爷,疼着她,引导着她,和她一起摸索成长。
自然喜欢他灼热的嘴唇,研磨一下,愈发红得鲜艳。这是一项耗费力气,又十分能消磨时间的活动,吻吻停停,不知不觉纠缠了一刻钟。
渐渐他心浮气躁了,手指顺着宽大的广袖向上攀爬,停在她的锁骨上,滑向她的肩胛。
她应当是个很多礼的人,什么都讲究礼尚往来,顺着他的臂膀攀上去,带着腼腆之色,缠绵地在他脊背上抚摩了好几下。
他僵住了,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样回敬……也是有说法的吗?”
她说有啊,“刚定亲那会儿,祖母叮嘱要识大体,却也不能没情趣。祖母虽没细说,但我自己琢磨过,在外必须懂得装样子,在内寝就可以随心所欲。我昨天给你擦身子,隔着巾帕觉得很好摸,今天就想试试,不隔帕子怎生了得。”
他笑得仰倒在引枕上,这傻丫头,是他见过最善于收放,最会笼络人心的。老太太的担心很多余,没有人闺阁里比她更可爱,他就像捡着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到来,在他过于严肃的人生里勾勒出无数俏皮的纹样。她到哪里都是小太阳,在谈家时候照耀着娘家,等出了阁,就来温暖他了。
他现在打心底里感激岳家,“回头集英殿暮宴群臣,岳父大人也会来,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敬他一杯,多谢他把这么好的姑娘嫁给了我。”
这是他的心里话,虽然老岳父可能并不这么想。毕竟官家的赐婚旨意来得又快又急,让谈家毫无招架之力。要是能选,老岳父可能会冷哼一声,“谁愿意,那都是形势所逼”!
说起晚间宴饮,自然不由担心,“别说饮酒了,就算站在那里,恐怕身子都撑不住。”
他说不碍的,眼神逐渐沉寂下来,转头望向窗外,凉声道:“我总要去见见那些兄弟们,告诉他们,我暂且还死不了。”
三日典仪,最后一场大宴群臣,臣僚们不带女眷,只作太子对众臣工的酬谢,酬谢这段时间众人的鼎力相助。宴上饮酒也有规定,仅限清酒九盏,绝不会有喝得烂醉,有失体面的情况出现。
郜延昭独自前往集英殿,进门便见老岳父站在那里。想必已经听说他亲迎之后血染婚服的消息,忧心忡忡地迎上来,低声询问怎么样了。
郜延昭向他拱手,“岳父大人别担心,一点皮外伤而已,已经好多了。”
谈瀛洲方才松了口气,“家里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得很,一整天心神不宁,连饭都吃不下。”
他很懊悔,“是我的不是,应该打发人回去报一声平安的。今日忙着晨谒和祭庙,竟然疏忽了,请岳父大人带话给祖母和岳母大人,真真归宁那天,我再好好赔罪。”
谈瀛洲见他一切妥帖,便摆了下手,“人平安,比什么都要紧,没有哪个要你赔罪。”顿了顿问,“真真好吗?这几天一通忙乱,怕是累坏了。”
他说是,“我不在京里,没能帮上什么忙,尤其昨晚还吓着她了。不过请岳父大人放心,她好得很,我出门的时候睡下了,很快就能养回精神的。”
这时一错眼,发现文武大臣都赶来敬贺了,谈瀛洲抬抬手,让他先去应酬,自己则谢过这阵子接二连三往他家随份子的同僚们——
两个月嫁出去三个女儿,同僚们的荷包受损严重,实在是不好意思。
郜延昭那厢,臣工们恭贺不断,他耐着性子一一还礼。等应付完了百官,才见四位兄弟站在集英殿的抱柱前,正远远看着他。
凉王和宋王横竖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和野心,看上去从容坦然。
凉王揶揄他:“办差娶亲两不误,我算服了你了。时间这么紧,竟还能赶在亲迎前回来,怕是胳膊抡圆了抽马,马腿都要跑冒烟了。”
宋王大笑,“据说跑出了八百里加急的意思,骑一带一,一匹累趴了就换一匹。这是边关才有的手段,可见那些年没在军中虚度光阴。”
而郜延修的脸色则不大好,他一向是这样,喜怒根本藏不住,冲他一拱手,“恭喜。”
郜延昭笑得玩味,“同喜。你的婚期也近了,到时候我和你四嫂,必定随一份大礼。”
这句四嫂简直捅人心窝子,郜延修直眉瞪眼,满肚子不悦,却也没有办法。
眼看剑拔弩张,宋王勾住了他的脖子,和凉王一起把他拉到了另一边,开解道:“急赤白脸的干什么,你不也要成亲了吗。日子晚了几天,但你当爹早,也算扯平了……”
如今余下的只有齐王郜延茂了,嫡亲的兄弟俩,脸上都挂着虚浮的笑,郜延茂道:“盼了这么久,总算盼到你娶亲成家,娘娘在天上,应当也可瞑目了。”
郜延昭说是,“婚事拖延了这么久,让大哥哥也跟着操心了。”
郜延茂颔首,“我毕竟只有你这一个至亲兄弟,对你自是和其他兄弟不一样。昨晚听你大嫂说你受伤了?伤在哪里,我瞧瞧……”嘴上说着,手便朝他探过去。
郜延昭并不怀疑这位大哥哥会下死手,只要被他触及,自己今天就别想站得住了。
力量上的制衡,他早在军营吃苦的那些年练就了。一位自小养尊处优,领兵打仗都带着内侍黄门的富贵王爷,在他眼里完全不够瞧。只需一个腕锁,郜延茂吃痛分心,就被他推得倒退了两步。
他却还扮出一副惊讶且自责的样子,慌忙道:“冒犯大哥哥了,我这是成了惊弓之鸟,脑子跟不上手,险些伤了大哥哥,还请哥哥恕罪。”
郜延茂黑了脸,又不好发作,只得敷衍揭过,“无妨,你这阵子办差辛苦,做哥哥的不会因这种小事和你计较。不过我听你的话头,莫非此行有人对你不利?你这伤怎么来的?总不至于是摔伤的吧!”
郜延昭叹了口气,“不瞒大哥哥,路上遇袭,不知是得罪了哪路人马。永安这地方古怪得很,名叫永安,实则并不安宁,这些年匪患颇多,打掉一个又起一个,州县府衙早就因此焦头烂额了。”
郜延茂长长“哦”了声,“匪患……这倒容易处置,调遣兵力,狠狠压制就是了。你此去修整皇陵,据说发现了一个隐户村落,那些人什么来历,如今怎么安置,都料理妥当了吗?”
提起隐户村,他也只是轻描淡写,“查问过了,说是滑州修筑城防,逃出来的厢军工匠。有些人已经娶了亲,在村子里生儿育女了,既然他们常在孝陵一带活动,干脆划为陵户,让他们长期看守皇陵,也算保全了他们的安稳。”
郜延茂看他的眼神满是轻蔑,但又不能反驳,只能听他胡诌。
“这事,已经报予爹爹知道了吧?”郜延茂道,“还有你今次受伤,爹爹怎么说?”
“爹爹命我彻查。”他曼声道,视线调转过来,上下打量了这位兄长两眼,笑道,“大哥哥似乎对这件事格外上心,难道有故旧要举荐给我,充当剿匪的前锋?”
暗潮汹涌时,什么表情都不得当,只有保持微笑。郜延茂道:“我那里人手尚且周转不过来,哪里有什么故旧可举荐。”
郜延昭也没打算和他纠缠,换了个话头道:“年后五郎就要迎娶加因了,大哥哥备了什么礼?回头让大嫂知会自然一声,我们兄弟总要送得相当才好。”
郜延茂皮笑肉不笑,“你可是太子,怎么能和我们相当,合该多送些才对。”
郜延昭一哂,“一样的兄弟手足,怎么能分高低呢。我在旁人眼里是太子,在兄弟们眼里,不还是那个平起平坐的四郎吗。”
第67章
起码会有三个孩子。
这话一出,郜延茂就笑不出来了。
几个回合来去,已经可以看出郜延昭是有心和他打擂台了。早前他是不把这兄弟放在眼里的,娘娘还没来得及为他筹谋,就忽然撒手走了,他在朝中没有任何人扶植,留在汴京也是无用,便被爹爹打发进了卢龙军。
若说兄弟之情,几乎没有,本来母亲生了小的,对大的就不那么尽心了,郜延茂一直觉得是这个弟弟分走了母亲的疼爱,因此他落了单,自己并未想过去照应他。当然,等到他回京封王后,自己也准备了一套说辞,比如“兄弟一体”,比如“我先立足,然后拉扯你”之类的。自己想来很经得起推敲,无奈郜延昭不好糊弄,并未相信他的肺腑之言。
不相信也无所谓,各自筹谋,互不相干就好。在他心里,自己是嫡长,官家要么不立储,要立储必定是自己。莫说什么本朝不重排序重德行的屁话,皇长子一没作奸犯科,二没欺男霸女,德行从未有亏。可官家就是糊涂了,端午指婚之后,转过头来就立储。当时传出消息昭告天下的时候,他耳朵也聋了,眼睛也看不见了,只觉天都塌下来,再也没有脸活在世上了。
如果他只是寻常皇子中的一个,行二行三都行,他可能只觉愤怒,不会觉得羞耻,至多承认技不如人而已。可他偏偏是嫡长,是他一母的亲哥哥,这个身份,注定他无法像别人一样置身事外。
他每天出门,都在怀疑是否有人在嘲笑他,有段时间他甚至不敢见人,怕人说起立储,怕人提及郜延昭这个名字。后来时候渐长,他强迫自己挺过来,好在官家身子还算康健,退一万步,他手上也有兵权。他一直在劝自己,一切尚有转圜,可郜延昭这句玩笑似的“平起平坐”又在提醒他,他们不一样。他是储君,自己是藩臣……明明一母所生,小的爬到大的头上来,简直倒反天罡!
更可恨他成了正统,有这底气敲打任何一位兄弟。自己就算不忿,暂且也只能忍着……
忍着,来日方长,看看谁能得意到最后。
郜延茂撇唇凉笑了下,“待我问过你嫂子,再让她和太子妃通气吧。”
话音方落,来了一帮敬贺婚仪的宗亲,郜延昭便浮着笑,又去接待那些人去了。
郜延茂哼了声,去同其余三位兄弟汇合,但看了一圈,只有郜延修一个人坐在食案前饮酒。
他走过去,问二郎三郎去哪里了。郜延修道:“二哥哥的套袖弄脏了,拉着三哥哥清洗去了。”
所谓的套袖,那也是郜延直将抠门发挥到极致的创意。藩王公服制作精良,几十个绣工耗费半年才制成一套,其用料有多昂贵可想而知。这种公服内造处没有库存,通常三年才制一次四季衣裳,这期间要是有损坏,得自己想办法修补。属铁公鸡的郜延直怎么能花这个冤枉钱,他让王妃用差不多颜色的布料做了个套子,把最易磨损的袖口套上,平时可以摘下浆洗,如此人家的公服三年一换,他能做到十年领袖崭新。
郜延茂听了,摸着额头长出一口气,“这股寒酸劲儿,再投两回胎也摆脱不了。”不过他们不在,正好能与郜延修畅谈,便扭头打量他,“就快成婚了,怎么愁眉苦脸的?还在因未婚妻嫁了四郎,心有不甘?”
郜延修摇头,“没有的事,大哥哥别和我打趣。”
郜延茂一笑,“是不是打趣,你心里知道。哥哥同你说一句真心话,身在咱们这样的位置,正室大娘子是不是心中所爱,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大娘子能为你带来些什么,或是兵权、或是钱财、或是人脉,你总要有所图,才会娶她。相较之下你娶加因,比娶谈家的姑娘好,你看这一联姻,我们兄弟的感情便近了,你我联手,有百利而无一害,毕竟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将那人……”他朝郜延昭的方向看了眼,“斩落马下。”
郜延修顺着齐王眼色看过去,见那位太子殿下正一手捂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他忍不住唾弃,“他可真会装,不知又在耍什么花样。先前看他生龙活虎的,遇见中书门下的人,他立刻就要疼死了。”
郜延茂眯着眼,心道确实有几分本事,换了他们,还真做不出来。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笼络郜延修,他手上可有宋家军,拉拢了他,自己便如虎添翼了。
“等明日让你大嫂过去,”郜延茂道,“婚仪上缺了什么,或是哪里疏漏了,她好帮着提点提点。”
郜延修不好意思领受,“太后宫里自会派女官过来张罗的……”
“女官能同加因说体己话,告诉她那些旁人不可插嘴的利害吗?”郜延茂仍是自顾自,怅惘道,“加因毕竟是我表妹,舅舅儿子不少,女儿却只有这一个,同你弄成现在这样,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连亲事都还没定下,就发现怀了身孕,这种事说出去好听吗?其实成大事者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但汴京城中的那些妇人们在意,表面上客套祝贺,背后不知说成什么样了。
郜延茂不担心那位小表妹经受哪些流言困扰,他只在乎能不能通过女人之间的交情,愈发加深自己和郜延修的联系。到底不能平白扔进一个表妹,当初授意她时,她一点就通,如今大功告成了,适当帮帮忙也是应该。
这场宫筵,似乎各有各的事要忙,大家都在不遗余力地达成自己的目的,直到戌正时分,才尽兴而归。
谈瀛洲要出宫了,他看着这位新晋的姑爷,总觉有很多话要交代,但当他走到面前时,又支吾着说不出口了。
憋了半天,他还是给了最简单的交代:“对真真好一些。家里一向宠着,她有些孩子气,万一哪里错漏了,你不要怪她。”
提及自然,郜延昭的眉眼都变得温柔起来,和声道:“岳父大人放心,以前是家里宠爱,现在轮到我接过衣钵了。您不知道,自打我娘娘过世后,我就再也没有这样高兴过,现在回去,家里终于有人在等着我了。”
谈瀛洲听到这里才算放心,但愿这种感恩之心能持续得更久一些,最好能持续到他们走完这一生。只是作为岳父,不能因此要求太多,便颔首道:“好生将养,先把身子调理好,旁的以后再说。”
郜延昭拱手送别了老岳父,直到这时才觉肋间的伤口痛得愈发厉害,牵扯着腰,人都站不直了。
好在高班早就预备了肩舆,从集英殿到东宫并不算太远。他由黄门搀扶着坐上去,厚厚的栽绒毯搭在膝上,盖住了伤痛的部位。
今天是十八,月色仍旧明亮,薄薄的一层银光带着冻结的凉意,铺在连绵的琉璃瓦上。巷道很长,长得望不见头,两排石龛里的烛火被风拂得摇晃。偶尔遇见守夜的黄门提着灯笼转过墙角,昏黄的一小团光,谨慎地贴着墙根移动。见肩舆来了,用力缩进甬道边更深的影子里,人几乎看不见,只余那团光,像腾空浮在了漆黑的河面上。
寒风扑面,吹久了额头生凉。他抬起手捂了捂,才发现掌心滚烫。
看来是发热了,刀伤过后接连受累,身体还是有些扛不住,遂偏头吩咐高班:“去新益殿后殿。”
高班踟蹰了下,“太子妃娘子还等着殿下呢,先前吩咐小人,回来了一定要叫醒她。”
郜延昭乏累地闭了闭眼,“别吵着她,把王主事传来。”
高班立时明白了,忙道是,把肩舆引入正殿台阶前,一面命人去藏药局传话,自己上前和殿头一起,把太子搀进了后殿寝宫里。
王主事匆匆赶来,剪开了包扎的棉布带,发现伤口没有收干的迹象,边缘还泛起一圈红来。
“起了焮肿,”王主事抬抬眼道,“这回真不可劳累了,更不能久站。伤口捂着也不成,垫布用得轻薄些,疏松透气为主,就不绑扎起来了,便于换药。臣另开些草药,先压制了风邪再说,万不能烧下去,否则就该扎针了。”
郜延昭蹙了蹙眉,“怎么还要扎针?”
“烧得厉害要泻热,可不得扎针吗。”王主事起身擦手,想起什么来,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殿下怕扎针?臣扎针不疼。”
这下高班的脸都憋绿了,心道这王主事医术是好,就是欠缺些眼色。
郜延昭调开了视线,漠然吩咐:“下重剂,务必今晚退热。”
王主事应了声是,上西边配殿里煎药去了。
床上人心思仍有些不宁,隔了会儿问高班:“大娘子那头没有惊动吧?她睡得好吗?用过暮食了吗?”
高班说是,“厨司给太子妃娘子做了扬州菜,大娘子直夸好吃来着。小人叮嘱过,不叫惊动彝斋那头,大娘子应当正安睡吧。”
他听了,这才放心合上眼。但人啊,由奢入俭难,昨晚上她在身边,今晚身侧空空如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恨已然成了亲,居然还要独守空房。
不耐地想转个身,无奈伤口骤痛,让他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心浮气躁地叹了口气,随手一摆命人退下,耳边只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阵阵呜咽着卷过檐角,烛火也翕动着,明灭不定起来。
忽然高班的声音传来:“大娘子怎么来了?”
他心头猛地一震,无边的喜悦迎面冲来。
自然压着声问:“殿下睡着了吗?我来看看,若是睡了,我就回去了。”
可他没等高班回答,已经急切地应了她,“没睡。”
顶天的帷幕后,很快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寝衣,外面罩着一件狐裘斗篷。斗篷能遮住上半截,下半截随着步伐迈进,薄薄的裙裾从豁口处露出来。
她登上脚踏,嘶哈嘶哈吸着凉气,“真冷啊……”
他忙让了让,“快进被窝里来,别着凉。”
她蹬了鞋,爬上床内侧,先来摸他的额头,“王主事说你染了风邪,你怎么不让我知道,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他宽她的怀,轻描淡写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怕吵着你。略有些发热不要紧,身上有伤,这是避免不了的。”
她不说话,盘腿坐在一旁,忧心忡忡看着他。
“别坐着,躺下。”他拽了下被子,请她入内。
她唉声叹气,“你该让我知道,夜里难受了,我可以照应你。”
他却苦笑,含含糊糊道:“你在边上,我的难受反倒更添一层。”
她没听明白,追问为什么,“我会小心点,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他眼波微转,欲说还休,最后不过淡淡一笑,“算了,我们说说别的。我先前见着岳父大人了,家里果然担心,想必齐王他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和齐王说上话了吗?他怎么说?”自然用被褥密密包裹住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眨着眼睛问他。
他哼笑了声,“装模作样,旁敲侧击,打探我查出了多少内情。我胡说八道一气,他就懒得和我废话了。”
所以帝王家真是考验人性啊,自然唏嘘:“你们还是一母所生的呢。倘若我和二姐姐,为了争夺嫁妆大打出手……真是不可想象啊。”
他靠着引枕望向殿顶,喃喃道:“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友爱兄弟,知道什么是至亲手足。我要亲自教他们,不让他们生嫌隙,更不让他们为了争夺权柄,打得头破血流。”
有时他也深思,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导致兄弟之情淡薄至此。想来是因为皇子开蒙早,送进资善堂就由贴身人员侍奉。大儒们说着空洞的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这些话都是书本上的大道理,不能深切体会,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自然听他说起生孩子,有点不好意思,探出右手摇了摇,“师姐姐说,我将来起码会有三个孩子。”
他惊诧,“她怎么知道?”
她指着手上的纹路给他看,“师姐姐会看手相,这儿有三根线,就表明有三个孩子。”
他将信将疑,摊出左手查看,不多不少也是三根。看来子息的数量,老天爷已经定准了。
这时内侍送药进来,自然忙坐起身,探出一根纤细的手臂穿过他颈下,试图把他的上半身托起来。
他暗笑,但顺势支撑,佯装借了她好大的力,没有太子妃实在不行。
自然看他喝完药,又接清水让他漱口,等到一切妥当了,才让他躺下,仔细替他盖好被子。
“夜里要是难受,一定告诉我,王主事就在偏殿里候着呢。”
他微点了点头,这一个月来连着奔波,确实已经劳累不堪。吃过药后身上好像没那么疼了,殿里又温暖,合上眼,渐渐睡着了。
自然这一整晚醒了六七回,惺忪着睡眼探他的额头,还好,体热平息下来,及到天亮基本已经退烧了。
“还是得益于身底子好。”王主事啧啧,“再追加两剂巩固巩固,只要伤口消肿,愈合起来快得很,年关前必定大好。”
自然高兴得很,悉心照顾他吃过早饭,原本还想让他再睡个回笼觉,但他一心记挂公务,人下不了床,就把詹事府的官员召进内寝来说话。
自然不便在旁,退到彝斋换了身衣裳,顺便重新查看一下,要带入内廷的礼物。
官家有一位皇后,四位数得上名号的妃嫔,婚仪期间她只拜见了皇后,还未见过太后和那四阁娘子。虽然心里明白,后宫之中各有算计,像凉王的生母辛淑妃,和宋王的生母萧贵妃,目下暂且不知道究竟站在哪一边。还有太后,因为表兄的缘故,待不待见她也未可知……
即便如此,她的礼数不能少,哪怕心里没底,也得硬着头皮去拜会拜会。
六个精美的锦盒,里头是精心预备的人情世故。宫里的贵人们都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你再拿自制的熏香点心去笼络,未免太小孩儿把戏了。就得是重器,云龙红宝石步摇、象牙的花冠、奇楠雕莲纹錾胎熏香球……每一样都得下血本,得送进人心坎里。否则这趟结交就是无用功,非但笼络不了人心,还会招人背后耻笑。
整了整衣冠,婚后的女孩子,得褪去闺阁里的稚气打扮了。她今天穿上了八达晕的灯笼锦缎袄、金白绮褶裙,梳起高髻,戴了闹蛾金发冠,由宫中老资历的傅母引领着,穿过了北宫安乐门。
照着家礼尊卑,她先去了宝慈宫,结果毫无意外,吃了个闭门羹。
太后跟前的嬷嬷客气地迎出来,却也断了她进去拜见的路径,站在前殿的木廊子上说:“恭贺太子妃娘子新婚之喜。原本太后娘娘要见娘子的,可巧昨晚上染了风寒,一夜不得安睡,早上四更天才迷迷糊糊合眼。既然身上不豫,就不见娘子了,没的过了病气给娘子。太后娘娘给娘子预备了见面礼,命奴婢转呈太子妃,太子身上有重担,太子妃辅弼太子殿下,功在千秋。赐太子妃娘子赤金纂刻《女诫》一本,望太子妃莫忘初心,谨遵先贤教诲。”
人不出面,但训诫教导倒没落下。自然恭敬地掖手向内行了一礼,“妾感念太后慈念关怀,自当珍之重之,敬谢太后恩赐。”
身后的女官上前接赏,自然又说了几句请太后保重金体的场面话,就从宝慈宫出来了。
接下来是见皇后,皇后十分体恤,知道她今天要来拜访,事先把另外四阁的嫔妃都请来了。
“太子遇袭,身上带着伤,难为太子妃,刚过门就要前后照应,还要赶到内廷来请安,实在辛苦。”皇后给她引荐过在场的人,“这不,不用你每个宫阁到处跑,我把人都请到福宁殿来了。礼数到了就好,都是自家人,不会有人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
自然很感激皇后,整顿冠服向长辈们行礼,谦逊道:“我年纪小,唯恐有失礼之处,入内廷前战战兢兢,壮了好半晌的胆才敢进来。不想进来后,见圣人和娘子们温存体下,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了。我预备了些薄礼,未必能入长辈们的眼,但却是我与太子的一点心意。”一面从随行手里接过来,一一交给皇后和嫔妃娘子的女官,“都是日常可用的物件,请圣人和娘子们笑纳。”
大家打开盒子查看,人人都满意,笑着夸太子妃知礼,如此大动干戈,破费了。
皇后没忘了询问,“可去过宝慈宫?”
自然说去过了,“太后染了风寒,没能赏脸一见。”
萧贵妃听后嗤笑,“染什么风寒,我今早在后廊上还见过她老人家。左不过心里有亏,不好意思相见,太子妃是晚辈,就顾全一下老祖母的脸面吧。”
第68章
被钱当头砸晕。
萧贵妃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肚子里没有什么弯弯绕,想起什么就说什么。这话一出口,倒引得大家面面相觑,觑完之后,又了然笑了。
太后平时在宫中对下如何,就不去说了,但她干涉秦王娶亲这件事,着实很令人唾弃。原本亲事解除了也就罢了,至多害得姑娘将来婚事不顺畅,临老也被人拿出来议论,反正太后是听不见的。可谁曾想,太子横插了一杠子,太后得知消息后,找官家闹过一场,说兄弟先后下聘同一位女子,要招天下人耻笑,汴京城里贵女又没死绝。无奈官家当日已经当着臣工和太子的面,应准了这门婚事,帝王一言九鼎,中书门下诏书都拟定了,这件事再无更改的可能。太后就算不称心,也得顾全官家的威仪,最后不了了之,没过几天,太子就正大光明把人娶进了东宫。
原本太子娶亲,对太后来说不重要,但娶了谈家女,婚后拜见必是绕不开的,见了面就分外尴尬了。亏得太后有急智,避而不见倒也是个办法,就是说出来有些扫脸而已,太后撑得住,她们这些旁观者,倒替她难为情上了。
后妃们掩嘴囫囵笑,自然暗暗看着,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后宫终究还是李皇后的天下。
凉王和宋王一个吝啬一个鲁莽,吝啬难聚人心,鲁莽不是将才,看来淑妃和贵妃已经认命了。剩下的曹德妃只生了一位彭城公主,苗太仪无所出,皇位对她们有如宫墙顶上开出的花,仰头看看就行了,反正也够不着。
如此深宫之中,暂且看来没有事关生死的敌手。倒是四位娘子怀念起了庄惠皇后,辛淑妃叹息:“当年我们是一同应选入宫的,摆到官场上说是同年,一路一起走过来,很有些交情。可惜,庄惠皇后天年不永,早早就过世了,亏得圣人入宫,才又把我们聚在一起。如今太子妃是先皇后侄女,我们惦念着先皇后,也把太子妃当自己人看待。往后你不要和我们见外,得空就进来逛逛,大家一起吃茶下棋,也好打发闲暇时光。”
自然从善如流,“娘子们不嫌我不知事,我一定常进来请安。”
苗太仪话不多,全程只是盯着她瞧,半晌才道:“我早听过太子妃的美名,今天才见了真佛,多稀罕啊,她这眉眼嘴唇像勾画过似的,一年得省下多少胭脂水粉钱!”
大家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德妃说:“我早前听庄惠皇后提起过娘家的侄女,说长得好,只是难养,总生病。果真小时候磨难多的孩子,长大了有出息。能省下胭脂水粉的钱,可见就是冲着做太子妃来的,这上头就已经勤俭上了。”
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没有需要自然说话的地方,她们自己就聊得很热闹了。
收了小辈的拜礼,长辈赏赐见面礼也少不了。刚腾出手来的东宫女官们,转眼又捧起了嫔妃娘子们送来的回礼。
皇后客气地留她在福宁殿用饭,说中晌备了好菜色,自然婉拒了,“殿下昨晚强撑着宴请臣僚,回去后就发了烧,今天都起不来了。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就要赶回去,怕要辜负圣人和娘子们的好意了。”
大家听了,都能体谅,让她以太子为先。
自然辞过了众人,从殿内退出来,刚上廊庑还没走远,就听见她们在议论,“受了伤,听着还不轻呢……圆得了房吗……”
她不敢听下去了,忙披上斗篷离开了福宁宫。
回到东宫,新益殿里还在议政,便先回了彝斋。
带回来的赏赐命人造册收起来,她到这时才得空询问跟前侍奉的人,和煦道:“跟我忙了半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太子妃和皇后一样,身边首席的女官称为长御。长御一般是年岁大些,有了资历的,用以辅佐太子妃,管理东宫一切事物。
一位长得圆润和善的女官上前一步,俯身行礼,“奴婢领东宫侍御事务,为长御,助太子妃娘子协理人事、典赞、奏事、侍奉等事宜。”
自然和颜悦色颔首,“今后就托赖长御了,我如有不周全之处,请长御指点。”
长御说不敢,“侍奉左右、辅佐规谏本是奴婢分内之职。殿下仪范天成,奴婢不过禀明宫中旧例,供殿下参酌而已。”
“那就请长御知无不言。”自然说罢,顿了顿问,“你也是汴京人氏吧?说不定我们两家还有过往来。”
长御谨慎道:“奴婢入宫十三年了,家父逐级升任至开封府推官,本是寒门微户,料想与大娘子母家并无交集。”
自然“哦”了声,“入宫竟十三年了吗……你尊姓什么?回头报给家父,两家也好多多照应。”
长御脸上露出些微笑意,俯首道:“回禀太子妃娘子,奴婢姓冷,闺名画屏。”
自然很惊讶,“好名字啊,贵府上必定家学渊源。我听了,愈发觉得将来长御能事事为我周全,礼仪和旧例都在你心上,有你引导,我就可以省些心神了。”
她是极懂话术的姑娘,谈吐得体也需要天分,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面对地位远低于自己的人,须既不显得拿大,也不需放低姿态。你只要平等地与她对话,这宫廷之中,平等太难得了。你拿身边的人当人看,人家敬你,加上与你荣辱与共,自然为你披肝沥胆。
复又询问了几位近身的女官姓名,都是经过太子殿下严选的,每一位都沉稳、内敛,不外露情绪。
她们侍奉自然换了身衣裳,厨司又送中晌的饭食进来。自然看了两眼,觉得过于丰盛了,便问长御:“殿下平时用膳,也是命厨司另外置办吗?”
长御道:“东宫官员有团膳,殿下一般是与官员们用一样的饭食,鲜少另外置办。”
“那就吩咐厨司一声,我和殿下同用团膳,不用特意为我准备。”自然笑着说,“我爹爹在宫中用团膳,每年端午都有角黍带回来,我尝过之后觉得很好吃,料想东宫的饭食应当也不会差。”
长御含笑说是,“奴婢回头就吩咐下去。娘子能与官员们同用团膳,是娘子节俭体下,先在官员们心里树立起好声望,对娘子日后执掌内闱大有益处。”
自然摇头,“我倒并未想那许多,在家时候也是非必要不开小灶,祖母这里蹭一顿,娘娘那里蹭一顿,就我一个吃不了多少。这些菜色回头浪费了多可惜,免了这一顿,能省下不少。”
边上的女官凑趣,“先前苗娘子说,咱们大娘子胭脂水粉上能省钱,如今饭食上也节俭,可不是省出不老少。”
大家说笑间,自然欠身在食案前坐了下来。正要举箸,外面传话,说内坊詹事求见。
太子妃是东宫女君,内坊官员时常会有内政要来请她示下。她放下银筷,起身挪到窗前的榻上坐定,长御方发话,请詹事进来说话。
内坊詹事到了跟前,先是向她长揖行礼,复又把呈事匣子交给女官转程,掖着手道:“适逢岁末,又值太子妃娘子入宫之际,臣奉命向娘子禀明殿下与娘子用度事宜。娘子是内命妇,日常俸钱、禄粟、绫绢等,皆由内府供给。储君妃月俸八百贯,循内廷贵妃故事,另有封邑与食实封,每岁四千贯。今日朝会,殿下已下令内坊,殿下年俸一万五千贯、绢五千匹,皆交由太子妃娘子掌管裁夺。臣询娘子,本月是按例支取,还是暂存内府保管?”
自然听着那串数字,心头大跳起来,这得是多少钱啊!
早前师姐姐的食邑两千两,都已经让她们羡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如今报到她面前的月例岁银如此之巨,感觉就像在听说书一样。
四位管教嬷嬷当初来交她各项规矩,并未和她提及这些。如今乍然一听,被钱当头砸晕,没想到得了个好姑爷之余,还有如此多实际的获益。
但她得稳住,虽然她已经算不清这些钱,到底能买多少好吃的了,只是两手交叠,端稳压在腿上,淡声道:“我暂且没什么用度,由内府保管。过两日有支取,再派长御前去知会。”
内坊詹事道是,复又拱手长揖一礼,却行退了出去。
想起那些钱,就忍不住要笑!翘起的嘴角勉强压下来,她重又坐到食案前,一个人慢慢用完了午膳。
再派人打探,新益殿内传过团膳,殿下和官员们边吃边议,眼下已经撤出去了,官员们也已回了职上。
她搁下漱口的香饮,抿了抿鬓发迈出彝斋。穿过长长的廊道,进了新益前殿,见殿头正站在落地罩前嘱咐黄门办差。
殿头抬眼一顾,不用她出声问,就迎上来回禀了,堆着笑脸说:“殿下刚忙完公事,正问大娘子回来没有呢。”
自然绕过屏风进内寝,他要理政,已经挪到了罗汉榻上。成排的槛窗前,错落垂着透光的绢帘,他半躺在引枕上,脸色显见好多了。
看见她入内,放下了手上的卷宗支起身,衣襟斜斜敞开了些,半遮半掩地露出健硕的胸膛。他没有坐直,往后靠了靠,空出榻边一处位置,招手示意她过来。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不惊讶于他的好颜色。他一招手,她就迈着小碎步过去,顺从地坐到他身前,探手摸摸他的额头,再摸摸自己的作比较,欣慰地说:“嗯,很好,已经不烧了。”
他抿唇笑了笑,“内廷之行还顺利吗?”
自然说顺利,“太后托病,没能见上,但见了圣人和几位娘子。那几位娘子看上去都很和善,提起姑母,似乎和姑母交情不错,我觉得可以借助这一点拉拢关系,不求她们带着凉王和宋王归顺咱们,维持目下的稳当就可以。”
他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当然要夸奖她两句,“朝堂之上,京城内外,这些地方我都可以掌控,唯独内廷无法触及。现在有了你,更是如虎添翼,真真果然是我的贤内助。”
自然笑弯了眉眼,“先前内坊詹事来见我,说你的年俸都交我处置,那怎么成呢。”
他淡淡道,“我平时没什么花销,衣食都由内府提供,要那些钱没用。往后你执掌中馈,搬回辽王府后,一切开销都要你裁夺。我的年俸就当公账吧,看看一年下来,能否支撑府里开支。”
“还是得勤俭持家。”她低头算起了帐,“公府上三房虽住在一起,但实则已经分家了。我们西府仆役女使六十余人,加上吃用出行、人情往来等,账上每月花销都在三四百贯。王府上人必定更多,耗费也多,黄门女官是从内府支取俸禄,但家里杂役仆妇的月钱还得咱们自己出……啊,好大的出项!”
他笑倒了,抬手盖住眉眼长叹,“活不起了,堂堂的太子养不活全家,说出去会不会招人笑话?”
她好心地宽慰他,“那倒不至于,家里还给了庄子铺面呢。等我回头把账算明白,就算有盈余,也不能大手大脚。现在人少,将来要添人口的,多一张嘴就多一笔开销,可得好好筹谋筹谋。”
所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小家治得好,等到接掌更大的家时,就不会乱了阵脚。
可他的思绪却停留在添人口上,眸底涌动着光,目光愈发缱绻。
正想和她亲近,殿头忽然朝内回禀:“殿下,王主事来替您换药了。”
一切狂想顿时偃旗息鼓,他失望地仰回引枕上,蹙着眉别开了脸,“传。”
王主事带着一身药味来了,揭开太子衣襟查看,“好多了,但皮肉边缘收缩,这个时候愈发要仔细,千万不能崩开。”边说边觑太子脸色,“臣熬制了润燥生肌的胡麻油,用棉布蘸湿后涂抹在伤口周边的痂皮上,能起软化的效果,减轻拉扯感……殿下,您不想听臣说话吗?”
郜延昭的眉皱得更紧了,“在听,忍痛而已。”
王主事这才放心,复又望着太子妃叮嘱了一句:“切不能崩裂,崩裂之后更难复原,将来疤痕狰狞,就不好看了。”
自然点头不迭,“记下了。”
王主事便把油交给太子妃,“加了特制的草药,不拘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觉得干痒疼痛,涂抹上立时就能缓解。”等一切交代清楚,退后两步拱拱手,退出了内寝。
自然把小瓷瓶谨慎地收进香匮里,听说他的伤口渐渐在复原了,心里很觉得欢喜,“王主事医术真是高超,过两日我归宁,你应当可以下地走动了。”
郜延昭说是啊,“医术确实高超,就是话多了些,不过倒也体贴。”
自然很能体谅,“医者不都是这样吗,医嘱很要紧,多叮嘱两遍,怕咱们忘了。”
唉……他握着拳,悄悄在榻上捶了下。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处理公务,就剩眼巴巴伺候这伤口。
好在有她,她忙里忙外叽叽喳喳,这沉郁的大殿里,便有了很多欢声笑语。
等到归宁日,他确实能够行走了,只是还得小心些,弯腰问题不大,直起身时须放慢动作。如果一时忘了,中央没来得及合拢的那道细口,很可能立刻渗出血来。他不得不下意识捂着,仿佛隔着衣料,能保护伤处周全似的。
也因为他的这个动作,让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担心不已。
朱大娘子把人引到圈椅里坐下,愁眉道:“官人回来说,伤情看上去不严重,我满以为不要紧了,不曾想这么多天还未痊愈。”转头问自然,“医官怎么说?眼看要过年了,辞岁大典要亲临,到那时候能行吗?”
自然还是很有信心的,“王主事说年前必能大好,娘娘不要担心。”
郜延昭也说是,“只要不按压,已经不觉得痛了,正在向好。”
老太太叮嘱:“多喝蹄花汤,加上花生、红枣、枸杞同炖,能生肌收口,尤其干痒时很有效。”
自然打趣,说这种汤是女子坐月子才喝的,老太太笑道:“哪里分什么男女,既然伤了皮肉见了血,都得补血滋养。”
这时族中的亲戚们都来了,男客留在前厅说话,女眷们便起身,挪到前面的花园里去了。
天很冷,又下起了雪,好在没有风,雪也下得静悄悄地。长辈们在红蘅院烤火闲谈,小辈们躲进了莲花坞。
几位姐姐一瞬不瞬看着自然,看得她头皮发麻,烤栗子也吃不下了,搓着手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伤成这样,没能圆房吧?”自观问。
自然转头看自心,自心堵住了自己的耳朵,“就当我不在,我什么也听不见。”
自然这才讪讪笑了,“人在跟前就好,做什么一定要圆房……”眼看姐姐们斜了眼,她捧着脸老实招供了,“但我们交心了,也亲嘴了。”
大家点头,“这还差不多。”
自君问:“在东宫这几天,要和宫里的贵人娘子们打交道,想必不容易吧?”
自然说尚好,“有圣人护佑,各阁娘子都很和气。”
“太子对你怎么样?”自清拿肘顶了顶她,“我看你容光焕发,想必小日子过得不差。”
自然被她顶得摇晃,笑眯眯说:“好着呢。早上入内廷给圣人请过安,回来还能睡个回笼觉。眼下在东宫,内府事宜有詹事府官员承办,等搬回辽王府,就得自己掌家了,不知能不能办好。”
大家很惊讶,“要搬回辽王府吗?这很好,自立门户,想回来也方便。”
自然觉得也是,其实东宫住了七天,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也体会到了庄献皇后当初的郁塞。
地方很大,但人也很多,走到哪里都有眼睛盯着,总觉得这世界逼仄得很,让人喘不过气。如果感情有依托,这人值得你为之忍受深宫寂寞还好,如果不能,那日子就十分难熬了。
当初的庄献皇后,可能也曾期望过和丈夫两两相对到老吧,可惜失望了,官家的后宫里不止她一个。自然想,也许自己的运气会好一些,她是相信元白的。但时日渐长,人心难测,她虽然大多时候很乐观,偶尔也会隐隐担忧,只是不能言说罢了。
转念再想想,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嘛,天天瞎高兴,以为一切都理所当然,那才是大傻子。
路要一步步走,日子要一天天经营,暂且不去思量那些了。她这次回来有很要紧的事要办,大婚时候不能带进东宫的人要安置,云翁放翁还有狸将,要接到辽王府去。
昨天王府长史进宫回禀,说天太冷,唯恐鹤栏不够保暖,已经加盖了檐顶,还砌了一堵背风墙,问什么时候把鹤接回家。
自然决定今天就把它们带走,过会儿王府会派人来。箔珠和樱桃还有几位嬷嬷是娘娘钦点的陪房,鹤和猫平时都是她们照顾,一齐带进王府,就可以安安心心在曹门大街过日子了。
第69章
务求小祖宗舒心。
不过今天巧得很,正好是自心及笄的日子,一切早就筹备妥当了。吉时将到,嬷嬷进来传话,说请姑娘们上前厅观礼去。
等她们赶到时,前院已经设好了香案,宾朋也站了满屋子。自心穿着采衣,随乳母指引跪在锦席上,静待受礼。
所谓及笄,就是今日起梳起垂髫绾起发,从四六不懂的孩子,正式迈入大人的行列了。正宾傅家姨母,是娘娘早就约定好的,翰林承旨家的大娘子,十分合乎父母期望六丫头狗肚子里多几两墨的标准。
姨母净过手,解散了自心的双环髻,绾成单环,一面念诵着:“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替她插上了玉笄。
及笄有“三加”,头一加用发笄,二加用发簪,三加用钗冠。自心初加之后要进去换衣裳,换下童子服,换上短袄襦裙。
傅姨母再盥手,“岁礼既毕,吉日良辰。”取下玉笄,换上了金簪。
女子簪金簪,就是到了待嫁的年纪。叶小娘在一旁看着,看得两眼泪花,感慨自己跌跌撞撞,终于将这小女儿带大了。
自心复又回耳房,换上了曲裾深衣。这种衣裙是遵旧制,只在成人礼这天穿着。自然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幼妹,以前习惯了她蹦蹦跳跳不受约束的模样,如今见她贞静地走出来,心里的感慨竟也同叶小娘一样,红着眼眶要哭出来了。
自心抬抬眼,冲她笑了笑,重在锦席上跪下。
傅姨母三盥手,取下金簪,接过一顶珍珠芙蓉冠替她戴上,“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
礼毕,自心再退进耳房,换上了绛纱大袖长裙。出来后,逐一向傅姨母和观礼的众宾拜谢。
此时爹娘已经升座了,她上前跪拜,爹娘赐她清酒。
谈瀛洲看着这垫窝儿,眼神分外慈爱,缓声叮嘱:“今日及笄,当敬守闺范,宜其家室。”
朱大娘子接过傅姨母手里的赤红洒金纸,温存道:“赐尔表字‘弗疑’,盼尔明心见性,守真如一。”
自心向爹娘长拜下去,再站起身时,可就算大姑娘了。从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待嫁女,好像只需一眨眼似的。
厅堂内一片喜气洋洋,只有叶小娘躲在角落里哭红了眼。大家发现了,都来好言劝慰她:“不过及笄而已,又不是立刻出嫁,舍不得就多留两年,快别哭了。”
叶小娘方才擦了泪,尴尬地说:“我不是舍不得她,我是舍不得自己,她一加冠,我就老了。”
这下大家都沉默了,所以说自心的脾气和叶小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以为你理解她,殊不知她和你琢磨的,从来就不是一件事。
回过味来的大家又笑又闹,“害咱们白操心一场。”
郜延昭站在自然身后,低头望着她一笑,“家里人多,真有烟火气。”
高居人上的皇子,从来不懂寻常人家的温情,他们就连见到父亲都自称“臣”,细想起来着实可怜。
自然很乐意把他拉扯进红尘里,笑着说:“以后觉得朝堂太冷,就来家里坐坐吧。这里不光有烟火,还有鸡毛蒜皮,保你吸足一大口阳气。”
他含笑点头,也只有谈家,能让他略放下防备,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不论是及笄宴还是归宁宴,总之吃喝肯定是重头戏。男女照旧在两处用饭,自然再吃家筵,对比起来,还是家里的更好吃啊。
这一顿吃得餍足,等从明烛堂出来,上苍山堂寻他时,他已经不见了。
打听人去了哪里,门廊上侍立的女使往北指了指,“殿下顺着廊子走了,应当去姑娘的院子里了。”
自然疾步赶回去,刚到院门上,就见他在抱厦里坐着,腿上搭着雪白的狐裘,狐裘上坐着狸将。
细雪飘进木廊,落在狐裘的绒毛上,他侧身而坐的样子,像一尊玉刻的雕像。慢慢抚去狸将身上的雪沫子,又转头看两只鹤,呵气成云短暂模糊了面容,很快又消散。
自然在台阶前跺跺脚,跺掉了碎雪,登上木廊走到他跟前问:“怎么不进去,外面多冷呀。”
他拍了拍狸将,小猫跳下来走开了,他才迟迟站起身。
狐裘滑落在脚旁,如同一捧未化的雪,他永远是知分寸的,不因亲近而随性,“你还没回来,我独自进你的闺房,不太好。”
“我房里没什么秘密,并不怕你撞破。”她笑着牵住他的手,引他进去,一面问,“你怎么这么快就离席?是菜色不对胃口吗?”
“最近忌酒。”他随口道,“我在那里,弄得大家不便畅饮。”
穿过前厅,绕过隔断的绢帛插屏,刚要入内寝,他忽然转过身,把她压在了悬挂的垂帘后。
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呼在她耳廓上,呼在她颈间的皮肤上,轻声说:“真真,我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
也许这句话包涵了很多意思吧,怨她在明烛堂耽搁了,也怨她在他生命里缺席太久。自然心头作跳,这时候的元白像只狩猎的豹子,前一刻廊下的谦谦君子不见了,垂帘的阴影里,尽是蓄势待发的灼热。
他没有立刻来亲她,但气息游走的轨迹,比真实的触感更让人战栗。他垂下眼,看见她颤动的眼睫,和急促呼吸下起伏的衣襟,有什么破笼而出,骤然绷得生疼。
欲擒故纵的把戏,终究没能坚持太久,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循着本能找见她的嘴唇,迫不及待深入再深入。他听见她细细地喘息,那一瞬只想把她拆吃入腹,就在这静谧的深闺里。
撑在她耳侧的手收回来,顺着她的脊背而下,停在她腰间,用力压向自己。
她还在担心,“小心伤口……”
他契进去,隔着衣袍轻研,懊恼道:“这伤来得太不是时候。”仅仅是这样的动作,肋下伤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她仰着头,精巧玲珑的面容,因窗外的天光散发温柔的暖色。她甚至撅嘴邀约,“再来一下。”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心里的渴望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嗓音里带着颤抖,努力克制着,“不能在这里……”
自然怔愣了下,促狭地追问:“什么不能在这里?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她是尤物,既天真又热烈,既懵懂又残忍。
他的手落在了不该去的地方,引得她面红过耳,她忽然警觉起来,“你听……有人来了!”
可当他侧耳时,她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下来。因为自信经过七天的磨炼,自己已经算半个行家了,在他晃神的时候,简直就是她的天下。
果然他气息乱了,像海浪积蓄了无数次力量,卷起万丈高,铺天盖地朝她冲来。她被卷进水底,风吹过树枝的呜咽,还有檐角铜铃的响声,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见自己杂乱的心跳,促使自己急促地喘息,可他不让,要把她的气息全吸尽,要让这半吊子的行家溃不成军。
不知什么时候,身上的真红大袖衣被扯散了,褙子滑脱,腰带也解开了,那只温暖的手穿过小衣,探了进来。自然虽然被他亲懵了,但这时也发现不大对劲,再这么下去可要坏事了,这是在她娘家啊!
忙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开,嘟嘟囔囔抱怨:“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急喘,从迷醉到清醒,需要时间回神。
退后两步坐在双人连椅上,再不能站着了,怕会被她看出端倪。定了定神才反问:“我是什么样的人,还请大娘子指教。”
自然红着脸,收拾好自己的衣衫,又扶正了头上的钗环,“喏”了声道:“你先我一步离席,引我到处找你,然后你坐在抱厦里装高洁,我不忍你受冻,当然会引你入内寝。然后你就欺负我,看准了没有外人,肆意冒犯我。”
他抿唇笑着,看她气呼呼地指控。当然不是真生气,因为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她就噘着嘴坐过来了。
直棂窗半开,外面的雪下得盛大而寂静,她的小袛院里有鹤有猫,还有海棠和芭蕉。两个人并肩坐着,看枝叶间些微的绿意,在雪沫子中顽强突围。天光在脸上投下交错的影,一切裹在毛茸茸的白色里,连时间都变得蓬松而迟缓。
就这样并肩坐到老,好像也不是不行。自然歪过脑袋,靠在他肩上,广袖下的手互相摸索着,紧紧扣住。
他侧过头,脸颊和她的额头相触,腰间的隐痛虽然还在,也抵不过这刻的妥帖圆满。
坐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外面果真有脚步声走动,樱桃停在前厅通禀:“大娘子,王府上来人接小祖宗了。”
自然嗤地笑出来,看见他奇异的凝视,便告诉他:“两只鹤一只猫,合并起来不好称呼,所以它们三个统称‘小祖宗’,叫起来方便些。”
这是女孩子们闺阁里的趣事,他一个流连在朝堂和战场上的男人,意外闯进这个雕花的世界里,就觉得这也新奇,那也可爱。
既然接引的人来了,快过去帮忙吧。
赶到廊下时,见王府家令带着人,已经把鹤猫的出行用具搬进来了。
不过这场景,把自然看傻了眼。一大一小两顶精美的轿子,门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云翁和放翁不像人能坐下,它们直立着,个头很高大,因此轿子比人用的宽绰得多。狸将的轿子呢,一模一样的款儿,不过缩小了许多倍,也是二人抬的排场,并排放在大轿子边上,像孩子的玩具一样。
自然笑不可遏,“家令费心了,怎么还特意备了这个。”
家令拱手,“务求小祖宗舒心。”
郜延昭也顺着话头,含笑垂眼看她,“听见了么,务求小祖宗舒心。”
她知道这话是冲她说的,俯身朝他褔了福,“那我就代小祖宗们,谢过殿下了。”
他是个细致的人,复又说:“六妹妹今日及笄,你事先没同我说,我临时命人置办,去城里最好的首饰铺子,让他们挑选了一套钗环,这会儿应当已经送到六妹妹手上了。”
自然“唉呀”了声,“我今早已经先行命人送回来了,不想你又预备了一套。”
郜延昭说不打紧,“我还欠着六妹妹的人情,多送一套也是应当的。”一面转头看外面的连天风雪,“再晚回去,路上怕是不大好走了。”
自然说回吧,“辞过了家里人,咱们就回家。”
回家说的当然是辽王府,郜延昭今早已经呈禀了官家,说东宫官员往来,太子妃多有不便,还是住处和务政的地方分开为好。
他心疼妻子,官家哪能不知道,并未反对,“你早前也是两头跑,一切照旧即可。”
也就是说,自然平时只需向皇后笺表问安,人不用进内廷,免除了晨昏定省的繁琐。如此算来,成亲嫁人并不像以前设想的那样令人畏惧,嫁进帝王家除了性命攸关些,剩下几乎都是好事。
鹤和猫几经周折,全装进了轿子里,怕它们受冻,先行一步抬回曹门大街了。
自然和郜延昭返回前院,向家里人道别。得知他们住在王府,不必回东宫,祖母和娘娘脸上的神情显见地放松了,一迭声说好,“这么着,家里要是做了好吃的,也能顺便送过去。”
老太太再三抚摸自然的脸,叮嘱她:“好好的,夫妇和顺,掌管好小家。”
自然说是,“年前不得闲,府里要结算饷银,预备过年。我同元白哥哥说好了,初一夜里回来,在家住上一晚。”
“那敢情好!”大家都很欢喜。
姐妹们约定了,初二在家聚首。老父亲们高兴坏了,直说今年热闹,家里人口愈发多了。
全家送他们登上青幄车,看着车辇在风雪中去远,大娘子才迟迟收回视线。转头见老太太也在门廊上站着,苦笑了下道:“嫁出去了,往后回娘家是走亲戚了,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老太太宽慰她,“瞧见没有,好着呢。姑爷体谅她,什么都替她想好了,不像你大妹妹,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脚都被砍了。”
朱大娘子点头,随众人一起返回葵园,搀着老太太边走边道:“明天秦王府安床,我和大嫂子让人把预备好的被褥和两对箱子送过去了,也不知合不合他们的意。”
老太太道:“礼数周全就好,又是王府又是金家,还有太后在背后鼎力相助呢,何劳咱们担忧。”说着朝两个儿子笑了笑,“随礼倒真少不了,舅舅可是上宾,要坐主桌的,出手小气,万不好意思喝这杯酒。”
谈荆洲和谈瀛洲讪笑,谈荆洲对兄弟道:“先前五丫头归宁,宫里不是赏了你们紫金鱼袋吗。回头别在腰上赴婚宴,面子里子全挣回来了。”
倒也是,谈瀛洲垂着脑袋想。这回是运气好,亏得太子救了急,要是孩子被退了婚,还留在闺阁里,到时候自己坐上主桌,不得被人笑话死!
那厢青幄车在王府门前停下,出来迎接的亲王府官员和女官女使们,已经把台阶前站得满满当当了。
自然进门,头一件事就是询问她的宝贝们安顿得怎么样了。家令带她去看,内府花园里建了个很漂亮的亭子,外面圈出老大的围栏,足足比小袛院大了三四倍。云翁和放翁看来很喜欢新家,迈着鹤步四处查看,见自然来了,震羽扇了两下,像在向她展示,“看,这里多宽绰,能一起张开翅膀了。”
还有狸将的猫舍,建在鹤栏旁,缩小的屋子,里面宫灯、熏笼、食案一应俱全。虽然它大抵是要同人住在一起的,但自己的卧房必须得有,将来若是娶妻生子,也好有个着落。
一切都满意,她方才返回上房。箔珠和樱桃跟在身边,不住吃惊,不住四下张望,“这府邸真大,怕是有我们公府三倍大。”
自然说可不是,“我头一回去秦王府,也是这样觉得。王府就是缩小的宫城,形制都和禁中差不多。以前在家时,咱们行事说话不忌讳,但既然进了这里,就得处处留心了。我让长御安排一位嬷嬷教你们规矩,万一以后要入宫,不能乱了方寸。”
箔珠和樱桃一听要进宫,这可高兴坏了,“奴婢们还有这样的造化,能入禁中开眼界呢。回头一定好好学,不给大娘子丢脸。”
宫里的女官们称呼她为大娘子,好像是顺理成章的,叫惯了姑娘的改了口,还真有些羞臊啊。
且不管这些,回到上房升了座,主君有主君的事要忙,她眼下要着手主持中馈,处理府内家务。
各处管事已经在中堂前的廊子下等着了,等到里头召见,方鱼贯入内听示下。
太子妃是极年轻的,生嫩的小姑娘,虽仪容端庄,眉眼间仍有一段稚气。做下人的都是这样,盼着主人好说话,如此大家日子都舒坦。只不过太子实在厉害,让人生畏,若是太子妃能宽容些,那么能钻十分空子钻七分,面上大抵交代得过去,就可以了。
然而没想到,看似温和青涩的主母,并不似他们想象的那么好糊弄,还没等他们呈禀,上首就先发了话──
“早前主君忙公务,内闱事务仰赖诸位,往后也是一样。唯一有变,规矩略改,每日辰时,我在中堂召见掌事们,请诸位务必准时赶到。”她和颜悦色,开始一项一项仔细吩咐,“庄园管事,核对田租账目,尤其岁末将至,须得会算岁终田租;库房女使,每日清点绢帛、金银器皿,不得缺漏;庖厨主事,安排三餐菜单,若有宴客,事先与我确认待客的用度和规制;府中有支取,以对牌作为领取物资的凭证,每日记收支于《日簿》,若发现冒领滥支,账房连坐追责。另有处置府中奴婢家仆争斗事件,依照刑律,裁定罚俸、杖责,或撵出不用。我目下交代的这些,可有人有异议?若是有,现在提出来,过后可就要按着我的规矩行事了。”
人与人的交锋,其实只要一张口,就能快速衡量出对方的斤两。那些管事来前本也预备了说辞的,可当主母一发话,立刻心知肚明,接下来基本没有偷奸耍滑的可能了。
众人俯首帖耳,“一切依大娘子规矩行事。”
上首的人说很好,复又道:“府中各处管事只设一名,但账册一月一更,上下月交替须挑出两班人轮值。若旧管滥支,新管不察,则失察者连坐。每十日将《日簿》交长御核查,长御汇总《旬单》交我过目,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家业大,规矩也多,还请诸位见谅。”
这番话,让众人惕惕然。身在这样的府邸,有哪个敢对主母掌家有微词,怕是会当场被太子斩杀。
家令代众人应话:“大娘子思虑周详。新旧交替、互为监察,既清账目,也正人心。”
自然唇边浮起一点隐约的笑意,“那就这么定下了。即日起,辰时会见掌事,未时巡视内宅,申时查验暮食。我每日都会照着安排行事,若有杂务请示下,须得在酉时之前呈禀。酉时主君回府,就不能再叨扰了,如此安排,可听仔细了?”
众人齐齐道是,“遵大娘子训导,必定恪尽职守,不敢有违。”
檐下风声轻悄回转,自然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见个个神色恭谨,方淡声发话:“好生办差,我心里有数,都回职上忙去吧。”
第70章
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一行人退出中堂,沿着风雨廊往园门上去。
雪沫子越来越大,灌进领子里,众人只是缩了缩脖颈,没有互望,更没有一句闲话,很快消失在了月洞门上。
一旁的长御到此时,才算对这位新晋的太子妃心悦诚服。
作为宫人,侍奉哪位主子不容你挑选,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心辅佐,她顾及不到,你替她分担,她有错漏,你替她周全。所以遇见一位契合的好主子,也是需要运气的,长御头一天在青庐里见到太子妃,说实话和她设想的很不一样。
她想象中的储君正妃,应当是那种清冷端庄、不苟言笑,自矜身份高高端着的样子,没曾想障面揭下之后,竟是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其实那时她有些担忧,帝王家这样严苛的环境,不知她能否存活,而自己身为长御,想来也是任重而道远。然而没想到,太子重伤崴倒时,她有处变不惊的应对能力,甚至可以调动长公主代为致歉宾客,对于初入这个贵妇圈子的女孩子来说,已经不简单了。后来见内廷主位,她能不卑不亢从容进退,看得出极有主张,及到今天,如此缜密的掌家手段和安排,更是令她刮目相看。
果真是徐国公府教养出来的姑娘,可着这汴京城找,怕也找不到一个十六岁,不需人扶持就能调度起整个王府的当家主母了。
她打发走了众人,不忘来听取她的意见,转头问:“长御,我的安排,可有什么不足之处吗?”
长御掖手道:“十日一报,一月一核,账目分明,既免了积弊,也省了猜疑。大娘子的安排已极尽周全,没有任何不足之处,很令奴婢佩服。”
她却轻叹了口气,“饶是如此,恐怕长久之后,也会让人寻着空子。”
“再完善的法度都有漏洞,何况掌家。”长御道,“时日渐长,摸清府内管事的脾性,若有疏漏,及时修正即可。”
自然撑着手肘,抚了抚额角,喃喃说:“我先前也思量过,各处管事究竟该不该设立两班,也好互相制衡。”
长御笑道:“大娘子到底还是放弃了念头,与其仓促挑出几个打擂台的,不如将这位置悬空,静待能者居之。娘子刚执掌中馈,目下只求稳,若各处因夺权内斗,家里就乱了。拿捏住现任的管事,让其居安思危尽心效力,方为上策。”
两下里刚到一处共事,长御在衡量她,她何尝不在考验长御。幸好,长御能够体会她的用意,看来此人安排在这个位置上是合适的。
自然点了点头,“这话和我祖母说的一样,万事求稳,稳中求胜。咱们先试上一个月,倘或发现有缺漏,那补上不迟。”
一面说着,一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笑道:“今天有些累了,连午觉都没睡成……殿下呢?在长史司吗?”
长御说是,“适才高班侍奉换了药,长史司就派人来请,说制勘院通判有案情回禀,已经赶到前殿去了。”
自然“哦”了声,转头望向门外。雪下得更大了,顺着风的走势,穿过前面殿顶的鸱尾和走兽。远处大相国寺的暮鼓敲响了,声波撞开雪幕层层荡漾,天色也在震颤里渐渐暗下来。
正殿里的通臂巨烛成排燃烧着,照亮了每一张凝神议事的脸。
制勘院彻查齐王与金存中勾连,越察琐碎越多,无论是兵事还是藩地财政,几乎都有牵扯。
勾当官罗列的卷宗足有丈余长,送到郜延昭面前时,小心回禀:“吏部侍郎杨昌言、枢密副使李崇炬、度支副使马延年、御史大夫崔明允,都与齐王暗中有往来。齐王封地在临淄,临淄今年闹了雪灾,封地的流民和佃户都涌入汴京了。齐王长史司有察觉,秘密将这些人扣在陈桥门,卑职得了线报,明日一早就遣送回临淄,若再敢入京,就地打死。”
司马纳罕,“不光是流民,还有佃户?就算田地欠收,佃户何至于入京流亡,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通判道:“确有佃户。今年田地被兼并,又增了兵税,用以增加周边驻军军饷,很多人吃不饱饭,可不要上汴京来闹吗。”
坐在髹金圈椅里的人看完了卷宗上的人员事件,到这时才发话:“明日四更,在陈桥门开设粥棚施粥。安□□们的人进去,舍米舍盐。人多,乱起来齐王府按不住,流民的消息最是灵通,命盛今朝带人扮作账房和帮工,一则维持秩序,二则登记名册,将所有人细细筛选,留意是否有齐王旧部或者临淄军中逃出的。再者,留下有一技之长的人,如铁匠、猎人等,将他们编入‘匠户’,将来自有用处。”
长史忙领了命,“卑职立时传话济民堂,以城中富商的名义赈济。再挑几个医官带上草药,给那些流民看诊。”
郜延昭微颔首,“去办吧。”
众人道是,很快便散了。
这时高班进来,趋身道:“殿下,您的伤还未痊愈,久坐不得,这就回后苑去吧。大娘子的家务也处置完了,正等您用暮食呢。”
他听了,撑着圈椅扶手站起身,视线在展开的卷宗上复又流连了良久,才披回斗篷,迈出了殿门。
回去的路上问高班:“大娘子能应付后宅那些琐碎吗?”
高班简直眉飞色舞,“太能了殿下!小人打发底下黄门在中堂外听消息,据说那些油子管事出来时,一个个都臊眉耷眼的。大娘子设了《日簿》,每日命他们回禀前日事,冒领滥支者重罚,管事失察也要重罚。另东宫的膳羞、祭祀、女红三司,大娘子也不曾落下,下令每隔三日,将公文简报送进王府来查验。”边说边叹服地点头,“果真是能当太子妃的啊,小人听了禀报,实在惊讶。大娘子如此年轻,如此内秀,这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吗!”
郜延昭听罢,欣然仰起了唇。
男人在政务上决胜千里,身后若是没有一位手段了得的当家娘子,这日子必定好过不到哪里去。早前立府时,虽然也有家令管事协同打理,但知道主君不会仔细查验,少不得肉肥汤也肥。
如今来了个着力掌家的,总算能约束这些人。倒不是庆幸公账上能省下多少,是看着她小小的人,统管起这么大的王府,连东宫也不曾落下,他就大觉骄傲。终于身后不再空空,终于有个旗鼓相当的人,与他结伴而行了。
心里想着,愈发惦念她,脚下加快了步伐。回到寝殿,刚进门就闻见一阵扑鼻的香气,绕到东殿里查看,发现她忙前忙后,正和女使一同准备炖菜。
看见他,忙招他来坐下,揭开炉子上的砂锅盖子,高高兴兴说:“你瞧,我预备了山煮羊。加上一把杏仁花椒,炖煮得骨烂肉糜,这个时节吃,最是升阳保暖。”
他探身看,果真汤色已经炖得发白了,比厨司装在盖碗里运送过来,更鲜香入味。
自然又比了比另一个小火炉,“你猜里头是什么?”
他摇摇头,猜不出来。
她又笑着揭开了盖子,“河祇粥。我借了狸将的小鱼干,加米加姜炖煮,这是冬日里渔家在船上喝的暖食,能抵御湿寒。”边说边示意女使拿碗盛好,和他面对面坐在杌子上,勤俭持家的美德不能丢,温声细语着,“就我们两个人,可以吃得既简单又丰盛,鱼羊鲜呀!以前在闺中时候,我和自心就是这么过冬的,若是馋了,还会打发人上酒楼买签菜。”
所以现在他有幸,也能加入进来了。举起筷子和她慢慢地吃,外面是连天的风雪,身旁是挚爱与火炉,还有守着盘子满脸怨念的狸将。以前从未设想过会有这样的生活,就因为娶了她,终于开始体验百味人生了。
“后日朝廷休沐,各官署日常公务暂停,制勘院也不办公了。”他望着她说,“那地方森冷,设立至今过了两个春节,都没有人张贴过桃符对联。你若是有空,我们二十九去装点一下吧,让衙门也沾些喜气。”
自然说好呀,“我定是有空的,只等你忙完了,咱们一起去。”
一时用完了晚饭,炉子碗筷都撤下去,洗漱过后,还要查看一下各自手头上的卷宗报表,把当天亟待处置的彻底完成,才换上寝衣登床。
自然依旧像小猫一样蜷在床榻内侧,满脸眷恋地望着他。他伸出臂膀,把她搂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听说了,你主持家务,把那些管事都镇住了,做得极好。”
她伏在他胸前说:“都是从祖母和娘娘那里学来的本事,不过王府大,我把惯常的规范改了改,也不知套用上去合不合适。”
他鼻息清浅,笑意也清浅,曼声道:“摸着石头过河,不合适可以慢慢修改完善,总有一套适应王府的管家手段。”
她在下人面前是严谨的主母,在他面前不过是个小姑娘,笑着说对,“我还有长御,不足之处,她会帮我纠正的。其实咱们家挺好,除了人口少些,不及公府上热闹,其余处处很令我满意。”
他扬着声调“嗯”了声,“你又说起人口,定是在暗示我什么。”
眼看他神情起了变化,自然顿时发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家里没有公婆需要伺候,也没有妯娌小姑子需要巴结,人口简单很好,不似别的姐妹那样,需要费心应付。”
他轻笑,“你这时候解释,来不及了。今天在你院子里,你不是骁勇得很吗,还想反制我。”
她立刻装傻,“何来这样的事啊,哥哥,你一定是记错了。”
他微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叫哥哥也不顶用,拖延了好几日的大礼,今晚该完成了。”
自然心慌意乱,“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时候不可蛮干。过几日还有一场除岁大典,那时候要是仍没痊愈,会被人笑话的。”
他蹙眉,“我伤得重,一时好不了,为何要笑话?”
“话是这样说,”自然支吾,“这期间不是娶了亲吗。肯定会有好事者往歪处想,到时候我在别人嘴里多不堪,落下这个口舌,让人讥嘲一辈子。”
他冷静下来,叹息着倒回了枕上,“我觉得伤势好多了,已经不怎么疼了。”
她的手悄悄探过来,顺着胸脯往下一滑,落在他腰腹上。
伤口仍旧垫着棉纱,她轻按了下,“不痛吗?”
他是当真认为自己已经无恙了,虽有隐痛,那也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结果她又用力按了下,下手有点狠,他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看,我就说还没好。”她的手顺势在他身侧和背脊徘徊了一会儿,温吞笑道,“先把身子养好,一切才可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她好像一点不明白他的疾苦。他强令自己分心,甚至回忆勾当官送来的卷宗,但有她在身边,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反倒越来越混乱。
所以现在同床共枕,分明是自讨苦吃。他无奈道:“明日派人开设粥场,引出临淄来的流民。里头有很深的门道,还须仔细斟酌,我睡到外寝去吧,免得吵着你。”
自然了然,“等伤口长好了,再搬进内寝来吗?”
他看着她,五味杂陈,“至少除岁大典之前,我不能睡到里间来。”
她点了点头,“那你等等,我让人给你熏褥子,暖和了再挪出去。”
扬声朝外吩咐,宫人们领了命,窸窸窣窣忙碌起来。这寝殿很大,分为前堂、中寝和后寝。所幸不用睡书房,否则这一通折腾,非受凉伤风不可。
两个人平躺着,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惆怅。自然牵了牵他的手,他转头看她,探过来吻她,从嘴唇吻到肩头,只差一点,就要蜿蜒向下了。
悬崖勒马,就此打住!这要是放任,外面的被褥就白熏了。
不多时宫人传话进来,说一切预备妥当了,他起身披上衣裳,复又看了她两眼,才决然转过身,往外间去了。
自然辗转反侧,枕上还有他的味道,是乌木混合着梅香。自然在他躺过的地方抚了抚,以前不知道会这样喜欢一个人,成亲之后好像忽然开了窍,就行也思君,坐也思君起来。
只是自己没出息,他却好多了,偶尔能听见纸张翻页的声响。
伴着翻书声入眠,是鲜少有的体会,自然迷蒙间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第二天醒来,赶紧上外寝查看,他早就不在了。镜台前摆着一张薛涛笺,用她的胭脂盒压着,纸上还是熟悉的字迹——
“卿卿吾妻:
寅初起身时,见你拥衾而眠,未忍惊醒。晨食在炉上温着,等你梳妆完毕,梅粥已煨融,可饮。听闻东市有农人售卖蜜蔗,下值绕行,替你带回。”
最后的落款再也不是元白了,而是“夫匆匆”三个字。自然看了又看,心里只觉安稳,寻常过日子,如果隔三差五还能收到他的手书,就是再温情不过的事了。
好在自己也忙得很,并非无事可做,整天眼巴巴等着他回来,那时间就很漫长了。她着手处理内宅事务,除了衣食住行,亲王府还有单独设立的武库。但凡王府辖内的一切,她都得以最快的速度熟悉起来,长御看她查账,那种滴水不漏毫无偏差,看得她惊讶——只消拨动算盘,就把两年来模糊不清的假账翻了个底朝天。
“账面做平了,却忘了历年的柴米价格,与今年不一样。”她笑着把账册往前推了推,凌厉的目光,看得几位管事大气都不敢喘,“我虽然刚掌家,但闺中时候就替母亲理账,市面上什么货品什么价格,我都记录在案,不会有错漏。我也明白,早前殿下顾不上内务,多少会有些抚不平的烂账,人之常情么,就不予追究了。但旧账已了,新账可要仔细,若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哪怕殿下来求情开脱,也是不顶用的了。”
那些管事几乎吓得要跪倒下来,太子殿下来求情?不一剑刺死就不错了。
每个人都很心虚,主母召见后,个个忙了一整夜平账。原本以为她立规矩厉害,实操未必得法,尚且存着一丝侥幸,以为能糊弄过去。结果人家翻开账册,看了两行眉心就皱起来,那根纤细的手指点点这里,女官忙抄录,又点点那里,女官的笔锋转得飞快,众人就知道大事不妙了。
这旧账若是要翻,他们这帮人一个也不落好。岂料上头又放了恩典法外开恩,但开恩虽开恩,却也一桩一件记录在册,将来要是再不老实,老账上的亏空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所以千万别去试探,别以为太子妃年轻容易敷衍,那些背后嘀咕的人,这会儿脸都快扇肿了。
寒冬腊月里,两只露在袖子外的手冻得没了知觉,当账册送回来,主母放话说“散了吧”,众人几乎是哆嗦着,灰溜溜从中堂退出来的。
自然毕竟还是年轻的女孩子,算账管家是责任,她更喜欢的是查看年货。像桃符呀、蜜煎呀、烟火呀,还有新年穿戴的新物,她的闹蛾、雪柳,和元白幞头上的“年幡”,及除夕放在枕畔的“阿姑鞋”。
所谓的年幡,是金箔剪成小旗样,风一吹,可就招展啦。至于“阿姑鞋”,大小如同真鞋。鞋头缀珍珠,鞋帮绣龟背纹,鞋底纳五色丝,鞋里装上艾叶、丁香等,是供奉阿姑的祭品,以期来年平步青云。
但太子若再平步青云……会不会僭越了?
自然回头问长御:“放还是不放?”
长御掖手俯身,“奴婢以为,不放。”
自然抿唇笑了,交给箔珠,吩咐她收起来。
转身再看,边上放着一叠缕金红笺,是写吉语馈赠亲友用的。另有大木盒装着的“节料钱”,穿成了小贯,专作赏赐仆役用。
以前不当家,不知道这些细致的门道,如今桩桩件件要自己过问,才体谅娘娘掌家多不易。
接下来两天,她得研墨提笔,写拜帖了。新立的门户要极尽周全,宫里的诸位长辈们、两边的父族母族,及兄弟姐妹们,都不能疏漏。她坐在檐下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好在是按户计算,算下来也得七十多户。
好容易都准备妥当,转眼已经二十九,年前的日子很忙碌,到了大节下,才终于清闲了。
郜延昭这天并未去东宫,裁了两张红纸,进屋给制勘院写春联。
窗外夕阳西斜,他坐在案前,羊毫握得极稳,以颜体楷书,端方刚正地写出了心里的期盼──
勘案循章昭法纪,制辞据典定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