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春日简书 尤四姐 30374 字 7天前

第21章

松花。

***

年轻孩子,每逢家里有喜事,总是格外高兴。

虽说东府里大姑娘和三姑娘因易嫁,闹得十分不痛快,李大娘子的左摇右摆最终也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梁家催得急,追着要过礼,谈荆洲夫妇搪塞不过去,终于还是松了口。自然姐妹并不在意大姑娘究竟配了谁,只要有席面可吃,有男家送来的各色糖果打牙祭,她们就很赞同这门婚事。

西府和北府的人,几乎全都赶到东府来了,还有族中的耆老们,也要悉数到场。大家族就是这样,人多,帮手也多。那些嫂子小娘们,帮着打理茶餐事宜,清点男方送来的聘礼。她们聚在一起议论抬数多少的时候,自然和自心躲在一旁,订婚才有的特制巧粽吃了个饱。

梁家来的东西,属实是不少,诚心诚意聘娶谈家长房嫡女,面子必须做足。

几位嫂子说顺风话,“大妹妹是个有福的,将军府门第好,公婆也抬举。定亲就有二十四抬,实在很拿得出手。”

“你们瞧见那金钏和金鋜了吗,粗得很,梁家大娘子是个实诚人。”谈临岳的妻子沈氏道。

“粗倒是粗,和我当初带进门的一边儿大。可我掂了分量,怎么觉得轻了些,别不是空心的,装体面糊弄咱们吧。”

不用说,扫兴这么在行,肯定是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她偏着身子,拿手绢掖掖鼻子,一副挑剔的模样。

今天是喜日子,大家不好挤兑她,含糊地应着,“新攀的亲戚,要是穿了帮,岂不跌份子。”

可燕小娘一根筋到底,“真的,我那时戴过两天,手腕脚腕都压酸了,比刚才那两对可沉多了。”

谢氏笑了笑,“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总不能剪开了,验证是实心还是空心的。”

自然对自心道:“你猜燕小娘会怎么回答?”

“就是剪开,也没什么……”

自心和燕小娘的嗓音居然重合了,自心冲自然扬了扬眉,“看,没猜错吧!”

那厢燕小娘接着说:“反正东西收进库里,梁家也不知道。咱们悄悄剪开,不过是验一验梁家成不成心,大姑娘过去了,心里也好有数。”

这话引得四哥儿媳妇杨氏蹙眉,“金钏金鋜就图圆满,你要把它剪开,这可犯忌讳。”

谈临岳的妾侍容小娘白眼翻上天,“燕妹妹,你总拿自己比什么。这是人家送来的聘礼,要比,也该拿当初三爷给你的聘礼来比。你带进谈家,是娘家给你底气,和人家下定不是一回事。”顿了顿笑着问她,“三爷当初抬你,送的是什么来着?西府大娘子自己就预备了,没要人搭手,我们没能开上眼界,真可惜。”

大家都抿唇微笑,心照不宣,只有燕小娘张口结舌,一肚子不满。

有时候真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口才不好,偏又爱挑理。燕小娘的父亲是从四品户部侍郎,也是不小的官儿了,照理来说家风应当很好才是。不过因为早年外放,把女儿留在祖父母身边养着,养出了娇惯的臭毛病,即便后来接回来,也无法矫正。到如今和谁都爱比一比,比又比不过,每次铩羽而归,却又乐此不疲。

谢氏见惯了她不受待见的样子,别人呛她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参与。

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下一辈有三个男孩儿,大爷和沈氏的如哥儿七岁了,四爷家的昀哥儿和相宜差不多大。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不时进来找娘,谢氏看见儿子满头汗,叫人打帕子来擦了擦那晒红的小脸,温声叮嘱着:“就在院子里玩儿,别上外头去,外头树多,知道么?”

宜哥儿应了,又去找兄弟们了,杨氏笑着对谢氏说:“你们哥儿越长越俊了,不像我们昀哥儿,胖得小肚子溜圆。”

谢氏道:“孩子长得结实才好。我就愁相宜胃口小,病痛也比两个兄弟多,养起来很费力气。”

燕小娘听得暗哼,药罐子,短命郎!

大爷的正室梁氏有意给燕小娘上眼药,“逐云,你进门两三年了,自打上回那个掉了,怎么就没动静了?”

燕小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事我又做不得主,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可别让夏小娘占了先。”杨氏一笑,话里有话。

这就又捅了燕小娘的肺管子,她身边的陪房桑嬷嬷也曾和她提起过,她没当一回事,因为她吃得准,临川不会上小夏那儿过夜。可现在杨氏也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笃定了。谢氏为了拉拢小夏,未必不在中间做牵头。

这时谢氏又扬声朝外喊“慢点儿跑,别摔了”,嗓音真是刺耳。

燕小娘忽然意识到,谢闻莺的底气,不就是那个孩子吗。否则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女儿,凭什么在谈家立足!

人啊,一旦起了蠢念头,就像钻进了死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了。周围的人忙于其他事,她静静站在那里……良久转头吩咐女使:“叫桑嬷嬷来。”

女使领命,不多时就把人领到跟前了。东府上热闹,人来人往,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们。

“先前谢闻莺对宜哥儿说,不让他上外头去,外头树多……”她看着桑嬷嬷道,“那孩子有喘症,吸了花粉就发病。这个时节,杨树和松树正开花……杨树不行,太显眼,松树倒正好,粉末子细得看不见。”

桑嬷嬷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诧道:“姑娘,你是想……”

“我先头那个孩子好端端的,怀到三个月掉了,至此再也没怀上,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心里知道,必定是谢闻莺动了手脚,会咬人的狗不叫,个个都说她好,其实她的心,黑得很呢。”她吸了口气道,“今天人多,是个好时机。我就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谢闻莺还怎么和我打擂台。”

桑嬷嬷吓得打噎,“我的姑娘,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燕逐云气急败坏地说,“老太太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也想安生过日子,可你没瞧见吗,她们联起手来排挤我。我还要在西府里十年二十年地凑合下去,难道要我拔光浑身的刺,捏着鼻子做缩头乌龟,求她们赏口饭吃吗?”

“那……那也人命关天啊!”

燕逐云一哂,“要是吸口花粉就死了,那这样的孩子活着干什么?谢氏能害死我的孩子,她的孩子就碰不得吗?你去摘松花来,不用多,一个花序就够了。”

桑嬷嬷没挪步,呆呆地看着她。她砸了砸嘴,“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办!”

主子厉声责令,桑嬷嬷也没有办法。两府都不种松树,只得特地往外跑一趟,在汴河边上的松树枝头,剪下了一簇花。

这花是宝塔状的,将来结了果子就是松塔,小小的攥在掌心里,倒是谁也不能发现。

可花送到自家姑娘面前,桑嬷嬷还是想劝一劝她,“走错一步,万劫不复啊姑娘,你可要想好。”

燕逐云瞥了桑嬷嬷一眼,“管不管用还不知道呢,你蝎蝎螯螯的干什么?”

边说边转身往净房去,关好了门,让桑嬷嬷把花粉敲在两肩。

这松树花粉细如微尘,随手一弹就消失不见,连把柄都抓不住。她今天恰好穿着牙色的绣花褙子,和这花粉相得益彰,天时地利都在,下次再想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

总之她是绝对的机会主义者,当初和宗正少卿家因琐事退婚后,确实没想到再也没人登门说合亲事了。有一回赴宴,又遇上了谈临川,因少时的交情畅谈了许久。虽然知道他已经娶亲,但区区六品官的女儿她没放在眼里,总觉得只要她愿意嫁进谈家,谈家权衡利弊,一定会让谢闻莺给她腾地方的。

于是她把握时机速战速决,设计和谈临川坐实了那层关系,却没想到那时谢闻莺又怀了身孕,虽是个死胎,却也算失策。现在机会又来了,她还是不打算错过。她向来奉行心随意动,至于以后的事,大可以后再说。

吸口气,她整理一下衣裳,从净房迈了出来。

外面日头越来越高了,三个孩子挪到了背阴处。相宜和相昀年纪都还小,走路常有不稳的时候。尤其相宜的腿力不大好,她在附近踱了几步,不多时这孩子果真一趔趄,摔了个大马趴。

“哎呀。”燕逐云赶忙上前,从女使手里接过孩子,柔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摔疼了吧?”

相宜伏在她肩上张嘴痛哭,她压着孩子的后脑勺转圈,“好了好了,不哭了。”一面跺跺脚,“都怪这地不好,你不哭,咱们打它!”

谢氏很快赶来,接过手搂在怀里安慰,几个女使婆子左右簇拥着,往厢房里喝水换衣裳去了。

人又散了,燕逐云抬手掸了掸两肩,那孩子吸走多少花粉不知道,反正没有多余的掸落,接下来会怎么样,看命吧。

前院依旧热闹,到了午饭的时候,里里外外摆了十来桌。

大家按序坐定,朱大娘子四下看了看,转头问身边的古嬷嬷:“三娘子上哪儿去了?怎么宜哥儿也不见了?”

古嬷嬷听了,上外面询问巡院的女使,经人指引赶往厢房。再回来时,凑在朱大娘子耳边说了什么,燕小娘拿余光观察着,不动声色呷了口茶。

这顿饭,谢氏由始至终没有出现,朱大娘子饭后去查看,也是一去不复返。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闲逛,转头发现西府的人怎么不见了大半。叶小娘在一旁哄昀哥儿玩,同她一说,她“哦”了声,“听说宜哥儿有些不舒服,先回涉园了。”

定亲过礼的事,忙的基本只有上半晌,下半晌就等晚上这顿饭。自然不放心,招呼自观和自心一道回去看看。赶到涉园的时候正见园子里乱作一团,朱大娘子站在廊前打发人,“快去宫门上请人传话,让三爷赶紧回来。”

姐妹三个惶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屋里早就请了太医院的人看诊,太医没走,时时把脉看守汤药火候。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谢氏腥红的泪眼,哭着说:“喘症忽然发作了,咳嗽,喘不上气来。太医说还伴热邪,这会儿眼睛也肿了,身上全是疹子,我叫他,他也不应我了。”

大家忙趋身看,那小小的人儿已经变成红色的了,肿胀得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相宜有喘症的事都知道,但却从来没见发作得这么厉害过。

“今早不还好好的吗,我看他一直在院子里玩,没出去过。”自观道,“问过看孩子的女使了吗,是不是沾染了什么,院子里也有花。”

谢氏抹泪道:“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因此格外小心,他们玩闹的地方并没有花草。且这两年一直在调理,就算沾着些花粉,至多打两个喷嚏,绝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边上的自然蹦出了一句,“往来的人多,兴许谁身上沾了花粉。”

此言一出,谢氏不由怔了怔,似乎想起了什么。

朱大娘子心里焦急,一面看顾宜哥儿,一面追问:“有没有外人逗弄过孩子?瞧着好玩,不留神带累了。”

谢氏神色凝重,她身边的嬷嬷望向她,正想冲口而出,说燕小娘抱过,但谢氏却先她一步摇了摇头,“他一直和哥哥弟弟在一起,寸步都有女使看顾,外人是近不了身的。况且就算真有人身上沾了花粉,得沾上多少,才能让宜哥儿变成这样……”

看着孩子痛苦喘息,她哭得瘫坐在脚踏上,一遍遍捋着孩子的丱发,轻声说;“相宜,娘娘叫你呢,你听见娘娘说话了吗?听见你就动动小手。”

可惜,没有得到回应,大家都心急如焚,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时谈临川回来了,风一般冲到床榻前,一声声呼唤:“相宜,爹爹回来了!相宜,你和爹爹说说话!”

眼见孩子毫无反应,他慌慌张张去问太医,“王丞,您是小方脉圣手,您瞧犬子这病症……不要紧吧?”

太医丞深知道为人父母的担心,恳切道:“凶险得很,我替令郎扎了针,先保他气道畅通,再解他身上的热邪。不瞒你说,小儿哮喘瘾疹以前不是没治过,像这么严重的却少见。 ”

这番话说得谈临川脸色煞白,急切道:“王丞,求您一定救救他。孩子还小,要是有个长短,不能向祖母和父母大人交代。”

太医丞颔首,“我们是老交情了,必定尽我所能救治令郎。药已经用下去了,就看接下来三个时辰有没有好转。如果热邪退了,就平安无事,如果不退反增……”剩下的话,也就不用明说了。

屋里人都淌眼抹泪,谢氏反倒冷静下来了。她跪坐在脚踏上,遵照太医的指示,用凉手巾交替给孩子冷敷。谈临川想上前帮忙,她恍若未闻,那种冷漠的态度,像换了个人似的。

相宜在生死边缘徘徊,大家只能等待,等药见效,等他慢慢好起来。

这个消息还是传进了东府,一大帮人都赶了过来。老太太见人就问:“宜哥儿怎么样了?”

谈临川打起精神宽解祖母,“已经好些了,用了药,不要紧的,祖母别着急。今天是大妹妹定亲,不该惊动东府,伯娘回去待客吧,别因孩子失了礼数。”

李大娘子道:“你大伯父在,有他待客就行了。宜哥儿这样,我回去了也是牵肠挂肚。”

“那就去上房坐吧,这里有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的。”谢氏道,视线调转向燕小娘,“逐云,你替我照应长辈们。”

燕小娘猛地被点名,吓了一跳。待听明白后忙道是,比手把人引出了小院。

谢氏咬牙看着她的背影,刚才那声“是”,她没有听错。从燕氏进门到今天,从来不曾见她俯首帖耳领过命,今天忽然转了性子,为什么?

只是目下顾不上别的,先救相宜要紧。好在孩子的呼吸渐渐没有那么粗重了,脸色也不再憋得通红,太医丞看过之后说了句“得活”,谈临川紧绷的身体顿时松懈下来,不住向太医丞拱手,感激医官救命之恩。

“春天万物生发,花草树木要授粉,若要出门,一定做足万全的准备。”太医丞道,“令郎的症候,不是吃错了东西,就是吸入了柳絮花粉。这回是侥幸捡了一条命,要是再不当心,下回呢?”

谈临川低头说是,“往后定当小心,这回仰赖王丞,我们全家上下感激不尽。”

太医丞摆手,又观察了两炷香,见孩子的红疹消退下去,方才告辞。

谈临川一直把人送到门上,等人走了才退回来。

探身看相宜,孩子被折磨了许久,现在睡着了。他没有像那些不问缘由,一径怨妻子照顾不周的男人那样,反倒温声关怀,“吓坏你了吧?现在好了,宜哥儿脱险了,你好生歇一歇,今晚我陪孩子睡。”

谢氏看着他,心里话几乎按捺不住,恨不能一股脑儿全向他发泄。

可她知道不能,因为没有证据。她不能让他察觉自己有一丁点针对燕逐云,一百次小打小闹,不如一次一击毙命。

所以她忍住了,手在袖笼里握成拳,勉强笑道:“你公务辛苦,回来还要带孩子,像什么话。宜哥儿没事了,你不用担心,要是忙,回衙门去也不要紧。”

他说不了,“已经告了假,不用回去了。”

谢氏说好,“那你看会儿孩子,我上前头去,给长辈们报个平安。”

赶往前院的路上,张嬷嬷问她:“怎么连姑爷也不告诉呢,难道我们哥儿的苦白受了吗?”

谢氏说:“她害我不打紧,她要害我儿子,我就敢和她拼命。三爷和我是夫妻,却也和她同床共枕,口说无凭,他信谁才好?”

“那奴婢想法子找找证据,她跟前就那几个人,查清她们上半晌都做了些什么,总会查出端倪的。”

谢氏颔首,“查清了,暂且按兵不动。相宜有惊无险,就算坐实是她使坏,最后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况且我接过相宜时,发现他脸上沾了一点细粉,待要擦,居然被风吹散了。没有物证,我指认她,她会狡赖,说我诬陷她。既然如此,干脆给她栽个赃,到时候再把这件事抖露出来,数罪并罚,一举把她撵出谈家。”

第22章

仙人之姿,虎狼之心。

老太太和朱大娘子等一众人还在前院等消息,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谢氏,都站起身询问:“宜哥儿怎么样?好些了吗?”

谢氏说是,“喘气已经顺畅了,脸也不那么红了。只是身上疹子还没消退,王丞说过了今晚,明天应当会更好一些的。”

她嘴里说着,余光却仔细留意燕逐云,从她脸上看出了些许释怀,毕竟事情闹得很大,她害怕自己露出马脚,相宜挺过来了,可以大事化小。但也正因目的没有达成,终归是白忙一场,退缩之余,又不免有些遗憾。

大家却因谢氏的话,长出了一口气。老太太抚胸道:“孩子福大命大,病势能控制住就好。接下来仔细调养,三五天的就养回来了。”

谢氏满怀歉意,对老太太道:“我疏于看护,险些酿成大错,害得祖母和母亲担忧,也搅大妹妹的好日子,真是对不住。”

老太太摆手,“这事不能怪你,孩子活泼好动,哪里看管得住。回头好好责问今天的保姆,宜哥儿碰过什么吃食物件,接触过什么人。不是要问谁的过错,是弄明白了心里好有数,孩子对什么有忌讳,下次才好防患于未然。”

这几句吩咐,显然令燕小娘惧怕。她低着头,眼睫盖住了眼眸,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谢氏的视线从她身上扫过,在她以为定会被揪出来大做文章的时候,谢氏却道:“吃的都是平常吃过的小食,接触的也都是自家人,没让外人碰过。想是因为时节的缘故,风里带了花香花粉,不留神犯了冲。我已经让人多加小心了,这阵子不叫他出门,在屋里好好将养。”

老太太点点头,“横竖脱险了就好,大家在这儿候了半天了,都回去吧。”一面对李大娘子道,“和亲家致个歉,今天慢待了,别让人说我们失礼。”

李大娘子“嗳”了声,这就回东府去了。老太太也返回葵园,再三地叮嘱谢氏,有事一定让人来通传。

一行人走出上房,老太太这才问朱大娘子,“怎么半天没见四丫头?宜哥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做姑姑的竟连面都没露,也太事不关己了。”

朱大娘子转头看崔小娘,“人呢?”

崔小娘掖手道:“这两天先生要考课业,她吃过饭就回去了,我也没打发人知会她。”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虽说看病是太医的事,但该有的人情世故还是不能减免的。自君不是孩子了,这样的道理,你这做娘的要教诲,不能万事由着性子来。一大家子骨肉至亲,心里要有家人,家人心里才有她。别人有事她站干岸,等她有了事,别人又该怎么样?”

崔小娘挨了教训,低着头连连说是。

谢氏把人送到二门上,见缝插针地对朱大娘子道:“后面祠堂修葺得差不多了,最后就剩粉刷。我看老太太后罩房的几处墙皮脱落了,叫人过去补上吧,还有涉园的石亭子,好几处鹅卵石松动了,也得重新加固。”

朱大娘子对这儿媳妇办事的能力是很信得过的,但也体恤她,“宜哥儿病了,你还是安心照料他吧。这些小事,交给底下两个小娘办,让她们替你分分忧,也好锤炼她们办事的手段。”

谢氏俯身道是,目送众人走远,回身乏累地垮下了肩头,对燕小娘和夏小娘道:“我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了,宜哥儿一时半刻好不了,床前不能断人。逐云,余下的事就交给你了,让管事的婆子照旧承办,你坐镇就好。实在忙不过,让小夏给你打下手。”

对于闲出病的燕小娘来说,能承办一件差事很不错。但凡世家大族都是这样,家务正室娘子一把抓,小妾不掌权,花瓶一样,只要服侍好主君足矣。燕逐云其实还是个有野心的人,她并不愿意像谈家别的小娘一样,活成大树底下的菟丝花。她也要出头,也要在人前放亮嗓门,哪怕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能让她冒尖,她就欣然答应。

不过嘴上还是不吃亏的,“既然这样,那我就试试吧。夏小娘只对浆洗衣裳在行,就别强她所难了。”

谢氏说好,“回头我让裁云把账册给你送去,公中早就拨了银子,多的没有,紧着剩余的数目用。钱款上你要仔细,时时核对,别有出入。”

燕小娘大包大揽,“我也学过管家理账的,娘子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就好。”谢氏抚着太阳穴,转身看顾孩子去了。

张嬷嬷搀着她缓步前行,悄悄回头看了眼,低声道:“掌了事,乐开花了。”

谢氏一哼,“现在高兴,等结算的时候,就笑不出来了。”

当家就是这样,譬如这种修房造屋的事,你看着账目清楚,冷不丁就会冒出些其他的支出。还有材料采买,多的到最后结算,少的立时就要添补。通常完工后账目能拉平,就是不幸中之万幸了。

谢氏呢,这几天也乐得清闲。一心照顾孩子,谈临川下值就来芥子园,一家三口难得这么没有纷扰地过日子。

相宜的喘症慢慢好起来,身上的疹子也退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跑跳了,吵着还要去找大哥哥玩。

“等身子养结实了,怎么都好。”谢氏宽慰儿子,俯身给他整整衣领,笑着问,“哥儿,要是再给你添个伴,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一旁正整理文书的谈临川听了,霍地转过头来。

相宜傻傻的,仰着脸说:“要弟弟,像昀哥儿那样的。”

女使婆子都笑,张嬷嬷道:“妹妹也好,回头还能给妹妹扎辫子,戴花。”说着抱起来,带到里头洗漱去了。

谈临川望住妻子,“娘子,你怎么问这个?有好消息了吗?”

谢氏站在余晖里,莞尔道:“是有好消息,你不问问是我的,还是逐云的?”

谈临川没有立时应,走到她面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必是你。”

贵妾进门,和正妻平分秋色,不是家风清正的门户该发生的事。谈临川年轻轻便做了集英殿修撰,他修得了典籍,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次酒后乱性来得莫名,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且他和逐云确实自幼相识,这份责任,他作为男人一定要担负起来。但他心里有数,他可以宠着她,抬举她,却不能让她将来仗着孩子,不将正室娘子放在眼里。

“什么时候诊出来的?”他问。

谢氏道:“昨天请了脉,你晚上没回来,只好今天告诉你。”

他欣慰地笑,“来得正是时候。相宜大了,不必事事依恋你,你也好腾出空照顾好自己。我眼下担任的修撰只是庶官,爹爹从政事堂探得消息,不日就要升侍制,算正经侍从官了。再加上这个好消息,可说是喜上加喜。”

谢氏很高兴,夫贵妻荣,她也盼着临川高升,自己能挣个诰命。

不过她倒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要是晚一些,就不必跟着她受苦了。

那厢燕小娘的帐,到底算不过来了。谢氏打发人问过她几次,开支在不在预算内,她一律回答在,之后就没人再来问她了。然而到最后结账分发工钱,才发现出入好大一截,足有三四十两。这笔亏空和谁去要?果然谢氏早就算计好了,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她。

然而不能声张,声张出去被人耻笑无能。所以为了面子,她只好自己补上,换个想法,就当拿钱买个办事妥帖的好名头,也值了。

完工这天,各房上葵园定省,燕小娘交了差事,回禀老太太和朱大娘子,修缮结束了。

朱大娘子难得夸奖了她一回,“替娘子分担,你受累了。往后就多帮衬吧,三娘子身子沉起来,恐怕精力有限。”

燕小娘愣住了,诧异地望向谢氏。

老太太很高兴,“三哥儿房里要添丁,五哥儿身上有了举人的头衔,也能说合亲事了。人口多起来,家业才兴隆,免得将来女孩儿们出了阁,家里冷清。”

反正大家都喜气洋洋,除了燕小娘。昏定之后失魂落魄地走了,自然留在祖母这里吃晚饭,对祖母说:“燕姐姐不大高兴。”

老太太没有当回事,“高门大户,嫡出的多才好,稳当。她也不必愁,回头找位太医调理调理。我料她大概根基不壮,多温补些,调养好了就成了。”

顿了顿问自然:“明天什么打算?”

自然说:“去看表兄。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那天太后见了你,对你诸多褒奖。”老太太给她布菜,一面道,“你和君引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夸你进退有度,知分寸懂道理。不过倒是没提定亲的事,我料宫里还没拿定主意,太后作不得官家的主,官家自有他的考虑。”

自然是无所谓的,靦脸笑道:“不提才好呢,我和表兄还像以前一样相处,不知道多踏实。祖母,我一点儿都不想说亲,就让我赖在家里,赖到四十岁吧,好不好?”

“不好。”老太太毫不犹豫拒绝了,“女大不中留,你终究要有你自己的活法。四十岁像什么,都成老姑娘了。至多二十五,再大可不行了,只能给人做填房,那还得了!”

前半句话让自然泄气,但后半句话让她眉开眼笑。

二十五岁呀,汴京城里没有一家姑娘留到二十五岁,这已经是极端宽限的了。

她探出胳膊搂祖母,“我是祖母的乖孩子,嫁得太早,祖母会想我的。”

老太太发笑,“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整天没个正形儿。我同你说,遇见了好的人不能错过,缘分这东西妙得很,只消一眼,就知道这人能不能陪自己走一辈子。”

自然点头如捣蒜,“我要是遇见了一眼就想合葬的人,一定立时告诉祖母。”

边上侍奉的平嬷嬷等人又惊又笑,“天爷,这是什么浑话!”

老太太的筷子敲到了脑门上,“再胡说,罚你抄经了!”

饭已经用完,她抱头鼠窜,窜回了自己的小袛院。

晚间的风悠悠从窗口吹进来,她拿了本书躺在窗前的躺椅上。摇啊摇,没看几个字,两眼就模糊起来了。

第二天起身,打了两个喷嚏,樱桃在一旁打趣:“有人想姑娘呢。”

自然吸了吸鼻子,“除了表兄,还有谁想我!他八成正等着我给他带酥油泡螺。”

收拾好了预备出门,刚到门上,正好遇见前来送信的人。

这是她第一回 直接收到信件,一样的信封,信封上还是一样的字迹。待要打探究竟是谁让送来的,信差摇摇头,“每回送来的人都不是同一位,小的说不上来。”

寻根究底的路断了,但自然并不气馁。展开信,信纸上有淡淡的香气,端正写着一段话:

“昨日与友人对弈,三局皆和,棋罢神清气爽,愿你今日也无烦忧琐事。”

樱桃嬉笑,“另一位想念姑娘的人在此。”

想念不想念另说,自然很珍惜这些信件,怕信笺上多一道折痕,决定把信收进信箧再走。

等到重新出发,上矾楼买了花食再赶往秦王府。刚迈进门,就见辽王从长廊那头过来,一贯从容优雅的姿态,让她想起云翁和放翁闲庭信步的模样。

他见到她,微一颔首,“五姑娘也来探望君引?”

自然有些紧张,“是啊,我奉祖母之命,来瞧瞧表兄。王爷的那两块漆烟墨,我收到了,这墨如此珍贵,我实在受之有愧。”

他的耳廓隐隐泛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调开,“我也收了姑娘的馈赠,糖霜很甜,香丸也窨得很好,多谢。”

他说话,总有一种守礼克制的味道。仔细想来应该是容貌气度,仰之弥高,让人轻易不敢接近。

说起吃食和香品,自然很有造诣,爽快地说:“等天热了,我还会做樱桃煎和荔枝煎。王爷要是不嫌弃,到时候我再让人给你送去。”

他抿出一点笑,“这怎么好意思。”

自然说应该的,“都是闺阁中的小零嘴,亲手做的,比外面售卖的干净。”

郜延昭点了点头,“我官署事多,就先别过了。”

自然让到一旁行礼,他向她拱了拱手,快步经过她身旁,衣袂飘扬间,恍惚带起了熟悉的浓梅香。

送给别人的自制小物件,人家用上了,就是对你心意的认可,让她不因太过寒酸而自惭形秽。几次接触下来,自然觉得他真是个不错的好人,果然皇子受大儒教化,君子风范令人敬服啊。

自然心情大好,提着滴酥快步赶到郜延修的卧房,站在门前喊:“表兄,我进来啦。”

里面慌张高呼:“等等……”

她只好站在门前候着,不多时听见他喊进来,见了她,难堪地说:“四哥和你前后脚,他去而复返,弄得我想如厕都得憋着,险些没憋晕过去。”

所以兄弟间生分是真的,想如厕都不好意思说。

自然只关心他的恢复情况,“你好些了吗?现在脚还疼吗?这么快能下地走路了?”

郜延修单脚蹦,“这算不算能走路?疼痛倒是好了许多,至少晚上睡得着了。”

自然打量他两眼,“气色确实比上回好,能蹦已经很好了,这才第四天而已。”说罢又问他,“你洗手了吗?我买了滴酥来,新做成的,香得很呢。”

于是两个人对坐着吃小食,郜延修一连吃了三个,自然啧啧:“像你这么喜欢吃甜食的男人,真是少见。”

酥油粘在唇峰上,他不屈地说:“你没听说过,爱吃甜食的男人心善?”

自然说没有,“我只知道爱吃甜食的男人都胖,你将来不会变成大胖子吧?”

他噎了下,默默缩回手,“你不是诚心买来让我吃的,我多吃几个,你就挑剔我。”

自然唔了声,“要是吃不完,我可以带回去。”

郜延修讶然,“还能这样?”

自然笑了笑,指指他的嘴,“沾上了,擦擦。”

不知这人哪里吃错了药,居然往前一伸,“我看不见,你替我擦。”

自然摸摸袖子,“我没带手绢。再说你一个男子,让我给你擦嘴,像话吗?”

他理直气壮,“我们可是自己人,小时候我咬了半截的东西,你不也照样吃吗。”

说得自然汗颜,“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不是长大了吗,怎么还拿小时候说事。”

他不为所动,执拗地看着她。

自然没办法,伸手揪住他的下唇往上一抹,上嘴唇的酥油就没了。

他目瞪口呆,她却笑得坦然,“看,比手绢好用多了。”

郜延修叹了口气,“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你怎么没有半点女孩子的娇羞,我们都快谈婚论嫁了。”

好奇怪,一般男女相处,说起婚嫁事宜应该都很害羞才对。结果他们就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谈论中午吃什么一样无所顾忌。

反正门外有樱桃她们守着,自然打算和他推心置腹一番:“表兄,其实我觉得你应该娶个武将家的女儿。最好是那种手握边疆军机大权,官家极为器重的人家,这样对你的前程有帮助。”

郜延修瞥了她一眼,“是你不想嫁我,还是真心为我着想?”

“当然是为你着想。你如今在计省,熟知国家财政,这时如果有兵事加成,那么你的左右手便平衡了。宫中一直没有颁布旨意,说明官家还在犹豫。倘或给你另外指婚,如果是手握兵权的武将门第,那就说明官家对你寄予厚望。”他郑重拍了拍他的肩,“表兄,谈家能不能飞黄腾达,就靠你了。”

郜延修对帝位其实并不感兴趣,他知道她说的很在理,但却不想往心里去。

“武将家的女儿凶得很,齐王妃是保国公家长女,脾气来了抡起家伙就和郜延茂打仗。有时候见他手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被王妃咬的。”

自然干涩地眨眨眼,发现劝不动他,也就不再执着了。

偏头看看,食盒还敞开着,她走过去把盖子盖好,听见郜延修嘟囔:“真真,你是不是给辽王送东西了?”

自然回过头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才他无意间说漏嘴了,肯定没安好心。”郜延修道,“你离他远一点,这厮仙人之姿,虎狼之心,和他结交会被他算计的。”

自然不会替人申辩,毕竟自己的想法不能左右别人的观点。她只管点头答应,“我上回在州桥夜市找漆烟墨,没能找到,恰好辽王来取定制的信笺,得知后送了我两块。我平白收人东西过意不去,就准备了小食和蜜香给他还礼。”

“漆烟墨?”郜延修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对墨也没什么追求,百无聊赖道,“这两年生漆欠收,制这墨的手艺人又青黄不接,今年进贡的文房里已经寻不见漆烟墨的踪迹了。这种墨有什么好,矫揉造作得很,我这里有几块贡墨,又大又厚,你要不要?要的话,过会儿带回去。”

第23章

出大事了。

自然说不要,“又大又厚,我还得准备特制的砚台,否则装不下你的贡墨。”

可她心里的疑问,却停留在漆烟墨上。今年上供的文房里没有这种墨,那么给她写信的人,必定用的是陈年墨。通常来说墨是消耗品,虽然珍贵,但于皇亲国戚并不值得珍藏。所以留有存货的人不多吧,这汴京城里除了辽王,还能有谁呢?

无奈,这是个悬案,无法告破。她疑惑了一阵子,很快就抛诸脑后了。

“我今天得早点回去,这阵子忙,已经好些天没去上课了。家里新请了一位先生,我只拜会过一次,还没听过他教授课业。”自然一面说,一面提起了花食盒,“你好生养着吧,祖母挂心着你的伤势,我回去禀报她,让她放心。”

郜延修有些舍不得,“要不吃过了饭再回去?”

自然说不了,“什么都吃不下。你不要到处乱溜达,也别让伤腿吃力,等养全乎了再下地,别落下病根儿。”

她说着就要离开,郜延修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叫了声真真,“我不会娶武将家的女儿。”

自然回头看了看这一根筋,朝他摆手作别,迈出门槛走远了。

回到家,把表兄的情况告知祖母,看时间还早,又赶往家学。

家学设在西府金粟斋,那地方清幽宁静,是个读书的好去处。家里的姑娘到了年纪不适合去宗学了,就在家学里习学,谈家不设读书的门槛,若是有想读书的女使,手上的活计做完了,也可以旁听。

自然来得晚,悄悄在最后的那张书案后坐下。上首的老师看见她,还了个礼,并没有打断教习的进度。

自然听了会儿,这位叶先生讲课确实有趣,明明枯燥的文章,也能被他讲得有声有色。且这个年纪的男子,很有沉稳潇洒的风度,甚至他那只举着书卷的手,都透出文人的纤细敏感,确实比宗学老夫子讲得更深入人心。

新来府里任教,叶先生有意摸一摸大家的底,以“霜入苔痕秋”为例,请姑娘们写仿句。

三姑娘说“舟入芦花隐”,六姑娘说“蜜入琼脂冻”,四姑娘最有诗情,说“云入远山幽。”

先生对四姑娘赞赏有加,视线调向七姑娘,抬了抬手。

七姑娘磨蹭了半晌,“星入古寺瘦。”

叶先生品了品,笑道:“意境是有了,欠缺条理。”最后望向末排的自然,“五姑娘,请作答。”

自然对于写仿句不在行,一时脑袋空空,想不出什么优美的景象来。她们又是秋色,又是远山的,她只好赶鸭子上架,“钱入鄙人兜。”

大家愕然回看,都吃吃笑起来,叶先生很无奈,笑过之后却又感慨,“大俗大雅,且对仗工整,挑不出错处。”

然而散学后,自然便受到了自君不遮不掩的嫌恶,“你是存心来捣乱吗?读了这么多年书,尊师重道的道理都没学会?”

自然觉得很莫名,“我是中途赶来的,板凳还没坐热,就轮着我答题,我实在答不上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老师都说我对仗工整,你却义愤填膺,真古怪。”

自心最会补刀,她躲在自然身后冒了冒头,“四姐姐,你是不是喜欢叶先生?这事要是让崔小娘知道,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这下戳中了自君的痛肋,她顿时火冒三丈,红着脸要来追打自心。

自然赶紧阻拦,“吵归吵,不能动手,传到祖母耳朵里,大家都得跪祠堂。”

自君收回了手,气喘吁吁,可见真是气坏了。

自然见势不妙,忙拉着自心遁逃,逃回了小袛院。桌上放着她带回来的滴酥,让自心坐下,揭开盖子推到她面前,“我和表兄一人吃了三个,这三个是你的,快吃吧。”

自心很高兴,没有什么比放学回来有好吃的更让人觉得幸福了。一边吃一边嘟囔:“你这几天没来家学,我上课盯着四姐姐,她可比往常用工多了,使劲念书,就为了讨老师的好。”

自然虽然对自君的古怪脾气也有微词,但却愿意说一句中正的话,“要是仰慕老师能让学识更精进,自控得当也不是坏事嘛。咱们不兴胡说,谣言从咱们嘴里说出来,会闯大祸的。”

自心点头不迭,等吃完了滴酥,两个人坐在檐下雕果模。雕出有趣的形状,赶在果子长大之前套上,将来果子就能随着模子,长出细致的鼻子眉眼。

天越来越热,早就立夏了,过两天就是端午。闺阁里也有很多事要忙,首要的是预备花瓶。汴京有传统,平时家里可以不供花,但到了端午节当天,每家每户必不可少。

自心举着刻刀说:“端午卖花是好买卖,汴京有百万人家,每家买一百钱花,你算算那得挣多少钱。”

自然调侃她,“可惜你生在咱们家,要不然准是个巨贾。”

正嘻嘻哈哈说笑,忽然见彭嬷嬷从门上跑进来,站在台阶前低呼:“姑娘们,三爷院子里出事啦,三娘子受了伤,伤得不轻。老太太和大娘子都过去了,东府和北府的大娘子也正往芥子园赶呢。”

自然顿时一惊,忙拽自心,“快起来瞧瞧去。”

从小袛院到芥子园,隔了两个小院,隐隐能听见鼎沸的人声。待走近一些,分辨出是谢氏身边的张嬷嬷,正大哭着控诉,“这是多歹毒的心肠,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们娘子是书香门第出身,这苦楚叫她有口难言,冤死了,实在是冤死了……求老太太和大娘子做主,严惩这丧良心的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半中间赶来,没闹清前因后果,进门就见一只恭桶突兀地摆在屋子中间,桶里正咕咚冒着白烟。

这就把自然弄蒙了,张嬷嬷哭诉,却没见到谢氏。问了边上的女使,才知道三娘子在内寝诊治,因不便旁观,只能在外面等候。

不多时专看妇科的婆子和平嬷嬷一同出来,平嬷嬷蹙着眉,退回老太太身边,婆子掖着手回禀:“两侧腿根上伤了巴掌大一片,起了泡,不能碰破,碰了要留疤,且拿烫伤药敷着。好在没伤着私处……唉,我替城里妇人看伤,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如此挖空心思,实在闻所未闻。”

老太太看向被拖来的燕小娘,她慌乱又迷茫,急切地说:“祖母,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是我做下的,让我不得好死。”又转向朱大娘子,“母亲,我平时是爱使小性子,但我绝想不出这样恶毒的计谋。母亲,您相信我吧,不是我干的……真不是我干的……”

可她的话,被张嬷嬷打断了,“神天菩萨在上,你不恶毒,天都要哭了!我们娘子因宜哥儿要养病,把修葺院子的家务交给你办,这阖府上下,还有谁比你更有门道弄来石灰?生石灰浇水,眨眼能烫破人的皮肉,有孩子掉进石灰坑里烫死,就是上年的事。你把生石灰放进我们娘子的恭桶,成心要毁了我们娘子,你天打五雷轰,死了都便宜你!”

张嬷嬷说到急处,跺脚揉心,“和谁说理去……我们娘子处处退让,就落得这样下场……她还怀着身孕啊!”

内寝也传出呜咽,一声声催人心肝。

自然惊呆了,她听了半天才弄明白,嫂子是如厕的时候,被石灰烫伤了。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咬牙道:“这么下作的手段,还是头一次见识,再不管,这徐国公府上下,都要沦为全汴京的笑柄了。”

朱大娘子扬声问:“搜查的人回来没有?”

这时古嬷嬷和曲嬷嬷进来,一人手里提着个白口袋,另一人提溜着净房的婆子。

古嬷嬷道:“在后院西北角的柴堆底下,发现了半袋生石灰。”

曲嬷嬷把那婆子往前一推,压声呵斥:“说!”

那婆子哆哆嗦嗦道:“今早燕小娘跟前的桑嬷嬷送了两包生石灰来,说城里这阵子闹痢疾,恭桶都得除秽辟疫,让我洒在桶底下,盖上盖子搁在外头晾晒。后来我事忙,一转脚忘了,等再回来看时,恭桶都已经不见了,料着是清理过后运到各院去了。”

谢氏身边的女使裁云道:“每日恭桶都由净房的人运送到院门上,桶底下铺着厚厚的草木灰,单靠眼睛瞧,是瞧不清楚的。底下人照例送进房内,谁也没想到,竟有人在这上头做文章。”

燕小娘顿时尖叫:“你们合起伙来栽赃我!桑嬷嬷一上午都在我身边,她几时上净房去了?”

桑嬷嬷也大呼冤枉,跑上前要和净房的婆子对质,“黑了心肝的娼妇,你是什么时候见的我?我同你说过什么?你瞪大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再说一遍!”

净房的婆子一把拽下了桑嬷嬷揪住她衣领的手,“就是今早五更过后,园子里敲过钟,各房都上葵园晨省的时候。我看着你,我看穿了你也不怕。你借我的手害人,就算上开封府,我也奉陪到底!”

老太太已经气得跌坐回了圈椅里,抬手朝着朱大娘子指了指,“你发落,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论断,再不能含糊了。”

众人都上前劝老太太,让她别急。朱大娘子道:“母亲放心,我早前一直看着燕侍郎夫妇的面子,对她多番担待。没想到竟是助纣为虐,害了闻莺,是我的罪过。”

张嬷嬷又挣了起来,对老太太和朱大娘子道:“有件事,我们娘子先前不让我说,这会儿我不能遵令了,一定要抖露出来,让大家看清燕小娘的嘴脸。前几天宜哥儿突发喘症险些送命,也是燕小娘的手段。东府大姑娘定亲,府门上人来人往,桑嬷嬷混在人堆儿里进出,门上的人都看着的。后来宜哥儿跌了一跤,燕小娘向来不肯接近孩子的,这次竟破天荒从女使手里抱过了宜哥儿。不多时宜哥儿就发作起来,大伙儿都乱了套,我们娘子知道不对劲,打发我又上东府去了一趟。我问明白园子里伺候的女使,照着燕小娘全天的路径查验了一遍,在花坛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把松花花序呈到朱大娘子面前,“东府没有松树,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松花的花粉细如粉尘,这要是想使坏,防不胜防。我们娘子心善,知道真相也不肯说出来,只说燕小娘是一时糊涂,宜哥儿又不打紧,怕宣扬起来把事闹大,回头让三爷为难。可这燕小娘不知悔改,谋害宜哥儿不成,又来害我们娘子……伤了这难以启齿之处,就合了她的心意了。”

这番话一出口,实在是雪上加霜。老太太不错眼珠看着燕逐云,从她脸上闪现的惶恐里看出,张嬷嬷的指控所言非虚。

“去把燕家人叫来。”老太太道,“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样的人,我们谈家不敢相留。是报官还是发配庄子,听他们燕家的意思。”

燕小娘呆住了,顿时恸哭:“三爷……我要见三爷,谢闻莺诬陷我,我不服。”

东府的李大娘子也听不下去了,幽幽道:“行啦,任你是什么青梅竹马,你存心害他的妻儿,他要是保你,那他就是天字第一号宠妾灭妻的糊涂虫。”

这回可好,路都断了,燕小娘哭得两眼通红,几欲晕厥。报官的话几次到了嘴边,又因前头松花粉的事儿不得不咽回去。毕竟经不得盘查,再有脏的臭的往你身上栽,找人说理,也没人肯相信你。

她跪在地上仓惶四顾,每一个人都垂眼看着她,那眼神自上向下,仿佛要把她碾碎。她在人群中发现了自然,惊惶地叫着:“五妹妹,你帮我给三爷报个信儿,让他回来……回来救救我。”

可这央告被朱大娘子厉声打回了,“你给我省省心,后宅的事有老太太和我,轮不着临川做主。你做下这种事,还打算宣扬到官场上去,让你父亲和临川被人戳断脊梁骨,就如了你这蠢货的意了。”

骂得刻肌刻骨,实在是被她伤透了心。一大家子虽然家家都有家务事,但闹得这么大的,只有他们西府。朱大娘子是个爱面子的人,打从那时让燕逐云进门,心里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原本她只要不闹事,就算平日娇惯些也不和她计较。这回可好,她要害人命了,必须借此机会把人清扫出去,只要这祸头子不在了,西府也就太平了。

心里打定主意,和老太太一同进去探望了谢氏。谢氏躺在床上,两腿不能平放,只好撑着,见了她们便泪流满面,抽泣道:“祖母,母亲……这是家丑,千万不能外扬。还有三位弟弟没有娶亲,要是传出去,叫那些有姑娘的人家怎么瞧我们!”

老太太深深叹息,趋身道:“好孩子,难为你这时候还想着全家的名声。你好好养着,我已经派人上太医院,给你谋求最好的烫伤药去了。你受了苦,祖母都知道,临川也不糊涂,你只管放心。”

谢氏含泪点头,听那些婆子押解着燕逐云和她身边的人,往老太太的葵园去了。

张嬷嬷进来同她对视一眼,彼此都长出了口气。

“姑娘怀着身孕,吃这样的苦,奴婢看着都心疼。”

谢氏闭了闭眼,“吃一回苦,换取一劳永逸,值得。”

她腿上的伤,当然不是真被生石灰灼伤的,是咬着槽牙用开水浇淋,烫出来的。人给逼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尝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将来两个孩子要平安长大,燕逐云就是他们的沟坎,作为母亲,必须将这沟坎填平,哪怕是自己吃些苦,也在所不惜。

那厢接了消息的燕家大娘子赶来了,进门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一巴掌狠狠拍在女儿的脸上,有对她愚笨的失望,也有对她当初自甘堕落,给人做妾的愤恨。

“孽障,我和你爹爹的脸,都被你给丢光了!安生的日子不过,你究竟在闹些什么?你这蠢脑子里能想出这些阴损的招数来,我都快认不得你了!”

燕家大娘子可见比女儿聪明,话里话外说得很透彻,自己的女儿蠢笨,如此心机手段,实在不是她的风格。

眼下没有宣扬开,燕大娘子还抱有一丝希望,“老太太,我这女儿的能耐,老太太能不知道吗。她一脑门子意气,没什么心眼。你让她冲锋陷阵她不落人后,你让她耍阴谋诡计,她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临川院子里,原不止她一个,还有别的小娘和女使嬷嬷,不能仅凭净房婆子的一面之词,就给她定罪。她性子直,容易得罪人,被人陷害或者也是有可能的。”

老太太有她的主张,不急不慢道:“大娘子,既然请你来,必定不能口说无凭。她在西府里得罪了人,西府的恨她,东府里和她没什么来往,东府的人总不会诬陷她。”说着指了指炕桌上,“这松花是怎么回事,你让她说。我们宜哥儿险些为此丢了命,她连孩子都下得去手,这可不是一时糊涂,是大奸大恶。”

燕大娘子被噎住了口,沉默了下道:“老太太,亲家大娘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教导无方,纵得她犯下大错,一切罪责,由我这母亲承担。咱们两家是世交,主君们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逐云年少无知,往后请老太太与大娘子严加教诲,我与她爹爹感激不尽。我想着,这件事咱们还是关起门来处置,大娘子是罚她闭门思过或是祠堂罚跪三天三夜,都好。要紧是顾忌家里其他小爷姑娘们的婚嫁,千万不要外传,免得让人背后耻笑。”

先是自责请罪,后是晓以利害,朱大娘子不由嗟叹,“逐云要是能学到大娘子的一点皮毛,也不至于弄得现在这样。谈家呢,名声要周全,内宅也不能被搅得乌烟瘴气。大娘子总说她憨直,她做的这两件事又何尝聪明,只消一查,就原形毕露了。先前等你来,我私下里想了想,惊官动府有损颜面,剩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咱们两家私下分手,逐云将来还能外嫁,对她的损害最小。要么,我们照着处置罪妾的家法,痛打一顿送到庄子上去,一辈子不得回汴京。大娘子,她犯的过错太大太阴狠,恕了她的罪,怎么向谢家交代?她们家的独女如今正躺在床上遭受无妄之灾,将心比心,若换成你是谢家人,你又怎么打算?”

燕大娘子终究没办法周全了,恨铁不成钢地望着女儿,“你是一步错,步步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燕逐云哭得两眼红肿,惨然说:“娘娘,宜哥儿那件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另一件事真不是我做的……”

“住嘴!”燕大娘子咬牙切齿,“蠢东西,你也好意思承认!”说罢颓然向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欠身,“我教女无方,有今天的报应,是我该得的。逐云我暂且领回去了,经此一事让她知道世事之艰,门庭之重,她也算没有白来贵府上一遭。”

第24章

我选徐国公府五姑娘。

朱大娘子对燕大娘子还是客气的,“孩子做错了事,于我们当父母的来说终归心痛。但愿这次能让逐云痛改前非,毕竟身为女子,总要嫁入夫家,妻妾共侍也好,妯娌共处也好,没有不与人打交道的。常怀慈悲之心,总错不了。先前大娘子说,两家主君是同僚,虽没了姻亲,却还有故交,万不要因儿女之事,伤了你我通家之好。”

燕大娘子是有苦难言,自己的女儿不争气,都已经亲口认下了坑害宜哥儿的事,自己就算通天的本事,也没法替她挣个体面出局了。

“那是一定的。”燕大娘子道,“我们有错在先,若因此弄得两家老死不相往来,那是糊涂人才做的事。”

朱大娘子得她亲口承认,偏头对曲嬷嬷道:“你领大娘子上晖云院去,把六姑娘的东西收拾起来,仔细别有落下的。”

把人逐出门了,称呼也改了。燕逐云听见朱大娘子又叫她六姑娘,前尘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一下子打得她泪流满面。

“母亲,能不能??”她哭着望向朱大娘子,试图再作争取。

这回没等朱大娘子表态,她母亲先拽了她,转身对朱大娘子道:“收拾东西的事,就让底下嬷嬷去办吧。家里老太爷和老太太还在等消息,我们这就回去了。”

朱大娘子颔首,“等报过了户贯府,再送正经文书过去。”

燕大娘子道好,不再多说什么,拽着女儿出了葵园。

燕逐云还是不愿意走,频频回头,惹得她母亲咬牙痛骂,“没脸的东西,你是犯了大错给撵出来了,不是别人棒打鸳鸯,你还在留恋个什么劲儿!就因为你当初自甘下贱与人做妾,我和你父亲在这汴京城中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回可好,更是被人休了,若论我的心,一把掐死你才痛快。还不快走,还要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你是嫌我没被你气死,打算送我一程吗!”

就这么推推搡搡地,母女两个登车走了。

门上的婆子进来回话,东府李大娘子有些担忧,“逐云这种性子,能就此罢休吗?恐怕把人撵回去,会引得燕侍郎不满,将来处处掣肘,那该怎么办?”

老太太道:“留下是个祸害,还是尽早处置的好。至于燕家,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户,女儿做妾这三年,成了整个汴京的笑柄,也连累了家里其他儿女的婚事。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燕家既然同样穿鞋,这件事隐瞒都来不及,自会看管好女儿,不会纵容她再抛头露脸的。”

朱大娘子长出了一口气,“我一早就不赞同把人弄进门,贵妾与正室分庭抗礼,迟早是要出事的。那时再三与燕家协商,咱们亏欠了他家,日后一定偿还,可逐云油盐不进非要进门,实在是没有办法。”

说起三年前的事,自然还记得。那时燕家也向谈家施压,要哥哥和谢氏和离。家里长辈顶住压力断然拒绝了,燕家因名声已经闹起来,没有办法,才不情不愿把女儿送进来做小。

这三年间,燕逐云确实没有消停过,争长论短处处以挚爱自居,弄得大家都怕她。好好的女孩儿走到今天,实在可悲可怜。

不过内宅的处置,没有事先知会爹爹和临川。他们也是到了晚间回来请安的时候,才知道前因后果的。

爹爹没有什么疑议,抚着圈椅的扶手道:“明日我要看看,燕侍郎有什么说头,他要是知礼,就该找我赔罪。不过往后得处

处防着燕家了,女儿教成这样,父母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他们活成了精,更知道做表面文章罢了。”

老太太望向临川,“你的意思呢?”

谈临川道:“我可以忍她骄纵好胜,她给我做妾,确实是委屈了她。但我不能忍她作恶害人,闻莺伤成这样,相宜那天又九死一生,再留下她,她迟早会祸害全家。祖母和母亲的决定,我一概赞同,我如今只觉得对不起妻儿,那时要不是我混账,又怎么会弄成今天这副模样。”

老太太叹息,“罢了,这件事不要再议论谁是谁非了。你亏欠了闻莺,日后要加倍对她好,公职上多多尽心,切勿再横生枝节了。家里上下人等,都给我管住嘴。要是有幸灾乐祸的言论传出去,被我知道了,我轻饶不了他。”

像这种内宅的丑闻,当然是内宅消化了最好。人被撵回娘家了,更要统一口径沉默是金,得理饶人,才是长久之道。

老太太的教诲,向来没有人敢违背。众人俯身道是,今天发生了这些变故,让人心力交瘁,见老太太撑着额头不再多言,大家便从葵园退了出来。

回去的路上,自心问自然:“五姐姐,你说以她的脑子,真能做出这些事来吗?”

自然随口道:“用花粉害宜哥儿的事,她不是亲口认了吗。”

“我是说生石灰。我和她母亲一样想头,恐怕高估她了。”

高估不高估的,又能怎么样呢。

自然提着小灯笼,拳头大的光点在青石板上晃悠,淡声道:“有了相宜的前情,这件事是不是她做下的,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关于这位昔日的燕小娘,她是不想再提及了,很快转移了话题,“后天咱们赶早,上瓦市买花去。”

提起过节,自心就高兴,“金明池上有赛龙舟,可惜咱们进不去,不过金明池外设了庙会,到时候一定要去逛逛。”

过节家里是准许外出游玩的,年轻人可以各凭喜欢,约上好友或是踏青,或是租船泊在树荫下把酒言欢。

姐妹俩急切地等着端午的来临,心无挂碍的闺中女孩,快乐一向简单纯粹。

到了正日子,府邸上下一早热闹起来,成捆的菖蒲和艾草从后巷运进府。婆子和女使们一扎一扎分配好,顺着贯穿东西的廊道,挂在每一扇门扉上。

女使们忙碌的时候,自然和自心手牵着手,跑出了大门。

屋子里供的花,和挂在门上的不一样,得选菖蒲、石榴、蜀葵等。本以为买花的人无数,没想到卖花的人更多,两个人已经准备好了拥挤抢购,最后一身力气完全没用上。

自然抱着花,看了看自心,“看来巨贾不好做,你想到的,别人也想到了。”

自心说没关系,“卖花不成,还可以卖巧粽。”

两个人回去把花插瓶,讨乖地给老太太房里也送了两把。毕竟出门要祖母和母亲答应,一切安排好后,就眼巴巴地看着老太太,只等老太太一声令下。

“又要往外跑啊?”老太太有意逗她们,“今天过节,你们的爹爹和哥哥们都上金明池赴宴去了,你们再一走,家里可没人了。”

自然和自心搪塞,“逛一圈就回来。祖母,外头可热闹了,要不我们一道去吧。荷花要开了,包艘画船停在藕花深处,不知多快活。”

“我可不去,热得慌。”老太太见她们挤眉弄眼,最后还是松了口,“多带两个人,逛逛就回来,不许乱跑,听着了?”

两人忙道是,欢天喜地招呼各自的女使嬷嬷。

箔珠趁着背人的时候,把刚收的信件交给自家姑娘,一面又呈过手上的扁盒,“这是随信来的,姑娘看看。”

把信展开,簪花小楷带来清风拂面-

“暑气渐炽,伏惟起居万福。谨奉团扇一柄,聊助清凉。”

自然偏过头看,扁盒里卧着一柄精美的蜀锦海棠扇。不具名的故人一片好意,不能不领情,便把手里的扇子交给箔珠,自己摇着新扇子出门了。

金明池上赛龙舟,那是官家宴会百官的活动,有高高的围墙阻隔着,寻常百姓是无缘得见的。但他们有另一种平实的快乐,今天围绕金明池摆了七里长的各色小摊,尤其是角黍揍成的楼阁亭子,巍峨矗立在那里,随着风来风往,一阵阵芦叶伴着糯米香,简直要把人香迷糊了。

“粽子都堆成了山,卖粽子也赚不了钱。”自然遗憾地说。

自心叹气,“看来我不是做巨贾的材料,还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父母给钱吧。”

但独属于夏日的消暑小摊,是真的涌现了。甘草冰雪凉水摊、岭南新果摊、水饭摊,还有卖蒲扇凉席、蚊烟艾团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路上游人如织,一路上都是欢快的叫卖。

最好看不过勾栏酒楼的行首出游,那些女子盛装戴着花,一身明媚张扬,整个人都在发光。虽然好人家的女儿要避开些走,但也不妨碍自然和自心远远观望,由衷感叹一声“真漂亮”。

一路连吃带逛,很热,但很快活。自然实在不理解二姐姐,天天读书练字有什么意思,书中虽有颜如玉,哪及她们眼睛看见的多。

不过七里买卖街,逛完腿会废的,于是决定在池门附近最热闹的地方转转就行了。逛累了坐在大树底下乘凉,有商贩兜售碧筒饮,天花乱坠地说:“荔枝杨梅饮子里掺了一点米酒,口味最适合姑娘。今天可是端午,端午要饮酒,喝上一口,到了冬天手脚温暖,不生冻疮。”

她们是经不得忽悠的,最后要了一份饮子,两片荷叶。

所谓的碧筒饮,就是把新鲜采摘的阔大荷叶,用簪子刺穿叶心,使得叶茎相通,然后往荷叶上盛饮子,从茎管里吸食。饮

子好不好喝是其次,最有趣的是这种游戏式的喝法,好像也能增添饮子的风味。

于是两个年轻的姑娘仰着脑袋,一人嘴里顶着一片荷叶,这模样是汴京城里其他闺阁贵女不能想象的。但谈家对女儿的训导相对较为宽松,祖母也好,爹娘也好,从来不会扼杀她们的天性,这种有失端庄的事,背着点人尝试就可以。

自心望向圈住金明池的高墙,“墙内不知什么光景,哥哥们会不会都去划龙舟了?”

那道高墙,是隔绝帝王家和平民百姓的屏障。墙外人群熙攘,墙内巨大的池面上停着十余艘龙船,殿前诸班直的人把龙船坐得满满当当,绝不会让文官们下场赛船,怕一不小心翻了船,明天病倒一大片,朝堂可就空了。

官家今天心情好,看过一轮赛龙舟,赏了夺魁的队伍。退回水心殿后,笑着对太后道:“朕打算下半晌召四郎和五郎,商讨一下他们的婚事。这两个孩子年纪都到了,王妃的人选也有了,不能再拖下去了。兄弟俩的婚事要筹备,少说也得半年光景,等到明年开春都办了,让他们早早开枝散叶,大娘娘的心事了了,也好告慰两位先皇后的在天之灵。”

太后听官家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微微黯了黯。

说是定亲,其实是择将来的接班人,本朝没有立嫡立长的规矩,只看皇子们的能耐和品行,选定官家心里寄予厚望的太

子。官家拢共有五位皇子,两位公主,长子齐王郜延茂和辽王是一母同胞,年纪最大却莽撞。也是因自小娇惯的缘故,养成了好大喜功说一不二的性格。

凉王郜延直,是淑妃辛氏所出,唯一突出的特点,是抠门至极。家里死了一匹马,全府上下能吃三天马肉,官家从来不看好他,直言说他没有帝王之相。

宋王郜延贞能力平平,没什么决断,如果说别的兄弟是将才,他顶多只能算个卒才。

最后便是郜延昭和郜延修,他们是两任皇后所出,一个能干一个机灵。对于官家来说,颇有手心手背无法抉择之感。

所以这次指婚,是事关前程的大事。太后心里隐隐彷徨,望向下首瘸着腿,笑得满脸花的五郎,只觉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吐也吐不出来。

官家既然决定了,太后也没有推搪的余地,只好点点头,看他们各自的造化。

于是中晌大宴过后,官家把辽王和秦王叫到了偏殿里。

“今年春,各族的宗族宴中,挑出了四位世家贵女。皇后令太史局合八字,最后选定了两家姑娘,一是殿前都指挥师有光的第四女,二是徐国公府谈瀛洲的第五女。”官家打量着两个儿子,“都是上好的八字,婚也合得上,你们心里,有没有中意的

官家话还没说完,郜延修便不管不顾先发了声,“爹爹,我选徐国公府五姑娘。”

一旁的郜延昭转头望向他,目光沉沉,鹰隼一般。

然而郜延修一门心思只知道争取,耿直道:“我和五姑娘青梅竹马,她最知道我的脾气,我也与她最合得来。求官家将她指婚给我,让我与母家表妹亲上加亲。”

太后听完他的选择,几乎要扶额。师有光执掌着整个汴京内外的禁卫,有他站在身后,再加上计省扶植,他起码能和四郎打个平手。然而这一根筋,选了谈瀛洲的女儿,敷文阁直学士是文官,就算学问了得,又能怎么样?

反观四郎,制勘院和殿前司强强联合,胜算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想给那傻子使眼色,他却直着脖子恍若未闻。太后只得转而问郜延昭:“四郎,你的意思呢?”

静静站在那里的人,向来走一步看十步。要论长幼有序,应当是他先选才对,但郜延修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了。两位皇子属意同一位姑娘,对姑娘来说不是荣耀,是大灾殃。他唯有咽下不甘如常回禀,“我一切听从祖母和爹爹的安排。”

如此就很简单了,官家很满意于他们的选择,吩咐身旁的

内侍:“把谈学士和师指挥请进来,今天就将两门亲事说定。”

很快,谈瀛洲和师有光一同进了偏殿,官家宣布完指婚的消息,两位臣僚当然是连连谢恩,不敢有违的。

官家与皇后商量,“既然说准了,就尽早下定,不要耽搁。”

李皇后道是,笑着说:“我早前一直着急,两个孩子的婚事定不下来,不想一下子双喜临门了。官家放心,我自会妥善安排的。”

郜延修是个没心眼的,还在为终于能和五妹妹结连理而高兴,兴冲冲对谈瀛洲道:“舅舅转告祖母,我明日去瞧她老人家。”

谈瀛洲笑了笑,心道这傻孩子,要是能长久保持这份心境,真真跟了他倒也不算坏。

再打量辽王,他言笑晏晏,仍保持一贯的儒雅风度,谁也看不透那张笑脸之后隐藏着怎样的情绪。眼下谈瀛洲只有一个想法,和辽王搞好关系,想必不久的将来,太子之位定是落在他身上了。

下半晌吃吃喝喝,总算混到了晚间,大宴后回到家,天都已经黑了。

好在赶上了昏定,他上葵园禀报老太太:“官家今天给两位

王爷定了婚事,真真许了君引,辽王聘师指挥家的四姑娘。”

自然正回味今天的碧筒饮呢,听见爹爹的话,不由怔愣了下。

对于这门亲事,大家倒也看好,都说君引是自家孩子,靠得住,真真往后吃不了亏。

老太太淡笑,“也好,定下了,心就放在肚子里了。人的命运早有安排,我本想让几个丫头嫁寻常人家的,结果兜兜转转,终究是绕不开啊。”边说边望向自然,“你心里怎么想?”

自然遗憾而灰心,“祖母,我还能留到二十五岁吗?”

众人都发笑,她对这种事总是略显迟钝,想得最多的不是喜不喜欢日后的官人,能不能一心一意过好日子,而是吃定娘家的计划出了变故,不得不半途而废了。

朱大娘子开始着急,“得催一催白家了,赶在五丫头之前过礼。”

二姑娘定亲的事还在筹备,谈家为了免于两桩婚事凑在一起,只得和白家通气。

白家大娘子道喜不迭,“我听说了,心里也想着,怕你们家忙不过来呢。我们这头几时都行,若是急,叫人往前再排算,这个月好日子多,不愁挑不出来。”

第25章

那天,君引抢先了。

两个孩子都要定亲的消息,传到了傅家姨母的耳朵里,作为大娘子亲姐妹,一定要来帮忙。这回连着淑善也一起来了。

朱大娘子见了她,很是惊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婆母,怎么准许你出门了?”

淑善是傅姨母的二女儿,自小和母家的兄弟姐妹很亲近,但因后来嫁进了晋安侯府,侯爵娘子端着架子教导她要自矜自重,弄得和娘家的亲戚都不怎么往来了。

朱大娘子以前见这个外甥女,总觉得她愁容满面,五官都快缩到一块儿去了。这次却不一样,脱胎换骨了似的,满脸的笑模样,“我听说两位妹妹都要定亲,无论如何得来看看。我们姐妹好些时候没有见面了,心里实在挂念得很。”

自观和自然很高兴,拉着表姐在一旁坐下,给她摆果子沏茶。

淑善有意不提及婆家,姨母倒很坦荡,“上回不是说了吗,侯府二郎娶了荆州牧黄家的四姑娘。四姑娘一进门,淑善的日子就好过了,再不是单打独斗,有人和她就伴了。”

对于有这样的手帕交,自观和自然都很羡慕。自观道:“这莫不是个侠女,我听娘娘说了,嫁进陈家就是为了给姐姐撑腰。”

淑善“嗳”了声,“怪我自己不争气,连累了好姐妹。”

自然道:“姐姐别这么说,这不是连累,是知己的肝胆侠义。和气的人,永远斗不过蛮狠的人,不是你不争气,是你太讲理。”

自观说就是,“要打败这种人,你就得比她凶悍。”

淑善提起这个两眼放光,“我是个没用的人,看见她违逆我婆婆,我心里就跟着高兴。黄四姑娘进门第二天,一大清早要给婆母敬茶,我婆母摆谱不接,她转手就放回了托盘上,吩咐女使说大娘子不喝,撤了吧。弄得我婆母目瞪口呆,又因她是新媳妇不好说什么,勉强吃过一顿饭,让她上祠堂擦铜活儿,还拿对付我那招对付她。”

姐妹俩很激动,“黄四姑娘怎么说?”

淑善道:“一口就回绝了,说她手娇嫩,做不得粗活,让底下仆妇干就是了。我婆母气得要骂,她先一步堵住了她的口,说汴京都传遍了,侯府大娘子是一等一的好婆婆,不会进门就给下马威,娘家父母还等着听她的信儿呢。我婆母有气没处撒,又想寻我的晦气,她借口要向嫂子讨教怎么当家过日子,拽起我就走,把我婆母一个人晾在那儿了。”

大家都知道淑善在陈家受了许多苦,听了这么痛快的故事,心里的恶气总算出了,又追问接下来的发展。

只是接下来的内情不怎么好说,淑善支吾着:“也没旁的了……”

自观不信,“单是这样,你今天来不了这里,你婆母必定是给彻底治服了。”

姨母是不拘小节的人,示意淑善说吧,“反正妹妹们都是要出阁的人了,知道了也没什么。”

于是淑善就不遮掩了,兴冲冲道:“黄四姑娘是武将家出身,身手了得。我那小叔子不安生,成婚没几天就往外跑,被她逮住了,揍得哭爹喊娘。揍完了问他服不服,不服再打。我婆母上去阻拦,吃了好几记乱拳,眼睛都肿起来了。等把男人打得不敢吭气了,为了查验他还胡来不胡来,往……往……那个上头盖了章,晚上睡觉前再查验。要是印章花了,或是没了,一顿老拳能揍掉他半条命。如今我那小叔子老老实实在家读书呢,我婆母不敢招惹她,连着我也过上好日子了。”

大家掩嘴囫囵笑,自然却没弄明白,“往哪儿盖章?”

朱大娘子直呼倒灶,“你这孩子就有个寻根究底的毛病,听过就行了,还追究什么!”

淑善讪讪发笑,不好作答,还是自观直截了当,“往男子洞房用的那个物件上。”

自然恍然大悟,“这位黄四姑娘真是个神人,怎么这么聪明!”

淑善诧异,“真真,你连这个都知道?”

自然率直道:“我只是年纪小,又不傻。”对于什么书都看的人来说,了解男子身体的构造和作用,并不是难事。

姐妹三个相视而笑,充满了“你说什么我都明白”的心照不宣。

朱大娘子大摇其头,“我常说闲书要少看,看多了,把人都教坏了。”

姨母却不这样认为,“懂得多有什么不好,四六不懂的姑娘容易被人骗。比起女孩儿吃暗亏,我宁愿她们多读闲书,知道男女就是那么回事儿,不存好奇,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说姨母是最通透的人,当初淑善在婆家受委屈,她也风风火火上门讨说法。但侯府大娘子懂得做表面文章,亲家母来了诸样都好,管教媳妇也是无可奈何,让姨母一肚子怨气不好发泄。隔着府门,终归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好在来了个侠义心肠的黄四姑娘,发现不对立时就能奋起维护,才保得淑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母亲和姨母忙着筹备自观的定亲宴,连每桌的菜色都要一一过问,她们姐妹三个闲来无事,就挪到后廊上喝茶去了。

淑善很满意两位妹妹的婚事,一面喝饮子,一面笑着说:“秦王我见过几回,只是没见过白家二郎,听说年少有为,已经当上枢密副承旨了。自观,这位姑爷你满意吗?你们俩应当私下有来往吧!”

自观迟迟道:“我和他只见过两回,没什么来往。”

自然没想到姐姐竟然还能像以往一样,一门心思只读圣贤书,“寒花宴上见过一回,咱们家门前见过第二回 ,后来就没再见过?”

自观说是啊,“婚前老见面干什么,回头让人说闲话。我们不见面,但写信。”清秀的脸上罕见地升腾起了红晕,“刚开始写些简短的问候,有时候不知该说什么,就画些小草小花。等闲时翻出来回味,不比说过就忘好吗。”

提起信,自然不由晃神,撑着脸颊问:“如果你常收到一些来历不明的信件,信上只有自言自语的日常琐事,你们说,这写信人会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淑善首先就将女子的选项剔除了,“如果是闺阁朋友,相约逛瓦市都来不及,哪个有空写什么人间烟火。”

自观道:“也不可能是孩子,孩子最厌恶读书练字,要他写信,不如要了他的命。”

自然有点灰心,“那剩下就只有老男了?”

“老不老不知道,但必定是个男的。”淑善道,“既然给女子写信,肯定是有所图,要不想惹姑娘注意,要不就是存心勾引。”

“我觉得是个混迹情场的老手……”自观调转视线望向自然,“你问这个,难道有人给你写信?”

自然忙说没有,“我这两天看了本闲书,书上说闺阁里不见外客的姑娘收到些不具名的信件……我还没看到后头,所以和姐姐们探讨一下故事的走向。无关风月,只问冷暖,也是男人写来的?”

这个自观很有经验,“当然。我同你说,越是这样的信件,才越是勾人。你就想着这人真是矜重有涵养,八成是个翩翩少年郎。这些信明明很坦荡,却越看越温情,到最后你就会想见他一面——直钩钓鱼才是最高明的,懂么?等你见了他,发现不是什么旧相识,说不定是个满脸冒油的中年壮汉。不过是得知这家有个美名远扬的姑娘,故意匿名下套,诱骗无知的小女郎。”

自然被吓得倒仰,心想真是另辟蹊径,令人茅塞顿开啊。她怎么从未想过从这样的观点出发找寻真相,她一直在回忆,这人是不是曾遇见过的匆匆过客,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把他给遗忘了。

不过转念再想想,对方曾用过漆烟墨,应当不是闲得发慌的登徒子吧!但好奇心也随着自观的分析,被打压得荡然无存了。

反正自己要定亲了,真要是个不怀好意的人,得知这个消息应当也就消停了。

这厢正胡思乱想,忽然见葵园的庄嬷嬷到了对面的廊子上,抬手招呼:“五姑娘,秦王殿下来给外祖母请安了。老太太让我来叫姑娘,过葵园说话。”

自然应了声,回身要辞过两位姐姐,自观笑着揶揄:“快去、快去。表兄一向对真真另眼相看,这回赐了婚,八成嘴都要笑歪了。”

等赶到葵园时,进门就应证了自观的猜想。郜延修是真的高兴,坐在圈椅里笑得神采飞扬,正和老太太讲述官家指婚的经过,“我怎么能让官家的话落在地上,还没等他说完,我就赶紧表了态。虽说四哥不至于同我争抢,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出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老太太笑得很无奈,“你这孩子,真是没什么心眼儿。那时候你看太后的脸色了吗?”

郜延修说没看,“祖母知道我必定挑选五妹妹,我总要给这个替我查账册管内宅的姑娘一个交代。”嘴里说着,转头看见自然,刚才的振振有词里马上夹带了几分羞赧,站起身说,“五妹妹,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你高兴吧?”

自然笑了笑,心道要是说不怎么高兴,是不是太扫兴了?

郜延修再接再厉,“你放心,我上回进宫和太后说准了,不叫她再往王府送女官了。不管是朝廷衙门,还是后宫内宅,最忌分权。这个道理我懂,绝不会让你为难的。”

自然始终都在傻呵呵笑着,实在是除了笑,她也不知该怎么办。

老太太两个孩子一样疼爱,最后两好凑一好是命,到底也释然了,牵住两个人的手道:“既然官家下了令,咱们就依令行事。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我盼着你们好,盼着你们所愿皆成真。但是记着我的话,将来时日渐长,难免牙齿磕着舌头,不许心生怨怼,更不许恶语相向。人说夫妻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你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好比至亲骨肉。除了夫妻那一层,更是贴着心肝的兄妹,知道么?”

老太太的这番话不是玩笑,郜延修和自然都肃容呵腰,齐齐说了声是。

也许这是唯一的好处吧,表兄妹结亲,至少不会像寻常夫妻一样,因琐事弄得反目成仇。老太太除了担心君引少年意气,顾头不顾尾外,对于这门亲事,总体还是满意的。

两个人在葵园坐了会儿,后来郜延修要走,自然便送了出去。

慢慢踱在抄手游廊上,自然仰头道:“表兄,其实你应当选施家的姑娘。有殿前司的助益,你本可以迈进一大步的。”

郜延修牵了下唇角,“我当然知道,可我不能为了那个位置错过你。你想,要是我和四哥都去争施家姑娘,那我这么好的五妹妹无人问津,怎么办?”

所以还是为了顾全她的面子啊。自然笑起来,这人就是爱在这种小事上细腻,有时候倒也让人觉得慰心。

郜延修见她笑,自己也舒展了眉头。摔坏的腿还没有复原,走起来不稳健,偶尔歪斜一下,她在边上搀扶着,轻声细语地,一再让他小心。

那道轻轻的分量拖在臂弯,心里是安定的。他一直喜欢着的表妹,终于变成他的未婚妻了。他在心里立誓,将来一定要善待她,让她成为汴京城里人人称羡的贵妇。

自然不知道他的千般想头,把他送到大门上,仔细叮嘱他:“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在家多修养两天,别再出门了。”

郜延修应了,正要登车,她忽然又叫了他一声:“表兄,你给我写信吧,让我看看你书法长进没有。”

一脚踏在条凳上的人回头“哦”了声,一看那欲说还休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想多了。

等回到王府,立刻铺开纸墨,把他这些年的感情写下来,差人第二天给她送去。

自然收到信后,对内容并不感兴趣,只是仔细对照笔迹,几乎用不着第二眼,就已经确定两者的确不是同一人。也开始考虑,以后是不是不该再收这种信件了,免得落下什么把柄,给自己找麻烦。

但没想到,下半晌就收到短笺,展开信纸,漆烟墨特有的香味一丝一缕飘散开来,信纸上的笔画照旧沉稳有力——

“昨日过西园,见海棠落尽,方觉春深。闻佳期已定,所有未能言,未及言之心事,且化清风,遥祝兰仪。”

自然托着信纸站在那里,这是第一次从字里行间,看出写信人的情绪波动。她一时有些彷徨,似乎真被自观说着了,这人应该是个男子,且知道她要和表兄定亲了。“所有未能言,未及言之心事”,指的又是什么呢……

她猜不透,唯一记得要做的,是赶紧把这封信烧了,然后吩咐箔珠:“你去门房上传话,以后但凡不知来历的信件一概不要收,都退回去。”

箔珠忽闪着大眼睛,抬眼望望自家姑娘,没有追问为什么,领了命就往前门上去了。

自然回到内寝打开信箧,里面齐整地放着十几封信件。犹豫良久,要不要一同处理了,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反正信上没写什么奇怪的内容,就留下,当是个纪念吧。

转过天,是自观定亲的日子,全家一早起来做准备,晨省后各自穿着体面待客的衣裳,坐在西府的积善堂里等待白家下聘的队伍。

辰时三刻的钟鼓响起来,门房上一重接一重向内通传,说白枢使家来人了。谈瀛洲知道枢密使夫妇会亲临,便亲自到大门上接待。结果打眼一瞧,白二郎的身旁竟然站着个从未想过会出现的人,震惊过后忙上前拱手,“辽王殿下怎么来了,稀客贵客啊!”

郜延昭还是贯常的温和面貌,一眨眼一转眸中,总带着一股淡泊但坚柔的力量。抬手还了一礼道:“我和二郎是至交,他定亲,早就说好要我相陪的,因此我来凑这份热闹,还请谈学士见谅。”

“哪里哪里,这可是我们两家的荣耀。”谈瀛洲客套了一番,又与白家人互相见过礼,比手把众人引进了涉园。

这时正堂内的人早迎出来了,自然在人群中发现了辽王,很有些奇怪。不是都传言他不爱攀交,不与人走动吗,今天居然跟着白家人一道来,可见枢密使的脸面极大。

郜延昭是知礼的人,先向谈老夫人揖手,复将视线停留在朱大娘子身上,十分郑重地向她颔首致意。

原本一切很正常,奇怪的是母亲的反应。她看向辽王的目光并没有臣妇对亲王的恭敬回避,反倒透出柔软慈爱来,笑着向内比手,“没想到殿下驾临寒舍,快请堂内上座。”

辽王婉拒了,“我今天是二郎的随从,负责替他清点聘礼。大娘子不要将我奉若上宾,只管行二郎与二姑娘的定亲礼吧。”

如此礼贤下士的态度,很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自然对他一向很爱戴,从头一次助她脱困,到后来替她选纸,送她贡墨,虽然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也已然足够建立起好印象了。

他的视线悠悠,穿过众人,终于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着荩草的半臂,青芥的高腰襦裙,如此鲜焕明媚的颜色,一眼便觉得事事都有希望。

两个人对望,有几分熟人相见的意思。自然朝他欠身,他颔首还礼,那一低头一垂目间,尽显持重涵养。

周遭忙起来了,下婚书、过礼、接收白家送给二姑娘的妆奁,每个人都有事要忙。郜延昭鲜少参与这样的事,站在那里多少有些尴尬,无措地朝自然笑了笑,“说是来压妆的,现在只有我无事可做。”

自然是爽朗的姑娘,她对于辽王的到来很欢喜,顶着一张笑脸说:“王爷是贵客,不能劳烦贵客动手。我没想到你今日会来,早知道,我就泡新做的荔枝蜜款待贵客了。”

他闻言,只是含笑看着她,并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