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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简书 尤四姐 30591 字 7天前

第51章

心中有鬼。

自然目瞪口呆,虽然他酒量不好,在会亲宴上就已经知道了,但不好至此,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这会儿又被送进了默斋,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她心里思忖着,本想让箔珠关好门户、守好院落,但又担心特意吩咐,招得下人起疑,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等箔珠出门,她悄然起床,将窗户细细查验一遍,又牢牢插好门闩,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回到床上。

可坐下后一思量,又觉得自己好像过于小人之心了。可能人家当真喝醉了,在默斋醒酒而已,等酒劲散了,会像上次那样悄悄离开的。自己又是关窗又是插门,难道还怕他闯进来吗,仔细想想真是可笑。

唉,心中有鬼,惴惴不安。她无奈地捂住脸,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心里的念头乱得像一团麻,又怕他惦念,又怕他不惦念,儿时铭刻在心里的喜欢从未消散,一点星火就能燎原。她不敢说自己也对他一往情深着,总之比起那个令人失望的表兄,她还是更偏向他啊。

然而不敢往深处想,想多了很羞愧,不合乎女孩子的闺范。赶紧甩了这些要不得的念头,正打算躺下,又听见外面传来轻微的扣门声,隐约有人说话,听嗓音,是个男子。

自然的心一下又悬起来,一呼一吸间能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

不一会儿女使果然走到门前传话,压声问姑娘睡下了吗,“太子殿下吐得厉害,高班说请姑娘过去看看。”

她一骨碌坐了起来,“让人熬醒酒汤了吗?”

樱桃说是,“早就送去了。”

既然人家来相请,总不能避而不见。自然说请高班稍待,穿好了衣裳,走到院门上相见。

高班满脸愧疚,掖着手道:“席间只是头痛头晕,直学和大娘子送到默斋时还好好的,不想这会儿忽然吐起来。小人心里惶恐,又不便打搅直学和大娘子,只好就近叨扰姑娘……不知姑娘能否随小人过去?万一有需要相帮的地方,还要劳烦姑娘。”

登门即是客,既然在你府上喝醉了,你总不能置之不理。

自然二话不说就应了,边走边问:“依着中贵人的意思,要不要叫大夫来看?巷子里倒是有医馆,但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敢造次。或者高班传话回东宫吧,请藏药局的主事来,确保万无一失。”

高班道:“小人也是这样主张,可惜殿下不答应。殿下说不过多喝了一杯而已,惊动藏药局,明天回禀到官家跟前,事情就闹大了。”

那倒是,储君动用医官都得记档,喝倒在谈家,谈家也得跟着吃挂落儿。

加快步子,她心里着实着急,这时也顾不上所谓的礼数了,匆忙赶到了默斋。

默斋的格局和其他寝居一样,前面是厅,后面是房。她穿过两道直棂门进了内寝,月洞的雕花背屏前放置着一张睡榻,榻上的人静静躺着,远山一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颧骨和耳廓晕染着淡淡的红,看上去似乎真的醉了。

她上前查看,唤了声殿下,“你难受得紧吗?我让人叫爹爹过来吧。”

他睁开眼,眸子迷迷蒙蒙,像罩着一层水雾。勉强说不必,“缓一缓就好……”

可是话音刚落,忽然侧过身干呕,吓得自然忙给他拍背,好在肚子里空空,再也吐不出什么来了。

高班端着茶盏送到跟前,他坐起身接过来净口,这刻脸色有些发白,半晌才道:“对不住,我失礼了,还请见谅。”

自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和声道:“你酒量这么不好,往后赴宴定要少喝些,喝醉了坏事的。”

他慢慢仰起唇,“这也是来贵府上,放下防备就忘了收敛。”说着视线停留在她脸上,眼眸深深望住她,“我以为高班请不动你,你不会在乎我的死活。不想你来了,我心里真高兴。”

这话说的,一下子让她明白过来,酒醉又是他的障眼法,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试探她,看她关不关心他而已。

先前情急,忘了避讳,见他要吐,她想都没想就急于替他平复。眼下这个时节,衣裳还是穿得薄削,透过柔滑的布料,她能感受到掌下坚实的脊背,和属于他的温度……

这种事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不免品咂,一品咂就羞上脸颊,沉着不再了。心慌之余,担心他的话被人听去,忙朝门上看,才发现高班和樱桃,不知什么时候都不在了。

她原本还暗暗庆幸,但庆幸不消半刻,发现这是个更大的错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宅子内发生的事,固然不会宣扬到外面去,但宅子里的人明天都会知道。这么一想此人居心叵测,他今天哪是为了吃席,分明就是奔着让全家知道隐情来的。

自然后悔不已,怪自己轻敌了,忙要抽身出来,他却伸手拉住了她。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去克制自己,手在微微发抖,人站起来,离她不过半尺之距,低低说了声“等一等”,一面从枕下取出几封信件,塞进她手里,“你这阵子不肯收我的信,我送不出去,都攒着。今天既然进了府门,就想亲自送给你。你看或者不看,都在你,我只想摆脱心里的愁闷,知道你接到我的信了,大石头就落了地。”说着朝外看了眼,“你回去吧,时候短,生不出什么闲话的。”

自然攥着信,又惊又慌地看着他,像听不懂他的话似的。想了半天腹诽起来,时候短,真的生不了闲话吗?

他似乎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复又言之凿凿道:“万一生了闲话,劳烦你替我转达,两个月后,我会给长辈们一个交代。”

这又是什么自作主张的决定,他要给长辈们交代,不用问她的意思吗?

她的眉眼间有不快,可惜还没等她发作起来,又被他预判了。

他一向是气定神闲的姿态,这刻变得卑微起来,轻声道:“你在深闺,我想见你却没有办法,只好出此下策。你讨厌我么?若是讨厌我,今天就亲口告诉我,我从此便断了念想,再也不来纠缠你了。”

他有十足的把握,才敢说出这番话。他明知道她心软,不愿意伤害任何人,所以他步步紧逼,不容她回避。因为知道这件事若不由他推动,她可能永远不会向前迈进。感情中一人被动尚可,要是两个人都消极,那么就要错过彼此了。

自然心里也明白,如果今天横下一条心,这场莫名的纠葛就能终止了。可事到临头她却开始彷徨,不是不忍心,是舍不得,犹豫再三道:“没有折中的选择吗?我不想说讨厌你,也不想让你再为我费心。你是做大事的人,何必囿于儿女私情,落得一身诟病。”

他摇头,“没有折中的选择,你只能选一条路。对我来说,儿女私情和国家大事并重,我有能力兼顾,何乐而不为。我只怕你会为难,心里厌恶我,又顾忌我的身份,不得不忍受我。”

自然沉默了,眼波一漾,像雀羽掠过水面,在他心里荡出一圈涟漪。

他没有继续追问,或许也害怕,怕等来他不想面对的答案,便催促她:“你停留的时间太长了,这下恐怕真要招人误会了。快些回去,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我醉得不省人事,高班不知向谁回禀,见你的院子里亮着灯,才去向你讨主意的。先前送来的解酒汤是千钟酒方,收效甚微,你让人煎了葛花解酲汤,有奇效。”

自然说好,这回不能再犹豫了,转身就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心下不舍,脱口叫了声“真真”。

她回头望他,这一回眸,让他心里的枯井重又丰盈,一缕淡淡地喜悦漫漶上来,他抬了抬手指,指向她手上的信件。她露出一丝难堪的神情,手忙脚乱塞进袖子里,然后定定神,举步走出了内寝。

高班迎上来问:“五姑娘,殿下怎么样了?”

她还得煞有介事地回答:“不省人事过……现在又醒了。”

高班是一等机灵人,根本用不着通气,你说什么,他都能随机应变,“哦”了声庆幸不已,“那就好。”

一旁的樱桃不敢多话,悄声道:“姑娘,醒酒的汤药送进去了,咱们回去吧。”

主仆俩返回小袛院,自然知道她满腹狐疑,这时候千万不能主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她得装得若无其事,等着她来发问。

果然樱桃没忍住,觑着她道:“这高班有意思得紧,不让我在边上侍奉,非把我支出去,留下姑娘一个人,多不方便。”

自然满脸正直,“这是宫里的规矩。人家是太子嘛,莫说咱们家的女使,就是东宫以外的女官都不能近前,生怕有差池。”

樱桃听完恍然,“奴婢没见过这么尊贵的人,果真和寻常人家不一样。我原本还担心,姑娘独自留下照看,于理不合呢。”

“没什么不合的。”自然道,“在贵人们眼里,咱们和宫里的内侍黄门一样。万事别往男女大防上想,想了显得咱们不磊落,知道吗?”

樱桃被她一通说,彻底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多了,心里谨记姑娘的教诲,谨记太子殿下异于常人就对了,不过嘴上还是忍不住嘀咕:“我以为姑娘几次与殿下打交道,太子殿下对姑娘……”

自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就让樱桃把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别看姑娘平常温和好说话,当真严厉起来,还是有几分唬人的。所以姑娘这一望,她马上调转了话风,“快亥时了,姑娘肚子饿吗?我看小灶上炖着八宝姜粥,我给姑娘盛一碗来吧!”

自然说不吃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晨省,回头起不来。”

返回内寝,在书案前坐了下来,低头看着那几封信件发呆。

他说看不看由她,其实笃信她一定会看的。好吧,又被他猜着了,既然摆在眼前,不看也被默认成看了,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她探手取来一封,时隔许久,再拆这些信件,竟然还有些紧张。

熟悉的笔迹呈现在眼前,一字一句像外面渐起的秋雨,让人心变得潮湿柔软——

“夜值披览,偶见旧籍中夹有小鸡吃米图。笔触稚嫩,似为故人物。已立秋,更深露重,万望珍摄。”

“炉上茶水,声沸如诉。秋渐深,夜添衣。”

“书房堆了很多奏疏,从晨光熹微批到月上中天,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忽闻殿外桂花香,想你院中桂花也开了。秋雨频繁,宜保暖,莫着凉。”

……

她的视线从每一个字上流淌过去,通过这些平实的话语,足可窥出这太子着实当得辛苦。她也自省,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呢,他不过是需要一个出口,宣泄堆积在心里的人之常情,她却把这条路赌死了,非要他铤而走险亲自送达,自己才肯打开看。

诚然是有些不近人情,但痛定思痛,还是不后悔自己的决定。毕竟没有立场可供书信往来,就算内容无可诟病,若是被有心之人翻出来,也足以掀起一场骤变。

自己名誉受损还是其次,他身为储君因而失德,那才是天塌地陷的大祸。制勘院积累下的怨怼并没有消失,只不过被迫蛰伏了,一旦有机会便会卷土重来。他是经不得坠落的,他必须稳稳站在那里屹立不倒,才能保得身家性命。

所以想得太多,注定会失去很多轻易获得幸福的机会。她的手指在信笺上摩挲良久,最后依依不舍收起来,仍旧锁进箱笼里。心想暂且收着吧,等到将来出阁前再烧了,彻底和过去作了断。

这时箔珠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见书案上蜡烛还未灭,小声问:“姑娘还没歇下吗?太子殿下酒醒了,已经离开默斋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人走了,她的心也就放下了。

及到第二天,晨昏定省的钟声敲响,大家照常过葵园聆训问安。饭后老太太把太子昨天送来的缎子分发了,叮嘱就算做了衣裳,也要暂且收起来,不能穿到外头去。

自心抱着她的鸭缎爱不释手,“为什么?这不是太子殿下送的吗?”

老太太说:“过于招摇了。市井里还没有的东西,咱们家先穿,不免引人揣测。须得再等等,等到瓦市绸缎庄上有了仿品,或是师家姑娘穿上身了,你们再穿不迟。”

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祖母这样吩咐,大家遵着祖母的意思行事就可以了。

东府的李大娘子笑道:“以前总听说太子厉害,昨天见了,多礼贤下士的模样。说话温存,行事又客套有礼,要是小心结交着,将来对家里哥儿们的仕途都有好处。”边说边问朱大娘子,“说起结交,你同庄献皇后竟然是旧相识,咱们竟都不知道。”

朱大娘子知道难逃这一问,只好含糊地应承,“闺阁里就结识了,后来她进了宫,往来不免减少,只有诰命入宫敬贺,才能见上一面。”

李大娘子恍然大悟,“我险些忘了,你父亲官至宰相,难怪能结交这样的闺阁朋友。这么说来,太子是有心和咱们家交好,虽说咱们是君引外家,但若有太子可倚仗,那就愈发两全了。”

结果她说完,就发现堂上静悄悄地,这种安静带来的窒息感令人惶恐。她骇然四顾,见个个低着头,自己顿时有些坐不住了,迟疑地挪挪身子望向老太太,“母亲,儿媳可是说错话了?”

老太太说是啊,“我刚叮嘱不可招摇,你转头就想攀交太子。家中的男子大多在朝为官,做官最忌骑墙,左右摇摆不断。我们仅是秦王外家,如此而已。秦王也好,太子也罢,寻常往来我们设好宴席盛情款待,至于旁的,就再没有了,懂么?”

李大娘子讪讪说是,“我是随口胡诌,母亲千万别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老太太笑了笑,“不说这个了,眼看自清和自华的婚期要到了,东府里预备得怎么样了?”

李大娘子忙道:“都已差不多了,四司六局那头也说定了,只等吉日一到,就风光把姑娘送出门。”

老太太说好,“回头让平嬷嬷过去一趟,把我预备的东西送去,给我的宝贝孙女们添妆奁。”

自清和自华闻言起身,向老太太福身下去。晨省已毕,只等平嬷嬷送妆匣了。

老太太让自然留下,有话又说,因此众人都散了,只有她站在祖母跟前。

老太太打量她,看得她心虚不已,其实不用刺探,就知道祖母已经得知她昨晚的行踪了。

与其等着祖母来质问,不如自己老实交代,争取从宽。于是挨过去,使出缠人的手段,抱住了老太太的胳膊,“祖母,我说。”

老太太瞥着她,“我的耳朵已经掏干净了,就等你如实招来了。”

自然还存着点侥幸心理,避重就轻道:“昨晚太子殿下吃醉了,吐得厉害,他跟前侍奉的高班没有办法,跑到小袛院来找我。我见他先前吃的解酒汤不顶用,又命人重新煎了一碗,喝完不多久他就能动弹了……回去了。”

老太太哼笑了声,“孩子大了,果然能说会道,知道蒙骗祖母了。”

看吧,果然预感没错,有些事是瞒不住的。祖母是世上第一聪明的老太太,郜延昭的那点心思,恐怕早就被她看得明明白白了。

也正因此,自然觉得很羞愧,自己和表兄还没个下文,又和旁人牵扯,实在有损德行。她低着头,吞吞吐吐道:“我并不想瞒骗祖母,只是觉得说不出口……祖母,我很小的时候,就认得太子了,还和他私定过终身,说好长大了要嫁给他……”

老太太愕然,“竟有这样的前情?”

自然红着脸点头,“可那是五岁的戏言,自己说过什么早就忘了,不想他还记在心上。那时庄献皇后与娘娘来往,娘娘没有把他们的身份告诉我,庄献皇后过世,他就去了外埠,今年春,我断断续续收到几封匿名的短笺,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写的。”

老太太都有些发懵了,“也就是说,你和君引定亲之前,他就有书信写给你了?那端午日官家征询……”边说边琢磨,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君引不遵长幼,抢先了一步?”

自然似哭似笑,对老太太说:“祖母,我没有朝三暮四,我和他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嫁给表兄的。”

“可你表兄不争气,去亲近金家的姑娘了。”老太太长叹着,捋了捋她的头发,“女孩儿家最是贵重,你的人品祖母难道信不及吗,不许把那样的词儿用在自己身上。咱们虽也算勋贵人家,但比起帝王家,根本不值一提。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很多时候自己本不想招惹,无奈却被人惦记上了,也是没有办法。”

自然心下才略觉安定,更是感激祖母,没有因此怪罪她。

可这件事由头已起,终归会迎来结果的,老太太郑重问她:“他念念不忘,你呢?你告诉祖母,不许有一点隐瞒,你心里,可也喜欢着他?”

第52章

封诰。

自然抬起眼,还在犹豫该怎么回答,老太太已经明白了。

“朝堂如滚滚洪流,咱们是落进去的一片叶子,任何时候都身不由己。我听说师家姑娘的腿摔坏了,看样子宫里很快便会有决断。太子退亲之后,必定有他的主张,倘若他势在必得,你答不答应,结果都是一样。”老太太叹息道,“好在太子的样貌才学都极好,又有总角的情谊……但愿这情谊比你表兄的兄妹之情强些。我以前总希望你能找个专心的姑爷,不要纳妾,不要有外室通房,现在看来是不得实现了。也不打紧,如今这世道唯有看开,女孩儿才能自在活命。只是总逃不脱那樊笼……”

老太太的视线投向西面,虽看不见实实在在的宫墙,心里的宫墙已经高高矗立起来了。

想当初官家选妃,他们也曾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姑娘落了人家的眼,人家喜欢,没有你置喙的余地。后来送进宫,宫规比天大,进去之后就再也没能出来。算了算,十三年的时间,拢共只见过十来回。骨肉分离的痛,有过一回就够了,没想到多年之后,又要迎来第二回 。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中途也许还会有变数,谁知道呢。

老太太收回视线,慈爱地打量了孙女两眼,“兴许咱们是在杞人忧天,这会儿就发愁,那得愁到什么时候去!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思,是愿意顺着太子的意,还是想尽力一搏,找个寻常女婿嫁了?”

自然问:“祖母有法子规避吗?”

老太太道:“无非尽人事听天命,一旦和君引退了亲,赶紧物色合适的人选。只有亲事另定了,才能减免些许风险,否则哪怕太子妃的人选已定,东宫良娣的位置照样充裕,万不能到那个地步,把自己置于险境中。”

自然怔愣了下,经祖母一说才想起来,自己只为郜延昭的执着发愁,却从未想到,东宫除了太子妃之外,还可以有良娣良媛。这是储君有别于藩王的另一个特权,哪怕是说合亲事的时候同时设立,也没人敢有异议。早前师姐姐和他定亲时,他还是藩王,如今可不一样了,足够几个候选并行。这么一想顿时退避三舍,更加坚定了不能蹚浑水的决心。

总之把心里的秘密告诉了祖母,她就觉得身上的重压减轻了,否则总在偷偷摸摸,费尽心机搪塞她最亲近的人,实在觉得亏心。自己年纪还小,阅历不够,想得也浅,遇见事情没有主张。把心里的困顿说出来,又可以坦坦荡荡,把和自心一起吃喝玩乐放在第一位,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发愁自己总有一天要在全家面前穿帮了。

眼下正逢东府姐姐们预备出阁,家里已经很久没有大操大办过喜事了。譬如此等小小的隐忧,暂时可以搁置在一旁,自然最先要做的,是随姐妹们一起去帮忙。

这回倒是除了吃之外,切切实实派上了用场,她们坐在檐下剪囍字。亲迎用的囍字,必是出自未婚的姑娘之手才最吉利,外面采买来的不知道根底,大伯娘说怕犯了忌讳,触了霉头。

她们忙于剪纸的时候,小辈儿里的相如和相宜在院子里追闹。谢氏的肚子大得像一面锣,撑着腰,还在帮着堆枣儿塔。

梁氏道:“瞧着就在这几日,别不是要和大姑娘出阁的日子碰在一块儿。”

好像东府上办事,西府上总有事情迎头相撞。谢氏笑着说:“端看孩子着不着急,咱们家孩子都爱凑热闹,没准儿抢在大妹妹出阁前落地,还能见一见大姑母。”

不过这回显然是不急,等到自清大喜这一天,谢氏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昏礼之所以叫昏礼,是因亲迎时辰定在天黑之后。不过女家的宾客早已到场,预备好的席面,也毫不耽误地运转起来了。

汴京城中承办各府邸婚丧嫁娶的四司六局,这回着实是帮了大忙,往常设宴累脱一层皮,如今有了这样的衙门,从采买布置到烹饪善后,一应都有人总揽。主家只需接待宾客,剩下的全交给局司,像那些酒席菜肴、花篮清供、香药果蔬等,样样都是最新鲜的,提前来家布置妆点,场面上就显得既华贵又好看了。

外面有条不紊地铺排着,最热闹不过新娘子的闺阁。自清由专事梳妆的仆妇伺候上妆梳头,妹妹们凑在一旁看,看罢了人,还要去看看她的喜服,着力地称赞一番,“大姐夫家真是用心了,这面料、这针脚、这绣工……太富贵,太豪气了。”

自清最喜欢,莫过于听人夸一句小梁将军家阔,否则还得继续遗憾和侯爵娘子的头衔失之交臂。毕竟今天是她出阁,一切以她高兴为上,她爱听,大家就卖力地夸,从衣裳夸到头面首饰,连她手里捧的如意都不能放过,夸一夸錾花的技艺和用料扎实,夸一夸抱着上花轿有多体面。

大姑娘还是有些舍不得娘家的,转身看着妹妹们,不无遗憾道:“我是头一个出门的,你们还能承欢父母膝下,我却得上婆家讨生活去了。”

自心觉得她有点矫情,“早晚都得讨,不让你出阁,你又不高兴……”

说得自清直瞪她,“你快及笄吧,一及笄就给你找个姑爷,远远嫁到外埠去。”

自心嗤笑,“那不能够,你们都留京,唯独我上外埠去,欺负我年纪小吃得多吗?”

自君从边上取了一颗香糖果子塞进自心嘴里,“快别说了,上外头看看去,迎亲的队伍来了没有。”

于是自然和自心牵着手,从内院退出来,经过跨院时,见三位姐姐的未婚夫正聚在一起说话。自然觉得真好,兄弟姐妹们长大了,各自婚嫁,嫁出去的女儿并不走远,反倒又带回一个,谈家的人口没有减少,其实更壮大了。

她只顾感慨,根本没想到自己,自心却嘀咕:“别人都在,唯独表兄不在。我昨天出去买文房,常去的那家掌柜多嘴,打探你和表兄的婚事还算不算数,把我气得半死,往后再也不光顾了。”

自然惊诧,“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宫里的那些皇亲国戚,嘴也碎得很,哪家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就拿来做消遣,传得比疫病还快。”

自心嘴翘得老高,“那表兄究竟是什么意思?今天大伯翁家办喜事,他都不露面!”

自然开解她,“你别留意他不就行了。早前没和我定亲,不也常是几个月才见他一回。咱们家只是外家,姑母都没了,他还和我们走动,已经算有良心的了。”

自心仍觉不快,“有良心,最后还不是坑了你,有个屁的良心!”

自然起先也不平,但时候一长,觉得他的这番权衡利弊,对她的伤害并不大。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没有流言能钻进她耳朵里来了。

如此大好的日子,不要提及那些不高兴的事,她还是兴冲冲地拽着自心到门上,朝着梁家迎亲的方向眺望。

天要暗下来了,谈家的灯笼挂满了金梁桥街两侧,极巧妙地衔接了朦胧的暮色。隐隐约约,风里好像有乐声传来,仔细听,越来越清晰,乐声像潮水一样猛烈涌来,一瞬鼓乐喧天,简直把戚里这一片都震得沸腾起来。

“来了!来了!”姐妹俩边跑边喊,直冲内府。

里面顿时忙乱起来,补妆、抿头、找障面。明明先前还在手边的东西,一转头怎么不见了?

而外面亲迎的流程走得很快,等不及的傧相们大声吆喝:“新妇子,催出来!莫待红日上窗台!宝马雕车已备好,仙乐鼓吹为君开!”

然后女使把自清搀扶出来,迈出门槛,踏上了红毡地衣。

地衣的另一头,身着红袍的新郎官含笑站在那里,等着新妇一步步走近。边上观礼的姑娘们鼻子都有些发酸,虽然姐妹间吵吵闹闹,有时互相看不上,但手足就是手足,当真有人出阁了,心里还是十分地不舍。

所以说,昏礼中欢喜的应当是男方,他们的热闹在后半程。而女方呢,女儿送走之后就空落落的,哪怕宾客盈门,心里也缺了一块,好像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大伯翁和大伯娘躲在人后悄悄地擦眼泪,又怕人看见,很快装扮起笑脸,复忙于招呼贵客去了。

自观看着,伤情地说:“见他们这样,我都不想嫁人了,生怕爹爹娘娘也会掉眼泪。”

姐姐们都心事重重,还是自心最老实,“你们不嫁,爹爹娘娘哭得更响了。”如愿招来一串白眼。

好在人送走了,过两天回门又能再见,大家心头的阴霾略微消散了些。

到了吃席的时候,东府在小花厅里另给姑娘们开了一桌,免于见外客,吃喝起来也自在些。不过期间有了未婚夫的人,不时被叫出去说话,只有自然和自心安安稳稳,从宴起吃到宴毕。

要说巧,还真是巧,谢氏的肚子忍了一整天没有动静,等到宴散之后,羊水忽然破了。

一家人即刻又忙碌起来,从东府转到西府。好在一切早有准备,接生的婆子都是现成的,生孩子的暖房和热水都已备齐了,只等产妇着床。

谢氏虽不是第一胎,但也费了些力气,听着她的喊叫,姐妹们纷纷吓得噤若寒蝉。

朱大娘子打发她们,“都回去吧,站在这里也不顶事,反倒吓着了。”

她们都不愿意挪动,老太太说:“想留下就留下吧,看看做女人的艰难。记着一点,一定要善待自己,生孩子受的苦,没有人能替你分担。”

谢氏在里头作战,临川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忽然听见孩子的哭声传来,睡在乳母怀里的相宜醒了,大声喊起来:“弟弟!我的弟弟来了!”

然而推门出来的接生婆带来的消息,却很令相宜失望。婆子冲着临川道喜:“恭贺集撰喜得千金,姐儿哭声朗朗,生得漂亮。娘子受了些苦,但还算顺利,眼下母女均安,请家主们放心。”

相宜瓢了嘴,他想要的弟弟没等来,天都塌了。

可全家却很高兴,朱大娘子忙于给接生的众人打赏,老太太说:“姑娘好,嫁出去一个又添一个,这孩子来得正巧。”一面招呼临川,“快给取个名儿,排到婉字辈了。”

临川急于要去见妻子,拱手对父亲道:“请爹爹赐名。只要是爹爹取的,不拘什么都好。”

重任交给了大爹爹,好在大爹爹有学问,取个名字手到擒来,“就叫婉筠吧。修竹立于长河之畔,清风流于天地之间。刚柔并济,节节贯通,无需大才大德,风骨长存,就是咱们家的好姑娘。”

只可惜人太多,一窝蜂地涌进去,恐怕打搅了产妇和孩子。所以大家都在外等候,只有长辈们入内看了眼,很快便都退了出来。

姐妹们围上去追问,老太太笑道:“长得好着呢,鼻子像二丫头,嘴唇像五丫头。”

自心一听有些失落,“一点不像我和四姐姐吗?”

大家失笑,老太太道:“其实若说长得像,归根结底还是像你们三哥哥。不过三哥儿是男子,按在姑娘身上不合适,还是像姑姑更顺当。等过两天小丫头长结实了,你们再来辨认像你们的地方。或是耳朵呀,或是手脚呀,都是嫡亲的姑姑,还能长得不像?”

这么说就痛快了,侄女身上必得有姑姑们的影子。大家商量好了,明天让嫂子将养一整天,后天再来看。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呢,几乎把食补的好东西都翻找出来,先从清淡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累加,须得把伤透的身底子好好调养回来。再者要上谢家道喜去,倘或亲家母愿意来陪伴,屋子和用度都收拾好了,旁人再悉心,终不及母亲来得仔细。

家里这回真是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刚添了一个小小姑娘,自观出阁也在眼前了。

横竖就是忙,朱大娘子要张罗给自观置办嫁妆,修葺她的院子,到时候好和姑爷一道回门居住。所以给亲友报喜染红蛋的任务,就交给了她们姐妹,嘱咐每一个都要染得均匀,不能有空白的地方。

朝中始终有这样的旧俗,但凡和帝王家结过亲的门户,添人口时也得给宫中送红蛋。帝王家最在乎子嗣,有这样的好事,很愿意沾沾喜气。

所以这日朝会过后,谈瀛洲把喜蛋送到了东宫,请太子殿下转呈。当然这只是个流程,宫里未必会吃,眼下太子监国,尽了这个礼数就行了,并不在意太子会如何处置这筐喜蛋。

新益堂的殿头看着这筐蛋,开始琢磨它的吃法,对太子道:“小人送到厨司上,剥了壳油炸吧。做成虎皮蛋,中晌给左右春坊加菜。”

郜延昭搁下笔,调转视线看过去。略沉吟了片刻,从案头随手抽出两封文书,起身走出新益堂,边走边道:“搬上喜蛋,随我去见官家。”

官家如今乐得清闲,在柔仪殿后的倒座房里辟出了两间,专用来养他收集到的各色鸟儿。这些鸟未必最名贵,但叫声一定婉转,官家甚至养了好几只四声杜鹃,用以纪念他年幼时候,不得不披星戴月赶往资善堂习学的痛苦时光。

见太子进来,官家便放下了水呈引他看,“昨天三郎路过市集,发现一只画眉鸟,叫声竟和资善堂前树顶上那只一模一样,你听……”

可惜逗了半天,那鸟一声不吭。官家有点泄气,“唉,这鸟性子刚强,等明早挂到檐下去,它就愿意开嗓了。”

官家愿意和你闲谈时,你不要急着谈公事,谈你的所想。你要循序渐进,顺着官家的喜好讨教,“我听这些鸟的叫声都差不多,爹爹居然能够分辨?”

官家说当然,“其实你若细看,每只鸟的长相也不一样,有的长得大气端庄,有的尖嘴猴腮,看上去不大聪明的模样。”边说边从一只鸟巢里掏出一颗雀蛋给他看,“刚来的鸟儿,就生了一个……”

视线扫过一旁内侍手里捧着的筐子,随口一问:“谁家又有喜事了?”

郜延昭道:“是徐国公府谈家。谈直学前几日添了个孙女,特来向宫里报喜。”

官家点了点头,“好事啊,添了孙女是好事……倒是咱们家,有阵子没有好消息了。你的婚事让朕挂心,五郎的婚事让朕的脑子都炸开了花。原本都是极好的姻缘,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弄成了这样。”

郜延昭也很唏嘘,“臣的婚事是天灾人祸,臣心里原本极属意师姑娘,但她伤得厉害,恐怕就此要落下残疾了。臣问过圣人的意思,婚仪能否照常进行,圣人说太子妃不齐全,与国运有悖,怕是不能够了。”

官家说是啊,“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皇后要敬慎威仪,为天下女子的典范。纵然师家姑娘才德兼备,腿脚不灵便,已是最大的不完整。日后有祭祀国典,会见外邦使臣等,她无法胜任,于她自己来说也是负担。朕这两日总在思量,是让师家自行退婚,还是宫中下旨废除婚约,究竟如何定夺,才能将伤害降至最低。”

郜延昭斟酌复斟酌,“到了如今地步,师家退亲或是宫中下令,都一样。汴京城中人人知道她在酸枣门外坠车,就算容他们自请退婚,也会有人传言,是宫里逼迫授意的。”言罢向官家拱起了手,“爹爹,我若退亲,心里实在愧对师家。只因咱们这样的门户,于下稍有闪失,就会落得个恃强凌弱的名声。所以恳请爹爹,到了那一日,赏师家姑娘一个封号,就算将来她的腿脚果真好不了,有了封号和食邑,也能保她余岁无忧,成全了臣与她相识一场的情分。”

官家颔首,“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如此灾殃,不是她能左右的。既然要补偿,势必赏赐破格的天恩,封她个县主吧,这样既可周全了她的颜面,也好安抚师有光。”

父子都知道,动荡多由细微处积累,这帝位可不是一坐了之的,做皇帝得有铁腕,更要有平衡朝堂和社稷的大智慧。师姑娘从被抛弃的太子妃,摇身变作天家的县主,谁也不会去笑话她,只会感慨她因祸得福。毕竟依附于男人的名头,哪有自身的诰封实实在在,更有底气。

话已然说到了这里,不免要提及五郎,郜延昭道:“臣与师家作罢,全因无可奈何,但五哥儿和谈家起了变故,实在令臣不解。谈家是他外家,这门婚事也是他自请的,臣这阵子在政务上和谈家臣僚多有来往,上回姑祖母那件事后,还曾去谈家赴过宴。谈家一门都是纯直的人,谈家五姑娘更是少有的识大体,知进退。这样的人,何故五哥儿看不上?倘或只是盲婚哑嫁也就算了,但他们是表兄妹,身为表兄如此不念旧情,让天下人怎么议论他?怎么看待谈姑娘?”

官家是真觉得脑子要炸了,扶额道:“五郎什么都好,就是耳根子软,遇事没有主张。当初太子太傅举荐谈家,太后就迟迟不愿发话,这门亲事硬结下,到最后还是惨淡收场。朕想着,莫如这样吧,一个县主是封,两个县主也是封。届时干脆一并封赏,把这两件事都了了,依你看,怎么样?”

第53章

只为纯臣,不为私亲。

郜延昭想了想,仍是摇头,“臣觉得不妥。”

为什么不妥?因为他须得留着官家对谈家的一份歉意,到时候由他来补偿。如果封赏了县主,那么债就两清了,自己再去求娶谈家女,势必遭遇阻拦。但若是欠着这份情,这场联姻就变成了补救,他既能得偿所愿,又挣了个周全幼弟的名声,于他来说,是更优的选择。

当然,官家问他为何,他要给出另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臣蒙爹爹厚爱,坐上储君的位置,和师家姑娘解除婚约事关社稷,给师姑娘厚偿,是为安抚师家,更是为平复朝堂上的谏诤。五郎悔婚,不过是他私德有亏,祸不及社稷,当有轻重之分。日后宗室子弟婚配,总有半途而废的婚约,若都效仿此举乱加封赏,那就乱了章程,坏了诰封‘劝忠励节’的本意了。”

他的这番话,倒也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官家叹息着坐回了圈椅里,蹙眉道:“五郎被太后惯坏了,朕一直看着庄惠皇后的情面,对他多加宽宥,以至于婚约定下了,他也是朝令夕改,不惜得罪外家。”

郜延昭温和劝慰官家,“五郎年轻,虽然办事欠思量,却没有坏心眼,不过是遇见了心仪的姑娘,想与之长相厮守罢了。只是臣没想到,他看上的竟然是金家的姑娘。上回中秋宴,见太后把人带在身边,大庭广众下不遮不掩偏爱,已然令谈家姑娘下不来台了。”

官家说可不是,“朕如今很怕见到谈家人,尤其是谈瀛洲,他一朝朕看过来,朕就觉得他要讨说法,实在令朕不安。”

官家是皇帝,同时也是父亲,他以仁孝治天下,历代帝王中算得上是脾气好的。脾气好,和臣僚之间的关系并不剑拔弩张,尤其和谈家还是姻亲,有负人家后倍感心虚,也是人之常情。

官家惆怅,身为儿臣必要为官家分忧,郜延昭道:“爹爹放心吧,他们到底是骨肉,哪天婚约维系不下去了,私下自会说清的。只是就此退亲,总是咱们的不是,将来别处补偿谈家,尽力减轻对谈家姑娘的伤害就是了。”

目下也只能这样了,官家抚着膝头颔首,复又道:“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议亲耽搁不得。你是储君,须得立稳根基开枝散叶,早早有了子嗣,朕才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你。眼下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若是有,知会了皇后,好让她尽快预备起来。朕想着,倘或来得及,腊月里议准的婚期不变,先前的筹措也不要白费了,照着原来的计划行事最好。”

他道是,“臣自会多加留意的,若心里有了合适的人选,一定回禀爹爹和圣人,请爹娘为我做主。”

官家心里其实更着急,叹道:“早前你弱冠立府,朕就催过你,你诸多搪塞,延捱到今年端午,才算把婚事定下。如今又出了岔子,一下子打回原形,朕几时才能抱上圣孙,给你天上的娘娘一个交代?”

至于延捱的原因,官家不知情,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实在是因为真真没有及笄,他要是不硬着头皮拖延,就没有现在的转机。有些姻缘,就是要你强求,就是要你咬定绝不松口。倘或他那时动摇,如今大概也只能抱着孩子,看她说合亲事,另嫁他人了。

好在,兜兜转转终会回到原点,他气定神闲道:“我知道爹爹急,但那时刚从军中回来,根本没有这份心思,也觉得自己心性幼稚,难以给人安稳的日子。如今年岁渐长,知道自己要什么了……请爹爹放心,腊月里的婚期不会变,到时候臣自然给爹爹带回一位好儿媳,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有他这句承诺,官家便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敲着圈椅的扶手叮嘱:“让中书门下拟一份封诰的诏书,你亲自上师家去一趟,给人家赔罪。总是好聚好散,礼数不可废。”

他拱手道是,领了命,从倒座房里退了出来。

顺着宣右门往南入文德殿,毗邻就是中书和门下后省。若照着章程来办,这份诏书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拟出来,但太子亲自督办,一炷香时间就妥当了。

第二天带着中书省官员登师家门,师家一门老小出来接旨,诏书里只字不提婚约,满篇都是对师蕖华的赞美。及到最后封了县主,师家人全都明白了。

师老太太怅然若失,转头吩咐大娘子:“去把婚书取来吧。”

定亲时候的凭证,最终物归原主,师有光十分遗憾和愧疚,耷拉着脑袋说:“是小女福薄,承受不得天家厚爱。这婚事本是我师家满门的荣耀,不想到最后,弄得这样收场,臣愧对官家,愧对太子殿下。”

师有光说着要叩拜,被郜延昭拦阻了,“这何尝不是我无福,错过了这么好的四姑娘。今日之事,实非我所愿,我身在其位,有许多身不由己,还望师指挥见谅。我不能为四姑娘做什么,只有求来这诰封,让姑娘享县主礼遇,将来也好有个倚仗。东宫与指挥使府上有过姻亲,这份情义我铭记在心,纵然将来各自婚嫁,指挥使亦是本宫膀臂,还有许多事,要仰赖指挥使。四姑娘曾经对我说过,宫城的城墙太高,会挡住外面的春光,如今虽不圆满,但于她来说,或者并不算太坏。也请指挥使代我转达,我与四姑娘婚事虽不成,但我日后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四姑娘只管交代,我必定竭尽所能,为四姑娘达成心愿。”

这是多么通情达理,又多么体面坦荡的一番话啊。师家因女儿问题频出,早就羞愧难当了,如今宫里非但不责怪,反倒处处安抚,给足脸面,这样的储君,还有什么道理不去赴汤蹈火,师家满门儿郎,怎么能不立誓,为太子肝脑涂地。

师有光带领儿孙,振袖向太子长揖下去,“我师氏一门,今日后只为纯臣,不为私亲,感念官家与殿下恩典。”

郜延昭轻舒了口气,将婚书递给身旁的近侍,拱手还了一礼,“多谢指挥使体谅。”

一场婚约,到这里便了结了。他转身走出师家大门,师有光将人送到门外,看着远去的轺车心绪翻涌,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悲伤。

退回前堂,大家都沉默着,半晌没有说话。还是老太太先出声,“婚事虽作罢,咱们家好歹也不算亏。还记得四丫头头一回见太子,说过的那些浑话吗?拿她的半吊子相术对人家一通评头论足,可见打从一开始,两个人就没有缘分。后来磕磕绊绊,不是病了就是摔了,现在退婚也好,免得将来小命不保。 ”嘴上说着,眼泪却流出来,“我就是伤心,四丫头这腿究竟是怎么回事。藏药局的人来瞧了,都说一时难以复原,别不是当真瘸了,那可怎么好啊!”

而人群里的师六郎,一直处在发懵的状态,到现在都没能回过神来。

四丫头的腿根本没伤也没瘸,她是装的啊!装到最后太子退亲,难道这就是她想要的吗?更诡异的是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看诊,居然没有看出异常……这一切如同重重迷雾把他包裹住,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时师蕖华由女使推着,从后院赶来,众人一见她更加难过了。心疼孩子饱受打击,腿伤没好又添心伤,要是知道这门亲事被退了,无论如何又是一场打击。

老太太背过身去,她母亲则强颜欢笑,“你不好好养着,出来做什么?要什么派人置办就是了,何苦自己走动。”

师蕖华灼灼看着众人,“你们为什么都在这里?是谁来过了?”

众人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作答,连师有光都直挠头皮。

结果六郎冒冒失失说了句:“太子来过,和你退亲了。”完全不顾妹妹的死活。

全家大惊,纷纷探手打他,“显得你长了嘴!要你多话!”

六郎躲避不迭,师蕖华窒了半晌,颤声问:“不会只说退婚吧,还有其他吗?对我的补偿呢?”

她母亲把诏书送到她手上,本想安慰她几句,各有难处,有缘无分什么的。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蕖华盯着诏书上的字,两眼放光,“襄邑县主……是织锦闻名的那个襄邑吗?就在东南一百多里的地方?”

全家心惊胆战地点头,看她的样子,像是受了刺激,好像不大正常了。

大家悚然盯着她,她低着头,慢慢弯下腰,撑住膝头开始浑身打颤。

老太太和大娘子急坏了,一径宽慰着:“四丫头,蕖华……婚姻本是小事,尤其这种没来得及拜堂的,更是小得如同砂砾一样。听话,咱们不往心里去,等你的腿好了,再寻一门好亲……”

正绞尽脑汁开解,却见她直起身,眉花眼笑地仰在椅背上。

众人顿时一头雾水,怀疑她是不是伤心过头,才会出现这种类似回光返照的迹象。可又观察了会儿,发觉并不是。她似乎是真高兴,抱着诏书连连唏嘘,“县主啊,这可是王侯公主的女儿才有的殊荣。就因为和太子定了一回亲,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这亲事解除得好。不费一兵一卒,连食邑都有了,不比爹爹每天起早贪黑巡视军营强吗!”

老太太终于察觉有些不对劲了,“蕖华,你是不是背着全家,在筹谋什么?”

师蕖华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原本因被退亲,也很伤心,但发现有诰封,忽然伤心不起来了,打心底里感激大仁大义的太子殿下。”

师有光问:“你的腿不中用了,你就一点不为自己操心?”

一旁的六郎简直听不下去了,撇嘴看着他的亲妹妹。

而他亲妹妹唱大戏的本事也是一绝,很快从欢喜转变成了忧伤,垂手抚抚自己的腿道:“怎么能不操心呢,不过我相信,只要好好将养着,将来一定会好起来的。祖母,爹娘,我今早拿脚尖点地,已经有几分知觉了,没准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全家很惊喜,六郎忍不住又幽幽冒出来一句:“还有这等好事?看来这封诰的诏书是良药,一下子就把你的腿治好了。”

然后迎来蕖华的虎视眈眈,“六哥哥,你不盼着我好吗?老戳我肺管子干什么?”

六郎一哂,别开了脸。

大娘子把儿子拍开,“你别说话了。”复又安慰女儿,“有知觉了就好,咱们仔细调理着,等到痊愈了,既有齐全的手脚,又有县主的诰封,那在整个汴京的贵女圈儿里,姑爷还不是随便挑!”

所以一家子从先前的怅惘里挣脱出来,投入了新一轮的欣慰。外人说什么都不重要,实惠最重要,师蕖华立刻修书一封写给自然,信上洋洋洒洒写满她的心得,经过她的纵横谋划,终于成为首位不在宗室,却得县主封号的臣女。

自然和自心逐字逐句地看,看完可把她们羡慕坏了。

自然说:“我要是也能这样,那该多好!”

自心的眼光更长远,“县主再尊贵,也没有太子妃高。太子妃将来可是要做皇后的,而且是元后哦,多少个县主也换不来。”

自然仔细把信收起来,又在琢磨礼数了,“我得预备贺礼,派人给她送去。”

贺礼不贺礼的另说,自心道:“五姐姐,太子殿下退亲了,这是最要紧的。你明天也自请退亲吧,然后和太子议亲。反正配太子肯定比配表兄强,你瞧他帮了咱们家这许多,这才是做姑爷的样子。哪里像表兄,紧要关头连人都不见,这会儿没准正和金家姑娘出双入对呢。”

自然眨巴了两下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口气,憋回去了。

自心说怎么呢,“男未婚女未嫁,不是正好吗。”

“这又不是买菜。”自然直摇头,“一把豆芽缺了斤两,从另一把里抽出几根添足就行了。这要是换过来,够满城茶余饭后笑话三年,我可不想掺和进这种事里,你就让我安心躲在闺中,养鹤养猫吧。”

自心不甘心,“你不喜欢他吗?”

自然一哂,“喜欢能当饭吃?现在有多喜欢,将来就有多难过,而且会难过很多次。既然如此,我宁愿找个不那么喜欢的,喜欢得越少,难过就越少,我还想活得长一点儿呢。”

自心也遗憾起来,“他就不能不设后宫,只和你过一辈子吗。”

自然失笑,“藩王都有好几位侧妃呢,何况太子。咱们不说这个了,来挑给师姐姐的贺礼,你说是送文房好?还是送咱们做的熏香点心好?”

自心转头认真挑选,见她收藏的蠲纸好得很,兴兴头头说:“就这个吧,再加上咱们自己做的羊毫笔,她窝在屋子里,正好用得上。”

自然便让人取锦盒来装好,写了封敬贺的书信,派办事的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了。

转天太子退亲的消息,就如暴风雨般席卷了整个汴京。有女儿待字的人家都行动起来,进献请托想尽办法。谈家始终在风暴圈之外,没人想得起他们。

老太太带着自然晒太阳喝茶,也提起几位旧友府上,正托人在官家面前美言。自然的心思并不沉重,对情浅尝辄止,不懂得其中的催人心肝,还有心思向祖母显摆她刚做的金橘酿蜜。

老太太见她坦然,半悬的心也放下了。毕竟太子虽退了亲,她和君引的婚约还在,也许这里做完了断,太子已经与别家定亲了吧!

眼下着急张罗的,是自观的昏礼。白家极满意这门亲事,自家筹备之余,还要赶来询问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白二郎告了假,一天得跑两三回,帮着自观收拾平时要用的小物件,预先装回去布置好,免得新妇嫁过来不习惯。到了正日子,要不是有规矩不许他再走动,他甚至愿意来替自观出谋划策,甄别哪一套头面更好看。

长辈们都感慨,如今年月不似早前了,祖母说当初她出阁那会儿,大爹爹三日前就不能来见面了,哪里像现在。

不过失联了许久的郜延修,今天总算露面了,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说笑着同亲朋们寒暄。

老太太把他叫到面前,问他近来在忙什么。

他饶有兴致地告诉外祖母,“我总说要去军中历练,官家准我巡守京畿路外围驻军了。这阵子往返澶州和滑州,忙得没有时间回京,连大妹妹出阁都没赶上。这回二妹妹出阁,无论如何得告个假,我也许久没来瞧外祖母了,得了上好的麝香和狐裘一并带来给外祖母,请外祖母原谅我的疏忽,不要生我的气。”

老太太当然不会在这个日子寻不自在,脸上带着笑,寻常语气问他:“巡守驻军是官家信得过你,可你这一通忙,计省的公务可怎么办?”

他说:“盐铁、度支、户部都有使官,我就算兼顾驻军,也没什么妨碍。”

老太太听着,心里愈发觉得失望。他以为掌外围驻军,就能和太子抗衡,却不知做什么都晚了人家一步。原本计省管辖国家财务,在朝堂上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结果他又弄个半吊子,不静心深耕,反而跑去带兵。太后为他诸多算计,却也没忘了纵容,对于太子来说,他越是胡闹折腾,东宫的地位越稳。最可悲是太子也许从未把他当做对手,他的一通忙乱,太子毫发无伤,到最后发现是自取其辱,届时又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自尊心呢。

叹了口气,换作以前,老太太还愿意规劝他,如今再多嘴,恐怕他会嫌老太婆嘴碎了。所以大道理都撂下,只论家常,“忙了这么长时候,自己的身子要当心,别仗着年轻不当一回事。今天是你二妹妹大婚的日子,亲友们都来了,你出去同兄弟姐妹们玩儿吧,好容易聚一回,下回不知又在什么时候呢。”

郜延修遂拱手从堂内退出来,出门就见自然站在廊子上,穿着一身行香子的衣裙,领上镶滚葱白的兔毛领。她永远是明朗火炽的模样,那唇色,被素净的衣裙一衬托,反倒愈发红艳。见了他便笑得眉眼弯弯,朗声道:“表兄,你来啦?”

他对她,始终有愧。这么长时候避而不见,其实是害怕面对她。今天要不是自观成亲,他仍旧没有勇气登门,果然见了她就五味杂陈,心里既是难过又是眷恋。他从来都没否认自己喜欢她,只是这份喜欢败给了现实,他终究还是选择了捷径,有负于她了。

然而她却心无尘埃,走近给他果子吃,“芯儿里有乳酪,快尝尝。”

他腮边裹着蜜煎,却感觉不到甜,悲戚道:“真真,我现在每回见你,都心如刀绞。”

自然脸上的笑意仍旧烂漫,用最轻快的语调,说着最清醒的话,“你要是真有愧,就痛痛快快给我个准信儿,告知我什么时候时机成熟,可以向官家自请退婚。只要没了这层关系,你就不必害怕见我,怕得不敢来探望外祖母,怕得要断绝外家这条路了。”

第54章

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

确实,事到如今,唯一能治愈这种心结的手段,就是退婚。

他心里虽然有不舍,但又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去呢。若是私心作祟,他不想让郜延昭得逞,晚一天退亲,郜延昭的希望就减弱一分。但这样未免过于龌龊了,为难郜延昭之余,更是拖累了真真。

他的外家,是一心一意向着他的,唯一缺憾是夺嫡的时候,文臣不如武将有助益。他是有千万的不舍,但又能怎么样,总不能像外祖母说的那样,妄享齐人之福。

其实这次来前,他也已经思量好了,这回再不能推脱了,一定要给她一个答复。心里跟油煎似的,几乎是咬着槽牙,才迫使自己说出这番话,“眼看要冬至了,冬至祭天后……再劳烦舅舅向官家进言吧。”

自然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长久压在胸口的石头落地了,并没有感觉失落,满心都是逃出生天的欢喜,颔首道好,“回头我同爹爹说,想必官家也在盼着咱们知难而退吧!”

他的眼圈顿时一红,喃喃道:“我不知道今天的决定是错还是对,有时候真恨我自己,得到的不珍惜,过后又懊悔。”

自然仍是劝慰他:“不要懊悔,我与表兄没有缘分,表兄的正缘在别的姑娘那里,日后也必是一段佳话。”说罢又笑着追问他,“你同金姑娘相处得好吗?太后瞧上的人,肯定错不了。”

说起这个,郜延修赧然点了点头,“我鲜少和姑娘有往来,除你之外,她算第一个。其实若说脾气,她没有你好,有时也和我闹别扭,可也正因为她不够好,我才觉得她真性情,我配得上她。”

自然听完,不由五味杂陈,敢情他是嫌自己太好太假,反倒是会对他发脾气,他才更受用吗?

所以旁人的喜好真是难以捉摸,或者是人不对吧,怎么做都是错的。好在她总算可以抽身了,这场婚约消耗了她的精神,退回原来的位置,不近不远,才是最好的距离。

她真挚道:“表兄能遇见真心喜欢的姑娘,我也替你高兴,咱们今天说定了,你我都落得坦荡。表兄你只管大步往前走,我会在后面给你鼓劲的。几位姐夫你都认得,他们在外面说话呢,你也去吧。”

郜延修点了点头,目光眷恋地望了她好几眼,深知道这一转身,缘分就彻底断绝了。但事已至此,终究不能再回头,便横下心错身而过,往前院去了。

躲在一旁的自心这才从犄角旮旯里出来,冲着他离开的方向呸了声,“等我回去剪个纸人,写上他的大名,天天拿鞋底抽小人。真是气死我了!”

自然忙打消了她的念头,“可别乱来,魇胜要砍头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再说何必生气,我现在高兴还来不及。用不了几天就是冬至了,冬至一过,我无婚一身轻。汴京城里那么多的才俊可挑选,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紧张又欢喜地说合一回亲事,这才不枉此生嘛!”

自心原本义愤填膺,但见她真的没什么难过,自己心里的愤懑便也散了。反正事到如今,退亲对五姐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一场婚约把人架在火上,让全汴京的人取笑,那才是最大的伤害。作为绝对拥护姐姐的小尾巴,她密切关注着每一位宾客的眼神和表情,还有他们背后的窃窃私议。

五姐姐可能不怎么上心,她却要拿小本子记下来,等到事后向爹爹娘娘回禀,哪些落井下石的亲朋不能深交,下回家里再有喜事,请帖务必绕开了发。

这点小小的不愉快,转瞬就被院里热闹的氛围覆盖了。郜延修来过,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因为宾客实在多,顾不上他,等到想起查找他时,人早就不见了。

自然有别的事要忙,今天是她胞姐成亲,送姐姐上花轿,是她的头等要务。

自观上完妆,由女使搀扶起来更衣,梳头的喜娘就转向了自然,笑着说:“五姑娘请坐,容我替您装扮装扮。”

自然很不好意思,推说不必了,“我只是送姐姐上轿,妆扮个什么劲儿。”

喜娘说要的,“回头亲迎时候,大家瞧不见新娘子,瞧的可是姑娘您。姑娘家走到人前,就得漂漂亮亮,光彩照人,让大家见识见识谈家姑娘的风度。”

巧舌如簧,终于哄得自然坐下来。喜娘开始给她施粉,边施边道:“哎呀,这肉皮儿……天生就带着妆面来的。我盒子里这水粉,都快被姑娘的本色给盖下去了。”

所以水粉薄薄拍上一层就好,接下来画眉……这眉生来弯弯,眉形好,眉色又深沉,螺子黛又无用武之地了。那就点上口脂吧,不管怎么样,挑个颜色比她唇色更红的,然后再拍上胭脂。这么一看,才隐约觉得上了妆,喜娘尤觉得不够,索性给她贴上珍珠面靥,直感慨五姑娘这妆最轻省,却也最难画。

原本就如珠如玉,再一打扮,愈发艳惊四座。拆了先前的小盘髻,戴上花冠,拿鲜花点缀,这是相礼女伴最标准的行头。

不多时,迎亲的队伍到了,外面唱起了催妆歌。自然起身搀着自观移出内寝,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当。也正如喜娘说的那样,宾客们看不见新娘子,便要来打量相礼女伴。

自心混在人群中,听妇人们议论——

“那是他家五姑娘不是?和秦王定亲那位?”

“原说秦王不厚道,亲事不成,坑了五姑娘一辈子。如今看,这等样貌愁什么,不嫁王侯,嫁个郡公郡侯,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掏出来的小本子可以默默塞回去了,自心挺了挺胸膛,暗道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贵妇,眼光就是精准。五姐姐人才品貌在这里,只要祖母放话出去,求亲的人还不得踏破门槛,轮不着旁人操心。

那厢自然寸步引领,上台阶了、迈门槛了,一一都要叮嘱自观。终于把人引下台阶,踏上红毡,新郎官站在花轿前,看样子快要哭了。

自然得忍住不发笑,把自观交到白二郎手上,至此相礼女伴的差事就圆满了。

正待功成身退,一抬眼,忽然见对面街道的灯火阑珊处,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知他在那里站了多久,肩头似乎染了霜色,但眼睛是明亮的,眸底盛着清泠泠的光。一袭松烟的襕袍,灯影下如淡墨,在寒凉的夜色里洇出清寂的轮廓。他总是显得很孤单,即便身在万众瞩目的位置上,他也还是没有伴。仿佛随时会转身,随时会消散在风里,沁入石板路的缝隙中去。

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在众目睽睽下失态。自然忙收回视线,快步退到门廊下,白家接了人,复又吹吹打打去了。亲迎的队伍像长蛇,由头至尾蜿蜒经过,她再去寻对面的人影,寻不见了。刚才那一对视,像梦里的场景,也许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根本就没有来过。

观礼的宾客都散了,大门前逐渐冷清下来,自然见爹娘脸上满是不舍,嫁女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说话儿就给了人家。往后有她们自己的人生要经营,父母再想遮风挡雨,终归鞭长莫及了。

谈瀛洲夫妇互相搀扶着,正欲转回身,这时太子的轺车到了门上,情绪低落的主家立时打起精神,忙迎下台阶。

车内的人弯腰下车,笑着拱起手,“我来晚了,东宫事忙,错过了观礼。”

谈瀛洲还礼不迭,“殿下莅临,已是给足臣面子了。来的正是时候,宴席还未开,请殿下入席吧。”

郜延昭却摇头,“我不胜酒力,只怕会扰了宾客们的兴致。今日是直学爱女出阁的日子,我不过是来随个礼,礼送到了,就要回去。”语调徐缓间,视目光落在一旁的自然身上,浅浅笑道,“上回酒醉,劳烦了五姑娘,趁着今日机会,正好向五姑娘道个谢。”

一时好多双眼睛望向自然,她不敢有任何欠妥之处,福身向他行了个礼,“殿下客气了,贵客临门,我们本该尽地主之谊。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请殿下不必将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她实在是太稳当了,除了抬眼初见他一刹那的惊讶,之后就再没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端倪。但那一眼里,应当也是有欢喜的吧!他善于捕捉人眼中细微的变化,他看见了,她分明是动容的,只是情绪被包裹得太好,被局外人完全忽略了。

但他并不急躁,他有的是耐心,吩咐高班登册送上贺仪,复向谈瀛洲拱起了手,“宾客多,我就不进去了,请直学代为向老太太问安,等过两日,我再登门拜访。”

照着常理,没有随了礼金不吃饭的,但太子毕竟身份特殊,说实话亲朋混杂的筵席,他坐在哪一桌都不合适,谈瀛洲便没有勉强,长揖道:“今日慢待殿下,待婚宴结束,臣再补上今日的筵宴。”

郜延昭颔首,“直学和姨母忙吧,那么多宾客要招待,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一旁的自心简直机灵得没边,十分识大体地说:“爹爹娘娘去忙,我和五姐姐可以代为送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都瞅着她,她眨着大眼睛道:“我们与太子殿下又不是不相熟,都是自己人嘛,送送贵客也没什么。”边说边扭头看太子,“是吧,殿下?”

郜延昭含笑略一点头,向谈瀛洲夫妇抬了抬手,意思是不必过多顾忌他。

谈瀛洲夫妇见状,也不好多言,便又吩咐了她们一句:“言行仔细,不可慢待了殿下。”

自然瞥了自心一眼,心下哀叹,这妹妹是个鬼见愁。先前和她说过的话,她一点不往心里去,见了人就立场全无。这么爱牵线,将来别不是要做媒婆吧!可外人面前不好揪她的耳朵,只得无奈地被她拽着,果真把郜延昭送出了门。

“殿下,”自心扬着笑脸,大红的灯笼下,笑得像朵花,“我五姐姐冬至后就退亲了。”

吓得自然压声低叱:“别胡说!”

郜延昭的眉眼间,有欣喜一闪而过,向她拱起了手,“多谢告知。”

自心摇头摆尾,“应该的。殿下还想知道什么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

自然简直要被她气死了,“你这丫头……我可要掐你的嘴了!”

然而那两个人对她的反对置若罔闻,郜延昭道:“六姑娘可曾打听到老太太的意思?若是退亲之后,有什么打算?”

自心道:“祖母说啦,要快些给五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将来这位姐夫须得把我五姐姐捧在手心上,一辈子只有她一位娘子,只对她一个人好。殿下上回不是施援手,把我家三伯翁救出来了吗,三伯翁和老茂国公的关系,殿下想必已经知道了。当初老茂国公也发过愿,不纳妾不设外室,结果还是做了对不起大长公主的事。祖母和五姐姐都说,世上鲜少有这样的男子,但万里挑一,总能找见一个。我五姐姐还说,宁愿找个不怎么喜欢的男子嫁了,将来可以少些难过……”

她打翻了核桃车,叽里咕噜全泼洒出来。自然不得不捂住她的嘴,红着脸低呼:“祖宗,求你别说了,成不成!”

郜延昭却听得极为仔细,垂下眼,微扬的眼梢里,藏着数不尽的流光。

自心虽然很欢迎他来迎娶五姐姐,但深知道五姐姐日后过得幸不幸福,远比现在嫁太子的风光更重要。这种时候把条件开出来,让他权衡斟酌,总比打哑谜好。如果深思熟虑后仍旧愿意登门提亲,那么至少能有一大半机会,他可以信守承诺。反之他望而却步了,那也不错,婚前筛选掉不合标准的人选,可以少走弯路。他要是像表兄一样消失不见,就不必再惦念了,五姐姐值得更好的姑爷,汴京找不着,还可以去邳州老家找。

边上的自然,早已经无地自容了,拽着自心道:“妹妹,送完了,咱们回去吧。”

自心的一双眼睛却盯着太子,她心里比五姐姐更急,很想知道长久的眉间心上,能不能抵得过三宫六院的诱惑。

也许是奢望吧,就连家里的父兄都做不到,怎么能对当朝的太子提这么严苛的要求呢。其实她说完就有失败的预感,唉,算了,要是当真不能成,那也只能归于无缘。

暗暗灰心,一弹指的停顿,都显得那么漫长。可就在她们要转身时,那人却温声说好,“我知道了。请六妹妹在老太太面前为我美言,冬至过后,我尽快登门提亲。”

不是……自然傻了眼,他们就这么说定了?完全不用问过她的意思吗?

这下自心笑得更畅快了,“姐夫果然杀伐决断,办大事的人就该这样,只要有心,哪里来那么多的为难。”

自然险些吐出血来。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自心,你可不能胡乱称呼啊!”

然而郜延昭却是受用的,笑容爬上眼底,越来越深刻。他亟需谈家人的认可,六姑娘的一声“姐夫”,让他觉得自己这阵子受的煎熬和委屈,都是值得的。

自心呢,还打算趁热打铁,“姐夫要和我五姐姐单独说话吗?我可以回避,走远一些。”

郜延昭摇头,“人多眼杂,现在传出闲话,对五妹妹不好。”他说这番话,双眼却深深凝视自然,一字一句道,“我退婚了,目下身上没有婚约。你不曾及笄的时候,我等你,你如今还未退亲,我也等你。上次问你,是否厌恶我,你没有回答,我就当你接受我了。冬至就在眼前,这一次,也请你等等我,等我安排好一切,就来向令尊求娶你。”

自然怔忡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登上了轺车。

窗上锦帘低垂,他的脸匿进暗处,驾车人策动马匹,很快奔向长街尽头。

自然脑子里乱做一团。看见自心的那副得意的模样,气得掐住了她的脸,“你这丫头,巴结得明目张胆,张口就叫人姐夫,让人家心里怎么想!”

自心很灵活,一转身逃脱了,嬉笑道:“你连天塌了都不管,如今却担心人家怎么想,五姐姐,你明明就是喜欢他!”

好在姐妹间打闹,别人不明就里,不过待进了大门,可得谨慎管住嘴,不能再胡言乱语了。

家里的喜宴摆了三十余张,爹爹官场上的同僚和夫人们围坐在一起,家里的族亲另有他们的厅房。

自然自心跟着老太太姨母她们坐一桌,陆大娘子也在列。

娘娘忙过一圈后回来入席,先敬大家一杯,又着重感激了出力不小的陆大娘子,“我们西府是头一回嫁女,忙得摸不着耳朵。要不是有亲家帮衬,我怕是这会儿还坐不上桌,多谢了啊。”

陆大娘子与她碰了碰杯,“好说。记着十八咱们两家还有一场大宴,忙过了这一阵,你就等着女儿女婿孝敬,给你送海参燕窝吧。”

朱大娘子只管点头,“就快享福了,姑娘们一个个出阁,儿子们也考取功名入仕了。我忙了这些年,总算要修成正果了。”

一个女人,辛劳大半生,全部的生命都扑在孩子和家业上了。如今长女出嫁,虽然是高兴的事,但细想又很不舍,朱大娘子不由低头抹泪,连酒也喝不下去了。

大家都来好言劝慰她,反正两家离得不远,两炷香就到了,实在惦念了,可以过府看看。

陆大娘子和她打趣:“回头四姑娘嫁到我家,你要是实在舍不得,让他们小两口常住你家,当倒插门也没什么。”说得朱大娘子破涕为笑了。

气氛渐渐松散起来,陆大娘子方才转头朝外望了眼,“我先前见太子殿下来了,人呢?入席了么?”

朱大娘子摇头,“说公事上忙,着急回去了。再说眼下宾客多,恐有不周全的地方,不如改日补上一桌更妥当。”

“是这话,这等贵客可不敢轻易留饭啊。”陆大娘子随口又道,“你们听说没,缪平章家的六姑娘,正和太子议亲呢。前两日已经宣召进宫,见过太后和圣人了。”

这话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自然心头打趔趄,捏着筷子不动声色,自心睁大了眼,愕然看着陆大娘子。

傅姨母这阵子忙着照应刚生孩子的女儿,有段时候没走动了,不知道里头的门道,直说:“同平章事家好啊,累世为官的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根基深厚得很。他家六姑娘才及笄吧,生母又是郡主,要是联了姻,也算亲上加亲,这门亲事可不比师家差。”

第55章

勇武的传统。

自然转头瞥了瞥自心,见这丫头有点着急,忙给她夹了个雪团鮓放进碗里,悄悄顶了顶她,“这个好吃,多吃点。”

自心这会儿且顾不上吃,一门心思全在长辈们的谈话上。

老太太问:“见过了太后和圣人,宫里怎么说?要定下了吗?”

陆大娘子道:“这样的姑娘,必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圣人说要请官家定夺,太后倒是极力说好,恨不得立时就下定,难得她肯为太子如此费心。”

因这一桌都是最亲近的人,所以说话并没有那么多顾忌。

太后从来对太子不上心,庄献皇后过世时,太子也不过十二岁。那么小的年纪,原该依靠祖母的,但太后忌讳太子的生辰八字和自己犯冲,到现在都不怎么待见。这回说起缪家的姑娘如此赞同,想来还是因为同平章事是文官。文官不论根基深浅职位高低,在太后眼中都是只会耍笔杆子的酸儒,给太子配个文人岳家,总比弄个封疆大吏联姻强。且同平章事一职并不长久固定,通常鼎盛时期任上十年八年,就会花落别家。太子的亲事最好快些议准,否则不留神说合到枢密使家,那就不得了了。

不过这也是闲谈,太子和在座的诸位没有太大的关系,若论亲疏,当然是秦王和谈家的渊源更深。所以太后怎么为太子的婚事考虑,那是旁人家的事。太后觉得好,大家也认为不错,总是等到太子迎娶太子妃时,各家备足礼金就是了。

“那得加紧些了。”朱大娘子道,“原说腊月亲迎的,和师家的婚事不成了,还得重新看日子,怕是要排到明年去。”

陆大娘子和宫里沾着亲,消息更灵通些,“我听圣人话头,日子是利国的好日子,瞧准了八成不会变。反正时候还早,真要急起来,三五天也能办成。”

旁听了半晌的自心,赌气把雪团鮓吃进了肚子里。

乍然听人提起他又议亲了,心情难免有些波动,先前刚见过,他守口如瓶,这转折来得太快,难怪自心都有点生气了。

对于退婚再议这件事,自然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说出来都惹人笑话,大伯子和弟媳凑成一对,御史还不得弹劾出花儿来!

于礼不合啊,勘不破渺茫的前路,宁愿不去过多揣测。自然一顿饭下来吃了个满饱,自心却气饱了,宴后嘟嘟囔囔抱怨:“怎么又和宰相家议亲了!满汴京这么多姑娘,都挤破头想嫁进东宫,太子殿下这个香饽饽,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自然还有闲心讥笑她:“看吧,近乎套得太早了。”

一面忙于帮母亲清点今天收到了礼金。账册子上登记了每家随礼的数目,一笔笔核对清楚后,再碰一碰总数。自心鸣不平的时候,她算盘珠打得噼啪作响,惊讶地发现一场婚宴下来收入可观,剔除了结算给四司六局的佣金,自家居然还能余下几千两。

自心看她老神在在,实在不明白她的情绪为什么能这么稳定,“五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听清陆大娘子席间说的话?”

自然“嗯”了声,知道她不肯罢休,干脆说:“我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哭过好几轮了。”

自心噎住了,气恼地甩袖,“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自然笑了笑,把钱收进匣子里,等爹娘送客回来好交代。

先前郜延昭说的那些话,她虽记在心上,但并不奉为圭臬。这世上的事,没有一件是不会改变的,他说请她等等,她可以漫不经心地等,同时也要作好随时作罢的可能。即便等到了……自心提出的那些要求,他必是不能做到的。老茂国公尚公主,下对上尚且还有外心,你要当朝的太子,将来的皇帝为你守节,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反正目前她所盼望的,只有退亲这一件事。饭要一口一口吃嘛,自己在婚姻方面还不是自由身,想得那么长远做什么。

回去之后取出黄历,仔仔细细算天数,还有十日,十日之后就是冬至了。冬至帝王家要祭天地、祭祖宗。本朝和前朝不一样,前朝不许女子进宗庙,本朝有特例,每逢冬至不分男女,都可进香祭祀。

冬至当天,民间同样烟火盛行,但作为臣僚,先得随官家上祭坛。

那圆形的圜丘上,齐刷刷站满身着祭服,手执笏板的文武大臣。礼赞官高声诵读天地祭文,天街上梁冠如林,在日光下雕刻出昂首挺立的品格,与肃然无声的秩序。

官家有心扶植太子,把太子带在身边,亲手教导他进献,主持祭天大典。

那双执掌乾坤的手,引领他稳稳把第一炷香,插入硕大的铜炉中。太子动作平缓,转身、揖让、跪拜、起身,衣袂摆动间,罗裳的襞积纹丝不乱,就连冕旒两侧的天河带,也顺服地垂挂在胸前。

太子之尊,风不能乱其衣冠,声不能扰其心神。这种宏大场合下,需要有惊人的掌控力,让一切按序运转。这是官家对他的锤炼,在天地鬼神与文武百官的见证中,太子完美无缺地完成了全部流程,可见这万人之上的祭坛、这江山社稷的重量,生来就该由他承担。

至于接下来的太庙祭祖,虽同样庄严,但比之祭天地,就要家常许多了。宗族里的男女在官家的引领下,肃容焚香叩拜,祭祖完毕后返回斋宫,那是设在太庙建筑群内,专用来供皇亲国戚们歇脚进膳的地方。

冬至的寒气凝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殿内倒是温暖的。一干女眷坐在东殿的支摘窗前晒太阳,上年称病告假的平原大长公主,今年也出席了。

太后早年间和她有些不愉快,即便后来和解,也是面和心不和。本以为她可以就此在家养病不出现了,谁知她偏又戳到眼窝子里来。有时候趁她不留意时,太后翻眼一瞥,结果不巧被发现了,只好堆起笑脸询问:“长姐如今身子好多了?看这精神头,倒像是大安了。”

大长公主知道她暗中必定嘲笑,自己心情舒畅,没有什么可和她计较。她翻眼,自己也权当没看见,随口应道:“多谢太后垂询。本以为要去侍奉武宗皇帝,不想爹娘不收我,让我再活两年,多看两眼这太平盛世。”

太后一笑,“可不是,上了年纪,最忌动怒。那种上不得台面的事,何必放在心上。”

看吧,要来了。

大长公主凉声道:“太后是心底无私天地宽,我要多向你习学才好。可惜我没有太子这样的好圣孙,这孩子是真争气,你瞧见他先前率领满朝文武的模样了吗?真有当初武宗皇帝的风骨!难怪官家看重他,将来江山交到他手上,太后只管放心吧。”

宋太后偏心秦王,不是什么秘密。大长公主以前也知道她薄待太子,但彼时自己和太子没有什么交集,对于这侄孙,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毕竟宗室之中的苦人儿不少,哪能个个活得尽如人意。后来发生了谈原洲父子那件事,太子的处置十分令她满意,既让家里留住了爵位,又把那个碍眼的私生子打发出去。大长公主对太子大大改观之余,一心维护起他来。见太后这副阴阳怪气的鬼样子,就想给她上两层眼药——

识人不清,眼光差,这是太后的老毛病。秦王连赛马都能摔折腿,这样的人要是当上太子,这郜家天下,早晚得变成一个巨大的赛马场。

太后预感这大姑子又在找不自在,为了杜绝和她起冲突,便调换话题,说起太子的婚事来。

李皇后也很欣赏缪家的姑娘,“那天召进宫,我看她谈吐得体,人也庄重。我还特意试了试,让宫人在她身后摔了个杯子,她竟连头上的步摇都没晃动一下,足见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姑娘。”

太后顺势推波助澜,“所以我说,早早定下吧,及早过礼,及早开枝散叶要紧。”

如果这话只是皇后陈述,大长公主是不会发表什么意见的,但太后吱声了,她就忍不住唱反调:“又不是抓猪猡,关在一个栏里就能产仔,不得听听四郎的意思吗。不是我说,你们对于婚嫁这种事,也太不矜重了。就说太后,五郎的婚事都定下了,弄个不相干的姑娘养在宝慈宫做什么?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他们两个在你宫中私会,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你是耳朵不好吗,没听见?”

这下皇后不敢说话了,太后脸上也不是颜色,满肚子闷气,气恼自己都已到了这样的位置,怎么还要受这大姑子的鸟气。

实在是平原大长公主当初太受武宗皇帝宠爱,独一个的娇养女儿,赏赐宅子山林园囿之外,还留下过圣训,后世子孙一定要善待她。她这是吃了子嗣不旺盛的亏,否则足可成为汴京城内第一皇亲。太后即便对她诸多不满,最后也只能揉着鼻子忍气吞声,到如今顶多话里带点机锋,你来我往几下子,勉强解解气。

“外面的传闻,长姐倒是爱听。且不说都是胡言乱语,就算真有其事,给人一个交代不就是了。”太后说着,调开了视线。

大长公主偏头打量她,“给金家姑娘交代是应当,那谈家的姑娘呢?谈家可是五郎外家,你这是吃准了人家念及旧情,不和你们闹,否则朝堂上质问起来,连官家都要跟着你丢脸。”

太后尊荣多年,已经习惯了受人奉承追捧,即便和官家意见相左,官家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依从的。如今这不死的大姑姐,还仗着父辈的余威来打压她,令她火冒三丈,当即拉下脸道:“大长公主说话,好赖也要知些尊卑,别像早年间那样口无遮拦了。”

岂知大长公主根本不拿她当回事,失笑道:“你还同我论起尊卑来,当年请托的信函,可是我送到娘娘手上的,这才让娘娘认你做养女,指婚了仁宗皇帝。怎么,时隔多年当上了太后,打算强压我一头?你干脆夺了我太庙祭拜的资格,剔除我的宗籍算了。”

太后气得脸色发青,“陈年旧事,你说个没完。我劝你还是多修口德,为子孙积些福报,也不必弄得外头的野种蹬鼻子上脸,来家里夺爵,最后还要我的孙子出面,替你做主。”

这话说得尖刻,直戳大长公主痛肋。一旁同坐的女眷见势不妙,都惶然站起来,皇后小心翼翼劝解:“娘娘,姑母……话赶话的,都是无心之言,切莫当真啊。”

可惜谁也不理会她,大战一触即发。大长公主转过身,冲太后露出一个诡谲的笑,“这里孩子多,不好说话,你随我上里间去,咱们姑嫂好好交交心。”

太后察觉不妙,两手下意识扣住了扶手,色厉内荏道:“我不去,同你没什么好交心的。”

大长公主又转头吩咐小辈:“那就劳烦圣人,带着大家另换一个地方。这里我且借用,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小孩儿家不能听。”

关于大长公主曾与太后有一战的旧闻,其实大家也只是隐约有耳闻,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如今都上了岁数,想来不会像以前一样激进了,既然大长公主发了话,小辈们只好依言行事,犹豫之余,还是纷纷退了出去。

退到西偏殿,大家战战兢兢落了座。几位长公主不安地朝东张望,隔着前殿香鼎升腾的袅袅青烟,看不见东边的情景。反正很安静,也许真在袒露心声,闲谈旧情吧!

荣阳长公主看了皇后一眼,“要不要通传官家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和阳长公主道:“准备什么?多大年纪了,难道还怕打起来吗?”

打起来……应当不会的,至多叫骂几句而已。

不过大长公主府里可藏着武宗皇帝御赐的斩佞剑,真要是和太后撕扯起来,太后虽然尊贵,也占不着便宜。

李皇后到底还是坐不住,放轻手脚走到殿门前,侧耳仔细听东殿内的动静——什么都没有,也听不见争吵声,想来并未起冲突,暂时是可以放心的。

然而正当大家要松懈,忽然“哐”地一声传来,像桌椅倒地的声音。众人顿时被惊得蹦起来,皇后骇然,“官家呢?快去请官家……或是把太子请来……快快!”

长御提裙就朝外跑,因这事不能大肆宣扬,见了官家只能委婉表达:“圣人请官家移驾。大长公主与太后娘娘在东殿内谈话,已经谈了好半晌。圣人不便打扰,说请官家亲自前往通传,膳殿内快要开席了。”

官家心头咯噔一下,调转视线看了看太子。不过这种情况下,太子也解不开这个死结,只好自己站起身,心怀忐忑地赶往斋宫东殿。

一行人站在东殿外,不能硬闯,官家便隔着殿门喊话:“姑母,娘娘,有话回头再续,先随朕用膳去吧。”

结果里面没有回应。

官家只得又喊一声:“你们不出来,那朕进去了。”

这回传来了太后的声音:“等等……即刻就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太后和大长公主从小殿内走出来,神情是肃穆的,行止也矜重。官家没从她们脸上看出硝烟,心放下一半,比手引她们往膳殿去。

可刚走了几步,就见太后发髻上倒插的发簪掉下来,“啪”地落在了厚厚的栽绒地毯上。

官家暗惊,太子不动声色地弯腰拾起来,掖进了袖子里。

先前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想必她们又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过了。本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表面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至多回去后腰酸背痛吧。官家甚至已经能够设想,太后一面喝止他的脚步,一面和大长公主各自整理仪容的样子了。

也好,懒得说话就动手,合乎郜家勇武的传统。

最妙处在于大家都是体面人,大战过后还能一张桌上吃饭,互不干扰。众人如常饮食说话,商议朝堂上的政务,闲谈孩子们的婚事。等饭后再品几盏茶,休息一下,就可以离开太庙,各自回家了。

享殿外,郜延昭把太后的簪子交给近侍高品,嘱咐不要声张,放回太后妆匣里。

回身时,见郜延修就站在不远处,正直直望着他。他顿住步子,脸上露出玩味的神情,“看来你有话同我说,是在这里,还是另择一处?”

郜延修抿着唇,转身走向天街尽头的日晷。那日晷造得巨大,午后的太阳直射,在基座背后投下一大片阴影。

郜延昭随他走进阴影里,兄弟俩面对面站着,虽不至于剑拔弩张,但气氛十分压抑。

郜延修道:“你退了亲,怎么还不议亲?缪平章家的姑娘难道不合你的心意吗?”

郜延昭一哂,“管好你自己,我的婚事,不用你来费心。”

“你在等真真吗?”这话问出口,郜延修心头就发紧,成心挫一挫他的锐气,刻意道,“她和我定过亲,爹爹不会答应的。”

郜延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避讳的挑衅,“你如此践踏这门亲事,我以为你早就不关心她了。怎么,事到如今,还割舍不下?若是换了一般人家,或者你还可以一齐把人娶进门,可惜,谈家和金家都不能将就,两者你只能取其一。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不要再惦念前情了。好好对待加因,真真嫁给谁,将来过得怎么样,都与你无关。你只是表兄了,仅此而已,明白吗?”

郜延修气愤难平,“我和真真的婚事不成了,你也退了师家的亲,一切都太巧了,是你谋划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