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想起那天的小猫,追问他:“狸将怎么样了?还在你府上吧?”
郜延昭点了点头,“长大了许多,一天要吃五顿饭。”
自然是很能理解的,“它还小,要长个子,吃得越多,将来越威武。”
“等有机会,你去瞧瞧它吧,总算相识一场。”他这算诚意相邀了,她出于礼貌,也不会拒绝的。
自然果真应了,“若有机会,一定。王爷别在外面站着了,还是进堂内坐下歇歇吧。”
他转头看向正堂,里面谈白两家的人正在观礼,处处一片忙乱。他不爱人多,更不爱凑那个热闹,因此没有挪动步子。
自然见他不肯进去,也不好勉强,正想着请他进偏厅去坐,忽然听他突兀地说了声:“那天,君引抢先了。”
自然心下一跳,回头看他,“王爷说什么?”
他的目光微闪了闪,低下头淡淡一笑,“没什么……我只是来见见你。衙门里还有公务,不便久留,请你代我向令尊告罪,我就先回去了,日后再来拜访。”
第26章
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可是自然没能从震惊里反应过来。
自己应当没有听错,他的那句话说得清晰而真切,像重锤一样敲击在她脑门上。他说表兄抢先了,若是表兄不表态,难道他也有选她的打算吗?
自然的脸瞬间红起来,她本不想表现得这么稚嫩的,年少的女孩子,很向往那种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练模样。可是自己总控制不住,尤其是这脸红、这慌张,落进人家眼里,说不定可笑又可叹。
她眨着眼,他越是看向她,她越是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但四周平坦,没有可供她藏匿的地方。
怎么办呢,她心慌得厉害,脸上顶着两团红晕,还要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他要告辞,倒也好,只有他走了,自己这失控的心跳才能尽快恢复。
可她不敢直视人家,欠身道:“那……那王爷好走,我一定把话带到。也请王爷闲暇时候,再来舍下小坐。”
他望着她,目光像十五的月色一样清冽明澈。但眼下人多,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免得失态。便退后一步说好,“五姑娘留步,我告辞了。”
自然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急速走远,才敢抬起视线。那道雀头青黛的身影从门上拐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
她呆呆站在那里,一时没有挪步,远观了半天的自心这时才敢过来,压声道:“这辽王好大的气势啊,吓得我不敢上前。”发现自然还回不过神,她拿肩头顶了顶她,“五姐姐,你怎么像丢了魂一样?我刚才看见你脸红了,你为什么脸红?难道辽王调戏你了?”
自然讶然捧住脸,凄恻地问自心:“红得很明显吗?还有没有别人看见?”
自心说:“大家都忙着呢,我左右看过了,没人留意你,放心吧。姐姐,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你魂不守舍的,肯定被他撩拨了。”
“别胡说。”自然赶忙阻止,“人家可是王爷,你敢传谣,把你抓进制勘院打脚底板,看你怎么办!”
“嗬,你还狐假虎威吓唬我!”自心道,“我找爹爹去,告诉他辽王殿下走啦……”
自然只好拽住她,“我想了想,你又不是外人……”
自心目瞪口呆听她说完内情,拍腿道:“五姐姐你涨行市了!看来表兄是占了嘴快的光,要是慢一点儿,不定你会指给谁呢。”
自然忙捂住她,“不许说出去,你要是敢宣扬,我就不和你好了。”
这个威胁极有作用,从小到大屡试不爽。自心忙点点头,凑在她耳边压声问:“往后可怎么办,见面会不会很尴尬?”
自然想了想,很快释然了,“刚才的经过多回忆几遍,回忆得滚瓜烂熟,渐渐就习惯了。再说未必有太多见面的机会,只要不见面,不就万事大吉了吗。”
可惜这个想法似乎过于乐观了,既然要进帝王家,各种各样的宫筵聚会,怎么少得了呢。
当然这是后话,反正现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并不能妨碍自然的快乐。毕竟二姐姐定下了婚事,且是两情相悦,她们姐妹都很为二姐姐高兴。挤进正堂的人堆里,又去看新姐夫去了。
那架乌木的马车停在徐国公府门前,隔了会儿车内的人放下帘子,对外吩咐了声:“走吧。”
他本以为她会追出来的,但他好像想得太多了。
转头望向窗外,人群熙攘,刚刚入夏,时候还早呢。
紧扣膝头的十指慢慢放松下来,眉心也渐渐舒展了,他又恢复成往常云淡风轻的模样。回到制勘院,仍旧平静地,按部就班地完成他的公务计划。见到钦定的岳丈来办事,他甚至可以调动起比平时更多的热情,妥善地接待和应对。
师有光对于这位女婿,当然是极满意的。处置完了公事,便到了谈论私事的时候,在圈椅上偏过身,和气道:“官家指了婚,殿下却还没见过小女。前两日家里一直预备着,料想你会过府来坐坐,没想到殿下事忙,并未驾临。家里老太太是有些着急了,虽说婚姻奉了官家之命,但日子是自己过,也不知殿下是否满意这门婚事,对小女又是怎样看法。”
郜延昭闻言,脸上立刻浮起了愧疚之色,抚额道:“我是忙糊涂了,前几日各道递交了官员核查的文书进京,我和谏院连看了三天,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事忘了,还请指挥恕罪。”
师有光当然知道他身负重任,一位大有前程的皇子,你不能要求他闲来无事就往未来岳丈家跑,便笑着点头,“殿下不说,我也知道,大可不必告罪。”顿了顿问,“那今天能抽出空闲吗?我备下薄筵,请殿下赏光?”
郜延昭道好,“指挥先行,我结束了手头上的公务就来。”
师有光得了他的允诺,回去向家里交差去了。他把人送到门上,看人走远方才吩咐身边办事的长史:“预备些拜礼,先送到师家去。”
长史领命承办去了,一般皇室子弟登门拜访岳家,有规定的仪制,只要照着规矩办,总错不了的。
太阳逐渐西沉,日光穿过半掩的支摘窗,照在书案前的地上。等他再抬起头时,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起身更衣,略收拾了下赶往师府。马车刚到门前,里面的人就迎出来,师有光和夫人带着满面的笑意,把人请进了门。
宅邸正堂里,阖家老小都在,大家互相见过礼,虽说汴京的官员一提制勘院就心生畏惧,但真能与辽王结亲,却又是个个求之不得的。
师家老太太就如谈老太太一样,是全家的主心骨,见了这位孙女婿人选,心里很是满意,含笑道:“久闻辽王殿下大名,可惜总也不得见。那日家里主君带话回来,说官家把四丫头指给了殿下,真令我全家受宠若惊。”
郜延昭面对长者时,进退有度从不骄矜,他放低了姿态,拱手道:“前两日就想来府上拜访,可惜公事冗杂,脱不开身,因此拖延到今天,还请老夫人见谅。”
师老太太道:“殿下公务要紧,亲戚走动来日方长。”一面招呼自家孙女,“蕖华来,快见过辽王殿下。”
郜延昭抬起眼,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子走上前,向他欠身行了个礼。
殿前司指挥使家的四姑娘师蕖华,是汴京诸多宗族宴中挑选出来的佼佼者,不论是学问还是品貌,都无可挑剔。她眉目朗朗,身条修长,并没有闺中女孩见到权贵时的敬畏和谦卑,哪怕是对上了目光,也可做到不卑不亢。
但也就是这一眼,他已经可以断定,这位姑娘没有看上他。这样很好,可以避免更多麻烦。于是还个礼,调开了视线,互相没有兴致,就不用浪费时间刻意周旋了。
比起和师家姑娘谈情说爱,他更愿意拉拢师有光。殿前司在京畿内外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以前攀交过于明目张胆,这次机会难得,正好借此建立起不可拆分的纽带。
男人们聊朝堂政务去了,女眷们自然要避开。晚间用饭也是一样,师家在朝为官的子弟陪着辽王共饮,内宅的女眷们,有她们专门开宴的地方。
师老太太很在意孙女的感想,悄声问她:“见过了人,觉得怎么样?”
师蕖华神色冷淡,“不怎么样。”
师老太太不解,“为什么呢?是人才样貌不招人喜欢,还是谈吐言行不合你的心意?”
饱读诗书的姑娘,有她独立独到的想法,对老太太道:“一个人能不能共处,单看面相就能分辨出来。此人神藏于渊,性多隐晦,唇合如封,语迟而纹动。俗话说气清为贤,气浊为愚,过静则近伪。我看他枭心鹤貌,非纯良之辈。”
这番话说出来,吓得师老太太直跺脚,“你在浑说什么!你是看相面的书看疯魔了吗,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论调!仔细,那是什么人呐,你别口无遮拦,害了你爹爹!”
师蕖华道:“我只和家里人说,又不会当着辽王指点,怕什么!”
师大娘子叹息不已,“以前说合的亲事你不满意,如今来了个王侯,你又挑剔,敢情你想嫁神仙?”
她二嫂子探了探头,“四妹妹,你别不是喜欢女孩儿吧?”
说得众人瞪眼看过来,师蕖华道:“要是女孩儿有顺眼的,也不是不可以。”
师老太太和大娘子齐扶额,自家的孩子自己知道性情,才华是有才华,犟也是真犟。以前她要是实在看不上的门户,家里人也不会强逼她,但这是官家指的婚,她要是再像以前一样,那可真要坑害全家了。
师大娘子警告她:“你的那点相面术,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若是和人面对面说话,眼神语气都要给我小心,千万别叫人察觉,装也得装出讨喜的样子来,知道吗?”
师蕖华不以为意,“我不会装,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和人家面对面说话。其实我看得出来,人家对我也没有半点意思,只有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欢天喜地,为我能嫁进帝王家瞎高兴。”
众人被她说得语窒,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
不过她有一点说得对,辽王似乎也没有太多热情,不知是没有看对眼,还是人家性子沉稳,不愿显山露水。筵席撤下去后不久,就传来辽王殿下要回去的消息,师大娘子忙拽上蕖华相送,无奈她缩在人堆里,半点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郜延昭看向她,目光轻轻一扫,并不计较她的慢待,转身向师有光拱了拱手,“今日多谢款待,告辞了。”
师有光对女儿的没眼色深感恼火,但这时不能发作,满脸堆笑送人登上马车,直到车辇在巷道尽头消失,才转回身斥责女儿:“平时挺机灵的模样,到了紧要关头就上不得台面,丢我师家的脸!”
骂完了气冲冲进门,父亲在前面快步走,师蕖华在后面紧追不舍,“爹爹……爹爹!”一路追进前厅,高声问,“爹爹真要将全家安危,系于辽王一身吗?”
师有光气得只能喊她祖宗,“你是我师家上下全体的祖宗,行不行?我就算不愿意,如今不也由不得我吗。官家指婚,难道你还想让我违抗圣旨,欺君罔上不成?”
师蕖华讷讷,“我就是想提醒爹爹,别和此人交心。我刚才见他指节袖中固握,是隐忍多谋之相。”
师有光把脸凑到女儿面前,“那你看看,你爹爹的寿元几何?今年立秋前来不来得及被制勘院清算,立秋之后来不来得及处斩?”
这下她不说话了,但她对辽王的固有印象也算是实实在在形成了,只要对方不去想方设法打破,是绝不能令她动摇的。
师大娘子唯有好言相劝,“麻衣相术确实有几分准,但也不是半点不出差错。你呀,就是听说了制勘院的坏名声,才对人家先入为主,横挑鼻子竖挑眼。都说不能以貌取人,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做到了吗?”
师蕖华有她的执着,“这不叫以貌取人,叫相由心生。你们非不听我的,将来看他会不会搅动朝堂风云,就知道我今天的话准不准了。”
师有光叉腰大吼:“他搅风云,你就在边上递筷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师蕖华看着父亲,张口结舌。
总之说不清了,既不想接受这门亲事,又无法全身而退,气得她转头就走,决定回去睡觉了。
师家夫妇互看一眼,叹了口气。
师大娘子说:“这么好的相貌,这丫头怕不是中了邪。”
师有光道:“有没有眼缘,和长得好不好无关。只是现在她就算没有眼缘,也得给我忍着,等成了亲,生了孩子,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也许吧,谁知道呢。反正一场相看不欢而散,支撑着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只剩依旨行事。
***
那厢谈府上,会亲的晚宴结束后,白家人便要告辞了。
谈瀛洲夫妇送出来,再三地拱手,亲家叫得热火朝天。
自观和白二郎不同于辽王和师蕖华,两个人颇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避开了父母,站在一旁悄声说话。
自然和自心看他们情投意合,小声道:“娘娘以前说,二姐姐得找个读书人才好,找个武将会打架。现在看来打不起来,二姐姐像个蜜酿金橘,酸得打滚,甜得粘牙。”
两个人说着,一起捂嘴窃笑起来,被自观发现了,生生吃了好大一个白眼。
终于白家人登车的登车,骑马的骑马,乘着迷离的夜色,往长街那头去了。朱大娘子方才收回视线,拢了拢自观的肩,笑着嗟叹:“我是真的老了,都要往外嫁女儿了。”
谈瀛洲失笑,“这就老了?家里还有三个丫头两个小子没婚嫁,等七哥儿娶了亲,你再说老也不迟。”
大家说笑着退进门内,老太太已经由人伺候送回葵园了,大娘子发话让大家各自散了,崔小娘刚要转身,却又被大娘子叫住了,“带话给四丫头,这两天让她不要去家学了。郑州团练使家大娘子托人传话,点名要来见见她。”
崔小娘一听是个从五品的寄禄官,心下不大满意。不过脸上并未表现出来,哦了声道:“主母答应了吗?四丫头这两天身上不大舒服,恐怕见不了客。”
一旁的叶小娘接了口,“不舒服?难怪二姑娘定亲,她都没露面。还有上回宜哥儿病了,她连人影都不见,不会是病了这么长时候吧,那可得找太医好好瞧瞧啊。”
叶小娘一脸天真烂漫,最会捅刀子。崔小娘白了她一眼,“今天才病的。”
叶小娘转头问谈瀛洲,“主君,团练使的官儿气派么?我听说好些宗室都授这个头衔。”
谈瀛洲道:“挂名在郑州,人照常在汴京任职。我记得他家拐着弯儿和郜家沾亲,远得很,但也有体面。”
“唉,可惜六丫头还没及笄,要是能说合一个这样的人家,我觉得也挺好,起码离得近,回娘家方便。”叶小娘龇牙笑了笑。
朱大娘子知道崔小娘心气高,但来说合的人家里,这家确实已经算很不错的了。谈家对庶出的子女一视同仁,并不表示其他高门大户也一样。自君因是小娘生的,确实吃亏些,生母推搪,她不好勒令来见,便道:“既然病着,这两天好生养一养,过两日再说吧。”
崔小娘再要拒绝,朱大娘子已经转身走开了。她看着主母的背影无可奈何,打算和主君说话,叶小娘抢先一步拽了他的袖子,“我做了双新鞋,主君随我试试去吧。”
这下人都散了,崔小娘只得憋着一口气,返回竹里馆。
可进门四下看,没有找见自君,问房里伺候的女使,女使竟说不知道。
她一下子火冒三丈,骂道:“你是死人吗,姑娘身边伺候的,不知道姑娘在哪儿?”
这时余光忽然瞥见自君跟前的桂子一闪身,就要往廊上跑。崔小娘喝了声站住,“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把戏?”
桂子吓得结巴,“并没有……没有把戏……”
“姑娘人呢?”崔小娘横眉怒目,心头急急跳动起来,不好的预感压不住地往上窜,咬牙呵斥,“说,不说打断你的腿!”
桂子惊惶不已,见实在搪塞不过去,只好怯怯往花园方向看了看。
崔小娘顾不得骂她,疾步上了游廊,顺着廊道往前寻找,走上一程,就看见另一名女使粉青正站在假山前。
粉青当然也看到她了,崔小娘狠狠朝她点了点手指,示意她不许出声。
哪知这女使很有一股忠勇的憨劲儿,朝假山后喊了声:“姑娘,小娘来了。”
然后便见自君从假山后走出来,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没等母亲说话,一头撞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第27章
真体面。
崔小娘原本是要质问她的,但见她哭起来,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两眼朝着假山后悬望,她总觉得那地方肯定藏着什么秘密,也许是物件,也许是人。
自君抱着她不肯撒手,她心里又气又急,终于还是推开了她,绕到后面去查看。可惜除了被踩倒的青草,没有发现别的,但她不信,转回身望住自君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趁我还没发火,老老实实说!”
自君摇了摇头,咬住嘴唇,崔小娘再要斥骂她,又怕动静过大,惹来旁人。
一肚子愤懑,化作了手上钳制的力量。她拽住自君的手腕,直把她拖回院子里,关起房门后压声催逼:“说,你到底躲在那里做什么?这阵子你行踪诡秘得很,人人都到的场合,只有你连个影子都不见。老太太和大娘子问了好几回,我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还得一个劲替你周全。今天可好,天都黑了,你躲到假山石子后头去了,是不是……是不是那里藏了什么人?是谁?说呀,是谁!”
自君此刻倒是收住了眼泪,只是白着脸,弱声道:“娘娘,您别问了。”
崔小娘听她这么说,顿时气得头晕眼花,“你人大心大,我管不住你了。你的那些姐姐妹妹们,一个个许了高门显贵,你呢,偷摸着自寻门路起来,你还……还要不要脸!”
自君被她母亲这样数落,那一身反骨就支棱了起来,“我又没做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我怎么就不要脸了?”
“那假山后头和你私会的人是谁?”崔小娘道,“你要是说你上那里拜月赏花去了,仔细我啐你!这宅子里的外男,除了小厮就是伙夫……”话说到这里,忽然怔了怔,“难道是那位叶先生?”
自君起先还硬气得很,但当母亲提及那人时,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底气,低着头不说话了。
崔小娘明白过来,果真是他。满心的愤怒顿时冲上了脑子,“自甘下贱的东西!我要恨大娘子给你设套,竟都恨不上,阖家七个姐妹都在金粟斋念书,怎么独你看上了他!”
母亲话语里的嫌弃,令自君大感不平,“叶先生怎么了?他自幼颖悟,日诵千言,十岁能属文,乡人称奇。二十岁苏州府解试中荣膺解元,翌年赴京参加会试、殿试,被官家钦点为榜眼,他哪一步走得比哥哥们差?后来不过是家中出了变故,累及仕途,那也是因为朝中无人,他又不屑卑躬屈膝的缘故。”
崔小娘看着这女儿,唯觉失望。颤声道:“我找你爹爹去……这人不能留在府里了,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了!”
可她刚要转身,就被自君拽住了,哀声央告着:“娘娘,这事不和叶先生相干。我知道娘娘心疼我,我在娘娘眼里是宝,可娘娘不知道,我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我邀约了他好几回,只有今天他来见了我,可也是同我说,向来只把我当学生,从来不曾对我另眼相看过。”
崔小娘愣住了,气得发昏,“你堂堂国公府千金万金的姑娘,那个教书匠竟还没有瞧上你?”
说起这个,自君愈发颓唐,垂泪道:“娘娘不用去找爹爹,也不用让爹爹同他算账,他明天自会向大娘子请辞的。我这番表明心迹,终于把他赶跑了。”
崔小娘满肚子的怒火,见她哭得凄惨,终于慢慢消退下来,好言对她道:“娘是个妾室,这些年虽然在府里并未受亏待,但自知身份低微,我没什么旁的念想,一心把你哥哥和你教导好,让你们往高处去,不要像我似的人前只能低着头,就是我的功绩了。你的脾气耿,不像六丫头似的会讨人喜欢,这上头已经吃了亏,要想直起腰杆立起身,就得多读书,眼界宽广,才能避免整日囿于柴米油盐。你哥哥如今有了功名,我不用再担心他了,只需好好爱惜你。可我没想到,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手高眼低,瞧上个辞官做西席的无能之辈……你真是要气我死了!”
然而自君有她自己的想法,“娘娘是觉得,我应该和姐妹们一样,嫁进高门大户,做个能话事的大娘子,才不辱没徐国公府的出身吗?您从来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也从来不在乎我愿不愿意和姐妹们比,您在乎的,只有您的面子罢了。我心里喜欢这个人,就算去过清苦的日子又怎么样?哪怕是山间盖一座小草庐,养几只鸡鸭,两个人志趣相投,赛过锦衣玉食,娘娘年轻的时候不也这么想的吗?”
掀起旧账,果然令崔小娘脸上浮起怅惘,“那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固执己见吗?就因为我是过来人,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当初的往事,再回忆起来其实很令人心伤。崔小娘生在商贾之家,但父亲通文墨,并不是个满身铜臭味的市侩商贩。早年间,崔家很有些家产,但因后来生意屡屡受挫,家道逐渐就中落了。余粮不多不要紧,最可怕是欠外债,大年三十债主登门,满院子都是怒气冲冲的脸,各种难听的讥讽和威逼充斥在每个角落,你纵有再高的心气,也得匍匐在地,像只狗一样。
到最后没办法了,恰逢谈家托人登门说合,家里便应了下来。就那时的处境来看,哪怕是给人做小,也比天天有人上门讨债好,至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但崔小娘叫崔墨农么,一个脱离了花花草草,颇有志向的名字,性格里必定也有骄傲的成分。所以她在谈家,是游离在人情世俗之外的人,她更愿意关起门来经营自己的院子,把面子和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高。
所以现在自君的变故,让她有些措不及防,她确实气恼着急,不过退后一步想,姑娘家走了些弯路,也只是见了一回本不该见的风景,一旦回到原路上,就会好起来的。
如此开解自己一番,她探过去,抚了抚女儿的手,“今天这件事过去了,往后不要再提起。大娘子让你静心养两日,郑州团练使家夫人留意了你,过两天要登门来见你,你且准备准备,到时候好跟着大娘子见客。”
自君冷着脸说不,“娘娘替我推了就是了。”
崔小娘眼下只有一个想法,嫁入团练使家,总比委身教书匠强。原本自己对团练使家不甚满意,但两下里比较,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别犯浑,你翅膀还没硬,暂且要听家里长辈的安排。”崔小娘道,“一厢情愿的买卖,竟还做出三贞九烈来,你不嫁人了?难道一生老死在谈家不成!”
那句一厢情愿,戳痛了自君的心。她看着母亲,眼里闪着又羞又愤的光。
崔小娘见她犯犟,恨声道:“你瞪我做什么?是嫌我没有罚你吗?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跟前两个女使打死,再换好的来伺候你。”
崔小娘说完拂袖走了,自君站在那里,只觉两条腿沉重得迈不动步子,干脆一屁股坐下来,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竹里馆发生的这些事,朱大娘子那头并不知道。头一天因自观定亲忙碌了一整天,回去洗漱过后倒头就睡了。
第二天晨钟一响,照常上葵园请安吃早饭,等回来预备处置家务时,蘸秋进来回话,说叶先生在院外,求见大娘子。
叶若新是主君请回来的先生,很受全家敬重,听闻他来了,朱大娘子忙放下手上账册子移到外间,让蘸秋把人请进来。
这位叶先生,很有一种清华气象,不在官场中打滚,也不曾沾染上油滑之气。他向朱大娘子长揖,“原本应当向谈学士回禀的,但因事发突然,只好来叨扰大娘子。”边说边递上了辞呈,“家中出了些变故,要赶回姑苏处置,府中姑娘们的课业,恐怕是无力再担负了。请谈学士与大娘子另择贤明,我这便要告辞启程了。”
朱大娘子茫然,“先生怎么忽然要走呢,是不是我们哪里慢待了,引得先生误会了?”
叶若新忙说不,“确实是老家有事,必要回去一趟,且一时半刻不能解决,归期未定,不能耽误了姑娘们的课业。”
朱大娘子很有些可惜,“姑娘们都说先生教得好,那些生涩难懂的文章,有先生解读,轻易就能听进去。如今先生这一走,实在让我乱了方寸,可又不能强留……”偏头吩咐曲嬷嬷,“知会账房上,给先生结算俸金,多支二十两,作为先生雇车的用度吧。”
曲嬷嬷领命,叶若新推辞不迭,“我只取俸金,大娘子的好意心领了。将来若是再有入汴京的机会,一定来拜访谈学士与大娘子。”
这里正说话,上金粟斋读书的姑娘们听说先生要递辞呈,都赶到涉园来相送。
对于不爱读书的自心来说,老师要走了,简直普天同庆。几位姐姐说了些客套挽留的话,她也凑了个趣,“先生坐船吧,走水路比走陆路好,天儿怪热的。”
大家都转头看她,她自知尴尬,咧嘴笑了笑,“坐船还有江鲜河鲜可吃……我就喜欢坐船。”
叶若新含笑点了点头,“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乘船回去。”
可目光划过自君的脸,看见她眉间弥漫的愁容,便垂下眼,默默调开了视线。
退后两步,他拱起手,向大娘子与诸位姑娘作别。转身朝外走时,忽然听见自君叫了他一声,他脚下微顿了顿,没有回头。略整顿一下心绪,重新打起精神,快步往门上走去。
可是自君追了几步,她有满腹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一遍一遍叫着:“老师……老师……我从今往后不再去家学了,求老师留下吧……”
众人目瞪口呆,大娘子立时就明白了,难怪这位叶先生说走就走,看来其中还有自君的缘故。
无需多言,朱大娘子使了个眼色,边上的嬷嬷们上前阻拦,“昨天崔小娘说四姑娘身上不好,四姑娘进屋里去吧,别中了暑气。”一面说,一面把人拉了回来。
姐妹几个面面相觑,其实一同上课一月有余,多少也看得出一点端倪。少女的心事原本大家都可以理解,但这样做在明面上,实在有些不管不顾了。
自心吐吐舌头,“你们看,我就说……”
朱大娘子听见了,毕竟是自家府里的事,东府和北府的人不便相留,只对自观姐妹丢下一句话:“你们三个进来。”
自观只得领着两个妹妹进去,四姐妹并排站着,虽然母亲平时很慈爱,但今天显见阴沉了脸色,难免都有些怕。感觉自然拿胳膊肘顶自己,自观才开了口,“娘娘叫我们进来,有事吩咐吗?”
朱大娘子挨个儿打量她们,“谁来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方落,外面崔小娘匆忙赶来,迈进门槛慌慌张张喊:“大娘子……”
朱大娘子抬了抬手,示意她噤声,“你站在一旁,回头我自有话要问你。”
这就是当家主母的款儿,平时她可以容忍底下妾室撒娇斗气,甚至争抢主君,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不会同你计较。可是一旦她正襟危坐,摆出升堂的架势来,莫说主君插不上嘴,就连老太太撞见也只会避开,任她全权做主。
下首站着的自君,有小性子可以同崔小娘使,但在嫡母前面是绝不敢发作的。先前是一时情急,过后想来也有些后悔,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自己和三个姐妹从来不对付,大娘子把话送到她们嘴里,想必她们是一定会落井下石的了。
算了,到了这时,她也豁出去了。要是这家里没有容她的地方,她大不了跑出去,干脆追上他。
可万没想到,边上的自观说:“没怎么。昨天四妹妹课业没有完成,惹老师生气了。四妹妹定是觉得老师递交辞呈,是自责没能管束好学生,妥善授业。要是老师不愿意教她,她就不去家学了,尽力留下老师,是不想断送姐妹们的求学之路吧。”
自君听完讶然,震惊地望向自观。而自观还是原来淡漠的样子,连看她一眼都懒得。
大娘子又对自然发话:“你说。”
自然眨巴了两下眼,“我这阵子没怎么上学,给表兄管账呢,娘娘忘了?”
于是下一个就轮到自心了,“先前的话还没说完,接下来你要说什么?”
自心见姐姐们都替自君遮掩,自己只好随大流,绞尽脑汁把话补全:“我就说……四姐姐爱习学。老师请辞后得等上好一阵子,四姐姐该着急了。”
大娘子听罢,哼笑了一声,锐利的眼神从姑娘们脸上逐一划过,“你们姐妹情深,看来我是多余一问了。”
自然忙打圆场,“娘娘,好西席很难得,连爹爹都说不好找。往后慢慢再寻吧,寻的时候长些也不要紧,反正六妹妹肯定很高兴。”
自心是出了名的不爱念书,反正她自己很坦然,插科打诨地扯开话题,“你们个个拿甲等,只有我常拿丙丁。既然课业学不好,那就解决教授课业的人……我觉得没有西席也挺好的。”一派烂泥糊不上墙的潇洒姿态。
朱大娘子直皱眉,“我就看你明年的宗族宴怎么办,继续装病?”
自心支支吾吾,“也未尝不可……”
大娘子已经不想再看见她们了,摆了摆手道:“走吧,都走吧,崔小娘留下。”
姐妹四个行了礼,从上房退出去。这是她们第一次在园子里并肩而行,年龄相差不多的姑娘,个个生得眉目如画。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下来,在石板路上拓下四个袅袅的身影。
只是从小因性格各异,自君又生来疏离,姐妹间并不亲近。今天因这件事,她心里很感激她们,原本以为她们这回肯定一脚把她踩进泥里,谁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走到院门上时,她踟蹰唤了声二姐姐,“今天多谢你们。”
自观偏头看她,无情的嘴这次竟破天荒地有情起来,“一家人,说什么谢。”
自君眼眶又红了红,“我先前确实失态了,差一点儿就想追出去了。”
大家都觉得好悬,这还是在涉园内,左右都是大娘子跟前的人。要是追到外面去,那四姑娘的体面可就顾不成了,事情会立时闹大,一下子传进老太太耳朵里。
自观叹了口气,生硬地开解她:“别这样,天涯何处无芳草,下次说不定能遇见一棵更大更绿的。”
自君讶然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自然笑着来揽自君的胳膊,“四姐姐,今天不上学,你上我院子里玩儿去吧,二姐姐和六妹妹也一道去。我从祖母那儿顺了一块小龙团,泡上一壶茶,再打发人上潘楼买莲房鱼包,中晌就在小袛院吃,好不好?”
姐妹即便再不亲厚,毕竟也连着骨肉。大家都知道自君心情不好,宁愿放下身段,也要陪一陪她。
姐妹四个一同往自然院里去了,站在门前看她们走远的朱大娘子方才转回身来,对崔小娘道:“先前让她们逐一回答,就是为了让她们连心。一根藤上下来的孩子,弄得单打独斗,有什么意思?我也不讳言,早看不上你故作清高的姿态,连带着四丫头也同你一样自视甚高,想一出是一出。你以为我瞧不出她对叶先生那点心思?女孩子情窦初开不怪她,咱们都是打姑娘那会儿过来的,但她既然养在你身边,你就得万分仔细,既要让她成才,也要让她知分寸,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崔小娘挨了训斥,低头说是,“是我疏于管教,险些让全家蒙羞。”
朱大娘子乜了她一眼,“这大家大业,人口好几十,要保得人人不出岔子,何其难!先前三哥儿房里出事,让燕家把人领回去就罢了,自家的女儿出了乱子,往哪儿躲?嫡出的姑娘好,不算真的好,庶出的姑娘走出去受人夸赞,那才是真体面,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崔小娘被数落得直落泪,哽声道:“大娘子教训得是。”
朱大娘子终究还是心软,叹息道:“今天的事,主君不会知道,老太太也不会知道。我还得打发人出去查问,叶先生果真离开汴京了,才能放心。回去不要怪罪她,好好哄一哄,小孩子撂开手就忘了。她将来的婚事我自会上心,姐妹们嫁得好,只要你们自己不胡乱张罗,四丫头准保也错不了。”
第28章
定亲。
崔小娘说是,掖着泪,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大娘子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走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曲嬷嬷在一旁道:“往后请西席,再不能挑年轻的了。园子里的姑娘们都大了,日日相见,心不定的,难免会生出事端。”
大娘子说可不是,“我早就和官人说过,他糊涂,硬说不要紧。说那位叶先生为人正派,早前是袁翰林的关门弟子,最是矜持贵重……倒也是,大概察觉异样,自己请辞了,回头主君问起,我还得编瞎话,蒙混过去。”
“终归是崔小娘管束不当,院子里的那些女使婆子也没个好的,说长道短,含沙射影,这种境况下,难怪带累四姑娘。”
大娘子想了想道:“竹里馆的人,打头的那几个调到庄子上去。管事的婆子我再另派,四丫头跟前的女使,过阵子都慢慢替换了。”
还是因为顾及自君的想法,要是一口气处置了贴身的女使,不单她面子上难看,老太太跟前也交代不过去。
好在事情还不算坏,小打小闹地,随着叶先生的离开,搅起的波澜逐渐会平息下来的。
大娘子偏头吩咐蘸秋:“姑娘们全上五丫头那儿去了,你上小厨房挑几品果子乳酪,送到小袛院去。”
蘸秋领了命,让厨娘装好食盒,带人搬到了姑娘们面前。
四位姑娘正坐在抱厦里,喝着茶饮,观望那两只仙鹤。见蘸秋来,樱桃上前接了,一品一品放在食案上,那些精巧的点心摆在满园葱郁前,晶莹剔透甚是好看。
自君心下酸楚,讷讷道:“娘娘没有怪我,还差人送点心来……弄得我愈发惭愧了。”
自观道:“惭愧什么,谁没有晃神的时候。在街上走过,看见穿着甲胄的俊俏班直,我也会多看两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许男子青睐女子,不许女子看上男子?”
自观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她就算是安慰人,也诚如一记记重锤,敲得人五脏出血。
自心惊讶地问:“二姐姐,你不应该喜欢读书人吗?娘娘总说你该许个有学问的姑爷,没想到你还上街看禁军。”
自观瞥了她一眼,“我自己爱读书,再找个也爱读书的姑爷,往后过日子靠眉目传情吗?”
“所以许了白家二郎正合适。”自然笑着说,“那天寒花宴,他偷着看了二姐姐好几眼,每看一回都被我发现,我那时就想,这人八成看上二姐姐了。”
自观红了脸,“别说我了,亲事都定下了,好不好都是他了。”言罢问自君,“你和叶先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打听一下,你不会觉得我看你笑话吧?”
自君摇了摇头,“你们要看我笑话,有的是办法,还用得着为我费心遮掩吗。我就是仰慕叶先生的才华,横看也好,竖看也好,为了能在他跟前露脸,我这阵子拼了命的读书,听见他夸我一声好,我能高兴三天。时候一长,我觉得他应该也有些喜欢我,所以我约他见面,可约了好几回,他都婉拒了。昨天二姐姐定亲,园子里没什么人了,我又让粉青去传话,他要是不来,我就上金粟斋去找他。”
“最后他来了?”自观问,“说上话了?”
自君哭起来,“说上了,说他对我只有师生之谊,没有儿女之情。这层纸一捅破,再不能留在谈家了……我觉得是我逼走了他,要是我能克制自己,他也不用向娘娘请辞了。”
姐妹几个都沉默下来,半晌自然道:“其实长痛不如短痛,他走了也好。咱们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将来说合了婆家,你还惦记着他,日子就不好过了。”
“人最经不得比较,心已经偏了,嫁个不喜欢的人,日子只剩无趣。”自观靠着圈椅,捏着茶盏,翘起小指指了指廊下的鱼缸,“太阳照着水面,水清鱼靓。好看是好看,可看久了也刺眼,鱼缸里的鱼跟着遭罪。”
自然“哎呀”了身,赶紧招呼龚嬷嬷:“我的鱼缸怎么还没搬进去,鱼要晒死了!”
廊下搬运鱼缸,自君撑着脸颊,连叹好几口气,“算了,身上没有一官半职,家里不会答应。况且他也不喜欢我,我小娘说我一厢情愿,真是没脸。”
事到如今,叶先生心里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非要从犄角旮旯里发掘一点被喜欢的佐证,也不过是自寻烦恼而已。
这时潘楼的菜送来了,莲房鱼包、雪霞羹等,有了好吃的,能治愈一大半不痛快。
大家尽情吃了一顿,吃完不想挪动,随意躺在木廊上。这些年的不亲近,随着一场小风波得到治愈,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时候一长打起瞌睡,慢慢都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个把时辰,起来一同上三哥哥院子去,探望了谢氏嫂子。
谢氏已经好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了。十分热络地款待了她们,晚间约好了,一道去葵园向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见该来的人都到齐了,感慨道:“家里的不顺遂,总算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只愿大家都平安,别再出什么岔子了。今天宫里传了话,本月十四,辽王和秦王同一日下定。到时候有礼部的官员来主持,太后也会派内侍来帮衬,让我们不必操心。”
自然算了算日子,十四,近在眼前啊。家里的长辈们都坦然接受了,开始预备新的定亲宴,只有她还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忧愁着做姑娘的日子不多了,到了明年,是一定要出阁的了。
总之烦恼的事不要去想,想得再多又怎么样!秦王府照常有账册送来,之前的账目核对过之后,乱象已经好了许多,数量也不像之前那么繁重了。
她得闲的时候,就画画练字,或是制作香囊。这天表兄来看她,带来很多新鲜的蔬果,知道她爱吃菱角,桌上结结实实铺了一大堆。
作为回礼,自然挑了个颜色沉稳的香囊送给他,他摘下玉佩抛在一旁,把香囊挂在了蹀躞带上。
“计省的账目,我已经能盘活了。官家说等定完亲,就把计省交给我掌管。”郜延修神采飞扬地说,“我这人,好像时时都需要别人的认可。就如你的高见,钱粮是国家的血肉,官家把计省交给我,必是对我极大的信任了,对不对?”
自然说对,“国家要运转,钱粮是命脉。交给旁人不可信,交给自己人掌管,才能万无一失。”
郜延修愈发高兴了,悄声道:“五妹妹,你说这是不是预兆?官家有那层意思吗?”
自然这才发觉,身为皇子,其实个个都是有野心的。
以前他满不在乎,是因为他还没觉醒,不懂得权力的滋味。现在掌控起计省,就走进朝堂的中枢去了,他的想法会改变,恐怕很快就会不满足于现状了。
“不知道。”自然尽力宽解他,“官家有五子,每一位都是文武全才。表兄,你要平常心看待,若是得失心太重,自己就先被掣肘了,届时自乱阵脚,万万使不得。”
郜延修失笑,“我知道,只是私底下和你谈论而已。你放心,我会审慎的。几位哥哥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处处都防着他们呢。”
自然心里还是不安,“你要是有大志,就不要和我定亲。谈家是你母家,你和谈家的联系多一层,就少一分向外拓展关系的机会。联姻是目前对你助益最大的大事,你要不要再想一想,好好斟酌斟酌?”
结果他毫不犹豫拒绝了,“难道我是个要靠姻亲才能往上爬的人吗?五妹妹,你可不要小瞧我,我想要的地位权力,靠自己也能得到。”说完如临大敌望住她,“你劝了我这么多,我只听出一个意思,你不想嫁给我?”
自然说没有,“我是好言提醒你,免得以后懊悔。”
他拍了拍胸口,“真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反悔了。”无论如何,能娶到喜欢的表妹,这件事目前比天都大。他快乐地捧了捧她的脸,“真真,你等着,将来我一定让你夫贵妻荣。”
自然要打他不安分的手,他已经缩回去了。一转眼人都到了廊外,站在日光下,咧着嘴向她挥别,“走了,等我十四来下聘。”
自然一脸怨念地看他走远,回过身瘫倒在凉簟上,一手盖住了脑门,悠长地哼哼:“哎哟,我的脑袋疼起来了。”
箔珠蹲在一旁多嘴,“姑娘,你确实不想嫁他,哪有临要过礼了,还劝人三思的。”
自然吸了口气想争辩,仔细一思量又作罢了。拽过枕头闭上了眼,“此一时彼一时啊,你不懂。”
心里始终怀有隐忧,可惜这种心事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无非是让祖母和母亲跟着为难。离十四也没剩几天了,这阵子和自心一起制香、糊风筝,深闺岁月照旧过得兴致盎然。
只不过期间门房上传话进来,说又有信件送到,被挡回去了。
自然随口应了声,其实这段时间读取短笺,已经成为日常的一部分,从此拒收了,心里还是感觉空落落的。
好在有书画为伴,她画放翁和云翁,画它们展翅的样子,比起以前灵动了许多。
这天正研墨,见樱桃急匆匆从门上进来,叫了声姑娘,“苏针来了。”
自然一听,忙放下手里的画笔,走到廊庑底下。
不一会儿苏针就随仆妇进来了,胳膊上还挎着一只包袱。远远看见自然,疾走几步上前来,伏了伏身道:“我听说姑娘要定亲了,赶着绣了一套被面枕巾,给姑娘送过来。”
这是她的一片心意,当初苏针在小袛院的女使里头,针线就是做得最好的。
箔珠接过来打开看,发现枕巾上绣着好几对小娃娃,笑着说:“姑娘是定亲,又不是成亲,你这百子被绣得可是太早了点啊?”
苏针说不早,“过完了礼,用不了多久就亲迎了。我不能为姑娘做什么,只有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尚且能为姑娘分忧。”
她是努力扮着笑脸的,自然看得出,那笑不达眼底,看来她在步家仍旧过得不太好。
“仔细收起来。”自然一面吩咐箔珠,一面牵了苏针的手坐下来,“家里一切都顺遂吗?姑爷对你怎么样?”
苏针说挺好的,“我照着姑娘的吩咐,已经把先前大娘子手里的权都收回来了。”
可自然看她的神情,并没有真实的欢喜,便问她:“那你与姑爷呢?夫妻能不能一条心?”
这个问题,问到了伤处,苏针原本还想敷衍,但自然又追问了一遍,她终于不再隐瞒了,无奈道:“我和姑爷,始终过不到一块儿去。哪怕我笼络住了公婆,收服了下人,他对先前大娘子还是放不下。我遵着姑娘的意思,找了万大娘子的娘家长辈出来劝说,愿意出资给她另立门户,到最后这事砸在了步登云手里。他说大娘子身弱,一个人没法儿过,让她出去就是害她性命……我忙活了这么久,终归是白忙一场,给他人作嫁衣裳了。”
“看来人家感情深得很。”自然问她,“你如今什么打算?”
苏针道:“我心里也乱,很想一走了之,又顾忌爹娘兄弟,也不甘心吃了这哑巴亏,被人平白算计。”
边上旁听的樱桃义愤填膺,“这也太欺负人了,明着就是骗婚,绝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苏针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咽下这口气,早晚要想办法讨回这个公道。可我只是续弦,进门也没几个月,要是提和离,恐怕对我无益。”
自然说是,“和离只是目的,不能作为手段。你暂且按捺是对的,趁着这段时间,秘密抄录下府内重要的收支、田产、铺面的账本,摸清他有多少未登记在明账上的财产。如今朝廷对税收监管严苛,一个商贾,绝不可能老老实实,把产业全登记在官府的砧基簿上。要是坐实了他隐匿田产,逃避二税,这些财产没官重罚之外,还要挨板子,流放三年,几辈子的苦心经营可就全没了。所以手上握有证据,就有了和他协商的余地。两下里体面分手,好聚好散,尽可能多带些利益离开步家,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苏针听罢,人都打起颤来,连声说对,“我就是不甘心被人愚弄,最后灰溜溜离开步家。想着为自己挣些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经姑娘一指点,我全明白了。这两天他正好要去趟扬州,我可以借他的名义,查问替他打理账目的账房。”
自然颔首,“做买卖的有种契约叫‘白契’,私下交易,没有官府盖章,你要仔细留意那个东西。还有诡名挟户,将田产伪报在佃户、家仆名下,逃避税赋的,也要想办法把暗账掏挖出来。不难,白契有存根,隐田只要讹一讹管事,吩咐他统一收缴地契,等着主君重新发落就好。”
苏针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抓住她的手,跪在了她腿边。
大家着慌,忙把她搀起来,苏针哭着说:“我在姑娘的院子里管事,向来只知柴米油盐,不知道外面经营的手段。多亏了有姑娘,才让我有了这份底气,不至于吃这暗亏。”
自然一径安抚她:“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不能看你无端受人欺负。等证据确凿了,切记不要单独和他谈,防着他狗急跳墙。到时候你事先知会我,咱们找个说得上话的人作见证,再请步家的族长出面。隐匿田产可不光是步登云一个人的事,连带知情的邻里乡役都要受牵连,更别说族长了。为了自保,族长定会让他破财免灾,那咱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苏针擦着眼泪说是,一面又惨笑,“我原本是来给姑娘贺喜的,没曾想又因我的事,给姑娘添乱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自然摆了下手,“定亲又用不着我张罗,我反正闲得很,正好可以替你出出主意。”
苏针再三道了谢,这才回去了。后来几天不知道筹备得怎么样,自然到了定亲的日子,便也顾不上去留意她了。
皇子过礼,和寻常人家定亲不一样,过程更繁琐些。首先便是宫中赐婚的旨意,为秦王聘谈家女,是奉宗庙,重社稷。
全家跪在那里,听中书省官员宣读,长篇大论夸她“华胄名门”、“世笃忠贞”。她只是觉得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很,忍了好半晌,才听见结尾的那句“主者施行”。只要这四个字一出,跪地接旨就算结束了。
女使上来搀扶,自然站起身,呵着腰抬高双臂,接过了象牙卷轴。桃夭的纱袖上,轻薄浮白的竹纹拂过,拉扯出一片蒸腾的、白蒙蒙的氤氲……
师有光夫妇上座,正接受辽王的长揖行礼。
师家夫妇极为领情,一叠声说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殿下快请免礼,切要常来常往,亲戚才能热起来。”
太常寺预备好的聘礼,一箱复一箱地往师府内运送,繁琐的礼节过后,师家人便试图创造时机,让未婚的小夫妻同处谈谈心了。
师大娘子事先已经和女儿重申过,这是宫里颁布的旨意,她要是不怕他爹爹掉脑袋,就胡乱折腾吧。
所以把人送进单独的小花厅,师大娘子还是放心的,毕竟蕖华虽然任性,至少懂得轻重缓急,不会这个时候冒失胡来。
但郜延昭却看得出她脸上的沉郁之气,不动声色地在对面坐了下来,“四姑娘,似乎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师蕖华很想说是,但又碍于爹娘之前警告过,只好违心地说了句不敢。
郜延昭笑了笑,“这就好。官家赐婚,是你我的荣耀,倘若心有不满,是不敬官家,有负圣人厚望,四姑娘饱读诗书,不会不明白其中道理。不瞒你说,我早前打听过你,都说四姑娘为人机敏,快人快语。闺阁之中这样性情惹人喜欢,但闺阁之外,请姑娘谨言慎行,不要招惹口舌是非。我的身份处境,想必你也知道,太多眼睛盯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所以婚后,我希望姑娘深居简出,不要随意与人结交。这不是限制你,更不是信不过你,反倒是在保护你,不令你行差踏错,给王府和母家招惹祸端。”
他的话越多,师蕖华脸上的不满越明显。当不满积攒到一定程度时,他抬了抬手里的折扇,“四姑娘对我有什么要求,也可开诚布公说出来,只要在理,我无不遵命。”
第29章
明人不说暗话。
“先前我并不确定,王爷对这门婚事抱着怎样的看法。但当我听完你这番话后,总算可以确定,王爷其实也并不满意,对么?”
一位有内秀的姑娘,至少是汴京几十宗族宴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绝不是任意妄为,做事不过脑子的莽撞人。
郜延昭听了她的话,倒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蠢人纠缠不清,只会浪费他的时间。
他仰唇一笑,“何以见得?”
“王爷要是诚心结亲,不会拿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刻薄的条款,作为你我首次商谈的开场白。这可不是结交的意思,是约法三章,给我下马威,让我知道厉害。”师蕖华抬眼望着他,眼眸清亮,“王爷应当有喜欢的姑娘吧?否则我出身不错,长得也不难看,不应该受这样的冷遇才对。”
只不过对方并不承认,那位端坐在椅中的亲王,一派淡然地说:“倒也不是有喜欢的姑娘,实在是我性情孤介,公务上又忙,没有时间沉溺于儿女私情。官家指婚,是因为我到了年纪,立府也已经两年,该是成家立室的时候了。我听从安排,娶位夫人执掌中馈,也可视为尽了人子的本分。所以和四姑娘事先言明,以便日后少些纷争,对你我都有好处,四姑娘以为呢?”
师蕖华沉默了片刻,转头看看花厅外。对面的厅堂里,家人和宾客正热闹寒暄……
她又调回了视线,“王爷,明人不说暗话,你结这门亲,是需要我爹爹襄助吧?”
郜延昭剑眉微挑,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四姑娘这明话,说得也太明了。”
师蕖华笑了笑,“既然如此,咱们暂且将就,各取所需?”
他凝视她,目光深如寒潭,吐出两个字:“细说。”
“我不确定王爷有没有心上人,但我知道,这个人早晚会出现,反正不是我。不瞒王爷,我对王爷同样只有景仰,并无其他想法。若是这门婚事对王爷有助益,那就让他维系着,成全王爷的青云志。等到日后王爷胜券在握时,我可以装病或是装瘸,婚事就作不得准了。届时我只有一个要求……”她望着他,言辞恳切,“请王爷厚待师家,将来不管我爹爹犯了什么错,都不能杀他。还有我的五位兄弟,也请王爷保他们仕途顺畅,入朝做官。我只有这点小小的要求,王爷是办大事的人,应当不会吝于成全吧?”
对面的人缓缓浮起笑,手上的紫檀扇骨敲击着圈椅的扶手,仔细审视着她道:“四姑娘是名门贵女,不要人人称羡的体面吗?”
师蕖华的回答简单直接,“体面不一定过得好。我观王爷思虑缜密,深藏不露,仅凭区区一个我,不是王爷的对手。与其将来夫妇生怨,不如从善如流,与王爷引为知己。将来王爷登高,替我谋个郡夫人、县夫人的头衔,我觉得就很好了。”
她的通透,很是令人惊叹。
郜延昭道:“四姑娘果然不负才女的美名,先前我有轻慢之处,还请姑娘见谅。你的提议,我记下了,条条通情达理,无可指摘。那一切就照姑娘说的办,日后朝堂与宗族内,有关于你我婚事的责难,由我一力承担。我会为姑娘清除所有后顾之忧,请姑娘放心。”
到这时,师蕖华脸上才真正露出笑容,“我就说嘛,与你为敌,不如做朋友更好。我会麻衣相术,你有大贵之相,你知道么?”
郜延昭牵了牵唇角,“是么。既然有大贵之相,姑娘怎么不稀罕?”
师蕖华道:“你有,我没有啊。人这一生,富贵荣华都是事先称量好,放进骨头里的。我是小贵即安,太多的福气承载不动,会生病的。我宁愿站着游历天下,也不想躺着看人冲我磕头,道不同,还是不相为谋的好啊。”
他颔首,“姑娘有见地,至少一门婚事换取那么多好处,不算亏。”
毕竟能和他谈条件,且谈得有来有往的人,她还是第一个。
师蕖华道:“我就当王爷在夸我了。”说罢比了比手,“请王爷出面款待宾客吧。”
郜延昭站起身,迈出门槛前,温和的笑容已经挂在脸上。
两个人并肩入厅堂,各自似乎都对现状十分满意。一直提心吊胆着的师家夫妇见状,心稍稍放下了些,但再三打量自家姑娘,她态度转变得这么快,究竟是辽王说动了她?还是她说动了辽王?
有些事不能细究,否则又要七上八下。师家夫妇打起精神招呼亲友,一切容后再说。忙张罗开宴,席间推杯换盏,这顿饭吃得空前长,等宴罢,天都要暗下来了。
所以两顿合一顿,晚宴减免了,再吃也吃不下了。一时宾客各散,郜延昭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天上下起了雨,闷雷声在远处的天际回荡。
师家人送出来,师蕖华站在门廊上行礼,“台阶湿滑,王爷登车小心。”
郜延修还了一礼,转身提起袍裾,坐进了车舆里。
门帘放下,窗上的帘子半卷,只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如蕖华观察的一样,这人哪怕挂着笑,骨子里也透出冷静疏离,甚至是凉薄无情之感。
那辆乌木的马车,像他封闭的心,坐进去就如铁如石般。直到听见师有光相送,隔帘说“王爷行路小心”,他才微微欠身,从帘缝里露出脸来,温声道:“今日有劳指挥和夫人,诸位请回吧。”说完朝师蕖华点了点头,随即坐直身子,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模样。
王府的马车走了,师家夫妇才长出一口气。等回到前厅,便来盘问女儿:“你怎么忽然转变了态度?难道是见辽王长得好看,想通了?”
师蕖华一哂,“我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在花厅和辽王相谈甚欢,再不给好脸色,有点说不过去。”
老父老母是很好糊弄的,至于辽王本人,成大事者乐于施加小恩小惠,这桩买卖爽快地谈下来了。与其将来让他为了摆脱她,对师家欲加之罪,还不如早点协商妥当,你好我好大家好。
那厢乌木马车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闪电偶尔隐现,在车内人的半边脸颊投下青蓝的光。
“去金梁桥街,”他忽然吩咐,“随行的人先回去。”
赶车的盛今朝留在制勘院,成了他的近侍。领命后向外传令,车后跟随的禁卫顿住步子,目送马车走远,才调转了方向。
马车在街道上穿行,行至徐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里,停住了。雨下得细密,巷道两边的屋舍前挂着竹编灯笼,光影投在湿润的石板路上,耀出一片浮光。
师家的定亲宴,结束得比谈家早,谈家不同,表兄妹结亲,一家子都是至亲骨肉,有说不尽的体己话。因此直到此时,府门还洞开着,檐下两盏巨大的灯笼摇曳,把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扣在膝头的双手,下意识紧了紧,他听见错综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想必谈家要送客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众人簇拥着郜延修出来,他喝得微醺,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嘴里叫着五妹妹,“我回去了。”
那道惊艳的身影,这才从人堆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美人祭的罗裙,明媚亮丽的颜色,和那秾艳的五官正相配。因为定亲的缘故,装扮比平时更上心,梳着鬟髻,戴着凤簪和金博鬓,耳边一串长珠耳坠,在颈间荡出温柔的轨迹。
表兄妹相处,有他们一贯的风格,她掖着手叮嘱:“回去让人熬醒酒汤,要不明天该作头疼了。”
郜延修说知道了,“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吧。”
他摇摇晃晃登车,谈家人看着他走远,才说说笑笑退回门内,很快府门便阖上了。
巷道里青瓦上的水滴聚拢,沉甸甸砸在青石板上,那些承接雨水的地方已经砸出了浅坑,像含泪的眼眶。
乌木车内的人一直没有动静,盛今朝偏过身,小心翼翼提醒:“王爷,时候不早了。”
隔了良久,才听里面传出一声“走吧”。
马车在巷子里调转了方向,原路返回。谁也不知道有人曾来过,曾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沉默着观望了半晌。
本以为一场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雷声隆隆响了一整晚。及到第二天,园子里的花草被淋得东倒西歪,几个专事照料花园的婆子卷着裤腿,在花圃里整理重植。不时听见鹤唳,将收拾好的鲜嫩植株切成细末,送进小袛院喂鹤。
自然今天打算晾晒一下书房里的藏书,雨后放晴,搭起架子,一个上午就晒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人忙碌起来,她在书房内整理,一本本查验过后,让女使搬到外面平铺开。平时不觉得什么,翻找起来才发现她的书又多又杂。有时候也动换阅的心思,但摩挲再三还是舍不得,自己保管得仔细,落进别人手里,别人未必爱惜。
亮格柜的每个格子都清理完后,她又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个鎏金盒子,揭开看,里面卧着两块漆烟墨。那墨块外包着蝉翼般的金箔,实在精致已极,取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一闻,漆烟墨特有的凉意弥散开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送墨的那个人,也想起了那句“君引抢先了”。
不对劲得很,她定了定神,把墨块重新放了回去。虽说一直对辽王心存感激,如果没有和表兄定亲,姑娘家产生些异样的感觉也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各有阵营,多多防备很有必要。自己须得保护表兄,保护谈家,对辽王敬而远之,是她首先要做的。
“啪”地一声盖上盖子,把一段年少的悸动封存了起来。继续埋头整理,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敲击竹管的声音。
不一会儿自心的喊声就响彻小袛院:“五姐姐,卖签菜的来了……快快快!”
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把她拽出去,穿过后院出角门,直冲巷口。
已经有先来的人在采买了,走街串巷的担子上挑着炉子,上面是方方正正的蒸笼。蒸笼纵横分割成很多格,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鸡签、鹅鸭签,还有羊肝卷成薄片穿成串儿。签菜如今看来不算什么高雅的食材和吃法,但对于自小习惯追随货郎的孩子来说,已经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了。
两个人托着竹盘,各样都挑了些,一进角门就开吃,一路吃回小袛院。跟前的女使们也是见者有份,大家在木廊上坐成一排,廊外日光如瀑,廊上的人传递着签菜,个个都吃得很欢快。
这时葵园的嬷嬷来传话了,进门“哟”了声,“姑娘们真会享福。五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自然只得起身下台阶,穿上鞋,跟着嬷嬷进了葵园。
上房里,老太太和她母亲正在查看新做的衣裳,见她进门就招手,“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别耽误明天穿。”
皇子定亲和寻常人家过礼不一样,太后和帝后是不出面的,一般隔天安排国宴,宴请受恩的官员夫妇及获得青睐的准王妃们。这是大事,结亲之后,女家的座次会大大提升,安排在最显赫的位置。这是极高的荣宠,赴宴须得做到万无一失,才不至于失了体统。
所以衣裳得是簇新的,连首饰也得精挑细选。自然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抱怨,只得耐住性子任她们打扮。
好在裁缝的手艺一如既往,尺寸拿捏得准,没有哪里需要修改。试过之后就让人送回小袛院熨烫好,预先穿在衣架子上。
又来挑选首饰,不用过于富贵,适合这个年纪的就好。老太太挑了两支花头簪,往她头上比划,一面和朱大娘子说话,“燕家自觉风头过了,咱们也消了气,还有把女儿送回来的打算。”
朱大娘子查看首饰盘里的梳篦,低低说是,“我听说了,逐云天天在家闹,还大病了一场。她家老太太心疼孙女,也曾托人来探过我的口风,被我敷衍过去了。这事,母亲怎么看?”
自然从铜镜里观望祖母的反应,祖母脸上的神情仍旧淡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初她给我们家做妾,闹得满城风雨,她丢人,谈家也一样丢人。本想着事情凉下来,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不想还是不消停。这样的脾气,没有半点教化的可能,打发回娘家,对咱们好,对她也好。家里年轻媳妇多,办事朝令夕改,以后不好管束。燕家要是再来人,推说身上不好,就不要再见了。女孩儿们要出阁,五哥儿要说亲,别因这件事乱了章程。”
自然到这时才敢确信,祖母和母亲其实都是知道内情的。那句“对她也好”,说明燕逐云确实难以在谈家生存。这三年来她的不知轻重,早就让掌管内宅的人心力交瘁,加之她敢对宜哥儿下手,送回娘家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老太太目光一转,发现她正察言观色,当即笑道:“又琢磨开了?人啊,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别较真。有句话叫两利相权取其重,你有两件珍宝,一件稳固家业,一件怡情雅性。当两者只能择其一时,多犹豫一弹指,都是你的不是。”
自然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着铜镜,给她抿抿鬓发,仔细嘱咐着:“明天入禁中,胆子要大,心要细。行事说话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须深思熟虑,不可莽撞,记着了?”
自然说记住了,“只是头一次进宫,心里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独个儿,还有你爹娘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温声道,“这是开头,往后宫中大小宫筵都是家常便饭,时候长了就习惯了。”
倒也是,有爹娘在,还有表兄陪同,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其实她不是个内向沉寂的性子,也不怕见生人,心里觉得紧张,还是因为辽王的缘故。只是不太明白,他不过说了那句话,她就开始耿耿于怀。以前和表兄经常开玩笑,就连生硬的情话都没能让她脸红过,这辽王……应当有些手段。
总之难得糊涂,听过就忘是她的看家本事。她这样想着,第二天迈进东华门前,还在再三警醒自己。
不过刚进宫门,就遇上了和辽王议亲的师家人。自然以前在繁花宴上见过这位师家四姑娘,好清秀挺拔的样貌,有种能做自己主的凛凛风范。
姑娘家交朋友很容易,何况以前也曾有过几面之缘,大人们客套寒暄,自然便上前和师家姑娘打招呼,由衷地说:“师姐姐,上回你在春宴上念过一首诗,我尤其喜欢那句‘一身自在寄烟霞,醉倒松根便是家’,回去我就抄在花笺上了。可惜我写不出这样的句子,但我心里真仰慕姐姐的洒脱快意,早就想结交你了。”
关于谈家五姑娘的美名,师蕖华当然也听过的。且不论她在谈家的宗族宴上都能拔得头筹,光是这精致讨人喜欢的模样,再加上嘴甜会夸赞,就已经让她心生好感了。
“我也看过妹妹的松鹤图,画得极有风骨。”师蕖华牵住她的手问,“听说你养了两只鹤?”
自然说是啊,“从瓦市买回来的,那两只鹤通人性,姐姐得空上我家玩儿去。”
她们俩热络地说着话,两家父母看在眼里暗暗欣慰。妯娌关系不等闲,尤其身在帝王家。但多个朋友就少个敌人,即便将来兄弟之间必有一争,两府后宅有人情在,紧要关头能保命。
于是大家互相比手,客套谦让,跟随内侍引领进了大庆殿内。
大庆殿是朝中接待使臣,承办国宴的地方,又因今天是两位皇子的会亲宴,到处张灯结彩,坐席排得满满当当,朝中的元老重臣和宗室亲王们,也一并都到场了。
帝后还没现身,大家拱手道贺是不可减免的。益王妃拉着朱大娘子道:“上回老太太带五姑娘来赴宴,你不知道,多少有儿子的人家都眼巴巴盼着老太太发话。我那时就想,这样的姑娘必定是要入帝王家的,果真,被我说着了吧!”
自然在一旁陪着笑,笑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她一心只想和师家姑娘凑到一起说说话,两个人一对眼,就心照不宣闪到了一旁。
“我有个小东西,送给姐姐。”自然背过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核舟,放在师蕖华手掌心上,“这是我自己雕的,昨天刚打过蜡。不值钱,希望姐姐不要嫌弃,就是表一表我想亲近的心。”
师蕖华惊讶不已,“这是桃核雕的吗?这船篷真精细,船底还有花!”
自然点头,“今年的桃儿长得好,桃核结实紧密,正适合拿来雕刻。只是盘玩得不够,等到颜色变红了,会更好看的。”
女孩子之间最讲究志趣相投,师蕖华爱不释手,一面取出自己袖中的檀香小扇塞给她,悄声说:“其实我也预先备了薄礼,是我自己做的。只怕贸然拿出来唐突你,先前一直在犹豫呢。”
两个人各自欣赏手里的物件,不免互相鼓吹一番。正唧唧哝哝说笑,听见又一阵道贺声,像海浪一样涌来。
回头看,两道清隽的身影从殿外进来,差不多的身量,迥然各异的眉眼,原来是辽王和秦王一齐到了。
第30章
是巧合吗?
自然的视线匆匆划过辽王,未作任何停留,便落在了郜延修身上。
表兄今天穿了公服,亲王爵位有他们特制的衣冠,凝夜紫的圆领袍上,织了金银丝的蟒补,腰上是赤红金扣的革带,勒出纤细的线条。她还是第一次看他穿公服,端重的一身行头披挂上,哪怕他眉眼跳脱,也有煌煌的勋贵气象。
表兄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几乎一见面,就咧嘴对笑。郜延修寥寥和官员们还了礼,快步朝她走过来,见了旁边的姑娘,看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师家的姑娘。出于礼貌,冲她拱了拱手,不知该怎么称呼,叫四嫂好像太早,便干巴巴地说了声“幸会”。
自然同他介绍,“师姐姐在姐妹中行四,辽王爷恰好也行四,真是……”错眼见辽王一步步走来,最后那两个字说起来有些跑调,好在说完整了,“有缘。”
郜延昭已然到了跟前,他进退一向有度,如常向自然拱了拱手,“五姑娘。”
自然还了一礼,“王爷。”
再抬眼时,看见他冲师蕖华温柔一笑,“公务上有事耽搁,来得略晚了。你到了多久,不觉得无趣吧?”
师蕖华知道他人前要佯装,当然尽力配合他,含笑道:“我们也是刚来不久,宫门上碰见了五妹妹,这一路相谈甚欢。”
他的视线极慢地流转,水纹一样,漫溢到自然脸上。
自然大大方方地微笑,“我听祖母说宫中常有宴会,内城太大了,真怕走丢了。我们俩同来同往,往后进宫赴宴,正好有个伴儿。”
郜延修问自然:“你以前没进过宫?”
自然说没有,“我是臣女,无缘无故地,进宫做什么?”
“我娘娘薨逝,你没有进来过?”
自然摇摇头,“我前有姐姐,后有妹妹,就算要带人进宫,也轮不上我。”
郜延修“哦”了声,体恤地说:“不要紧,下次得空,我领你跑上一圈。去看看我们当初念书的地方,还有没分府时,在宫里的住处。我在院子里掏过一个洞,专门藏酒的……”
“小小年纪就偷酒喝吗?”自然忍不住嘲笑他,“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三杯就倒。”
他们亲厚,让旁观者无措。郜延昭别开脸,朝师蕖华比了比手,“四姑娘随我落座吧,官家应当快到了。”
郜延修附和,拉起自然道:“咱们也去坐。你不是喜欢吃宫里的春茧吗,我吩咐过了,让他们准备十色,一个颜色一个味道,保管让你尝个够。”
所以两对未婚的夫妻,呈现出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御座之下就是他们的座次,一左一右分列两旁。辽王和师蕖华显然十分疏离,而秦王和自然就不一样了,两小无猜的表兄妹,肩并着肩,不时偏头交谈。郜延修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表妹要吃些什么,甜食太甜,要不要加些饮子漱漱口之类的。
天一寸寸暗下来,宫灯高悬,殿门之外却也并不是黑洞洞的。今天是十六,又一个清辉遍洒人间的日子,只是郜延昭内心不复之前的平静,对面人脸上的每一个笑容,都像皮鞭蘸了烈火,扼住人的颈项,抽得人心口生疼。
他只有垂下眼不去看,才能勒令自己沉住气。食案下的手覆在衣袍上,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慢慢越来越用力,终于紧握成拳。有些事必须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私情若想兼顾,须得有更切实的把握,让一切重新变得有转圜。
殿外,忽然传来了击掌声,殿内所有人都离席起身,拱手长揖下去。
官家爽朗的笑声随即传来,“免礼、免礼……今天是会亲的好日子,不必像朝堂上一样拘礼,都松泛些吧。”
那两位被太子太傅称赞不休的钦定儿媳,官家也是头一次见。辽王身边的清冷持重,秦王身边的明艳端庄,难得有学识的姑娘都有上佳的相貌,官家和皇后一看,便都打心底里的满意。
“真是两对璧人。”皇后笑着说,“太后和官家,这回总算能放心了。”
左右两掖的人都离了座,四个人并排叩拜下去,“谢官家赐婚,谢太后与圣人厚爱。”
官家一迭声说好,“起来,都起来。”
这是两任皇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官家虽然是君,但更是父。他一直为儿子们的婚事悬心,如今终于定下来了,且看上去都很登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能够向庄献、庄惠两位皇后交代了。
人已到齐,大宴该开始了,众人齐齐举杯道贺,一时觥筹交错,满殿喜庆。
不过男人多,又是君臣共宴,说着说着便要往公事上打岔。官家还记着询问郜延修差事办得怎么样了,郜延修偏身道:“回禀官家,臣近日重新核对了盐铁、度支及户部的账目,其中几个小项有些出入,已经在加紧核查了,不日就向官家呈递,请官家裁夺。”
官家颔首,复又问辽王:“江东漕运贪渎案,进展如何?”
郜延昭拱了拱手,谨慎道:“臣等遵旨详加推勘,调阅相关衙署全部卷宗、账册,共计六十九卷,初步核验,去岁秋饷一项,账实相差五万六千两之巨。涉案仓官均已到案,分别拷讯后,对截留饷银一事供认不讳。只是主犯口风极紧,背后同谋还需深挖,一切均在循章办理,待有进展,再向官家禀明。”
官家沉吟了下,淡淡叮嘱了一句,“据实查,不要刻意连坐,弄得江东人心惶惶。”
郜延昭道是,“请官家放心。”
一旁的太后见宴上气氛骤然紧张,忙来打岔,“哎呀,今天可是会亲宴,不是你们君臣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候。宴上还有女眷们呢,你这是要逼得大家都入朝做官,才肯罢休吗?”
君臣都笑起来,官家忙赔罪,“朕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自罚一杯。”仰头饮尽了酒,抬手招呼众人,“不谈朝政了,诸位只管畅饮吧!”
太后那里另外预备了酒水,让人送到秦王和辽王食案上,“你们俩的酒量怕是练不起来了,五郎,你饮琼花小槽。四郎的小曲让人热过,又敲冰激凉了,喝了不怕上头。”边说边笑,“这两个孩子办差都是好样的,只是酒量不佳。上回听说四郎独个儿喝米酒,都能喝醉了,王府传消息进来,可笑坏了我和皇后。”
郜延昭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说是,“也是月半时候,一个人闲来无事,坐在廊上赏月饮酒。不知怎么喝过了头,糊里糊涂就醉了。”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静静望向对面的人,看见自然忽地一愣,直直朝他看过来,他却调转开视线,平静无波地闲谈他的去了。
可是这不经意的透露,已经让自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月色、独酌,还有米酒……是巧合吗?她还记得那张月白的薛涛笺,上面的字首次用了漆烟墨,如果当真是巧合,那么这巧合未免过多了些。
然而她想寻根究底,又根本无从查起。她几次望向对面,试图从辽王的神情里窥出些端倪,可惜他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刚才那些话,仿佛只是一笔带过的寻常小事。而自己却已经心乱如麻,开始怀疑,那个自立春起就给她写信的人,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了。
所以这场宫筵,渐渐令她食不知味,连一直喜欢的美食放在面前,都下不去筷子了。
郜延修留意了她的反常,纳罕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难道是想如厕?”未婚夫的体贴入微顿时发挥到了极致,“没关系,我陪你去。”
自然呆滞地看向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真是个耿直的人啊,自己又有什么好纠结呢。
怀疑写信人是辽王,其实很没有道理,当初自己可同他素不相识。再说他掌管制勘院,监视着汴京每一个官宦人家的动向。被他探得了信上的内容,有意扰乱人心也有可能啊,毕竟他和表兄,终究是弱肉强食的关系。
这么一想,很快就释然了。她就是有这个能力,所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同表兄研究起了每道菜品的做法,郜延修很有信心,“等得空了,我下厨做给你吃。”
两个人相视而笑,和对面心不在焉的未婚夫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郜延昭依旧垂着眉眼,他变得有些怕抬眼了,怕看见对面的光景。
身旁的师蕖华没有办法,端起酒盏叫了声“王爷”,他这才回过神来。
“前天同我谈条件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她脸上笑着,嗓门压得极低,“就算没什么兴致,也装得热络些,别让人觉得我受了慢待。”
这话提醒了他,他很快又变回那个长袖善舞的辽王,从心事重重到左右逢源,似乎只需一瞬。
碰了碰杯,他笑道:“忽然想起一桩案子,分神了,对不住。”
师蕖华不置可否,反正早有预感,这样的分神以后肯定是常态。好在老天保佑,她不需要长期与他共处。对于她来说,这辽王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人,除了长得不错,脑子好使外,简直一无是处。
唉……呡了口酒,再看他杯子里的小曲,一口下去居然还剩大半,这是什么酒量!
她偏头问他:“你平常不去交际吗,官场上也是要应酬的吧!喝米酒都能醉,你怎么办事呢?”
郜延昭道:“酒量不好,就不会有人刻意劝酒。喝酒误事,我须得时时保持清醒,办事才不会出错。”
可见这人就像一台安装了机簧的械器,精准的完成他的部署,绝不出现误差,也没有什么感情。自己虽然并不喜欢他,但很钦佩他的定力,这种人是天生的帝王之材,望之俨然,即之冰凉。
反正这场宴会,多少带着点硬熬的滋味。辽王这一桌保持着应酬的标准,反观对面那一桌,倒果真把吃放在了头一位。郜延修不住给自然布菜,而那个笑眯眯的姑娘,则是优雅地往嘴里填了一块又一块。
好容易终于忍到宴会结束,官家向新亲家们专程表达了谢意,多谢将姑娘教养得这么好,作配了他的儿子们。
礼不可废,师谈两家恭敬地谢恩,做足了君臣尊卑的工夫,才随众从宫门上出来。
今夜的月色真亮,东华门外银练如瀑。各家的马车停在护城河的对岸,众人须得从虹桥上步行通过,才能登车回家。
自然跟随爹娘走在前头,总觉得身后有人在望着她,心里有些惴惴,尽力克制着,没有回头观望。
可是这桥怎么那么长,好像总也走不到头。她抓住母亲的手,轻轻唤了声“娘娘”。
朱大娘子偏头看她,摸了摸她的脸,“怎么了,烫得很,是喝多了吗?”
终于到了车前,大家纷纷拱手作别,不可避免地,辽王来同谈瀛洲寒暄:“直学,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还请多多照拂。”
谈瀛洲忙说王爷客气,“倒是我们,往后要劳王爷关照提携。”
辽王笑了笑,“一定。”
视线划过自然的脸,微微一闪,又调转向朱大娘子,语调和软地说:“等过几日,我来拜访大娘子。”
朱大娘子道好,不知是不是错觉,自然总觉得母亲对他有几分怜惜,和面对表兄时完全不一样。“
郜延修那里也和人话别完了,回来送自然母女登车,郜延昭便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开了。
自然搀扶母亲坐进车里,满心的疑问压也压不住,“娘娘,您以前认得辽王吗?”
朱大娘子整理了下裙角,随口道:“认得啊,怎么能不认得。他是皇子,宫中宴请外命妇时,见过他好几回。”
自然挠了挠额角,“不是这种认识,是有没有故交?”
“故交?”朱大娘子“哦”了声,“你姨父前几日升任翰林学士承旨了,正是辽王保举的。官场上利益纵横,既然有交情,肯定比一般同僚走得近些。你今天累坏了吧?老太太说了,明天准你不必晨省,可以痛快睡个懒觉。”
累倒是真累,自然含糊地应了,靠在母亲肩头闭上了眼。可惜眼前总能浮起辽王的脸,还有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
回到小袛院,都快三更天了,飞快洗漱洗漱,就上床躺下了。
好在她心思不算沉重,睡上一觉,元气又恢复过来。第二天听见晨钟,仍旧照着原来的规矩,赶到葵园向祖母请安。
老太太当然很关心昨晚的宫筵怎么样,急着要听消息。朱大娘子说一切都好,笑着指了指自然,“就是这孩子,整场宴席没见她停过嘴,哪里有姑娘家的矜持模样。”
自心一听,两眼放光,“五姐姐,宫筵八成很好吃吧?”
自然说确实好吃,“而且这事不能怪我,表兄总给我夹菜,盘子里都快堆起来了。”
“见你不吃,他就不夹了。”朱大娘子直叹气,“这孩子八成是缺心眼。”
老太太却笑,“这有什么,胃口好的孩子身底子好,养大一个孩子多不容易,能吃是福气。太后和官家要是因咱家姑娘吃得多就不要了,那也无妨,我们自家养得起,留在家里尽她吃就是了。”
不过这话也只是自家调侃罢了,上外头可不兴这么说。大家热闹地用过了饭,饭后东府大娘子和老太太商议大姑娘出阁的妆奁,旁敲侧击地提醒,祖母到了该出手的时候了。
老太太心里有数,“每个孙女,我这里都预备着呢。等时候到了,让平嬷嬷把礼单送过去。”
长辈们有她们的事要忙,自然和姐妹们一同退出了葵园。
二姐姐照旧要临她的字帖,自心和自晴因还没及笄,定期要去宗学。自然惦记着回去晾晒桃核,刚走了几步,自君从后面赶上来,悄声说:“五妹妹,我有话和你说。”
自然见她有些忸怩,心里疑惑,屏退了跟前的女使,转头问:“四姐姐上我那儿坐坐去?”
自君说:“就在园子里转转吧。”
于是两个人上了游廊,绕着花园慢慢踱步。自君支吾了良久,欲言又止,弄得自然盯着她的嘴使劲。无奈着急半天,她还在犹豫,自然只得问出口:“四姐姐,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自君哀致地看了她一眼,“叶先生还在汴京,没回苏州。”
自然心道不妙啊,“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上瓦市买沉香,看见他了。”自君讪讪道,“你们劝我的时候,我答应得好好的,可一见了人,就全忘了。我派人去打探了,他原本是要走的,可礼部侍郎亲自挽留,说主客清吏司缺人负责接待属国朝贡。他擅外邦译语,赵侍郎保举他任接伴使,不必应付以前的人情往来,行动也自由……五妹妹,你说他要是重入仕途,我能不能……”
自然看着她,她满脸期盼,让人老大的不忍。
仔细忖了忖,她挽住了自君的胳膊,边走边道:“重新入仕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他对你有没有意思。若是有,就算眼下官阶还不高,也可以登门正经向爹娘提亲,这才是正途。但若是没有,四姐姐,你不要钻这个牛角尖,为难自己。钦慕他之前,千万要更爱重你自己。”
自君用力握住了自然的手,“我其实感觉得出来,他心里是有我的。只是在府里做西席,碍于身份不便接受罢了。”
自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执拗至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一再劝她三思而后行。
自君看样子有自己的主张,轻舒了口气道:“这事憋得我难受,我就想找个人说说。五妹妹,你是知道我的,死心眼儿,认准了喜欢这个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倘或他真的离开汴京了,我也没办法,但他既然还在,我非得再试试不可。要是有朝一日真有这个可能,祖母和爹娘那头不答应,你一定要替我说情啊!”
她下定了决心,话说完,也不等自然答应,转身就走了。
自然嗒然看着她的背影去远,只好独自返回小袛院。
褪下鞋,刚登上木廊,樱桃就迎上来,“刚才一位官员打扮的人送到门房上,说是奉王爷的令,给姑娘送信。”
自然接过信,料着是表兄又要开始诉衷肠了。结果展开看,并没有长篇大论,紫石英的花笺上写着四行字——
“苔阶空伫立,
月色满罗衣。
落花人别后,
孤灯照影稀。”
简短的诗,话尽凄凉。自然心跳隆隆,却不是因为诗里的惆怅,是为左下角,那个仅为一个“白”字的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