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中送炭。
叶小娘已经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手捧大的女儿,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是高一声低一声地忽发悲鸣。
她想去抱她,可副使不让,说眼下既要散热,又不能出汗。再出汗,人就顶不住了,哪怕灌一肚子水进去也不顶用。
内寝传出去的药方,立刻抓来现煎,廊上的火炉冒着火苗,婆子蹲在地上,蒲扇打得啪啪作响。
床前看诊的副使见势不好,吩咐女使将人半扶起来,在脊柱两侧及肘窝、膝窝刮痧,又刺十宣委中放血。
忙了半晌,见她鼻尖沁出一滴冷汗,副使方长出一口气,“阳气来复,若是能稳住,热退身凉,这个难关便迈过去了。”
叶小娘千恩万谢,把人送出门,又接了汤药进去喂自心。
门外的谈瀛洲比手道:“副使忙了这半天,想是累坏了。请到花厅里小坐吧,孩子的病势还不稳定,恐怕要劳动副使再等一等。”
副使笑着摆手,“咱们多年的交情,怎么如此见外……”
可话音方落,外面就传口信进来,说益王家老太妃忽然中风了,千万求副使过府看看。
副使无奈,“那头也要紧,这就得赶过去,晚了不成事。六姑娘这里要仔细观察,若是有变化,再差人来传话吧。”
谈瀛洲道好,唏嘘着:“副使今晚怕是不得闲了。”让临川送副使前往益王府,自己重又退回来,趴在门上追问,“小鸾,六丫头怎么样?好些了吗?”
门内叶小娘回话,说暂且稳妥,让主君和大娘子放心。
自观打量这一圈人,个个站在这里不是办法,对谢氏道:“嫂子身怀有孕,别跟着熬,回去歇着吧。还有爹娘和小娘,守了这半天了,身子也受不了。你们都回去,这里有我们呢,我们兄弟姊妹在这里听信儿,有拿不定主意的,再打发人过去请示下。”
朱大娘子看看丈夫,两只眼睛都熬红了,便道:“昨晚上忙到后半夜,今天又不得歇,怎么成!六丫头这会儿好些了,咱们且回去,让孩子们在外守着就是了。”
谈瀛洲叹息着点头,看廊子上站着的五个儿女,心里是欣慰的。
一家子骨肉,有人遭了磨难,剩下的都不缺席,人心凝聚才是真正的门庭兴隆,比万贯家财更有用。也许老父亲真是上了年纪,以前总是他在守着儿女们,如今儿女们渐渐长大,好像也能担事了。自心的病让他挂怀,但有这些孩子看护着,似乎也能放下一半的心。
他临走又叮嘱了一句:“若有异,立即派人过来禀报。”
一群孩子连连点头,把他们打发回去了。
爹娘前脚刚走,后脚便见漆黑的夜空上,划过了青紫色的闪电,才发现变天了。
闷雷滚滚,在汴京上空回荡,不多时便有雨点子砸下来,砸出了一片混沌的泥尘。
大家原本坐在鹅颈椅上,这时廊上放下竹帘挡雨,女使搬了椅子过来,兄弟姐妹依次靠墙坐下,偏着身子,听屋里的消息。
其实没什么消息,反倒是好消息,大家感慨着到底是翰林医馆的副使,果然医术高明。
本以为自心要好起来了,谁知过了半个多时辰,忽然听见叶小娘的喊声,一声声凄厉异常,“自心!自心,我的孩子……”
大家霍地站起来,连头皮都发麻了,又不能进去,在外面急切地追问:“小娘,自心怎么了?”
叶小娘大哭,“抽起来了……没气儿了……主君!主君快来呀!”
廊上哭成了一片,忙让人去喊爹娘。谈临川急得跺脚,“袁副使也不成事,这下可怎么好!”
已经到头了,臣僚宅邸能用的医官,无非是如此。如果翰林医馆的二把手也无能为力,那么就没有人能救自心了。
谈瀛洲衣衫不整地跑来,站在门前丢了魂一般。万事胸有成竹的人,这回也束手无策了,谁都没想到这场伤寒这么严重,一天一夜而已,就要夺走他幺女的命了。
他抬起手,颤抖着覆在门扉上,躬着身子泣不成声,“怎么办呢……老天爷啊,怎么办……”
正惶惶然,院外传来门房婆子的嗓音:“主君,大娘子,有贵客到。”
纷踏的脚步声转眼即至,一群身着甲胄的班直撑着伞,进了内院。
众人茫然看,才发现是太子到了。雨下得大,偶尔有闪电划过,照亮他的眉眼。他扬了扬手,身后穿着东宫补服的官员蒙上口鼻,推门进了内寝。
大家还未回过神来,郜延昭先开门见山,对谈瀛洲道:“直学的奏疏送达东宫,我才知道您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翰林医官的正使不便惊动,我带了东宫藏药局的主事,来替令爱看诊,但愿能解直学的燃眉之急。”
谈瀛洲拱起手,颤声说:“多谢……多谢殿下。里头刚传出话来,说孩子……不好,臣已经走投无路了,不想殿下驾临,救命之恩,臣感激涕零,感激涕零啊!”
满院子的人都深深拜伏下去,郜延昭忙搀扶谈家夫妇,“直学客气了,本就是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藏药局的主事医术不错,或者他有办法让令爱转危为安。直学和夫人且静静心,等着主事的消息就是了。”
东宫藏药局,是专为储君看诊的机构,只奉储君传召。天下重望在一身的人,用的当然也是天下最好的医官。自心能不能活命,就在此一举了,太子带来的救命稻草是全家唯一的希望,危难中的拔刀相助,足以令人感念一辈子。
十几双眼睛都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檐外大雨如注,檐下人的心也快要被淹没了。
自然躲在人群后悄悄擦眼泪,她和自心只差一岁,从小吃玩都在一起,自心是她的妹妹,更是她最要好的玩伴。她一直觉得自心能吃能睡有福气,从没想过她会生病,且一病就九死一生,险恶到这种程度。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好像除了哭,别无他法。
可她抹泪的动作落进了郜延昭眼里,他轻轻蹙起眉,只是没法安慰她。
谈家的时疫报进东宫,太子詹事来回禀时,他听错了,以为是她,惊得手上的卷宗都掉下来,吓了太子詹事一大跳。复又确认一遍,得知另有其人,他的心才落回原地。但他知道,六姑娘和她形影不离,倘或出了差池,她这辈子都过不好了。他也知道谈家必定会请翰林医馆的人,若是能医好,就不用藏药局出面了。
可惜,现成的方子往上套,显然不行。用药如用兵,有奇有正,翰林医馆就是太正,为了避免担责,几乎到了不思进益的地步。而藏药局,贵在奇。医官剑走偏锋,用药大胆,若遇紧急固脱,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切以救命为上。
室内烛火映照,人影投在窗纸上,往来不断。众人屏息凝神,心悬在嗓子眼里,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把大家吓得一激灵。
待看清了才知道是自心身边的女使,大声朝外传话:“急煎独参汤!”
那厢炉灶上接了令,很快便预备好,送了进去。
时间变得很漫长,似乎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主事从槛内迈出来。
谈瀛洲夫妇急忙迎上前询问情况,主事擦着汗道:“病人濒危,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卑职以针灸猛刺关元、神阙等穴,又灌了几口独参汤,才稳住了姑娘的性命。接下来阳气稍复,用经方通腑泄热,只是煎药的火候要仔细,武火急煎一刻,再以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取头道清汁,余下的不要。每隔一个时辰喂服三勺,务必让药力持续,不可间断。高热伤津,汤药之外再喂些淡盐米汤,保得一分津液,就有一分生机。只要过了今晚,姑娘的病症就会日趋缓和,热退之后的调理尤为要紧,不能以荤腥急补,要用陈仓米熬粥,调理胃气。胃气得复,正气自生,再养上三五日,保管就和从前一样了。”
谈瀛洲听他一口气说到了调养,就知道这回有救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躬下身子再三致谢,“一应都按主事说的承办。救命之恩,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今后若有什么差遣,全凭主事一句话。”
主事一头吩咐药童煎药,一头对谈瀛洲的感激之情推辞不迭,“万不敢当、万不敢当。直学客气了,若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我等都在东宫供职,没有殿下口谕,也不能擅自来直学府上替令爱看诊。”
谈瀛洲紧紧抱拳,对郜延昭道:“殿下,大恩不言谢,臣都记在心上了。”
郜延昭笑了笑,眉目间毫无锋棱,“谈家是三朝的老臣,又是君引外家,府上出了急事,我没有置若罔闻的道理。所幸来得及时,帮上了一点忙,只要六姑娘的病情能稳定,我也就放心了。”
总算最凶险的关头过去了,朱大娘子松了口气,对主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只怕唐突,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王主事,孩子的病势有些反复,眼看压下去些,说话儿又忽然抬头,一来便极凶险。您瞧,今晚能不能留在我们府上,我叫人给您预备一间房,若有变化,好立时来看。”
王主事道:“这个不消大娘子吩咐,我原就打算看守一夜的。也不用预备卧房,我在外间候着,免得来去奔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感激不尽,只要能把人留下,自心就有活命的机会了。
朱大娘子转而又对郜延昭道:“殿下,伤寒的病症传人,您涉险带医官来救命,我们心里感激不尽,但还是请太子殿下顾忌自身安危,快些荣返吧。等小女痊愈了,我定叫她去给殿下磕头,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郜延昭嘴上客套周旋,视线却落在人堆里的女孩身上。
自然偏着身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虽然感激他的雪中送炭,但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是连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看出端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郜延昭近身的高班不是等闲之辈,他适时谏了言,对朱大娘子道:“外头雨还没停,先前大家着慌,小的不便多嘴,眼下六姑娘的病势平稳了,大娘子可否命人预备个熏笼,让小的把殿下的衣袍烤干。虽说天热,但身上湿着,潮寒也会入体。要是能用祛疫的草药熏一熏更好了,殿下万金之躯,可千万不能出差池啊。”
郜延昭没等朱大娘子开口,先否决了,“不必,离得近,两炷香就到家了。”
朱大娘子方才发现,他的襕袍几乎湿到了半腰,顿时懊恼不已,“我急糊涂了,竟让殿下裹着湿衣裳站在这里。”说着扭头吩咐,“快收拾一间上房,熏笼里头加上防疫的草药,赶紧去办。”
郜延昭推辞,直说免得添乱。但这事除非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没有让人穿着湿衣裳回去的道理。
谈瀛洲道:“殿下公务如山,为着臣家这点小事漏夜奔波,咱们得多不识好歹,才觉得殿下添乱。殿下别忙走,就在上房暂歇,要是时候过晚,就请屈尊在寒舍将就吧。只是咱们家如今成了病窝儿,唯恐带累殿下,殿下今晚跑了这一趟,臣心里惶恐得很啊。”
郜延昭知道他愁的是什么,“东宫接了奏报,城里另还有两三起病症,和六姑娘一样。有个售卖瓜果的前两天就开始发热,保不定病源是从那里来的。横竖头一起病症,绝不是在贵府上,请直学放心。”
这么一说,谈瀛洲身上的包袱顿时卸下了。每回有疫病,带头得病的不会有人同情,只会被同仇敌忾,恨你带来了病气,要别人的命。这会儿自心有救了,毒窝的帽子也摘了,家主觉得自己又得活了,愈发尽心地款待太子,客气挽留,唯恐招呼不周。
恰好屋里的叶小娘朝外传话,说自心不谵妄了,也能认人了。廊上众人一顿神天菩萨大念佛号,朱大娘子吩咐孩子们:“让几个管事的婆子在这里候着,你们都回去吧。时疫起来了,身子一虚病气就入体,切要吃好睡好,不能伤了根基。”一面回身打起伞,亲自来给太子引路。
西府分成好几个大园和小院,涉园边上有个默斋,就是家里留贵客留宿时候用的。
雨水浇淋在伞面上,急冲急撞,大娘子对郜延昭笑道:“那地方你母亲曾住过。有一回说是回金家省亲,抽出空闲来,在我们家住了一晚。不想多年之后,殿下也在这里暂歇,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啊。”
郜延昭说是,“我跟在姨母身边,走这一程路,已经是这些年来最舒心的事了。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看似平稳,实则群狼环伺。兄弟们并不宾服我,我大哥哥对官家立储颇有微词,前几日因榆林粮仓的事,和官家大闹了一通,指责官家偏心,从未重视他的军功。”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兄弟相争,寻常人家都是常有的事,何况乎天家。你从兄弟中脱颖而出,居于高位,要有容人的雅量,尤其是待手足至亲,心里再不满,也要漂漂亮亮做给世人看。官家正值盛年,立储过早,于你来说是重压……”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尴尬道,“哎呀,我一个内宅的妇道人家,怎么同你说起这些来,真是僭越了。”
郜延昭摇摇头,“只有姨母是真心向着我,掏心掏肺和我说心里话。我的周围,如今都是奉承拍马的人,要想听一句良言,难得很。只有到姨母这里来,我才能放下防备,自自在在喘上一口气。”
朱大娘子怜惜地望望他,“你自小就是个有主张的孩子,虽然前路艰险,但我知道你成竹在胸,所以并不为你担忧。只可惜,你同真真各自定亲了,我不能常留你在家,让外人说闲话。否则你累时来这里歇一歇,歇足了再轻装上阵,方能应对江山万里,风雨雷霆啊。”
郜延昭听完这番话,心里确实有感动,但更多是怅惘。
朱大娘子在不动声色地敲打,自己那点心思虽然极力遮掩,但也逃不过她的眼睛。只是各自都不能去戳破,尽力维持现状。自己呢,像个窃取温暖的贼,即便能短暂地和心上人同一屋檐下,能远远望她一眼,就已经满足了。
默斋内,婆子预备好了熏笼,大娘子另叫人端来了八宝姜粥,“煮熟的东西不怕,用具也都拿开水烫过的。若是累了,今晚就歇下吧,不用急着回去。”
郜延昭看了看外面幽蓝的长夜,“还有两件案子亟待处置,耽搁不得。届时我自行离开,就不去叨扰姨母了。六姑娘的病症,有王主事保驾,出不了乱子,忙了这半夜,您与直学也合合眼吧。”
朱大娘子道好,临走又回头望了望他。
这孩子由来温和腼腆,这些年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长成一棵擎天的树。这种执拗的成长,实在说不上该庆幸还是该心酸。她暗暗叹息,又不便过多不舍,转身离开了。
高班上前,低声道:“殿下,罩衣还是烤一烤吧,夏天的衣裳,一忽儿就干了。”
郜延昭说不必,起身走到门前。穿过雨幕,见一盏小小的灯笼摇曳着,从青石小径上经过,一路浮沉,滑到了小袛院前。
院门是开着的,和默斋相距不过十几丈,能看见她的身影,被院内的光线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他盼着她回一回头,哪怕只有片刻,她应当知道他在这里。可是她没有。迈进院门后,门扉在身后合上,然后那两只鹤的叫声隐约传来……他定定站在那里,心里只觉奇怪,小时候缠人的孩子,为什么长大之后就变得如此疏离了。
因为教条太多吗?她背负着郜延修和整个谈家。原本年轻的姑娘应当恣意张扬,哪怕闯了祸也不该害怕,自有人替她收尾才对。然而她活成了谈家人的希望,担负家族命运固然是责任,但她若是疲累时,郜延修能为她做什么?恐怕只忙于向她抱怨朝政倾轧多厉害,江山社稷多操蛋吧。
小袛院的院墙不高,窗口的灯火隐约浮在墙顶上。起先有好几点,逐渐一灯如豆,她要就寝了,雨也终于停了。
他收回视线,举步迈出了默斋。
官靴潮湿,裤腿被焐干了,绸子在腿上凝成薄薄的壳。空气里带着草木洗刷后的清苦,四下极静,静得能听见袍角擦过草尖的声响。
忽然,一声蛙鸣响起,远处有更清亮的应和,带着水泽之气,两声,三声……织成了浩瀚的一片。
第42章
热心肠。
自然躺在床上,睡意全无。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桩桩件件都让人心力交瘁,她本以为短期内不用再见郜延昭的,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自心这一病,又把他推到面前来了。
可是这样的人,你拿什么去讨厌他呢,无非是讨厌他固执己见,讨厌他眷恋往昔不肯朝前看。但他着实又很有用,再难的事他都能解决,连爹爹都求告无门的时候,他带着东宫藏药局的人从天而降,这下子全家都对他感激涕零,从今往后,不用担心谈家人会恩将仇报了。
这和收编那些寒门学子有什么不一样呢,反正又被他算计着了。不过确实也幸亏有他,只要自心能活,比什么都重要。
说起自心,她心里就发紧,要不是爹娘非要她回来,她本想在花间堂守一夜的。
后来拖着步子回到小袛院,半路上她就想起他在默斋,和这里只隔着一片池塘。
她浸泡在黑暗里,一边走,一边忍不住朝那个方向看。她看见他站在门前,但那又怎么样,无非感慨一句身长八尺,形貌昳丽。她的脑袋甚至不能动,能转的只有眼珠子而已。
走到光亮处,更要小心翼翼,目不斜视地关上院门,赶紧躲回屋子里。这一路的悄悄张望已经很出格了,告诫自己一番,往后可千万不能这样了。结果自省过后,就开始睡不着觉,也不知是在为妹妹担心,还是心有旁骛,不能清净。
今晚……他不会当真住在默斋吧,这样于礼不合啊。莫说过于热络,有拉拢谈家的嫌疑,储君之尊不顾个人安危,就够人明天在朝堂上参一本了。
越想越不放心,她翻起身,挨在窗边朝外看,无奈人矮,视线越不过院墙。她只好趿上鞋,悄悄把院门打开一道缝,透过缝隙朝远处张望。默斋的灯已经灭了,她终于松了口气,知道他已经回去了。
可是一回身,见樱桃站在她身后,压声问:“姑娘,你在瞧什么?”
自然支支吾吾,很快想出个借口,“我好像听见了脚步声,不知是不是祖母打发人,往花间堂去了。”
樱桃说没有,“奴婢没听见,想是姑娘迷糊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早起来再去看六姑娘。”
自然“哦”了声,合上门扉退回来,“你说,自心的病情,不会再反复了吧?”
樱桃道:“专给太子殿下看诊的医官都来了,那可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人。六姑娘吉人天相,命里有救星,定能转危为安的。姑娘不要担心,说不定明天一早去瞧她,她已经活蹦乱跳了。”
倒也是,先前离开花间堂时,王主事几乎已经拍着胸脯下保了。既然胜券在握,人又留下随时应对不时之需,自己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想是这样想,心思沉重又是另一回事。她整晚都不敢睡得太深,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惊醒了。
好容易熬到天亮,今天晨省的钟没敲,自然赶到花间堂时,见老太太正向王主事致谢,“连累主事,一晚上不得歇。他们都瞒着我,我竟是早上才得知昨晚如此凶险,要是没有主事在,恐怕孩子的小命就保不住了。多谢多谢,主事妙手回春,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记在心上。”
王主事收拾起药箱,已经打算功成身退了,还礼道:“医者父母心,卑职见六姑娘病势平稳,这一晚上没有白忙活,比什么都高兴。老太太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治病救人本就是卑职分内,该当的。眼下姑娘的烧已经退了,人尚且昏沉也不要紧,让她安睡,不要惊扰,睡足了,精神就好了。另有一桩,六姑娘这回的伤寒如此危急,恐怕还有气随血脱的缘故。冲任损伤,不能固摄经血,导致血液不循常道,过量而下,人就亏虚了。卑职顺带手把这项也调理了,待一切归其位,行其道,少壮的孩子,不消几天就会痊愈的。”
家主们谢了又谢,着实是救了一条命,怎么感念人家都不为过。
王主事又传授了克制时疫的偏方,叮嘱五日之内全家不要外出。待一切安排妥当,方辞过谈瀛洲,离开了徐国公府。
内寝里,自心已经睡着了,叶小娘隔着窗户报平安,请老太太不必挂怀,也请大家都回去。她打算封锁院门,等自心完全好利索了,再出来见人。
于是大伙儿都移到前厅去,老太太坐在圈椅里念叨:“这回太子帮了大忙,咱们家欠着人家的恩情,也成了人家棋盘上的子。往后朝堂之上须得审慎,既要还这份情,又不能系在一条船上。咱们这样的家族,靠的不是一时风光,靠的是风浪来了不翻船的本事。王主事那头,大娘子预备厚礼,命人悄悄送到府上去。人家医术高,救了咱们的孩子一命,万不能嘴上说得好听,过后就把人撂下了。”
朱大娘子说是,一面也唏嘘,“好好的,不知怎么又闹起时疫来。已经给东府和北府都捎了信,让他们采买留神,别放外面的人进来。王主事说要观察五天,倘或城里有疫病大肆发作,也就是这四五天的事。”
老太太颔首叮嘱:“草药和石灰粉多预备些,不时地熏一熏,撒一撒。”说罢又记挂起了外孙,“君引不知怎么样,行事大大咧咧的,唯恐身边的人不能仔细照应。”
朱大娘子道:“太后偏疼他,没准儿已经委派宫里人过府料理了。再者王府上那么些办事的人,时疫的消息一传开,必定立时就防备起来,老太太就别操心了。”
自然见祖母还愁着眉,想了想道:“我上秦王府去一趟吧。反正用的是自家的车,也不与外人接触,过去问问表兄的现状也好。”
老太太一听便摇头,“不成不成,外面正乱套,疫病要是严重起来,喘气儿都能染上。六丫头还卧床呢,你要是再有个好歹,我也不能活了。”
自然说不打紧,“我拿药巾子捂住口鼻就是了。我也有些担心表兄,这时候满城戒备,也最容易出差池。疫病对寻常人来说只是病症,在有心人手上却是害人的手段。表兄结交的那些朋友都不甚靠得住,我实在不放心,祖母就让我去一趟吧。”
长辈们细思忖,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儿。海水要翻腾,必得借助大风,有了因由才好浑水摸鱼,趁乱达成目的。君引又是个没心眼的,万一不留神被人坑了,染上病可不是玩的。大环境如此,连冤都没处申。
朱大娘子道:“叫人先把马车内外擦洗一遍,药巾子也多备两条,切要小心。到了那里别和人面对面地说话,也别下车,有话在车内吩咐。毕竟咱们家有人染疾,既是保全自己,也别连累他人。”
自然应了声,打发嬷嬷先去预备,等一切安排好,方出角门登车。
一路往秦王府去,路上经过瓦市,才发现药铺前挤满了人。只听店主在门前大声吆喝:“苍术、艾草、雄黄全售罄了,别在这儿候着,快上济民药局看看去吧。”
门前的人顿时散了,又急急忙忙赶往下一处。自然路过三四家药店,都是这样情形。
箔珠庆幸不已,“好在咱们家有小药房,平时备足了那些药。逢着疫病,城里转眼就一药难求,若没有相熟的药商,只好拿命硬挺。”
所以爱囤货,有时候是好习惯,紧要关头不慌张。
小厮紧甩马鞭,往马行街方向急驰。走到曹门大街交汇处,自然挺着腰杆正襟危坐,这模样看得箔珠大感不解,“姑娘怎么了?”视线下移,停在她手上,“怎么还握上拳了?”
眼尾瞥见那座气派的府邸一经而过,她才松懈下来,笑了笑道:“我脖子疼,可能昨晚落枕了。”
反正无论如何,总算抵达秦王府了,刚停下,便见家仆搬运了好几个硕大但分量轻巧的袋子,正往平头车上装。
门房见是谈家马车到了,赶忙来查看,“车里是五姑娘不是?”
自然隔窗应了声,“王爷可在府里?”
门房道:“王爷上衙门去了,五姑娘稍待,小的给家令传口信儿去。”
很快,门内的家令和长史都出来了,扬着笑脸站在车窗前拱手,“姑娘怎么不下车?让人辟间屋子,姑娘进来给示下吧。”
自然说不了,“家里妹妹身上不好,怕带了病气来,传给你们。我是过府问问,宅子里防疫了没有,有没有给表兄预备汤药?”
家令说是,“昨天宫里头就下了令,墙根内外全撒上药粉和生石灰,王爷出门的时候也服用过了方药,请姑娘放心。”
自然颔首,复又问:“王爷知道六妹妹病了吗?”
长史道:“听说了,昨晚上赶往国公府,见封了宅子,大门紧闭着,就没进去。今早出门时说了,回头要去府里看望老太太和六姑娘。”
哦,来了,见大门关着,便又回去了……
自然的心往下一沉,“他公事繁忙,不必特意跑一趟。祖母挺好的,六姑娘的病症也减轻了,替我转达一声,让他知道。”
这里正说着,那厢装车的布口袋滚落下来,“啪”地掉在了地上。
自然有些好奇,“那是什么?要运到哪里去?”
家令回头看了一眼,掖着手道:“时疫起来了,各府需要大量的草药防疫。咱们王府有宫中赏赐的药物,王爷听说范阳郡公府上艾草急缺,就让卑职等把富余的运送过去,解一解郡公府的燃眉之急。”
自然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琢磨明白,“范阳郡公府,不是太子殿下的母家吗?那样的门户竟会缺草药,难道府中没设小药房?”
长史道:“药房必是有的,想来是存量不够,随口同我们王爷说起。王爷是个热心肠,知道人家欠缺,就把多余的送去给人应急了。也是瞧着太子殿下的面子,这时候互通有无,将来朝堂上好相见嘛。”
一种无力的哑笑,浮上了自然的脸颊。自己的外家没有那么上心,竟去照应别人的外家。
她在想,是不是被他得知太子带了藏药局的人来,因此他调转枪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去了。想来他可能又怨怪上她了,但情况紧急,一切都不是她能操控的。王主事来,是为救自心的命,没有什么比保住自心更重要。事有轻重,时有缓急,如果他连这个都不明白,那就太令人伤心了。
不过转念,她又劝解了自己。她很小的时候就认得表兄了,一向知道他的脾气,心善嘛,心善不是坏事。说不定这回是凑巧,既然听见了,不能置之不理,随口一应,应完了要兑现,可能现在也正懊恼吧!
所以不管多不赞同,都要保持体面,神情随和地叮嘱:“这回的时疫不知要持续多久,自己府里也要时时除疫,好歹给自己留一些,不能全送完了。我只是来瞧瞧,知道一切都好就放心了。后宅和厨房事务,请二位转达管事的唐嬷嬷,让她多费心。旁的就没什么了,大家多多留心自己的身子,平安度过这场时疫吧。”
家令和长史直拱手,“五姑娘也万要仔细,保重贵体。”
自然含笑点头,敲了敲车围子,马车调转方向,又朝金梁桥街驶去。
一旁的箔珠嘟囔:“这种时候,药是最紧缺的,谁家还嫌库藏多,上赶着往外送!再说外家缺药,难道太子殿下不能相帮吗,咱们王爷出手,也不是个道理。”
自然叹了口气,“没准表兄在下一盘大棋,有心拉拢金家也不一定。”
箔珠眨巴了两下眼,显然对所谓的大棋不敢苟同。也不知是质疑表兄的能力,还是质疑表兄的谋略。
自然抬手指指她的鼻子,“不许这个表情,弄得我都要怀疑自己了。”
箔珠咧了咧嘴,马上转变了话风,“奴婢觉得姑娘说得对,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多个朋友就少个对头。况且那还是太子殿下的外家,太子殿下知道了,必定会领王爷的情。”
有道理!自然扭扭身子坐正,昨晚上没睡好,阖上了眼打算闭目养神。
然而眼睛歇着了,脑子没歇。以前闺阁中的小姑娘,只管跟着长辈们见人,并不需要对汴京城内的达官显贵有太多了解。但自打和表兄定亲,她得摸清这张看不见的大网,谁家领什么爵位,实职在哪里,谁家和谁家是族亲,谁家和谁家又是姻亲。
所以范阳郡公府的情况,她很快就了然于心了——范阳是封地,京城巡检司是实职,负责汴京城内治安和防务。下设的巡检营星罗棋布,只要愿意,从汴京城内找出一只指定的蚂蚁都是眨眼之间的事,制勘院能快速获取消息,少不了巡检司的助力。
如今表兄刻意和范阳郡公交好,也不知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再亲近,能亲近得过甥舅吗?
横竖谈家文臣人家,劣势已然凸显。少年意气的一时冲动,还没消三个月,果真开始懊悔了。
罢了罢了,随便吧,反正自己还年轻,婚姻上有些挫折也不要紧。
回到家,祖母忙着探听王府的消息,自然说一切都好,“太后疼爱表兄,派人送了好些草药到府里。只可惜没见着表兄,他职上忙得很,说回头得空再来瞧祖母。”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杯盏,掖了掖嘴道:“我没什么好瞧的,眼下乱,他人不必来,但合该问问六丫头的病情。自心得病的消息他应当听说了,你们表兄妹素来交好,得知自心九死一生,他八成也会跟着着急。”
自然嗫嚅了下,心里有些不踏实,但不好和祖母说。毕竟都是些细枝末节,可能是自己太揪细了,说出来空让祖母困扰。于是辞过祖母,从葵园退出来,又上花间堂外听消息去了。
叶小娘封了院子,不让里面的人往别处去,唯恐把病气扩散出去。自然想打听自心的情况,只能隔着院门询问。
院里的嬷嬷回话,“五姑娘放心吧,我们姑娘已经能进东西了。退热之后知道饿,粳米粥断断续续喝了一碗有余,这会儿又睡下了,说养足了精神,再找五姐姐玩儿。”
自然大大松了口气,得知她好起来了,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很久没有好好盘弄云翁和放翁了,便走到了鹤栏前。那两只鹤一见她来,赶忙迎上前,扑腾着翅膀给她跳舞。
自然伸手揽过来,仔细检查它们的飞羽,长得又粗又壮,早就可以翱翔九天了。可它们宁愿被圈在这小天地里,每天迈着步子无聊地转圈,她抚抚它们的脖子,喃喃问:“为什么不飞起来呢,外面的天地很宽广,飞得远了,还可以遇见心爱的姑娘。”
樱桃给水槽里蓄上清水,笑着打趣,“姑娘日后出阁,云翁和放翁要做陪房了。到时候预先交代王府准备鹤房,要通风好能晒太阳。”想了想又道,“还有狸将,做一顶小轿,把它也抬过去。”
自然整理着围栏,没有说话。带上云翁和放翁是一定的,但狸将怎么办呢,届时还是送还旧主,交给师家姐姐养吧。
徐国公府自我圈禁了五天,这五天里没有再出新病症,基本是无大碍了。汴京城中的疫病也没有大规模传播,得益于发现得及时,禁军第一时间全城灭疫。病患一经发现,立刻被收进安济坊统一救治,没有彻底治愈不让回家,病源切断了,外面的人就安全了。
“莫喝生水,莫食鱼脍”,夜里敲梆子的更夫,把防火防盗的提醒都换了。
自心彻底康复了,就是瘦了一大圈,看得自然老大的不忍。
自心笑着说:“不碍的,我像狸将一样,一天吃五顿,马上就养回来了。五姐姐你不知道,我病得浑浑噩噩的时候,看见大爹爹了。我想留下吃饭,被大爹爹绕宅追着打,大骂‘孽障,谁让你来的’,最后一口都没吃上。”
自然失笑,“阴曹的饭不能吃,吃了就回不来了。”
“所以挨了一顿捶,我只好逃回来。”自心偎着竹夫人,压声道,“这回是太子带人救了我,五姐姐,人家定是瞧在你的面子上。否则我一个小丫头,死了就死了,人家才不管这闲事呢。可见那回懊恼被表兄抢了先机,至今意难平啊。往后你可怎么办,快要中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兄长与弟媳……要是个话本子,必定很好看。”
结果说完,姐姐的手指就掐住了她的脸颊,“我告诉你实情,是让你取笑我的吗?”
自心护住脸赶忙求饶,“我错了,五姐姐饶命。”
姐妹间的吵吵闹闹,只会增进感情。自然并不真的生气,不过中秋宫筵确实令她很为难,时候还没到,她就已经打起退堂鼓了。
好在还有半个月,暂且不着急。疫病风波过去之后,又到了家里添喜事的时候,先前娘娘说起的天水郡侯府,正式来向四姑娘提亲了。
第43章
婚期已定。
因郡侯家大娘子和朱大娘子是手帕交,所以压根不需要什么大媒。
郡侯娘子带着三郎亲自出马,刚到国公府门前,朱大娘子就领着两位小娘迎了出来。
“天儿热,走在大日头底下了。”朱大娘子一面接陆大娘子下车,一面端详她家三郎,笑道,“我上回见三哥儿,还是他刚入军中的时候呢。一转眼两年了,历练得愈发英武,和早前不一样了。”
陆三郎向朱大娘子拱起手,赧然唤了声姨母,复又对两位小娘行礼。这样不势利眼且知礼的孩子,又生得一副好相貌,怎么能不叫人喜欢。
叶小娘拿手肘捅了捅崔小娘,崔小娘暗暗冲她眨眼,意思是十分中意这位姑爷人选。
陆大娘子惯常自谦,“前阵子练兵,已经黑了好些。他爹爹还笑话他呢,要说合亲事了,弄得黑炭一样,回头叫人家姑娘瞧不上。”这头寒暄,也不忘与四姑娘的生母打个招呼,“孩子们小时候,大人总是打趣,将来要结亲家,没想到如今果真成了。”
大家热闹地进门,先得上葵园见过老太太。
陆家大娘子以前来过两回,与老太太也是熟络的,见了面亲厚地请安,“老太太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这阵子家里事忙,没来看望您,还请见谅。”
老太太知道陆家这回是来提亲的,必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接,含笑拉人坐下,“侯爵娘子客气了,平素家里都忙,今天能来咱们家坐坐,咱们蓬荜生辉了。”边说边打量同来的年轻人,“这就是贵府上三郎?”
陆大娘子说是,招手引儿子来见礼,“孩子年轻不知事,混迹军中性情粗豪,不知能不能合老太太的眼。我和旖章闺中就认识,横竖是自家人,就不见外了,直带了孩子来,就是为了请老太太掌眼。”
“这么好的孩子,还有什么挑剔。”老太太道,“我们四丫头有大造化,大娘子爽朗,哥儿也有出息,这是天成的好姻缘。”偏头吩咐崔小娘,“既是不见外,把自君也叫来吧,让两个孩子相看相看。咱们说好不算数,孩子们都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崔小娘忙道是,打发跟前的女使去叫人。自己虽是生母,但终归是妾,横竖不用她开口,一应都听老太太和大娘子的主张。
而家里拿主意的人呢,从不因急于促成,便过分自谦。即便自家女孩儿是庶女,也绝不把这名头挂在嘴上。
老太太对陆大娘子道:“我有七个孙女,要论才学相貌,四丫头最拿得出手。只是家里娇惯,脾气执拗些,性情倒是很好,大娘子见了就知道了。”
陆大娘子说是,“我在春宴上见过,所以旖章同我说起,我心里就很称意。早前孩子年纪没到,不便登门,这不三哥儿弱冠了,就赶忙来提亲,免得耽搁了时候被人抢先,那可要悔青肠子了。”
场面上的话,大家都说得很漂亮。老太太一径夸赞:“三哥儿才刚弱冠,身上就有武骑尉的衔儿,可着全汴京找,也没有第二人了,很是不简单。”
陆大娘子苦笑,“也是拿命换的。上年官家围猎遇袭,他身先士卒护驾,受了很重的伤。官家念他有功,酬以勋官,才有了这个衔儿。”说着唯恐老太太担忧,忙又补充了一句,“伤在胸口,不是别处,养了两个月才养好。”
大伙儿都发笑,可见陆家大娘子是个心直口快的爽利人,确实是奔着做亲戚来的。没有借着圣眷造声势,哪怕得了勋官,儿子该心疼还是得心疼。
朱大娘子感慨:“武将立功,无外乎拿命拼,每每带着一身伤回来,做母亲的哪里舍得。”
陆大娘子看了儿子一眼,反倒又调侃起来,“人家自小的志向就是保家卫国,七岁那年见升国公西征凯旋,回来就把笔扔在井里,一拍脑袋决定从此弃文从武了。不过这条路也算歪打正着,若是习文,恐怕连个秀才都考不上。”
这里正说着,平嬷嬷领着四姑娘进来了。
谈家的女儿生得都好看,即便不如自然艳丽天成,也是眉目清澈,行止端庄。
陆家大娘子一看就中意,对朱大娘子道:“我上回见四姑娘,还是去年的事儿呢。那时就看她百样齐全,没想到一年未见,出落得愈发出挑了,真好!”
再瞧瞧自家的傻儿子,在姑娘面前向来腼腆。红着脸低着头,很郑重地拱起手长揖下去,诚如面见上宪般自报家门,“在下陆凛,表字肃之,今年二月方弱冠,现在神威军任都头。今日奉母亲之命,前来拜会四姑娘,四姑娘妆安。”
屏风后偷看的三姐妹捂嘴笑,自心道:“这样的人才样貌,才和四姐姐相配嘛。”
自然拽了拽自观的袖子,“武将就是爽朗,没什么弯弯绕,一切都在脸上,用不着肚子里打仗。”
大家都愿意姐妹能有个好归宿,知道今天陆家要来提亲,一早就在竹里馆等消息了。好容易等到婆子进来回禀,她们立刻开始拿出看家本领打扮自君。
不能过于华美,让人觉得太刻意,上赶着似的。要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美,挑了件雪灰的半臂,紫云的百褶裙给她穿上。至于发式,梳个小盘髻,插上缠枝牡丹的青玉插梳,耳边点缀明月珰。这样的打扮干净温良,既不过于隆重,又不显得轻慢。
姐妹三个远远欣赏,觉得自君是她们近来最成功的大作。如果说陆家三郎看不上,那不用怀疑,他肯定是个瞎子。
好在陆凛不瞎,自君对他也满意。她侧身对着屏风,脸颊上飞起红云,向陆凛还了个礼。不过张嘴有些纠结,看样子是在犹豫,要不要像他一样从姓到名一一交代清楚吧。
总之长辈们很满意,朱大娘子对老太太道:“母亲瞧,这两个孩子是不是很登对?这门婚事说得好不好?”
老太太拍着膝头道:“怎么不好,我心里欢喜极了。”复又对陆大娘子一笑,“不瞒侯爵娘子,我家这些孙女里头,倒是四丫头和六丫头更叫我心疼些。都是极有才情的孩子,唯独欠缺没从大娘子肚子里出来,虽家中女孩儿都是一样教养,我却日夜担忧高门挑拣,亏待了两个孩子。如今我们四丫头由大娘子做主,觅得这样的良配,是她的造化,也是我们两家的缘分。横竖我没有二话,只是不知大娘子和三郎意下如何,对这门亲事是怎样的看法儿。”
陆大娘子指指自家儿子,“老太太快别问了,我那傻儿子已经合不拢嘴了。”说着拉自君到跟前,温声道,“四姑娘,我们都甚是喜欢你,你来给我家做媳妇吧,保管不会受委屈。我和你母亲是故交,从做女孩开始,往来三十多年,和嫡亲的姐妹一样。但凡是谈家的姑娘,哪怕是庶出,也胜过那些高门贵女。你母亲是实实在在将你装在心上,早就和我提过一嘴,那时你才及笄,可惜我家三哥儿尚未弱冠,这件事就没有深谈。如今时候到了,你们也都年岁正好,我想着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吧,不知你愿不愿意?”
如此开门见山的询问,多少令自君有些难为情。她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老太太和大娘子,嘴里嗫嚅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还是大娘子解围,笑道:“她是矜持的女孩儿家,叫人家怎么应你。既是我求来的婚事,我就作这个主,择个好日子,定下就是了。”
有大娘子放话,一切便皆大欢喜了。陆大娘子也是个爽快人,反正两个孩子的庚帖早就已经私下合过,后头尽可照着三书六礼,有条不紊地行事。
老太太让人取黄历来,长辈们围着黄历查看,粗略看准几个日子,回头再让太史局定夺。
众人又在一起喝了两盏茶,陆大娘子方带着儿子起身告辞。
要结亲的两家人,礼数必须周全。朱大娘子和崔小娘把人送到门上,正客套送别陆大娘子,转头一看,发现两个孩子站在一旁,正含着笑低低交谈。
年轻的小儿女,样貌相配志趣相投,做长辈的很乐于成全。只是不得不回去了,提醒三郎上马,他竟还是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到最后目送陆家母子走远,大家退回葵园,崔小娘这时才开口,对朱大娘子道:“侯爵娘子真是个爽快决断的人,句句话都很实在,我们四丫头将来嫁过去,肯定吃不了亏。”
自然姐妹这时已经从屏风后走出来了,围着自君取笑——
“四姐姐,你脸红什么?”
“不单脸红,帕子都快撕碎了。”
“陆家三郎直勾勾盯着你看呢,八成觉得自己头一回见到这样天仙似的姑娘。”
自君已经无地自容了,捂着脸闪躲,她们还紧追不放。
老太太笑着解围:“好了好了,说合亲事的时候自是又欢喜又紧张,你们有的人经历过,有的人还未到时候,笑话她做什么。”
自心脸皮最厚,眉开眼笑道:“我先前躲在屏风后头,听祖母说四丫头和六丫头都极有才情,我那时真高兴。原来我是有才而不自知,祖母对我的评价竟如此中肯,真是让孙女受宠若惊。”
老太太都愣住了,“我说过这话?”
自心顿时别扭起来,“说过,我听得真真的,祖母您怎么还反悔了!”
叶小娘戳她脑门,“你狗肚子里有几滴墨,你自己不知道?难道让祖母说六个孙女都伶俐,只有一个最憨蠢吗?”
自心抱着脑袋闪躲,大家都笑。朱大娘子一碗水必是要端平的,早早放了话,“祖母夸得好,将来才能寻个好婆家。如今只等你及笄了,到时候如四姐姐一样,挑一个门第好,人品纯良的姑爷。把你们一个个都嫁出去,我和你们爹爹的心事就放下了。”
老太太摇头感慨:“说是这么说,哪里放得下。这会儿盼着儿女婚嫁,等日后还要担心他们小夫妻和睦不和睦,担心姑娘们遇喜生孩子。然后是儿子和姑爷的前程,孙辈的婚嫁和前程……一辈子有操不完的心,天底下做父母的都不容易。”说着和蔼地打量几个孩子,“所幸他们都听话,少了好些烦恼,比起人家那些令父母头疼的,不知强了多少。”
大家都为自君能觅得如意郎君而高兴,只有自然隐约觉得怅惘。
祖母说姑娘家定亲都是既欢喜又紧张,自己已经定完亲了,却并没有这种感觉。以前想着至少还算稳妥,现在看来,连稳妥好像都很勉强。表兄不知在忙些什么,那次说要来看望祖母和自心的,最后竟也没来。如果自己没同他定亲,他的行踪她一点都不在意,但如今既然捆绑了,不得不为这些事烦心,将来若是成婚,烦心事必定会越来越多吧!
不过好在,她有好性情,一向看得开不自苦。能力所及的事应当尽力完成,能力所不能及,那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陆家大娘子是风风火火的性子,上面两个儿子都已经成婚了,小儿子下聘娶亲的用度,家里早就预备妥当。因此定亲的日子毫不拖延,要不是得尊长幼,郡侯府甚至可以立即迎娶,让四姑娘成为头一个出阁的姑娘。
这次辞别,十日之后便来请期,朱大娘子简直像做买卖,和她讨价还价半晌,“东府里两位姑娘,婚期都排在入秋以后。自观是十月里,四丫头好歹得等冬至过后吧。这么心急忙慌地越过次序去,那也不像话啊。”
“我这不是为着孩子着想吗。”陆大娘子道,“三哥儿嘴上不说,你却不知道他多会敲缸沿。隔三差五在我和他爹爹跟前晃悠,问娘娘,今儿是几时啦?八月过后有什么好日子,他那个院子是不是该修葺修葺,院子里不能使唤女使,全换成小厮。”
朱大娘子发笑,真心实意地说:“你家这么好的家风,孩子过去了我是真放心。四丫头虽不是我生的,但叫我一声母亲,同自观和自然是一样的。”
提起自观姐妹俩,陆大娘子唏嘘不已,“说句实话,当初我是相中了五丫头的,只是听你说老太太要多留孩子两年,没敢着急开口。说到底还是没有缘分啊,真真给了秦王,表兄妹做亲倒也顺理成章。这会儿说合了四姑娘,也好,不拘哪个女孩儿,能让咱们做亲家就成。”说罢又来打商量,“你看亲迎也定在十月里成不成?自观在月头上,四姑娘在月尾,不耽误工夫。”
朱大娘子被她缠得没法儿,无奈道:“又不是头一回当婆母,没见过你这么急的。”
陆大娘子道:“我这不是奉命行事吗,早早办了,心里就踏实了。算算时间,有两个月做筹备,你要是忙不过来,二丫头出阁前我来给你帮忙,不收工钱成不成?”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朱大娘子道:“一言为定,你要是临阵脱逃,别怪我揪你的耳朵。”
陆大娘子连连答应,“那咱们说定了,十月里来迎娶。我已经看准了日子,十月十八上上大吉。”
朱大娘子愕然,“你不是说月尾吗,怎么又成了月中?”
“反正也差不了几天。”陆大娘子笑了笑,“你这人就是这样,爱在鸡毛蒜皮上头斤斤计较,小气得很。”
横竖倒打一耙是好手,朱大娘子习惯了老友的死皮赖脸,即便是忙死,也不能反悔了。
一切商量妥当,陆大娘子走出小阁吩咐文书,吉日定在十月十八。回来后又同朱大娘子闲谈,问五丫头的婚期议准了没有。
朱大娘子脸上挂着稀薄的笑,“皇子娶亲,繁杂得很啊,太史局挑了六个吉日,先由太后过目,再由官家过目。须得两下里都满意,才能最后敲定。倒是太子与师家的婚期已经说准了,腊月十六的日子,君引和五丫头必是得往后排,没准儿排到明年春也说不定。”
陆大娘子家毕竟有爵位,对于眼下的局势也有几分了解,蹙眉道:“太后心里终究不甘,恐怕官家定夺,太后也会多加阻拦。其实耽误些时候倒没什么,唯恐还有别的打算……”说罢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朱大娘子点点头,“我心里明白,若是不能成,各自撒手倒也没什么。就怕咱们要吃哑巴亏,到底罪过全在咱们身上。”
不过这话只能私下里说,做母亲的心存忧虑也是人之常情。都言和帝王家结亲好,进门就是王妃国夫人,又岂知帝王家从来占尽了先机,太多的考量最终会影响婚姻,就算拜堂成了亲,也未必靠得住。
这种悬心,你不能和别人说,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宫里迟迟不请期,已经令朱大娘子产生了不好的预感。只求最后能够体面收场,不要让她的孩子受太多委屈就好。
而更为无奈的是,日子定不下来,宫筵却要参加。中秋本来是合家欢聚的日子,自然却得离开公府,跟随表兄去那个陌生的人堆里。
这天郜延修来接她,见面还是言笑晏晏,似乎并无任何异常。他甚至带了两盒杨梅糖,一盒让自然路上吃,一盒让人送进去给自心。
关于他这段时间不见踪影,他也有他的解释,说近日各州府的钱粮报表送入汴京了,朝廷又预备重铸钱币、调整钞法演算。他通宵都在琢磨新币与旧币的兑换,忙得两夜没合眼。边说边把脸凑到她面前,“你看我的眼睛,再这么下去我要瞎了。这计省的活儿,真是干得够够的了,想来看你都抽不出空来。”
自然永远大肚能容,笑着说:“公务要紧,我在家里吃得饱穿得好,你不必记挂来瞧我。”
郜延修复又看了她两眼,“真真,你不生我的气吧,我们有半个多月没见面了。”
自然摇头,“以前我们没有定亲时,好几个月才见一回,每回不都高高兴兴的吗。大可不必因为定了亲,就非要隔三差五来见我。我看姐姐和白家二郎快成亲了,也不常见面,各有各的事要忙,等以后同一个屋檐下了,朝夕相处,逃也逃不开。”
见她这么说,他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容不知是欣慰还是失望,“到底是我五妹妹,有见地,识大体。”
马车乘着晚照,停在了北宫的拱辰门上。
因中秋宴是家宴,不必如国宴一样设在前朝,后苑有好大的园林,园林中央的清凉殿四面邻水,正好作纳凉赏月之用。
自然跟着郜延修进了正殿,见几位王爷和王妃都到了。各家还领着小世子,几个孩子在殿外的大平台上追逐玩耍,笑声回荡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自然上前见礼,大家客套寒暄了一番,太后和帝后都还没到,女眷们相处十分松散。自然找了一圈,却没发现师蕖华,奇道:“太子殿下和师姐姐都还没来吗?”
宋王妃朝大殿东头指了指,“四郎早来了,这么点儿工夫,东宫春坊的官员来了好几造儿,政事都处理好几宗了。你们没听说吗,师姑娘昨天去开宝寺进香,刚出酸枣门,车轴就断了,连人带车滚进沟渠里,把腿给摔折了。路都走不成,今天想是不来了,正在家养伤呢。”
第44章
中秋宴。
齐王妃闻言笑了笑,“这可是定亲后的第一个家宴,她不来,失礼得很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是伤着了吗。”凉王妃道。
“上开宝寺上香去的,佛祖竟不保佑她,想是佛祖没在家。”凉王妃一手掩口,压低了声调,“你们信不信命?我觉得命数这种事,很有说头。听说师姑娘爱钻研相术,不知给自己看过没有,定亲之后闪失不断,不是病了就是摔了……没准儿命里没这福分,硬是结了这门亲,有损她的气运。”
宋王妃听得怔忡,“可不敢胡说,亲迎的日子都定下了,人家是要做太子妃的。”
凉王妃道:“正是要做太子妃,才更得看命里福泽够不够,能不能承载这份泼天富贵。”
自然对她们背后的这些议论十二万分不敢苟同,又不好出言得罪人家,便委婉道:“前阵子城里闹时疫,染上了症候也在所难免。至于出行遇了意外,是府里负责车马的人失职,和师姐姐没什么相干吧。”
齐王妃道:“你还年轻,不知道里头厉害。说来都是旁人的错,最后应验在自己身上,可不是福泽不够吗。这回不知摔得怎么样,要是单单扭伤了脚,修养两日就好了。上回五郎赛马伤得那么厉害,如今都已经痊愈了……”说着四下看了看,“五郎人呢,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我上回找根千年的何首乌,汴京城中到处没有,最后是他托人从外埠给我捎回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呢。”
自然转头寻找,确实没见着他的身影。心下也不免觉得可笑,看来他不该执掌计省,应该管辖太医局才对。到处替人找药材,不去从医可惜了。
这厢正闲谈,天也一点点暗下来。不多久便听见殿外传来击掌声,是官家和皇后到了。
众人立刻循着位次站好,先前下落不明的郜延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然站到了自然身旁。
自然偏头看看他,他冲她笑了笑。忽然瞥见殿门上有人迈进来,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带着她一同伏拜下去。
自然掖着两手向上行礼,还没直起身,太后随后便到了。身边跟着内侍女官等,众星拱月般进了大殿。
官家在家宴上,还是和煦的大家长,抬手道:“今天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平时朝堂上父子翁婿常相见,却难得聚得这么齐全。今天是中秋,合家团聚的日子,看着儿女们都在,朕心里颇感欣慰啊。”
官家既然要讲骨肉亲情,那气氛便活跃起来,三位小世子呼着大爹爹,都聚到了官家身旁。
自然方才朝上望去,这一望,发现太后身边跟着个常服打扮的姑娘。这姑娘看上去大概十七八岁模样,目光皎皎,生得圆润端庄,难道是公主么?但官家只有彭城和南阳两位公主,彭城公主是曹德妃所生,早就嫁为人妇了。另一位是李皇后所出的南阳公主,今年才六七岁而已,年纪对不上。但见她殷勤顺从,待要猜测是女官,冠服打扮又都不对,一时茫茫然,着实猜不出来历了。
这个疑问暂且放在一旁,外面月亮已经高高升起,铜镜一般挂在天幕上。
中秋拜月是重头戏,拜月的祭坛供桌已经安排停当了,殿头进来回禀:“太后娘娘,吉时到了。”一面又转向一众女眷,“王妃夫人们,今逢中秋,恭请月神降临。祭时忌喧哗,若有身上不洁者,暂请回避。”
太后走下宝座,对身旁的姑娘多有关照,相携着迈出了清凉殿的门槛。古来有男不拜月的习惯,因此男子都在一旁观礼,太后为主祭,率领一众女眷焚香请月。
自然是年纪最小的,妯娌间论资排辈,也是被安排在了最边缘。往年跟着家里长辈拜月,礼仪行止都烂熟于心,双手该怎么摆放,跽跪在蒲团上时,腰背要躬下几分,都是有一定章程的。因此虽在不起眼的位置上,仍可以从容不迫地完成全套流程,不出一点差错。
原本心无旁骛地叩拜,但眼角的余光扫见一片远山黛的袍角,不远不近地,一直在那里。她看不见那人的脸,但能看见他低垂的手,天缥色的窄袖扣着腕子,食指间戴一枚古银的戒圈。那戒圈宽不过半寸,表面没有纹饰,在烛火下泛出内敛的幽光。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反正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温润纤长,指节微动间,一点冷冽的暗芒在指间流转。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缓缓转动戒圈,仿佛要把过往和风浪,都转到掌心里握紧一样。
不知这人是谁,总之不是表兄。她的表兄,这会儿又不见了。她苦笑了下,他一直很信得过她,从来不担心她会忙中出错。
好在一切顺利,礼毕,将杯盏里的清茶洒在地上。大家心里都默念着,或是祈愿夫妻和睦,或是祈愿子嗣平安。自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所求,想了想,那就请月神保佑自心胃口大开,保佑自己青春永驻吧。
香烛逐渐燃尽,今年的拜月大典就完成了,接下来是取贡品分食,这叫“吃福”。自然低头咬了一口,月饼厚实,味道不怎么样,好在有果子,葡萄、小枣之类,都是她喜欢的。
大概是吃名远播的缘故,殿头还塞给她一个石榴,这石榴长得鲜红喜人,就是吃起来不方便。她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扔又不能扔,只好稳稳抓住,这种场合要是掉下来,那可不得了。
她开始四下找表兄,这才见他在太后左右随侍,侧着头,正听太后说话。
自然不由暗叹,周围的人虽都面熟,但从未交心,自己在这里,是完全没有依靠的。自己就像个局外人,来参加这中秋宴其实没有必要。还是师姐姐有先见之明,不管是不是当真摔坏了腿,借口不出席,才是最聪明的。本来自己还有她作伴,现在就剩孤单一个,这清幽的夜,真如她的内心一样空寂啊。
不过倒有闲暇的兴致,在人堆里寻找那个一直站在一旁的人。她记得远山黛的袍角,天缥的窄袖,还有那枚古银的戒圈……
几乎只消一眼,她就从观礼的人群里发现了他。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眼底的颜色如戒圈上凝聚起的微茫,忽而一闪……但很快沉下来,唇角的笑意,在郜延修匆匆赶来的脚步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总是这样,有了争夺,战利品才会显得更珍贵。郜延修走到她面前,不动声色隔断了郜延昭的视线,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比手引她返回殿内。
自然很快收敛了注意力,好奇地追问:“太后身边的姑娘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宫筵上没有,繁花宴上也不曾露过面。”
郜延修“哦”了声,“她一直养在陈留的外祖父母身边,鲜少回汴京。人你不认得,说出门第你就知道了,她是范阳郡公的独女,四哥哥的表妹。”
这么说来,局势有些复杂啊。她扭头看看那位金家姑娘,又瞧了瞧郜延昭——先前凉王妃的话,本以为是笑谈,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宫中对师姐姐也不满意吗?一个多灾多难的姑娘,是难以胜任太子妃一职的。所以挖出个母家的表妹,也打算来一场表兄妹联姻?
范阳郡公是庄献皇后的同胞兄弟,上面连生了四个儿子,最后才生下这独女。既是独女,必定加倍疼爱,金家和谈家又不同,金家一门都是武将,对太子固权有帮助,若要论朝中势力,甚至比师家都强。
思及此,自然心里涌起不平,这些当权者精于算计,要是果真如此,那师姐姐怎么办?但转瞬,自己也紧跟着不安起来。
疫病时期,她往秦王府去了一趟,那时王府正预备了许多灭疫的草药,往郡公府送。郜延修和郜延昭兄弟俩,在太后眼中的分量并不相同,就算要重为太子选妃,太后有必要显得如此亲厚,把金家姑娘接进来过中秋吗?
疑心一起,不免要仔细留意,自己有满肚子话要问表兄,可惜现在的场合不允许,只好把疑问憋在心里。
中秋是团圆节,因此中秋宴基本都是成双成对一同出席。太子是储君,食案的位次在所有人之前,离官家最近。官家见他身旁空空,便询问缘由。
郜延昭道:“四姑娘府上家仆办事不力,连累她受了伤。我已经去瞧过了,也让藏药局的医官替她问诊开了方。唯一遗憾是恰逢中秋,因伤势不便,不能出席宫筵。她再三让我代她致歉,等伤情好了,就入宫来向太后与圣人请安。”
太后想得很长远,叹息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养到腊月里,不知怎么样。但愿能快些好起来,否则太子妃跛脚上花轿,终归不像话。”
太后身旁的姑娘这时方说话,嗓音甜美,语调也温和,轻声道:“表嫂伤着了,我竟蒙在鼓里。太后别急,明天我上师府探望表嫂,等探过了,再来回您。”
太后应当很喜欢这位金姑娘,看她的眼神都是和软的,对官家道:“我说加因这孩子,很有她姑母的品格。小时候常进宫来玩儿,后来给送到陈留郡守府上养着,没被外祖惯出骄纵的毛病,真是难得。这次回汴京,我一听说便把她召进宫来,这孩子说话办事桩桩件件温存得体,我看她有造化,官家日后也多留意着,替她觅一个如意的郎君吧。”
话都送到嘴上了,官家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顺口答应了。
自然不是迟钝的人,垂眼听着,心里猜出了七八分。脸上却仍波澜不惊,安安稳稳吃她的东西。
等到晚宴将要结束时,她忽然对郜延修道:“倘若能和太子外家结亲,那么太子的人脉,能得三成。”
郜延修吓了一跳,“留神,可别瞎说。”
一向大大咧咧的表兄,这回竟然讳莫如深,绝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被她说中了心事。
看吧,早知道他会后悔的,自己曾今多次规劝过,他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让她觉得这辈子大抵是注定的了。如今少小的情义和远大前程放在一起,终究还是落了下乘。毕竟有太后为他筹谋,就算尘埃落定了,也还是有能力替他吹起一蓬灰尘。
自然解嘲地笑了笑,往嘴里塞了颗樱桃煎。
郜延修脸上神色有些别扭,刚想同她再说话,太后那头打发人来,说请殿下伺候太后回宝慈宫。
他顿时两难,一边是祖母的传召,一边是未婚妻。要是送了太后,势必会慢待自然,左右为难之际灵光一闪,对自然道:“咱们一道送太后回去吧!”
自然摇头,“太后又没传召我,我跟着过去是僭越。表兄你去吧,家里的马车就停在拱辰门外,我自己能回去。”想了想又道,“祖母让我带话给你,明天要是得空,回家补一顿中秋宴。”
郜延修嘴上应着好,人已经急不可待地调转向太后的方向了。
自然暗暗叹了口气,“你快去吧,别让太后等着。”
他道好,不过倒没有忘记,叮嘱她一声路上小心。
自然定定站在那里,看他陪同太后和身边的人离开。有时候想想,其实他只是习惯了小时候的玩伴,把熟悉当成了喜欢。他和姑娘接触不多,别人喝花酒打茶围的时候,他就知道蹴鞠打马球。等到了该娶亲的年纪,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她。
可定亲是一道不上则下的分水岭,溺爱中长大的皇子,终于意识到婚姻对政途的重要性。加上有太后从旁开解引领,晓以利害,一下子就务实起来了。
自然想也好,好在还没成婚,婚前充满变数,本就是人之常情。不过自己这回真要一个人回去了,几位王妃各自离开时,客套地问她,要不要顺道送她一程,她笑着婉拒了。今晚月色这么好,一个人走一程挺有意思的。听说从内东门到拱宸门的夹道,每逢月半的时候,宫墙红得极为艳丽,像血一样,今天正好有机会,可以亲眼见证一下。
郜延修倒也不是顾头不顾腚,他吩咐了殿内的高品,送谈五姑娘出宫。
高品挑着宫灯来引路,脸上笑得花儿一样,“五姑娘,请。”
自然拿起桌上那个福果石榴,向高品俯了俯身,“有劳中贵人。”
从清凉殿出来,一路顺着水榭向北,灯笼的光线投射在水面上,人影随着水波涌动,被揉皱拉长,一漾一漾地,像心脏隔水跳动。
自然是个好结交的姑娘,她一路也与高品闲谈,打探他在哪个殿内供职。
高品说:“小人以前在宝慈宫做班领,如今算是升了职,调遣到柔仪殿做高品了。”
自然笑着说:“这是实打实地高升啊,恭喜中贵人。”
高品道:“也是托了秦王殿下的福,仰赖太后娘娘的恩典。我虽去了柔仪殿,还是惦念着宝慈宫,因此太后宫中的巾被用度,仍是由我每日向内省领取。”顿了顿,无意间又提及,“说起巾被寝具,那位金姑娘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每日都要换两回枕巾。起先我是两条两条地支取,后来干脆一次取上十条八条,供金姑娘慢慢换。小的是当初庄惠皇后举荐到太后宫中的,并不知道庄献皇后的前情。看太后很是看重金姑娘,先前还传出太后要认金姑娘做养女的消息呢。”
自然品砸着这番话,良久才道:“年岁不对,金姑娘是庄献皇后侄女,太后要认养女,可乱了辈分了。”
“那就是谣传了,我说也是。”高品笑道,“宫中岁月悠闲,就爱传些杂乱的传闻,大多不能当真。”
正说着,已经到了桥堍前,高品叮嘱:“姑娘留神,仔细脚下。”
说话间一条手臂平托在一旁,自然挽着石榴低头提裙,另一只手便搭了上去。
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像家里女使嬷嬷们接应时的搀扶。而宫中内侍都是净过身的,没有男女大防一说。
可是手搭上去时,她忽然察觉了异样,天缥色的衣袖,还有食指上的素银戒圈……
她悚然转头看,才发现身边的人变成了郜延昭。他还是一贯温和的面貌,不紧不慢地温存,像十五夜澄澈的月光。
她想缩手,他的另一只手却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腕,淡声道:“临水湿滑,别摔了。”
她又调头看向高品,高品功成身退,俯着身子,却行让到了一旁。
自然是在无尽的震惊中,被他引下拱桥的。她心头大跳,并不单纯因为他的出现,更因为这是宫中,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看着。他这是疯魔了吗,如此无所顾忌,如今清誉这种东西,在他眼中已经不算什么了吗?
她那瞠目结舌的表情,在郜延昭看来却可爱得紧。他知道她惶恐,知道她惴惴不安,踏上平地后,那只握住她手腕的手收了回来,安抚道:“人都散了,后苑只剩宫人,就算看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可她还是生气,“管得住别人说闲话,管不住别人心里怎么想,请太子殿下不要连累我。”说着敛了裙子,转身便朝内东门上走。
只可惜,她想撇清关系,他却并不那么容易摆脱。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随,不论她走得多急多快,那清越的脚步声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甩不掉,便愈发不高兴,转回身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呢,想毁了我,还是想毁了自己?”
他的神情坦荡而无辜,“谁都不会被毁。若是因为我,让你受人诟病,我就不配站在你左右了。”
自然气得大喘气,“我们各自定亲了呀,上回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你怎么不听呢。”
他一笑,“良言当纳,若于我来说不是良言,那就没有听取的必要了。”
自然有种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今天参加的宫筵,让她不痛快到现在,她只想自己走出这地方,回到她的红尘中去。没想到还阳就在眼前,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让她觉得更混乱更没有头绪,心情也更差了。
他当然看得出来,“你今日不高兴,是么?”
可她还得强撑,凝眉道:“何以见得!”
“你胃口不好,吃得很少。”他的语调很柔和,有治愈人心的力量,温声道,“我怕你夜里会饿,带你去州桥吃好吃的吧。气再不顺,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州桥最近新开了几爿食铺,据说味道鲜美得很。我愿意做东,但不知道,五姑娘愿不愿意赴约?”
第45章
总角之交,早有前情。
自然答得很干脆,“我不饿。”
要是被人看见,他们两个一同出现在州桥夜市上,那谈家的天怕是要塌了。
虽然她知道,大可躲在车内等人送来,但自己也有车,难道想吃自己不会买吗,偏劳人家做什么!每回同他见面,自己就像做了贼一样心虚,唯恐落入别人的眼。自己一生坦坦荡荡,没想到临了竟要这样避人耳目……固然是有几分背德的刺激,但刺激得太多,心就受不了了。
可她闹脾气、执拗、没什么好声气,他也还是笑着,满眼纵容地望着她,就像小时候一样。
小时候的真真天质自然,敢想敢干,大多时间乖巧听话好商量,但要是发起脾气来,那也是可以把天捅个窟窿的主。如今长大了,担负得越多,心思越沉稳,像现在这样坦然表露,倒也不是坏事。
无奈她不能成全他急于共处的心思,多少令他有些失落。转头望向直道尽头,清辉遍地,灯笼的光线便有些多余了,他比了比手,“罢了,我送你出宫吧,见你登车才能放心。”
自然手里捧着石榴,指尖在凉滑的表皮上摩挲。起先心里乱,现在终于平静下来。就着月光查看两侧的宫墙,看了半晌,觉得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嘴里嘟囔起来:“传闻果然不可信啊。”
他听见了,立时就明白她在说什么了,“本朝立国,没有杀那么多的人,更没有拿血涂墙。这两侧的宫墙是用丹漆调配朱砂粉刷成的,和别处的宫墙并无区别。”
自然舒了口气,“是传闻就好。如果是真的,那这么长一截夹道,该用多少血,夺走多少条人命啊!”
一面说,一面抬手摸了摸。墙面平整,微感粗粝,凝视得久了,这墙就幻化成了一道寂静的、垂直的河流,在月色下沉淀出温柔而幽深的绛紫色。
她顺着墙根往前走,走在锋利的阴影里。仰头看,墙顶笔直插进孔雀蓝的夜幕,一轮巨大的圆月正悬在前路上,星辉细碎,在瓦当上铺陈出一片清冷的寒光。
“太后身边的姑娘,你看见了吗?”他忽然问。
自然微怔片刻,“嗯”了声,“听说是金家的独女。”
郜延昭负着手,走在幽蓝的素练里,淡声告诉她:“月头上,我派人接回来的。”
所以这事又和他有关,一切疑问豁然开朗,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一种无能为力的惆怅继而涌上来,自然道:“这样的心机用在兄弟身上,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过分?”他失笑,“我什么都没做,只是让表妹回京而已。她自小身弱,算命的说不能养在汴京,才送到陈留外祖家的。本该及笄就回来,外祖舍不得,多留了两年。如今到了婚嫁的年纪,舅舅和舅母不想让她嫁在陈留,恰好我有一队办事的人马往返两地,就把她接回来了。谁知她刚入汴京,太后就急于把她召进宫叙旧。我从未试探人性,是人性自愿暴露在我眼前,你若是因此气我恼我,那就太冤枉我了。”
自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确实如此,他什么都没做,乱了阵脚的是太后和表兄。
金家百年望族,京城巡检司的职能看上去与殿前司不分伯仲,但要论根底,师家和金家尚且不可相提并论。在太后看来,四郎的成功有一半功劳归于母族强大,倘或让风水运转起来,削去太子最得力的膀臂,转接到五郎身上,那么朝廷的局面就会大不一样了。
外甥和女婿,孰轻孰重?外甥即位,金家至多官勋再升两级,将来自有皇后的外家要扶持,师家极有可能取代金家,成为下一个鼎盛的外戚。而若是女婿即位,那就不同了,金家如烈火烹油,可以延续下一个百年辉煌。太后自觉摸透了人性,如此天降的好机会落在面前,有什么道理不去争取。
郜延昭的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没有人逼君引,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其实我倒是乐见他与加因走到一起,为着表妹,我也会善待他。还有你,今日和他断绝,来日就不会因他痛苦,甚至日后可以有更多的底气来护持他,不好么?只要你一句话,在他不太出格的前提下,可以荣华富贵到老。我答应你,就一定会信守承诺,就如小时候我答应过要娶你一样。”
她顿时嗒然,表兄悔婚固然令她气恼,他的心思之缜密,也同样让她觉得可怕。
“师姐姐摔折了腿,是不是你干的?”她已经连骂他的词汇都想好了。
没想到他说不是,“我与师家姑娘有言在先,我不想娶她,她也看不上我。这次的意外,是她事先安排的,她的腿没有受伤,更未受到惊吓。我差人送了好些吃食过去,她现在应当正躺在月下,吃她的雕花蜜煎吧。”
自然积攒好的愤怒,最后没找到宣泄的出口,像炭火上浇了一盆水,噗嗤一声就灭绝了。
还好师姐姐没有遭他的构陷和坑害,不对姑娘下手是底线,倘或他触犯了,那么以前的元白在她心里就死透了,她绝不会同他再说一句话。
只是这表兄,真是令人失望啊,并不因他移情别恋,是因他毫无政治远见。城府过于欠缺而权欲之心不灭,这样的性格,将来势必会有坎坷。自己与他的婚约想来不会持续太久了,解除倒是无所谓,唯恐让祖母伤心,更为他的前程和性命担忧。
而身旁的人,早就能把官场和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他每行一步都脚踏实地,没有因自己的安排沾沾自喜,更没有一切尽在我手的自鸣得意。他的眉眼依旧是清和的,带着野望也带着深情,亦步亦趋地伴随着她。将要行至拱辰门的时候,淡淡问了句:“你会把今晚的事,如实告知你家老太太吗?”
自然脚下略顿了顿,没有回答他。
自己现在一脑门子官司,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好。
不知不觉走进拱辰门,宫城的城墙很厚,得有十来丈。穿过去,走了一程,她突然叫了他一声:“元白哥哥,万一我同表兄解除了婚约,你也不要惦念我,若不能和师姐姐长久,就找一个更好更有助益的岳家吧。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哥哥一样看待,断无可能和你有后话。祖母和爹娘从来不希望我嫁进帝王家,我自己也是这样想法。等日后找个寻常的小吏嫁了,不用大富大贵,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了。”
他蹙眉看着她,她叫他元白哥哥让他欢喜,但接下来的话,却刺痛了他的心。
门洞另一头的白纱灯笼隐约照亮他的脸,他反问她:“你觉得与秦王定亲又被悔婚,你的人生还能和从前一样吗?他日我高坐庙堂,号令天下,你在狭小的居室内,为柴米油盐耗尽心血……这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姑娘被悔婚,打败流言蜚语最好的手段,就是嫁给更有权势地位,更爱重你的人。你我总角之交,早有前情,这姻缘既然是我求来的,我自会千倍万倍地珍惜你。”
五岁的海誓山盟,难道也算数吗?
自然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纠缠于这个话题,转身朝着对面的光亮处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感觉泄气,只能再三告诉自己,她有诸多顾忌,虽然自己急火攻心,也不能强求她立刻答应。重新谈婚论嫁,得在解除婚约之后,现在前程尚未分明,说什么都是枉然。
定了定神,他加快步子,送她到车前。
车前摆放好了脚踏,她提裙预备登车,临行前转回身,把捧了一路的“福果”递给了他。
他怔怔接过来,石榴上还留有她残存的体温。她却头也不回坐进车辇,放下了垂帘。
马车跑动起来,朝着金梁桥街的方向去了。他低头看,才发现果皮表面,留下了很多深深浅浅的甲痕。
这一刻忽然释怀了,甚至升起一片浩浩的欣喜。她看上去水火不侵,其实她也如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有丰沛的情感和内心。她不是没有触动,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道德感高的人,获得幸福总比别人更难一些,她要方方面面顾全,自己首先就已经背负了许多。须得把她身上的枷锁卸下来,等到没有负累时,她才能坦然地接受他。
而坐在车里的自然,这刻心空如洗。
窗外月光盛大,她偏过一点身子,把头靠在了窗框上。
她一向是个意志坚定的人,至少吃上来说是这样的,今天决定吃馄饨,就绝不吃面。可再坚定的人,这回好像真的有点彷徨了。她一直信守着对表兄的承诺,但到最后,发现这承诺对表兄来说并不珍贵。还有郜延昭,她看见他就觉得亲近,仿佛可以无条件信任,他还是小时候的元白哥哥。
小时候真好啊,他们头一次结交,就是在一个融融的春日。那年她才五岁,牛犊子一样莽撞的年纪,缠着他,令他很厌烦,但她在木廊上睡午觉的时候,他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春天万物生发,有很多虫子,老大的天牛扑棱棱地飞来,要把人一击毙命似的。她吓得失声尖叫,也是元白哥哥赶来替她抓走天牛,信誓旦旦地说“有我在,不用害怕”。
而今,她在一堆半生不熟的女眷堆里拜月,他仍是沉默而坚定地守着她……若是真能再选一回,她真想自私一些,告诉祖母和爹娘,自己要选他。
不过这点小小悸动,还是被更大的家族利益吞没了。她心里很担忧,生怕表兄着了他的道,被他算计了。
好在今天是中秋,汴京城中家家过节赏月,不似平时那样早睡。
自然到家后便赶往葵园,老太太刚洗漱完,还没就寝。见她来了,十分惊讶,但很快便了然,必定是宫里遇见了什么事,急于来告诉祖母了。
“今晚睡在这里吧,让她们给你铺床。”老太太说罢又问,“晚宴吃得怎么样,吃饱了吗?”
自然说:“吃了六七分饱,今天的宫筵,不大合我的胃口。”
老太太一听就知道不对劲了,能让她觉得胃口不佳,必不真是菜色的问题。遂拉她坐下,温声询问:“怎么了,好好同祖母说道说道。”
自然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犹豫了片刻才道:“今晚太后带了一位姑娘出席中秋宴,听殿里的高品说,这位姑娘已经在宝慈宫住了十来日,太后对这姑娘很是喜欢。”
老太太的脸色沉重起来,旁的没问,只问:“你是怎么回来的?是君引送你回来的吗?”
自然摇摇头,“宴散的时候,太后把表兄叫走了,我自己出宫回来的,表兄没有相送。”
老太太终于蹙起了眉,“那姑娘是谁家的,你打听清楚了吗?”
自然如实告诉了祖母,“是范阳郡公府的大姑娘。她从小身子弱,给送到陈留外祖父家养着,前几日才回汴京的。太后得知了,立时把人接进宫,表兄如今浑身都是心眼子,直要往太后身边窜……”
呀,不小心把心底里的话说出来了。她说完有些后悔,但事已至此,就不要再隐瞒了。
果然老太太直愣神,“君引糊涂了。”
自然觑着祖母的脸色,讷讷道:“上回六妹妹得了时疫,我不是放心不下吗,上秦王府去了一趟。没见到表兄,但见到王府上正把成袋的灭疫草药往郡公府运送,不知什么时候起,表兄同范阳郡公走得如此近了。可我觉得范阳郡公是太子的舅舅,表兄合该提防才是。”
老太太是真被气着了,一手用力抓握着圈椅的扶手,一手撑住了额头。
“这位太后娘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要害死君引了。人家正张着网兜呢,她一脑门子扎进去,想着来个釜底抽薪,不料要被人瓮中捉鳖了。君引也是个糊涂的孩子,这么大的人了,一点儿脑子都不长,可见平时安逸日子过惯了,也养废了,半点不明白朝堂的险恶。”说到激动处,老太太捶打着扶手又问,“他府上不是有门客谋士吗,还有亲王傅和长史等,这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自然道:“规劝未必有用,毕竟上头还有太后拿主意。我如今也不知该怎么办,想着这件事非同小可,得回来告诉祖母。万一……我和表兄的亲事作罢了,祖母不要伤心,就随我们各安天命吧。”
可老太太却是满眼的心疼,抚了抚她的脸颊道:“当初是他非要求娶,若不是宫里下旨赐婚,我是万不愿意让你嫁进帝王家的。后来又想着,你们是表兄妹,君引必不会亏待你,才勉强说服了自己。这会儿可好,才三个月而已,就生变故,好好的闺阁姑娘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着实被他们祖孙坑惨了。”
自然虽也有委屈,但并不十分难过,也或者是难过的劲儿已经过去了吧,她牵着祖母的手说:“孙女想过了,好在没有拜堂成亲,表兄这时候有旁的打算,比我嫁过去后再出纰漏强。且这一切都是我的揣测,回来胡乱告诉祖母听的,表兄未必真会解除婚约。”
“不解除做什么,难道还要害你一辈子?”老太太怅然道,“他在他祖母跟前长大,你也在我跟前长大。男子汉要朝外闯荡,天地宽广得很,而女孩儿却只有这小小的方寸可以腾挪,哪里惹着他们了,要受这无妄之灾!婚姻一事上,男子没什么艰难,吃亏的永远是女子。他们祖孙合起伙来改弦更张,实在欺人太甚。”
自然见祖母伤心,忙来安慰:“要是解除了,我还可以许配给别人。我是祖母的孙女,是徐国公府的五姑娘,不知有多少人家等着向我提亲呢,祖母别担心。”
老太太见她还是笑呵呵的模样,愈发心疼,“傻丫头,你倒心宽。”
她抱住祖母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仰起脸道:“您说过,我可以在家留到二十五岁。先前以为没希望了,这回可好,我又能如愿以偿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太太刮了刮她的鼻子,知道她是强颜欢笑,“咱们就作最坏的打算吧,要是宫里决定退亲,你的婚事祖母亲自过问。一定挑个实惠能过日子的姑爷,让我的真真被人捧在手心里,自自在在地过一辈子。”
自然笑着点头,先前在宫里的落寞,也只是因为自己落单了而已。现在回家了,在祖母身边,就像长在大树底下的一株小草,来一点微风,就快活地摇晃身子。
反正男女之情太复杂,还是和自心一起,每天研究做什么时令的吃食,再研究研究制香和插花更好。闺阁里的岁月没有男子叨扰,其实安逸极了,再过两个月自心就及笄了,及笄后彻底不用去宗学,偶尔上家学点个卯,应付一下老先生的问话就可以了。
困扰了她一晚上的事,告诉祖母后就心安了,她打了个呵欠,“祖母我困了,想睡觉。”
老太太既心酸又好笑。这丫头是真的诸事不往心里去,要是别的姑娘遇见这种事,八成已经急得彻夜难眠了。她倒好,顶着重压也能吃六七分饱,回来不久便困了,嚷着要睡觉……
可作为祖母,怎么能不理解她的委屈。十五岁的小丫头,无端经历这些风波,只怪郜家人以权压人,宋太后那老太婆目光短浅却又执着于托举,连带着君引也走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