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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简书 尤四姐 30318 字 7天前

第31章

太子。

樱桃看自家姑娘神色凝重,奇道:“姑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自然方才回过神来,摇摇头,忙把信笺折了起来。

“问明白了吗,门房上说是王府送来的?”

樱桃说是,“姑娘上回不是吩咐了吗,不收来历不明的信件。前几天就有一封,给退回去了,今天是瞧着送信人穿着公服,又说是奉王爷的令……”一面讶然瞪大眼,“难道有人冒名?”

自然吓了一跳,这事变得好复杂,一时让她脑子迷糊起来。她眼下只想隐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隐瞒……总之成了一个不可言说的秘密,就连最贴身的女使也不能透露。

“是表兄写来的,舞文弄墨,有些好笑。”她干干扯了下嘴角,捏着信进了内寝。

四下无人的时候,才重新展开看,信中的落寞之情溢于言表,但她更关心的是这个“白”字。

究竟是之前那个写信人,冒着表兄的名义把信传进来,还是这信件出于另一个王府,是辽王的手笔?

这个念头让她惊恐,为什么一切越来越指向郜延昭呢?究竟是弄错了,还是自己一早就落入了别人设下的圈套?

白……什么意思?小字吗?

她坐在书案前,拿镇纸压住这张信笺,两眼紧紧盯着这个字,看了半天思量半天,仍是一团乱麻。

真相似乎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纱,但却用尽力气也看不清。她忽然不想追究了,就算证明写信人是辽王,或是别的什么人,又待如何?

于是取来笔洗,吹亮了火折子,那猩红的一点蓬勃燃烧着,燎烫了她的面皮。然而另一只手上捏着的信纸,却又不忍心凑上去,信笺上的字里行间犹如下起了一场连绵的雨,满纸都是潮湿。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盖回了火折子的盖子,重新把信笺折好,收进了信箧里。

就当没有收过这封信吧,自然很快就把它忘了,闺中岁月依旧有吃有玩,过得丰富多彩。

定亲对她来说,可能最大的好处是彻底不用上学。加上她还有个混日子的妹妹,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有时馋起来,哪怕全家都在睡午觉,她们也可以冒着炎炎酷暑穿越几条街,就为了吃一盏酥山。

这天坐在临街的凉阁里,看汴河上画舫首尾相连,洞开的槛窗前,有美丽的行首伴着歌声翩翩起舞。

这样美好的午后,却无端传来愤世嫉俗的怒骂:“……仗天潢贵胄之名,行构陷忠良之实。制勘院不过是郜家私狱,辽王郜延昭,更是亘古至今一等一的酷吏!”

自然和自心顿时讶然,忙探头循着声源寻找,发现隔壁脚店外的棚子底下,坐着六七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那个慷慨陈词的少年不知受了什么不公,骂起来洋洋洒洒,简直比科考做文章还要激昂──

“窃据法堂的国贼!圣贤书读的是忠孝节义,他却罗织构陷,逼得徐翰林致仕远走。此举分明是断绝你我功名,堵死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前程,郜延昭沐猴而冠,视清流为仇寇,要不是生在帝王家,这等心术,不过是乡野间欺男霸女的豺狼,人人得而诛之!”

自心听得吐舌,“这人真会骂,乍听以为辽王杀了他全家呢。”

自然忿忿不平,“狂犬吠日,于日何损!一看就是科考失利,觉得全天下都亏待了他。徐翰林在又怎么样,能保他做官吗?不要脸的泼皮,肯定不是头一回公然骂人,辽王要是真如他说的那样,他还有命站在这里煽动民愤,胡言乱语!”越说越生气,扔下手里的银匙站了起来,“吃不下了,回去。”

自心嗫嚅:“五姐姐,人家骂的是辽王,不是秦王……”

自然怔了下,才发现自己好像多管闲事了。但话已然说出口,又不能收回,便梗了梗脖子道:“我就是看不惯这些酸儒,满口仁义道德,实则锱铢必较,尽是在为自己谋私利。今天运气真不好,出来吃个酥山,都能遇上无耻小人,走吧,还不如回家睡觉。”

自心很可惜自己那半盏酥山,留恋地看了又看,最后只好跟着下了楼。

出得酒楼大门,离那些人更近了,那个书生还在扯着嗓门发表高见。

自然登上马车,让小厮路过棚子时慢一些,嘱咐自心拿手绢一起蒙住脸,自己探出脑袋大喊了一声:“治学如练剑,心不正则剑必邪。你满腔愤懑,满嘴恶言,真是又贱又邪!”喊完了很害怕,赶忙催促小厮,“快跑快跑!”

小厮也慌,马鞭甩得啪啪作响。自然和自心坐在车内,马车猛然往前一冲,险些把她们颠个倒仰。

但颠簸过后,又觉得很痛快,姐妹俩哈哈大笑起来。她们是闺阁里的淑女,平时不带骂人的,这回蒙起脸来直抒胸臆,那也是入木三分,很直观地看见了那些人呆若木鸡的模样。

只不过到了家不能提起,免得再受教训。老太太那里正好传话过来,让她们上葵园吃西瓜,于是擦了把脸,急忙赶过去了。

没想到爹爹和娘娘都在,爹爹应当是刚回来,接过女使的凉手巾把子,正擦颈间的汗。

自然和自心叫了声爹爹,谈瀛洲指指桌上的西瓜,让她们吃。自己偏身和老太太说话:“太子之位定下了,官家早就拿定了主意,今早朝堂上当众宣布,立辽王为太子。这两天中书省就下诏书,祭告天地宗庙,行册封礼。”

老太太虽然早就知道储君之位和君引无缘,但听到确切的消息,不免有些怅然。

不过很快又看开了,“定下也好啊,太子之位荣耀,却也暗藏危机。前朝太子几废几立,若是没有金刚手段,这个位置难以坐得长久。如今看来,官家常设制勘院,命辽王主持,确实是有意扶植。满朝文武的底细全在辽王手上,日后恩威并施,才能彻底把持人心。”

谈瀛洲说是,“官家本就属意于他,加上与师家联姻,愈发如虎添翼。”

老太太转头看了看自然,温和笑道:“我总怕真真嫁给君引失了自由,如今是不用再操心了。”

“只是他们兄弟感情不亲厚,辽王心思难测,我有些为君引担心啊。”谈瀛洲抚着膝头道。

“我倒觉得不至于。”朱大娘子把盘里的瓜往丈夫面前推了推,“君引没有那份心思,辽王宁肯去防齐王,也不会难为君引的。”

自然对谁做了太子,并没有什么想法,但长辈们以为表兄没有夺嫡之心,恐怕是过于乐观了。

果然昏定回来之后,不多时就听门上通传,说秦王殿下来了。

自然刚换上寝衣,只好又披了件罩衣,才出来见人。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引他到抱厦里坐,看他一脑门细密的汗,忙给他打扇,“怎么了?你不说话,瘆人得慌。”

郜延修这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官家立储了,太子不是我。”

自然说知道,“我已经听爹爹说了。表兄,你对此很介怀吗?”

他目光凄恻,“无缘太子之位,我确实有些失落,但并不觉得不平。让我难过的是流言,我听见有人在背后嘲笑,说制勘院驭人,是内定的太子,我在计省一通忙乱,不过是给人做管家而已。真真,我一直以为掌管国家财政很要紧,制勘院得罪了满朝文武,他必定是不受待见的。可我错了,为君者,就是要令百官臣服,所以我之前空欢喜一场,现在想来,像百戏里的丑角一样。”

自然知道他是真的难过,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坚定,“那些嚼舌根的人,看不懂你的踏实,也揣不透君心。你在计省厘清财政、护着国本,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哪里是‘管家’二字能轻贱的!制勘院的威严是震慑奸佞,你的妥帖是稳固根基,二者缺一不可。你以为的‘空欢喜’,是你真心把国事当回事,我觉得你很了不起。为君者或许需要敬畏,但百姓和朝堂更需要你这样踏实做事的人。你守的是国家的底气,做好了,无愧于天地。”

他听了她的开解,一时有点怔愣,“你真会安慰人。”

自然眨着眼睛看他,“那有用吗?”

他表示有一点,“可我还是很不高兴,明天打算称病告假,不上朝了。”

自然并不赞同,“这个当口告假,不是明智之举。朝堂上的事,闹脾气耍性子,一点用都没有,只会公然树敌,令辽王留意上你。”

“留意就留意,”他意气用事,“兄弟五个,他做了太子,即便我们装得再好,他的耳目也不会放过我们。”

自然很无奈,“那你上我这儿来,就是来发牢骚的吗?我劝了你半天,你都听不进去。”

他抬眼看看她,“我本想让你夫贵妻荣的。”

“那是你的想法。我觉得现在就挺好,将来体面地当个王妃,已经比许多姑娘有福气了。”

郜延修郁塞半晌,满脸的晦气。两个人并肩坐在木廊上,四条腿垂在阶外,他已经支撑不住自己了,惨然说:“你别动,借我靠一靠。”

又在借机撒娇了?自然嫌弃地瞥瞥他,但终归也体谅他的不如意,小小的肩头往上顶了顶,示意来吧。

他果真靠过去,虽然她的肩膀羸弱,此刻却也能让他感觉慰藉。

自然其实很想问他,后不后悔端午那天的选择。如果他选的是师家的女儿,官家应当不会这么快下定决心。

转念再想想,算了,木已成舟,问了也无益。这段路难走,大不了互相扶持着通过,总会好起来的吧。只要想通了,看开了,一切就无所谓了。

只不过表兄自小也是在太后的护佑下长大的,面对变故时,应对的韧性还是欠缺了些。他在她肩头寻求了很久的安慰,方才渐渐平静,直起身的时候嘟囔:“差点睡着了……”

所以难过的劲儿暂时过去了,自然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但明天的朝会一定要参加。

他叹了口气,答应了。从木廊直接跳到地面上,潦潦挥了下手,朝院门上去了。

反正太子的册立,对后宅没有任何影响,唯一不同的是爹爹和哥哥们忙起来,经常晨省的时候人都聚不全。自然的日子却仍旧悠闲,她忙于和自心制作各式各样的闺阁小食,还和师家的姑娘约定了,过两天凑在一起小聚。

“人家可是太子妃啦,身份水涨船高。”自心熬着糖浆,言之凿凿,“一定要好好巴结,宫中有人好办事,对吧,五姐姐?”

自然逐个剔除荔枝的果核,坚定地点头,“我可是一个很容易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人活于世,最要紧就是懂得审时度势……”

刚想为自己的能屈能伸叫好,门上有婆子吩咐院里的女使传话,说苏针到访了。

自然赶忙洗手朝外喊话,让门上把人领进来。

不一会儿苏针便进了院子,随身带着白契和砧基簿,一股脑儿放在自然面前,“姑娘瞧,我昨晚一夜没睡,核对出了十一处铺面房产、五百亩良田,是借着佃户仆役的名义向官府申报的。还有店里的账目往来,也有几千两出入,拿这些漏洞和他商谈,够了吗?”

自然一页页翻看,说足够了,“这些逃漏的税赋加起来不是小数目,一旦禀明官府,足以把他赔得倾家荡产。我料他既然能把家业经营得这么兴旺,肯定不是个不计后果的人,若能兵不血刃,当然是上策,但他要是不肯协商,那就只有采取下策,将一切公之于众了。

苏针上次来时,那双眼睛像口枯井,人虽是活的,眼睛却是死的。这次不一样,有了希望,浑身都是跳跃的光。

只是光有证据还不够,欠缺作为见证,主持公道的人。

“他已经从外埠回来了,我看过他写给万大娘子的家书,明天就进城。”苏针道,“姑娘,步家的族长那头,我来相请,但还缺一位中间人,只能求姑娘替我想办法了。”

自然道:“你在谈家多年,是从我们徐国公府出去的,我们这里去位长辈作见证,不算僭越。我回头就上六伯公家去,他是台官致仕,身上又有功名,请他出面错不了。”

一旁的自心听得斗志昂扬,“苏针,你打算离开步家了吗?你那官人的家书居然不写给你,写给前头大娘子?”

苏针惨笑了下,“是啊,说出来都惹人笑话。”

“这不是摆明了欺负人吗。”自心道,“就算要走,也得一脚踹翻那对贼男女。我们一起给你撑腰,你别怕。”

自然闻言,转头看看这丫头,凑热闹的兴致上来了,果然不管不顾啊。

自心见姐姐瞧她,眨巴着眼睛道:“我小娘院里的阚嬷嬷,嗓门大会骂人,还可以叫上她。”

自然先前是有些犹豫的,出主意可以,帮着找人也可以,亲自出面大可不必。结果自心冒冒失失把话说出了口,看着苏针期待的目光,她也不大好意思拒绝了。

“明天把人约在刘楼,辰时三刻,我们带着中人过去。”自然横下心道。

苏针松了口气,“姑娘能来,我心里就更有底气了。可我想了想,姑娘是闺阁中的贵女,掺和这种事终归不好。明天还是在隔壁听信儿吧,不必露面,赏那腌臜小人脸。”说罢似乎想起了什么为难的事,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

自然问:“怎么了?为以后的事发愁吗?”

“愁什么,狠狠给他一顿教训。这些商贾不义之财多得很,剜他一块肉,算是为民除害了。”自心叫嚣道。

苏针笑起来,“六姑娘说得对,我有什么可愁的,吃了这么些亏,早看透了。”

她起身要回去了,自然叮嘱她,今晚住在娘家,不要回城南。至于姐妹俩去请六伯公的事,只要央告两句,没有不成功的。

第二天一干人等都应邀到场,自然和自心也坐进了一墙之隔的阁子里。苏针并不拐弯抹角,直言告知步登云,自己要和离。步登云似乎很觉得意外,表示为什么要和离?自己不同意。

苏针平静道:“你和万大娘子是结发夫妻,情深似海,既如此,我也不能从中作梗,坏人姻缘。请官人写和离书来,出资给万大娘子另立门户你舍不得,那就出资为我置办田产吧,我去另立门户,成全你们。”

生意人多精明,从这姓步的人身上就能窥见一斑。他忽略了苏针关于田产的要求,一径道:“我们一向好好的,有什么事不能商量,非得和离呢。大娘子病弱,娘家也不得力,出去后难以自保。咱们家也不缺她一口吃的,你要是嫌宅子小,换个更大的就是了,你不必天天和她见面……”

苏针说那不成,“宅子大了,你天天过去瞧她不方便。”

步登云被她堵住了口,也有些气恼,站起身道:“我忙得很,不要无理取闹。”

苏针手上有证据,因此并不慌张,淡声细数起来:“城西五百亩良田,岁入五千两。锦记与货栈的阴阳账目,差了一千二百两。去年那批贡缎的‘白契’,约有四千六百两。还有,每年送给商税胥吏的常例钱,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官人,事到如今咱们也不必绕圈子了,那些账册、契约,我都已抄录下来,分处保管。夫妻一场,我不愿意把事做绝,今天请了谈步两家的耆老作见证,只求官人赐我一纸和离书与微薄安身之资,事后拓本如数奉还,官人以为如何?”

步登云顿时脸色大变,“你……”

六伯公咂嘴惊叹,“做生意就是赚钱,照着《刑统》的规定,抄没家产,徒千里,足矣。”一面偏头看看如坐针毡的步氏族长,同情道,“阁下也要受牵连了,年轻人办事不知轻重,真是害人不浅啊。”

步登云原本对和离倒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要分他家产,是绝无可能的。谁知苏针作了万全的准备,这阵子居然把老底都摸清了,可见她背后有人指点,就算自己不平,忌惮她会鱼死网破,也只好认栽。

后来经由族长和六伯公商讨,赔了西城的一半田产给她,另有三间铺面和千两现银,把步登云的心都疼碎了。

苏针终于拿到字据,站起身冲他笑了笑,“步老板,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半月前郎中给我诊了脉,说我有喜了,可惜夫妇和离,这个孩子同你没有缘分。你和万大娘子既然难舍难分,以后就别再坑害其他姑娘了,托付族长,从族中过继个孩子,我看比借腹生子强。”

第32章

入主东宫。

苏针说罢,上前搀扶起六伯公,引他出阁子。

身后的步登云被这个消息惊得呆立当场,等回过神来慌忙阻拦,“娘子、娘子……一切都是我的不是,是我糊涂,欠思量了。你再给我个机会,看着我往后的表现,我回去就置办住处,把前头人送出去。”

所以有了后,就不顾前了,让苏针开始怀疑,表面的夫妻情深,到底有几分真。

也或者这是他的缓兵之计吧,先骗她生孩子,等孩子落地再接回万大娘子,他们凑起来,还是齐整的一家子。自己之前得知有孕,确实犹豫过,但仔细再一想,留得越久吃亏越多。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舍不得孩子,就彻底被他们拿捏住了,这辈子逃不开,只能给他们当牛做马。

所幸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挣扎和折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冲步登云笑了笑,没有再应他的话,搀着六伯公离开了。

自然和自心先她一步从酒楼出来,送别了六伯公,另找了个地方坐下说话。

自然看了看苏针的肚子,“你打算怎么办呢,把这孩子生下来吗?”

苏针摇头,“我不想再和步家有牵扯了,要是把孩子留下,必定诸多纠缠,没完没了。我倒是很相信步登云和万大娘子之间有真情,一个念念不忘,一个装模作样非要成全,结果成全了个半吊子,除了恶心后来人,没别的功劳。我算是倒霉的,一头栽进了这圈套里,好在姑娘替我出了主意,败得不那么灰头土脸。”说着苦笑了下,“我本来就是穷苦人家出身,嫁一回人,挣得这么些补偿,其实也不算亏。”

自心见她神情凄恻,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便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别这么说自己,要是能嫁个靠得住的姑爷,谁不想好好过日子。”自然道,“现如今不比从前,夫妇可以和离,汴京城内别说百姓人家,就是那些高门大户,也常有女儿重回娘家的。你有了傍身的钱,是自立门户也好,将来重新找个人嫁了也好,都由你自己做主。”

苏针脸上浮起倦怠来,“守着家里人过日子就罢了,嫁过一次,还没吃够苦吗。从出阁头一天开始,不痛快了整整半年,起先还想着抢男人固宠,结果白费一场工夫,人家心不在你这里,你就算再使劲也没有用。”

唯一可庆幸,事情虽然不圆满,但总算妥当地解决了。苏针对自然谢了又谢,说等一切置办好了,请姑娘们过去串门子。

两下里别过,自然和自心回到家,听说大娘子上老太太那边,商议着要给谈临江上汴州刺史家提亲。那位七姑娘是家中幼女,但聪慧稳重识大体,大娘子早就看准了,只是碍于临江之前没有考取功名,不好贸然登门,唐突了人家。

等到昏定时候上葵园问安,老太太托付牵线的人已经有了明确的答复,人家很有结亲的意思,并不挑剔什么嫡庶。

北府的林大娘子发笑,“五哥儿有了功名,且他家主君也就是个从五品的官儿,结交他家不算高攀,何必提什么嫡庶。”

老太太并不把这个放在心上,譬如嫡庶这种事,谈家看得不重,不表示外人看得不重。只要亲事能成,孙子们都踏踏实实成家立室,人家言语上占些优势又怎么样,高兴就好。

“既这么,我过两天拜访他们家老太太去。早前在闺中时候,有过几次照面,与其让人中间传话,不如面对面商谈的好。”老太太含笑说,一面又问东府大娘子,“大郎捎话回来没有?”

李大娘子说是,“打发人回来传了口信,明天就是册立太子的正日子,礼部和太常寺忙得焦头烂额,今晚怕是不能早归了。”

老太太颔首,“既这么,都回去吧,等他们忙过了这阵子,阖家一块儿吃顿饭。”

众人说是,纷纷退出了葵园。

自然留在祖母这里过夜,把苏针身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祖母,仍是感觉不平,“既然夫妇和谐,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要紧。实在喜欢,过继一个就是了,非要唱这么一出大戏,兜这么大的圈子,害了苏针。”

老太太很懂得其中的缘故,“妇人身子不好,无子,婆家总要刁难的。有人说合谈家的管事女使,叫人过府做妾,必是谈不拢的,只好成全退让。可又不甘心,夫妻俩互相舍不下对方,故剑情深是好事,但深情不能累及无辜。既然把局外人牵扯进来了,就不光是两个人的事,只对对方负责的‘善’,于局外人来说,恰恰是世间最大的‘恶’。”

自然说“就是”,气得往嘴里填了块点心。

可是今天一拍脑袋的瞎掺和,到底还是招来了祖母的责备,“往后这种事,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不许再过问了。一个闺阁里的姑娘,去替人分辩家务事,不成体统。不是教你铁石心肠,还是那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你知道人家是什么心性,什么手段?万一遇见个生死置之度外的混账,你们姑娘家怎么抵挡?”边说边叹气,“还把六伯公都请出来了,人家以前是御史台的,跟你们去主持和离官司,实在是大材小用。”

自然挨了训,最擅认错,讨乖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祖母不要生气。实在是因为苏针在我院子里伺候了好些年,我不忍心见她这样被人欺负。”

“怨谁呢?”老太太道,“事先已经知道前头大娘子还在府里,本应该让人厘清了前情,再来迎娶的。一头心里不满,一头又怕错失了好姻缘,万事都打一个‘贪’字上来。在谈家长久做女使,将来配个小厮做正室娘子,她家里能愿意吗?”

这么一说,就无可反驳了,只好勤快地给老太太夹菜,“祖母,这冷酱鸡好吃得很,您多吃些吧。”

她惯会打岔,一双水波粼粼的眼睛觑啊觑,叫人没法和她较真。

老太太宠爱孙女,倒先笑了,“好了好了,记在心里就好,料着下回也遇不上这样的事了。”顿了顿又问,“听说前几日君引来过,没什么要紧事吧?”

自然老老实实道:“表兄得知太子人选定下了,还是有些介怀的。心里不高兴,又没处说,上我这里诉苦来了。”

老太太闻言,沉默了片刻方道:“也难怪,他终究是凤子龙孙,若没有半点进取之心,倒不像郜家人了。到底太子之位关乎国运,官家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来找你诉苦,是信得过你,你只管听着就好,不必劝,劝了也不中用。少年人的心气,就得自己慢慢磨平,往后事还多着呢,要是这刻稳不住心神,将来怎么应对风雨。”

其实自己的外孙,心性城府老太太是知道的。君引过于直爽,好与不好都在脸上,这样的人,若非经过天塌地陷的巨大锤炼,是长不成帝王之材的。

而辽王,虽说只寥寥见过几面,但那与生俱来的沉静气度,足以说明一切。为君者须心思缜密,深不可测,须得深谙人性,有超凡的洞察力和预见性。官家让他掌管制勘院,两年时间就是为了试探。如今结果出来了,合乎一切标准,那么任命他为储君,本就是板上钉钉的。

总之一切都会过去的,老太太不再过问这件事了,祖孙两个专心吃罢了饭,祖母还像往常一样安置自然睡下,一面叮嘱:“师家的姑娘配了辽王,你要尽心同师姑娘结交。男人在前头闯,常有不到之处,女人在后头善后,更为重要。没法子,既然入了帝王家的门,好些事身不由己,背后哪怕咬碎了牙,脸上也得笑着,明白么?”

自然说是,“那天在宫里,我就和师姐姐相谈甚欢,已经约好了过两天再见面了。”

“这就好。”老太太偏过身,盖上香炉的盖子,“辽王受封太子,入主东宫,到时候你们还得进宫敬贺,师家姑娘这两天怕是忙得很。”

自然没想到这宗,迟迟道:“还要进宫敬贺吗?到时候爹爹和娘娘一道去吗?”

老太太道:“臣僚在宗庙祭祀时就贺完了,东宫敬贺是东宫属官依着朝臣之礼拜谒储君,兄弟们道贺,是承认他为太子的意思。这天若是谁不去,那可犯了大忌讳了。”

这么说来很要紧,自然嘀咕着:“我得看好表兄,不能让他失态。”

老太太看着孙女,不由有些心疼,坐在床沿上搂了搂她,叹道:“我的真真还是小丫头呢,就得扛起重任来了。我原想着你们虽定了亲,至少在出阁之前你还能无忧无虑过你的小日子,谁知来得这么快……糊里糊涂地,就要去操心朝堂上的动向,真难为你了。”

自然怕祖母悬心,反过来安慰祖母,“我这是守护表兄呢。您不是说表兄的安危和整个谈家休戚相关吗,我看住他,就是看住谈家的兴衰,祖母不必为我担心,我不怕。”

老太太见她神情坚定,心下觉得欣慰,姑娘家也能勇于承担起家族的前程,总算没有白疼一场。

“时候不早了,睡吧。”老太太站起身,替她放下蚊帐,掖进凉簟底下。

走前吹灭了蜡烛,又回头望上一眼。到底还是个孩子,睡觉随性得很,抬腿一撩,半截身子倒扣在那里,盖身的薄衾扭得麻花一样,缠裹在了腿上。

老太太无奈地笑了笑,从她的小寝内退了出去。

没隔几日,朝廷就为册立储君举行了大典,谈瀛洲当晚回来吩咐自然:“明天太子要在东宫升座,你卯时随君引一同入东宫,谒见行礼。”

自然应了,询问父亲:“表兄这两天怎么样,一切如常吗?”

谈瀛洲道:“今天祭祀倒是露面了,前两天据说腿伤复发,不能行走,和官家告了假。”

自然知道他肯定是心里还不痛快,情绪不懂得遮掩,实在是愁人得很啊。

她没有办法,打发人上秦王府去了一趟,特地叮嘱表兄,明天一早一定要来接她。好在他这回听劝,果然提前来了。

自然走出门,仔细打量他的脸,那脸子还拉着呢,她仰头问他:“你是不耐烦看见我吗?”

郜延修说不是,“我近来就是笑不起来,嘴角上挂了秤砣。”

“我不信。”她不由分说,抬手扯他的两边脸颊。小时候就常玩这种把戏,看他龇牙咧嘴,自己笑得眉眼飞扬。

她一笑,满世界的愁云都散开了,看着这张脸,还有什么忧愁不能纾解!

郜延修果然忍俊不禁,只听她小嘴抹了蜜般哄骗他:“表兄,你笑起来真好看,只要一笑,就是汴京城里最俊的少年郎。”

为了对得起这个封号,他笑得愈发卖力了。

于是重新振作起精神,扶她登上马车,一路往宫城方向进发。东宫位于外朝东南区域,与大庆殿之间隔着一个密阁,储君的所在,是一个完整的小朝廷,前殿后殿都是照着官家文德殿的规制建造的。

从左银台门往南,进嘉肃门,就见一座恢弘的议政大殿矗立在晨曦中。东宫的属官们早已就位,有敬贺的亲王抵达,便按着礼制引入玉渊堂,等候统一召见。

郜延修和自然进门时,见兄嫂们都到了,大家脸上带着干涩的笑,招呼打得心不在焉。这也是人之常情,兄弟五个,行四的忽然当上了太子,让其他兄弟尤其嫡长的齐王,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今还要以君臣之礼面见,真是晦气得很。郜家那四兄弟,个个长得人高马大,冠服端严地坐在那里像四座山,气氛很是压抑。

自然和王妃们在对面落座,王妃们倒是很和煦,同她说说家常,见她年纪小,对她都没有什么恶意,问她今天这么早起来,可曾吃过早饭。

自然笑着说:“随意吃了两口,唯恐误时辰,不敢耽搁。”

宋王妃递了手边的茶食过来,小声说:“垫吧垫吧,回头恐怕一时走不脱,别饿着了。”

所以那天会亲宴,她大概一吃成名了,本来就受人瞩目,她又吃个没完,这名声不好洗清了啊。不过这样也好,她和表兄最年轻,没心眼没威胁,上面那些哥哥们不拿他们当回事,对他们来说却是最大的幸事。

自然道了谢,正要端起茶盏喝枣儿茶,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长史官进门拱手,“吉时到了,请王爷和王妃们入殿朝贺。”

众人起身入殿,各自站在了对应的位置上。自然才发现东宫的属官着实多,前排有三师三少,还有詹事府、家令寺,及太子卫率府的官员们。

而那位准太子妃,站在了东边的地台上,身后跟着东宫内的内侍和女官。太子任职视事后,不单要接受属官朝贺,内官们也得依礼敬贺。

一阵击掌声传来,官员们纷纷低下头,执起了笏板。

礼赞官高声唱赞:“维天承运,乾坤朗朗。今有元良,丕承景命。册宝既受,德位攸同。储君临轩,众官觐见——”

自然屏息凝神,随众一同俯身揖拜下去。

礼赞官复转过身,向太子宣诫:“储贰之位,国本所系,上承宗庙,下抚黎元。太子殿下宜:体天法祖,勤学修德。亲贤远佞,明辨笃行。虚怀纳谏,夙夜匪懈。以副君父之望,以安天下之心。”

那道清朗的声线,在大殿上回荡,“臣谨遵,必当以国法为据,以勤政为要,以贤能为师,以天下为念。上为父皇分忧,下为黎庶请命,不负国本重托。”

繁冗的礼节,着实消耗耐心。自然悄悄瞥了瞥身旁的表兄,他抿着唇,蹙着眉,看样子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好不容易听礼赞官拖着嗓音,长呼了一声“兴——”,众人才得以站直身子。

朝上座看,自然感慨起了太子的公服,果然比皇子的更为精美辉煌。同样的紫袍,太子是赪紫,书上说乃“清明之承色”,描金绣银,尊贵已极。再待看那张脸……他的视线正静静朝她投来,静静落在她脸上……

自然心头蹦了蹦,赶忙垂下眼,不敢再乱瞄乱看了。

好在大典结束之后,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重礼节也终于退散了,众人又被引进清赏堂内,这是宴赏的地方,是储君赏赐东宫官员的便筵,太子本人并不出席。对于这种恩赏,亲王们实则也不会参加,只留下内眷们应付,意思意思就行了。

郜延修怕自然留在这里无聊,悄声道:“我派人送你回去吧,这种宴没什么可吃的。”

自然说不成,“王妃们都在,师家姑娘也在,我要是走了,那像什么话!表兄你忙你的去吧,我留下,回头正好和嫂子们说说话,别让人觉得我不知礼数。”

郜延修愧怍地望着她,“还没过门,就要你替我周全。”

自然说:“其实我就是爱吃席,你这么感激我,我受之有愧啊。”

他咧嘴笑了,压声道:“那我先走了,马车还在老地方等你,跟着她们一道出去,应当不会迷路的。”

自然点点头,让他不必担心。自己很快就找到了乐子,和那几位王妃凑到一块儿去了。

女眷们说话,和朝堂政事不相干,更多的是寻常趣事,或者谈论家里的孩子。三位王妃都已经生育了,因此很有话题,师蕖华和自然搭不上话,就让到一旁喝茶去了。

未婚的女孩子,聊的无外乎闺阁里的那些小游戏,光是一个桃核舟,就够她们钻研好半晌。但自然从师蕖华的言语间,也听出了一点无奈,她撑着下颌喃喃:“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家……我一清早就到了,来得比你们都早,听长史教授那些见礼的流程,一遍一遍练习手抬几分高,脑袋往下垂几分……我现在真想睡觉。”

自然像个老学究,“大贵之人,任重如山,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别人必定都说我有福,是不是?”师蕖华问。

自然说那是当然啊,“满汴京的姑娘都羡慕你呢,多好!”

可她却一笑,没有接话。顿了顿和自然扯起闲篇,“我近来正研习相术,准得要命。太子来我家提亲的时候,我就替他看过相,果然说中了。五妹妹,我也替你看看吧。”边说边招呼,“伸手,让我神算子为你解读将来运势如何,夫妻和不和睦,儿孙孝不孝顺。”

第33章

此人果然凶险。

自然忙伸出手,对于算命这种事,她一向是极有兴趣的。

师蕖华开始解析:“手掌温润,握之有力,骨节不露,能掌权。”

自然发笑,“可你不是擅看相吗,不先看脸,怎么看手相?”

师蕖华道:“你的脸还有什么可看的,必是富贵之相啊。手上学问更大,每一条纹路都有说法。你看,情贯天心,凤尾入宫,婚姻乃天作之合,能得夫君敬爱。地纹圆满,根基深厚,主健康长寿,能承泼天富贵。你还有玉阶纹,玉阶步步,位极人臣,你要是个男子,肯定能当上宰相。”

“啊。”自然惊叹,“这么一说,反倒可惜了。那你替我看看,我有几个孩子?”

师蕖华指给她看,“玉柱纹直上,自身福泽绵长,能荫庇后代。子息线有三条,我觉得三个孩子不在话下。”

两人这么一合计,都笑得眉眼弯弯。如此无聊的东宫朝见,还好有能说话打发时间的人,否则可要把人憋闷坏了。

好不容易等到开宴,菜色当然精美丰盛,只不过时机不对,吃饭的地方也不对,因此大家都意兴阑珊,吃个半饱,草草就结束了。

一旦放下筷子,就表示可以回家了。东宫的内侍押班进来安排,指派小黄门引领,送王妃们出宫。

“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命长史护送四姑娘回指挥使府。殿下另有话带给四姑娘。这阵子为大典忙碌,一直没抽出空过府探望,请四姑娘见谅。如今大典已毕,得闲便会去府上拜会的。”押班呵着腰,对师家姑娘说完,复又转向谈家姑娘,“五姑娘请稍待,秦王殿下打发人来传话,他在三省都堂办事,这就办完了,一会儿亲自来接姑娘,一道上太后宫里去一趟。”

自然只得顿住步子,对师蕖华道:“官家立储,金明池也对百姓开放了。过两天我给你下帖子,咱们租船夜游,看水戏竞渡去。”

师蕖华颔首道好,跟着长史先出宫去了,王妃们也都先行一步,配殿里一时只剩自然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等表兄来接她。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始终等不来人,她有些待不住了,便顺着廊道四下查看,发现殿后有条穿堂,能直通后面的开阔地。穿堂里光线有些昏暗,但五丈之外别有洞天,能看见如瀑的光带,从拱形的门廊外直射下来。

她在穿堂前犹豫了会儿,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光景。自己等了有阵子,实在很无聊,悄悄过去探看探看,应当不要紧吧!

于是迈进去,一步步朝着那片亮光行进,岂料走到中途时,忽然见垂拱门前站了个人——

日光撒遍他全身,因眉弓高,那眼眸被罩在一小片阴影里,深邃如同斑斓幻海。赪紫的公服在耀眼的光线下,显出红紫交相辉映的色泽,愈发把人衬得清贵暄煌。

自然一时进退维谷,顿觉四周静得可怕,连风拂过宫墙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自打二姐姐定亲那天,和他曾有过短暂的会面,之后就没有再独处过。今天狭路相逢,实在尴尬,她回头看了看,心想还是退回去吧。他在明处,自己在暗处,说不定他根本就看不清她。

然而她想得过于简单了,他虽没说话,目光却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过来,压得她轻易不敢迈动步子。她开始期盼他只是路过,等他转身走开就好。可惜怕什么来什么,他一提袍子,在她惊愕的注视下,迈进了穿堂。

这下可好,实实在在短兵相接,他的眉目间有一瞬显得无措甚至慌张,但脚步没有任何迟疑,一步步地,坚定地朝她走了过来。

怎么办,就当偶遇,打个招呼好了。

自然偏身让到一旁,“殿下,真巧。”

如果他能错身而过,那就再好没有了。无奈天不遂人愿,他在她面前停住了步子,启唇道:“不巧,是我让人假传了君引的话,刻意把你留下的。”

自然很意外,迷惘地仰起脸望向他,“为什么?”

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却精准锁定了她,“因为我想见你。”

自然脑子里一团浆糊,心也跟着乱起来。其实每回见到他,她总有一种万分不自在的感觉,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如今在这穿堂里,退又退不得,他忽然说出这么冒失的话,她有点惊惶,又有一点生气,觉得他有仗势欺人的嫌疑,当上了太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所以她得立刻表明一下态度,打算请他自重。不想自己还没出声,他倒先开了口,“你曾答应来我府上的,我一直在等你,可惜至今都没等到。”

自然心道这不是随口的客套话吗。自观定亲那天,他曾邀她去看狸将,她要是果真因这个登门,那姑娘家的矜持自重就没了。

她本以为这是人之常情,他应该能理解。没想到他会当真,并且因为没能等到,直接来堵人。

她搜肠刮肚,必须琢磨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岂知他并不需要她的应答。

一点稀薄的红,像滴入清水的淡墨,从耳根晕染开来,逐渐漫过白皙的颈项。他垂着眼睫道:“之前仅是管辖制勘院,还有闲暇时间照顾小猫,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恐怕分身乏术,不能顾及它了。所以今天趁着你来东宫,想同你商议一下,能不能把狸将托付给你,交给别人我不放心。这小猫如今娇惯,胆子又小,把它独自放在王府怕它会跑,带进东宫又不成体统,思来想去,只有麻烦你了。”

自然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到这时才算落回腔子里。她以为他抱着别的什么目的,没想到居然是为着一只猫!

还好还好,是自己想多了,问题不大。

她几乎没有犹豫,爽快地应下来,“殿下太客气了,明天我就去王府接它。我本来也很喜欢它,让我带回家,保管把它养得胖胖的。”

郜延昭说不必了,“届时我送到府上吧,正好去拜访令堂。”

拜访的不是老太太,也不是爹爹,只拜访娘娘……这个问题再次盘桓在心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在愣神,他凝视着她,眼里回旋起暖春的烟霞,“东宫是太子官署,平常用来务政,偶尔留宿。辽王府一直在那里,我会时常回去……若是狸将不乖,或者你不便再养它时,可以把它送还我,千万不要扔掉它。”

自然说断不会扔啊,“它受人喂养大,扔了就活不下去了。”

不过说实话,在这昏暗的穿堂里会面,周遭一个人都没有,气氛堪称诡异。而沉默悄悄降临,似乎彼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自然偏头望向穿堂尽头那片光明,生硬地问:“我先前还想逛逛呢……外面是不是花园?”

他说不是,“外面是通往彝斋的廊道,彝斋是我的寝宫。”

自然顿时眼前一黑,暗道还好没有闯过去,要是冒冒失失跑到人家的寝宫外,那才是丢脸丢大了。

但眼下境况,似乎也不佳,彼此都在文火上慢煎,静谧的狭长空间里,翻滚着难以言喻的暗涌。自然看不透他,没有一刻不在揣测,那个写信人究竟是不是他。可又不能追问,如果是他,该怎么办?如果他冒认,又该怎么办?

想起他说要去拜访她母亲,她终于还是决定探听一下虚实,“殿下,你以前就认得我娘娘吗?”

郜延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答非所问道:“谈夫人是你母亲,我登门拜会,不是应当的吗。”

复杂的内情像疯长的春草,早晚有一天要冲破冻土。有些事总不点破,成了心头的坏疽,其实也不好。她四下望了望,鼓起勇气对他道:“殿下,我和君引表兄是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世上除了祖母和父母兄弟,就数他对我最好,他是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而殿下与师姐姐定了亲,师姐姐通透聪慧,与殿下郎才女貌,也是天赐良缘。往后咱们两家既是兄弟,也是君臣,一应都要请殿下与师姐姐多多照应,我这里先谢过殿下了。”

可她的话,没能换来他的认同,甚至连场面上的敷衍也没有。

他一哂,“咱们两家……五姑娘操之过急了。距离亲迎少则半年,这半年间有多少变数,谁也说不清。青梅竹马……你似乎忘了很多事,若青梅竹马便可托付终身……”

他的话没有说全,断断续续地,目光在她的凝视里逐渐黯淡下去。浓密的眼睫盖住所有情绪,再抬起时,眼底掠过细微的颤动,定格在她脸上。

自然听见自己心跳隆隆,这穿堂为什么变得越来越狭小,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他离得很近,低头看着她,彼此间大约只有两尺距离。她能看清那张骨相绝佳的脸、轻轻滚动的喉结,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爽朗的气息,即便靠近,也并不让她觉得反感。

但她知道这样不对,便两手背在身后,摸着雕花挡板,顺势往边上挪了挪。

他察觉了,偏过身子仍旧追随她。

她脚下一搓,又挪半分,他终于笑起来,“你好像很怕我?”

“不是……”她说,“我该回家了,祖母和娘娘还等着我呢。”

“我送你回去。”他道,“等我片刻,我去安排一下。”

“不不不……”自然忙摆手,“殿下公务繁忙,我有马车,就在护城河对岸。”

“你怕人说闲话吗?行端坐正,有什么可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既然各自定了亲,总要恪守礼数啊。太子殿下不送自己的未婚妻,送兄弟的未婚妻……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没心眼又爱吃的名声,不想一夕之间被推翻,变成踩着表兄攀高枝的势利眼。

可就在她绞尽脑汁推诿,觉得目前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此的时候,没想到更大的困难接踵而至。

外面传来郜延修的嗓音:“五姑娘……谈自然……你在哪里?”

自然惊慌失措,不是说他假传了表兄的口信吗,表兄为什么找来了?

“哎呀!”她急得跺脚,赶忙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攥在手里跑回偏殿。

穿堂内外,光影两端,一个走向喧嚣,一个退回孤寂。

她不甚高明的搪塞传过来,“我的簪子掉了,找了好半天……终于找到啦……”

郜延昭淡淡一笑,那笑是一把锋利的刀,讥诮地隐现在唇角。

郜延修是个单纯的人,姑娘家贴身的东西掉了当然是大事,必须找回来。他压根没往别处想,“我听人说你还在东宫,真怕你走丢了。恰好我手上的事办完了,一道走吧。”边说边接过她的簪子,捋捋她的鬓发,插回了她的发髻上。

自然说好,拽着他快步出了嘉肃门。走在夹道里,才觉得天清地广,岁月恢复如常,由衷地说:“今天天气真好,适合放风筝。”

郜延修一点就透,立刻表示:“等我休沐,陪你去郊野放风筝。我上年糊了个人脸蜈蚣,有一丈长。”

“人脸蜈蚣是什么?脑袋上长了一张人脸?”

他说不是,张牙舞爪地比划,“是每一截都画了张人脸,这要是放上天,晚上准保要做噩梦。”

自然嫌弃万分,“你怎么总爱吓人。”

他耿直得让人难以理解,“这是过来人教我的,让姑娘害怕,才会自发往我怀里钻。”

自然摇头叹息,果然交友不慎害死人,有鼓动他赛马,看着他摔瘸腿的,也有教他打小算盘,占姑娘便宜的。

好在他没有被教坏,能直言不讳,就说明他襟怀坦荡。不过自然经历了先前的极度紧张,松懈下来后,简直累得要瘫软。这场意外也留下了后遗症,想起郜延昭,心就砰砰跳。越琢磨越恼火,他一定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羞辱表兄。以前还觉得他是个好人,现在看来,那些对于他的评价都不是空穴来风,此人果然凶险。

好在回去的路上平复了心情,到家后祖母问话,她也能打起精神回答。

“以前只觉得辽王也是亲王,和表兄没什么不一样,今天入了东宫,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天壤之别。”自然唏嘘道,“君君臣臣,自有尊卑。就算是齐王,见了太子也得行礼,不敢有丝毫僭越。”

老太太颔首,“知道这个道理,往后行事就愈发小心了。东宫与藩王,看似一步之遥,实则是云泥之别。记住了,往后朝堂上也好,宴席间也罢,不管太子对你们如何亲厚,你们都须谨记本分,不能轻慢。”

自然道是,可脑子里又蹦出穿堂中和郜延昭相遇的场景,设想一下自己当时要是态度不好,会不会被他拉出去砍了。

还好还好,她贪生怕死,绝不得罪人,这种美德必须长久保持下去,并且一代代发扬光大。至于他说要把狸将送来给她养,养好了他的猫,好赖也算一点功绩吧,加上她也喜欢小猫,这个托付并不为难。

当然,实则她并不认为他会亲自登门,毕竟身为太子,公务如山,至多派长史出马吧。

可她这回又料错了,箔珠得到消息,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边跑边喊:“姑娘,涉园来了位大人物,你猜是谁?”

自然脑子一懵,不敢设想。

箔珠见她答不上来,兴冲冲道:“是太子殿下,他拜访大娘子来了。”

“猫呢?”自然问,“有没有带猫来?”

箔珠一脸茫然,“什么猫?”

自然这会儿没空和她多做解释,赶紧换上鞋,朝涉园跑去。不过她不敢见人,只想旁听。于是进了园子的大门,挨在墙根底下往前蹭,一路蹭到了母亲会客的正堂后。

天气热,窗户洞开着,她就蹲在窗下偷听,听见母亲语带欣慰地说:“殿下有了如今成就,先皇后泉下有知,定会很高兴的。”

郜延昭的声线却带着几分凄恻,“娘娘过世不多久,我就被派往北地历练,那些年经历了很多,再苦再累我不怕,唯一难过的是,世上真心关爱我的人不在了。后来回到汴京,官家常设制勘院,我虽然寸步留心,但还是声名狼藉,弄得文武百官都怕我。”

大娘子叹息,“我知道你这一向不容易,难为你了。”

他似乎找回了一点安慰,“娘娘虽然不在了,但所幸还有姨母,我见了您,心里才觉得安慰。只是几次想来看望您,总不得机会,如今我当上了太子,到您这里来,诚如见了娘娘……”

自然已经彻底呆住了,郜延昭管她母亲叫姨母,明明就是故人啊,她追问的时候,他们却异口同声极力撇清,到底是为什么?

曾经她还有天马行空胡乱揣测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母亲可能当过他的乳母,要不怎么见了他,眼里会有慈爱的光?结果兜了个圈子,又变成姨母……不对呀,娘娘姓朱,庄献皇后姓金,姓氏上八竿子打不着,是怎么认作姨母的?

屋里的大娘子还在语重心长叮嘱:“得知官家立储,我就上长陵去了,把好消息告知皇后娘娘,让她也高兴高兴。殿下虽已获封太子,但政途才刚开始,前路不知还有多少沟坎在等着你,切要小心。尤其制勘院得罪人,那些落榜留京的学子们最易受人鼓动,你防着暗箭伤人,更要防匹夫犯驾。”

郜延昭道是,“姨母这番话,诚如娘娘的告诫,我都记下了。我在外人眼里是太子,在姨母跟前却还是如小时候一样。您唤我元白吧,一口一个殿下,反倒叫生疏了。”

这下窗外的自然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老天爷,五雷轰顶,她已经找不着北了。

郜延昭,原来就是她小时候心心念念的元白哥哥啊!

第34章

元白。

说起元白哥哥,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自然只有五岁,记忆本就处在模糊的阶段,只隐约记得娘娘隔三差五带她出门,会见闺中密友。

那位密友,自然也管她叫姨母,可亲可敬,十分疼爱她,每回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那位姨母有个儿子,比她大了好几岁,起先不怎么待见她,后来经不得她纠缠,慢慢同她玩到了一起,那个少年,名字就叫元白。

她那时小,并不知道元白是小字,也不知道这位姨母究竟是谁。只是每常盼着娘娘带她出门,上那个漂亮的小院子里去。娘娘和姨母说话下棋,她就和元白坐在柳树底下吃果子、折纸鹤、翻花绳。

童年的时光,耿直得发邪,想什么就说什么。她曾经信誓旦旦表示,将来要嫁给元白哥哥做娘子。然后让元白折下柳条,插在她稀疏的小辫子上,她晃一晃脑袋,觉得自己就像个戴满了钗环的新娘。

可是后来,姨母和元白一夕之间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她追问娘娘,娘娘说姨母举家搬到外埠去了,以后恐怕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她为此哭了好几回,吵着要找元白哥哥,娘娘只管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要闹,不要声张……

如今想来,那位姨母就是庄献皇后,忽然消失并不是搬家,是病故了。而她惦念的元白哥哥,不久就被送入军中,时隔多年才回到汴京。再出现时,就成了辽王,成了太子。

自然觉得欲哭无泪,终于明白,那些信果然是他写的。前两天收到的那封,终于有了落款,她居然一点都没想到,那个“白”字,原来就是元白。要是没有今天的听墙角,她已经彻底把这个幼时的玩伴忘记了。

屋内的郜延昭,并未停留太久,临走前对朱大娘子说:“我这阵子和真真接触过几回,看来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实在令人伤心。不过她许了君引,终归还是一家,往后可以常见,于我来说也足了。姨母放心,我们兄弟间即便有龃龉,不会累及真真和谈家。只要君引能够恪守本分,看在真真的面子上,我也能保他顺利就藩,做个富贵王爷。”

朱大娘子道好,“有你这句话,我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真真整天糊里糊涂的,那时又年幼,我没有告诉她实情,是怕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打紧。”郜延昭道,“日后见面的机会多,总有一天她会认出我的。”

坐在窗下的自然抱住了两膝,想起穿堂里他的欲言又止,想起他听她提起青梅竹马这个字眼时,露出的苦笑,她就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缓了半天,他也走了,她才摇摇晃晃站起来。脑袋探出窗户,吓了她母亲一大跳。

“天爷,你这孩子怎么躲在这里!”朱大娘子目瞪口呆,“还不快进来,仔细被蚊虫咬了!”

已然咬了,自然垂头丧气进屋,提了提裙子,腿上肿起好大一个包,惨然问母亲:“娘娘,您为什么要瞒着我?我问您和他是不是旧相识,您怎么不告诉我?”

大娘子忙于叫女使拿清凉药来,一面给她涂抹,一面道:“告诉你做什么,他要是有心,你及笄就该上门来提亲。”

自然嗫嚅了下,没好告诉娘娘,其实她立春起就收到他的短笺了。想必那时他也没料到,表兄会横插一杠子吧。

朱大娘子当然也有她的道理,“小时候的情分,哪里做得了准,人大心大,他既然不主动和你相认,咱们又何必上赶着。”

可自然至今想不明白,“娘娘,那位姨母是庄献皇后,您为什么也瞒着我呢?”

提起庄献皇后,朱大娘子脸上便浮起哀伤。放下药瓶直起身时,眼里还带着隐约的泪光。

“因为她是皇后啊,是这天底下最尊崇的女人。民间女子,尚且有那么多的教条要遵守,她作为一国之母,怎么能够随意溜出宫,怎么能每每往市井里跑。”朱大娘子叹了口气道,“她每回来看我,都是借着元白的由头,所以元白一直在,还能和你成为朋友。”

想想也是,那时候元白已经十二岁了,该是读书的年纪。庄献皇后一旦要出宫,他就逃课,好让母亲借口监督他练习骑射,跑出来和她们会面。

自然见母亲伤心,起身搂了搂母亲的肩,“娘娘不要哭,我错了,我不该问。”

朱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怪你追问,只是想起她,心里就难受。真真,我同你说说这位皇后姨母的事吧,自她病故后,我就没有和谁提起过她了。”

自然说好,拽过绣墩坐在母亲面前,听母亲娓娓向她讲述——

“庄献皇后闺名叫金念葳,是娘娘最要好的手帕交,好得有过命的交情,你懂么?当初本不该她进宫的,家里因顾念长女,把她送了进去。可她不喜欢官家,也厌恶宫里的生活,她性子很活泼,就同你一样,把她圈在金丝笼里,她觉得一天都活不下去。可又没办法,家族要顾念,还生了两个孩子,她只好给自己找出路,偷偷溜出来,也不做什么,在瓦市上逛逛,见见旧友,心里就十分欢喜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朱大娘子的嗓音有些颤抖,缓了缓才又道,“那年汴京有时疫,她不小心沾染上了,病势很凶险,她身底子又不好,病了五日,就撒手去了。我那时实在自责,要是早劝她不要出宫,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官家追究宫中时疫的来源,查来查去查不出原委,她是在宫外沾染的病气,这个内情不能泄露,所以你问我姨母和元白怎么不来了,我只告诉你他们去了外埠。你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说漏了嘴,会污了姨母的身后名。等时候一长,你慢慢长大,就把一切都忘了。”

自然方才了解来龙去脉,娘娘总说她糊涂,其实只要说起元白的名字,她还是记得的。只是如今把郜延昭和元白联系在一起,让她有些难以置信,但转念再想,难怪自己一见到他便很有好感,原来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唉!

回到小袛院,她呆呆坐在那里半晌,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惆怅,总之郁塞得很啊。

起身把信箧取出来,放在书案上,这阵子收到的信件一封一封展开看,都是些家常温情的话,以前觉得没有缘由,如今确切地落实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现在很庆幸,那天没有把这些信烧掉。要是烧了,童年的情谊付之一炬,从此可就连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好在,知道年幼时最喜欢的哥哥还在汴京,且当上了太子,也算另一种圆满。她重新把这些短笺收回信箧,费力地爬上高处,锁进自己的箱笼里。

如今各自都定了亲,有不一样的路要走,得知真相后虽然有些彷徨,但于生活来说没有任何改变,一切仍旧如常。

自然不是个因前情耿耿于怀的人,那天他把她堵在穿堂里,都是事出有因,她已经不再怨怪他,也不怀疑他是刻意羞辱表兄了。

不久狸将如约而至,一个多月未见,果然长大了两圈。一身漂亮的玳瑁纹,一双黑得点墨一样的眼睛。

她怕它会逃跑,让人关上了门窗才把它放出来,结果小家伙很亲人,像那天盘桓在辽王脚边不肯离去一样,见了她也主动凑过来。起先是勾绕她的裙裾,慢慢四只爪子都攀上来,虽然不至于抓伤她的皮肉,但也着实沉甸甸地,连累她的裙子直往下坠。

自然只好护住胸前的丝带,把它摘下来,两手拢在它腋下,平举到面前一本正经告诫他:“少年郎,不能不学好,整天想着拽姑娘的裙子,知道吗?”

狸将似懂非懂,张嘴叫唤了一声。那娇软的声气,不管犯了多大的错,都能得到原谅。

于是在屋里关养了好几日,确信它不会乱跑,便可以正常开门开窗了。但不知它会不会思念旧主,有时候半夜醒来,常看见它坐在窗台上,小小的背影很孤独,默默朝外张望着。不过等到清晨时分再看,它又安静地趴伏在床前的脚踏上,她伸手抚抚它的脑袋,它一副挚爱是新主的模样,原来小猫也懂得见风使舵,很有几分她的风范。

只是她没想到,狸奴的到来,让他的书信得以有了再来往的依托。

她又收到短笺,想必那天他来探望她母亲,就是刻意冲着泄露身份,让她明白内情来的。这次直接用了辽王府的砑花纸和漆烟墨,字迹清隽一如往常——

“五姑娘妆次,见字如面。狸奴性顽劣,若有抓挠器物、搅扰清静之处,还望海涵。小物畏寒,晴日可允其檐下小憩。附上它素日喜食鱼干,若有需,可再备。顺问近安。”

至于底下的落款,这回清清楚楚写着“元白”二字。

她看着这信件,脑门子隐隐发烫。心里想着这样是真不好,很容易引人误会。但再吩咐门房上拒收,是不是明晃晃的得罪?他是儿时的旧友没错,但也是当朝的太子,毕竟中间有十年未见,他如今的心思手段,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

想了又想,等下回再见,好好认个亲,再表明一下现在的处境立场吧。虽然上回她已经尝试过了,对方并不接受,那时毕竟还不知道他就是元白。现在交情不一样了,想必可以再商量商量。

她想得很妥当,依旧从容不迫地过着她的悠闲闺阁时光。为以后要走的路铺好基石虽要紧,但对于师家姑娘这位朋友,她也是打心底里地愿意结交。尤其她将来是元白哥哥的妻子,愈发有种爱屋及乌的亲近感。

提笔写邀帖,明晚请她游船。金明池鲜少对百姓开放,这是恰逢立储大喜才大开方便之门,届时池上热闹非凡,对于炎热的夏夜来说,水上泛舟实在是最好的纳凉消遣了。

派龚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不久龚嬷嬷带回消息,说师家姑娘欣然应了,只等明晚池门上相见。

自然赶忙又让人去定画舫,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租赁船只的生意火爆,早在前两日就已经定完了。

这下可好,失策了,后悔不迭,应该先去订船的。可邀帖发出去了,不好更改,没有办法,只得向表兄求助。

下了职的郜延修听信儿就来了,当即表示包在他身上,“这点小事,还犯得着发愁吗。那些船商的画舫什么人都租用,里头腌臜得很。金明池上有宫人用的画船,就停在水心殿后面,明晚我送你们登船,让他们开水门,放你们入池就好。”

自然不敢莽撞,仔细询问:“是我们能用的吗?不犯忌讳吧?”

郜延修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官家用的是龙船,太后和圣人用的是凤船。你们用女官的船,谁敢啰嗦,小爷捶破他的脑袋。”

这样就放心了,自然笑着恭维他:“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啊,表兄这种时候太有用了。”

郜延修得了夸赞,欲笑不笑的表情十分有趣。他靠过来一些,对她说:“以后但凡有办不成的事,都来找我。我不光是你表兄,还是你未婚夫,诸事不用见外。”

自然笑得尴尬,嘴上应着好,但不知为什么,他一说起未婚夫,似乎就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好在难题解决了,只等明晚泛舟湖上。自然叫上自心,两个人张罗了很多好吃好喝的,满满装了三个食盒,到时候一并搬到船上去。

当然两个姐姐也得关照一声,问问她们要不要同往。结果自观被白二郎接走了,自君又出门采买不在家,最后也还是自然和自心就伴,天色欲暮的时候等来了表兄,由他护送着前往金明池。

高高的围墙,隔出了两个世界,以前她们是窥不见里面光景的。只知道这是皇家的园囿,立夏之后,官家宴请文武百官一般都在里头。自记事起,好像只有册立姑母为皇后那个月,金明池曾开放过,到如今立储,已经过去七八年了。

反正有热闹可凑,她们是绝不能错过的。池门之内人声鼎沸,腿还没迈进门槛,身子先往前探,见池上彩旗飘扬,不仅有水军操演,池中还有无数彩船。那些彩船经营的是各色百戏杂技,搭起高高的露台,杂耍艺人在两船之间的绳索上游走。另有水秋千,身着彩衣的姑娘荡出去,人就像飞天一样……

她们的视线已经被吸引了,只管随着人群鼓掌,看到激动处,不忘附和叫好。

郜延修只得拉扯她们,像拉扯两个孩子,“这里人多,不安全,我先送你们上水心殿。”把人安置在那里,切切地叮嘱,“你们不要乱跑,在这儿等着,我上池门接师家姑娘,接到了来同你们汇合。”

她们几乎完全忽略了他的话,胡乱点头,胡乱应承着:“好好好。”

郜延修走过水廊,穿过人群,站在池门上观望。终于见一架马车驶来,车上摇曳着家主姓氏的灯笼。

师蕖华踩着脚凳下车,见郜延修朝自己走来,彼此行过礼,笑道:“我们游池,竟然惊动了王爷,真是不好意思。”

其实以前春日宴上,大家都是照过面的,只是不大相熟而已。现在有了姻亲的关系,攀交起来不难。郜延修笑了笑,“我听说五妹妹要来泛舟,怕民间用的画舫不干净,特意安排宫中用的,不怕沾染了污浊。”

师蕖华颔首,“王爷有心了,果然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啊。”

郜延修随口问了句,“四哥哥不知道你来游船?我以为他会送你过来。”

要是真盼着和这位太子殿下发展感情,那肯定得失落坏了。好在师蕖华完全不在乎他,不过口头上要装得熟络,“殿下忙得很,那天东宫里见了面,都不曾送我回家,更别说现在了。还是王爷好,公务再忙,也记挂来接五妹妹。”

郜延修闻言心一沉,暗忖东宫内果然遍布耳目,他不过折返接人,这就拿话点他了。

于是凉笑了下,明知故问:“四姑娘是怎么知道的?我来时,你早就走了。”

师蕖华道:“你不是派人来传话了吗,让她等你。那时我还在,本来要同五妹妹一道走的。”

他一时怔住了,“我派人传话?”

师蕖华已经看见自然了,老远就忙着挥手打招呼。姑娘家一碰面叽叽喳喳寒暄,谁也顾不上他了。

郜延修平时不拘小节,但他并不糊涂。自己明明是得知她还在东宫,才赶来接她的,这会儿怎么又变成了他让她等着?话一旦说破,榫卯就对不上了,这其中定是有人在搅混水,为什么别人都走了,单单把她留到最后?

她还说,她在找簪子……

他纳罕地看向她,忽然觉得这表妹好像有些陌生了。

可自然只顾高兴,扬着笑脸催促他:“表兄,船呢?”

“哦,随我来。”郜延修回过神,把她们带到水心殿后。

画船早就停在码头上,女使搀扶她们登船,他站在水岸边上叮嘱:“别在船上乱跑,水可深,掉下去就危险了。”

船上人应着,一面招呼婆子撑船,画舫悠悠过了水门,往池中最繁华的去处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沉寂下来,先前的疑虑并没有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还有谁会刻意把她留在东宫?那些属官没有这个胆子,那么只剩一个人了,是郜延昭吗?

第35章

大事不妙。

太阳彻底沉下去,傍晚震天的水军鼓声与号子声已经平息了,喧嚣却并未消散,水波一漾,又划入了另一片流光溢彩的绮梦里。

池畔万千灯笼次第亮起,亭台楼阁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点缀出满池闪动的斑斓。她们的画舫在池上游弋,船桨割破涟漪,不留神就碾碎了殿宇的轮廓。

再往前一程,才发现商户的买卖已经做到了水上。商船搭着彩棚,底下酒旗招展,有卖滴酥水晶鲙的,还有卖旋煎羊白肠的,蒸汽混合着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带来的点心顿时不香了,忙隔着围栏探过去,各样美食都来一点,还得要一壶殿司凤泉。这酒是军酒,辣得爽朗,闺阁里的姑娘鲜少能喝上这种酒,今天趁着离家,可以小小尝上一尝。

灼烧的一线,顺着喉咙滚滚而下,大家辣得抽气,但都很快活。

师蕖华见她们如鱼得水,便追问:“你们家里管得严不严,常能出来玩吗?”

自然和自心相视一笑,“严啊,平常不准我们无缘无故出门。但我们会拍马屁、钻空子,只要身边多带几个人,祖母和母亲倒也不会过分阻拦。”

自然问:“你呢?我在春宴上只见过你两回,你不常出门吗?”

师蕖华笑道:“哪是我不常出门,是你们春宴参加得少。我在没定亲前,可愁煞我爹爹和娘娘了,就怕我嫁不出去,每回有谁家举办春日宴,非要带着我一道去。”

“这事急不来。”自心道,“姐姐的福气长在骨头缝里,你看一下子就定了太子殿下,这叫好饭不怕晚。”

师蕖华的笑,变成了一种自嘲,“配了太子就是好事吗?今天是因你们邀约我,我才能出门的,如今我娘娘把我看得很紧,唯恐我出点差池,不好向宫里交代。”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身份水涨船高,王妃和太子妃可是两码事。

自然说不要紧,“要是家里不让走动,我们可以来探望你。或者你自己想办法,假借太子殿下的名头,偶尔可以溜出去。”

师蕖华摇头,唏嘘道:“罢了,我再忍一阵子吧,反正也快了……”边说边举起杯,“来,喝酒!”

三个人碰了碰杯,自心说:“师姐姐的脾气,和我们二姐姐很像,你们俩要是见了面,八成很投缘。”

师蕖华失笑,“贵府上二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哪能和我这种大喇喇的人一样。”

那是因为伪装得好啊,自然心想。也许有学问的姑娘,心里都住着另一个张扬的灵魂,二姐姐是这样,这位人后大口喝酒的师四姑娘也是这样。

所幸船在池中游,帷幔半放着,隔船的人看不见她们,她们却能洞悉外面的一切。

无数艘船,慢悠悠从她们的画舫边上经过,自然不太留意,却听师蕖华忽然“咦”了声,“那是你家四姑娘不是?”

自然和自心吃了一惊,忙打起帘幔朝外看,只见那小船的船舱里挂着一盏灯笼,一男一女垂首对坐着,仔细一看,果真是自君。

而对面那人,除了叶先生,不作第二人想。

姐妹俩大眼瞪着小眼,把脑袋探出窗牖,直直望向自君。自君终于也察觉了,不经意调转过视线一瞥。这一瞥,顿时瞠目结舌,只听自心喊起来:“四姐姐,你……你……”

两船交错而过,自心的嗓音也飘散在湖面上。再探身看,相距已经越来越远,自君惊惶的脸也渐渐模糊不清了。

自心坐回来,嗒然看了看自然。

自然提起酒壶给大家添了点酒,这种境况也不知该怎么应对,难堪地打岔,“这么大的池子,居然还能遇上,真巧啊……刚才的食船上有鸳鸯炸肚和奶房签,咱们买些来下酒吧!”

师蕖华毕竟是聪明人,虽然不声不响,内情一眼就能看穿。谈家四姑娘还没有定亲,晚间孤男寡女相对游船,大事看来不妙。

自然终于泄了气,“师姐姐,你不要告诉别人。”

师蕖华点点头,“我省得,不会乱说的。”

既然人家撞见了,再遮遮掩掩,就是刻意防备人家了。自然只好据实告诉她,“那位先生,曾是殿试的榜眼,可惜双亲接连过世,仕途受挫,干脆辞了官专心做学问。后来我父亲辗转打听到他的下落,请他到府里,教授了我们一阵子课业。先生很有才学,人品也贵重,我四姐姐仰慕他,哪怕他离开了我们家,偶尔也还会向他请教……不想今天被我们遇上了。”

师蕖华叹了口气,“天都黑了,她回去要是没个好借口,恐怕难以交代。”

自然和自心也提心吊胆,游玩的兴致全没了,专心担心起自君来。

师蕖华道:“这事很紧急,还是早些回去吧。咱们来日方长,下回再相约就是了。”

自然倒有些不好意思,再三致了歉,让婆子把船划回去。等靠了岸,别过师蕖华,就急急忙忙往回赶了。

金梁桥是回家的必经之路,她们便把车停在桥边,等着自君回来。可是等了很久,依然不见踪影,自心嘀咕起来,“四姐姐不会跟着叶先生私奔了吧?”

自然说不会的,其实心里也没底。对于这位姐姐,虽然早前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她,但终归是至亲,交过心,就得实实在在地为她着想。

她一向赞同姑娘家追求幸福,但这幸福应当在框架内,受到一定的约束,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没头苍蝇一样胡来。实在是她们姐妹年纪都不大,处事也不够老练,这世上的人有千万种,人心难以看透,女孩子一步走错便万劫不复。自君这样一意孤行,后果她承担得了吗?

自然开始后悔,那天自君和她说起叶先生还在汴京,她应该告诉母亲的……

自君还不回来,她越等越急,越急就越怨怪自己。万一她真的私奔了,不回来了,那可怎么办!这种事落到哪家,都是塌天的大祸。自然急得要哭出来,车内坐不住了,跳下车,茫然站在了夜色里。

又等了会儿,终于看见远处出现了一架马车。自然和自心迎上去,赶车的看清了是家里的姑娘,忙勒住马缰朝后通传:“姑娘,是五姑娘和六姑娘。”

自君打起帘子,十分心虚的模样,“两位妹妹,怎么在这儿……”

自心火冒三丈,“怎么在这儿?还不是在等你!我们在金明池上见了你,怕你回来不好交代,打算同你汇合后一起回家。我们紧赶慢赶,你倒好,回来得这么晚,究竟有多少话要说,就那么难舍难分吗?”

自君被她骂得讪讪,提起裙子下了车,低声赔罪道:“对不住,我又让你们担心了。”

自心两眼如刀,狠狠插了自君两下,“五姐姐都急哭了,我们一心惦记着你,你心里全没有我们,真是错付了!”

这句错付,弄得自然和自君都朝她看过来。

自然说:“闲书少看,被娘娘知道了又要挨教训。”

这么一下子,紧张的气氛反倒缓解了。自然吩咐马车先回后巷,这里离家很近,三个人可以走着回去。

趁这一路没有旁人,自然打算和自君好好说道说道,“四姐姐,我知道你舍不下叶先生,但这样总不是长久的办法。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为人师表,道之所在,乃立身之本。既然不肯登门求亲,为什么还要一直见你?我们女孩儿的名节多要紧,他不是不知道,嘴上说着齐大非偶,实则一直吊着你,这样拖泥带水的人,真让人看不起!以姐姐的才情样貌,合该找个更好的,为什么要和他纠缠?池上船来船往,他竟还和你一同游船,今晚你们的行踪落了多少人的眼,你想过吗?”

自君低下头,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也算饱读诗书,这些道理怎么能不懂,可感情这种事,扎进去就很难全身而退,像吃了迷魂汤,明知不应该,最后还是一条道走到黑。

她一心只想维护他,支吾着:“五妹妹,你别骂他,是我自己下不了狠心。”

自然听得愈发来气,“怎么能不骂他,他比你大了十岁。他就是享受你的仰慕,乐于和你耍这种欲拒还迎的手段!”

自君唯有叹息,低下头沉默不语了。

“你们见过好几回吧?”自然问,“既然一起游船,想必他心里也有决断了,总不会是你绑他上船的。”

自君抿着唇,仍是不答话。

一旁的自心鬼火乱窜,“这叶若新真不是个东西,你们在船上对坐着,说些什么?你说‘先生我对你一往情深’,他垂头丧气,说‘不可不可’吗?”

也许是真被自心说着了,自君扭头看向她,那模样简直像怀疑自心当时就在船上。

自心愕然望自然,“五姐姐你瞧!”

自然无可奈何,时候不早了,渐渐行至家门前,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只好暂且搁置,等明天再说。

可谁知一进大门,便见前厅点着灯,厅堂里站了好几个人。爹娘在,崔叶两位小娘也在,发现她们回来,纷纷从堂内走了出来。

爹爹脸色不大好,知道自然和自心出门事出有因,并不询问她们,视线径直落在了自君身上,“你小娘说,你出门采买文房去了,结果一去直到现在,连昏定都忘了。我问你,你眼里还有没有家规?还有没有祖宗家法?这个家,是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吗?”

谈瀛洲平时虽疼爱孩子,但板起脸来,权威也是不容置疑的。

一个在室的姑娘,近来动不动就往外跑,要不是他今晚下值得早,竟不知她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于是掐着时辰等她回来,看看她究竟买了些什么,需要耗费这么长时候。现在人出现了,转头一看更漏,已经将近亥时了。

自君心惊胆战,“爹爹,我和妹妹们……”

自然只好替她遮掩,“我们半路上遇见四姐姐,四姐姐和我们一道游船去了。”

边上的朱大娘子知道她们又在打掩护,蹙眉别开了脸,

谈瀛洲说是吗,“你们姐妹倒是一条心,一条心地来欺瞒爹爹,把爹爹蒙在鼓里。”说着断喝,“把赶车的婆子给我带进来!”

这下可糟了,她们这里口风再紧,也经不得爹爹釜底抽薪。那个婆子被带了上来,看来已经经过一番盘问了,缩着脖子畏畏缩缩站在一旁。

谈瀛洲气得脸色发青,“你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要我这做父亲的,一一替你道来吗?”

说到恨处抄起茶案上的杯盏,“哐”地砸碎在地心,吓得姐妹三个顿时一震。

叶小娘见状,悄然过去拽开了自然和自心。这种情况下,还是把无辜的人捞出来要紧,免得被误伤了。

自君见父亲震怒,心里自是害怕的,屈膝跪了下来,哀声道:“女儿做错了事,爹爹尽可责罚,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爹爹……”

崔小娘无措地央告着:“主君,孩子年轻不知事,容我再教训她……”

“你教训了这么多年,教训得怎么样?”谈瀛洲厉声道,“女子有才固然是好,德行更要在才能之上,坦坦荡荡立世为人,才对得起父母至亲,对得起自己。我谈家是家门不幸吗,出了这样的孽障,好好的世家千金,如此自轻自贱,追着男子满汴京跑,传出去,你还做不做人?我们谈家上下还做不做人?”

越说越激动,转身便去找家法。两尺长的戒尺举在手里,劈头盖脸就要往下打。

朱大娘子忙上前阻拦,“这是做什么,好好训斥就是了,怎么还动起手来。”

边上的自然和自心也哀求:“爹爹,别打四姐姐,她知道错了。”

尺子没握住,被朱大娘子抢走了,谈瀛洲气得没法,转头喝令:“把她身边伺候的女使,都给我打发到庄子上去,这辈子不许回来。”一面划拉着颤抖的手指吩咐朱大娘子,“你那里拨两个厉害的婆子,给我日夜看住她,她要是再敢往外跑,就打断她的腿!”

主君一拂袖,转身离开了。朱大娘子无奈地看向自君,“上回你的姐姐妹妹们替你搪塞,我本以为你会懂事些,不顾念自己的名声,也不该拖累她们。可你倒好,照旧一意孤行,全没把家里人放在心上。本该罚你跪祠堂的,但事情闹起来,被老太太知道了,怕会气坏她老人家。这项惩罚减免了,禁足是少不了的,往后就在家好好反省悔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解你的禁令。”说罢偏头使了个眼色,曲嬷嬷身后的两个婆子上前,搀她起身,带回竹里馆去了。

崔小娘并未追出去,心力交瘁地对主母道:“大娘子,先头不是有几家来说合的吗,如今还挑剔什么呢,干脆嫁出去算了。”

朱大娘子只觉脑子生疼,“她现在这模样,怎么说合亲事?在家父母尚且能管束,到了婆家要是闹出什么丢脸的事来,我们阖家都不要做人了。就让她在院子里关着吧,一辈子想不明白,家里就养她一辈子。”

朱大娘子也走了,留下崔小娘淌眼抹泪,被女使搀扶着回去了。

自然和自心旁观半晌,自心好像悟出了道理,“原来这样就能留在家里,一辈子不用出嫁……”

自然也唏嘘,“是啊,我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但这不是抖机灵的时候,于她们来说求之不得,但对自君来说却是最惨淡的结果。

自然道:“明天叫上二姐姐,咱们再去劝劝四姐姐。”

自心气得踢了踢桌腿,“被人钓着,还要再三再四地劝,肯定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坏了。”

但既然做了姐妹,总不能看她沉沦下去,万一她热血上头不活了,那该怎么办!

于是第二天去了今觉馆,把前一天的来龙去脉和自观交代了,自观直咬牙,“为了一个男人神魂颠倒,何至于!你们等着,等我去骂醒她。”

自然忙劝阻,“不能骂,怕会越骂越执拗。万一想不通,弄出个好歹来,后悔就来不及了。”

自观定神想了想,转身就朝竹里馆去。吓得自然和自心慌忙跟上,见势不妙,好把自观拽出来。

本以为自观火爆的脾气,肯定免不了一通数落,结果是她们杞人忧天了。

自观坐在自君面前,捧住了自君的手,柔声道:“好妹妹,我知道你真心喜欢他。我这人最爱看有情人成眷属,你被禁足,他肯定还不知道,这样吧,我们去见他一面,把你的境况告诉他。他要是在乎你,明天就让他登门来提亲。爹爹是惜才之人,不会计较他家资丰俭,只要他一心对你好,肯定愿意成全你们,你说呢?”

自君现在是落进了海里,四面茫茫看不到边,姐妹们愿意拔刀相助,简直等同再造之恩。

那双暗淡的眼睛立刻迸发出光彩,颤声问:“真的吗?你们愿意替我传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