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心抱胸一哼,“就看你信不信得过我们。要是等不来他登门,别疑心我们没有把话传到就好。”
自然也颔首,好言道:“我们是至亲的手足,都盼着姐姐能觅得如意郎君,幸福地过一辈子。叶先生是有些优柔寡断,但这回境况紧急,索性说开了,或者能助他打定主意。但要是不能,四姐姐你就不能再钻牛角尖了,及时抽身尚不算晚。醒悟是大智,不是失败,失望若积累得太多,强求来的姻缘便不美满了,你这样聪明的人,一定明白这个道理,对么?”
自君点了点头,“我晓得你们的意思,就试这最后一次。”又急急追问,“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去衙门恐怕不便,或者去他投宿的脚店吧,新门河王家。”
通常外埠来汴京参加科考或是供职的小吏,都会借住在便宜的市井脚店里,想起自君居然几次三番去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他,就让姐妹们百般不是滋味。
她到现在还想着,去衙门不便,哪里不便?怕给他施压吗?
她们嘴上答应,从竹里馆出来就打定了主意,自观道:“偏要在衙门外等他,自君窝囊,我可没什么耐心。他再给我搪塞,我就骂他个狗血淋头,反正我鲜少听他的课。”
自心茫茫然,“他不是辞官不干了吗,哪儿来的衙门?”
自然道:“四姐姐和我说起过,在主客清吏司做接伴使。”
只要有了下落,就能找到人。自观朝着礼部衙门的方向一扬手,“出发!”
第36章
贤德的储君。
姐妹三个登上车,直奔礼部。
如今内城的格局是这样,衙署基本集结在朱雀大街两侧,从金梁桥过去,用不了两炷香时间就到了。
今天朝廷不休沐,这种临时的差遣官虽不用上朝,但也不能随意离开衙门。她们的马车就停在礼部大门斜对面的巷子口,三个人坐在车舆内,打发了个小厮上官署门房传话,说有要事,拜见接伴使叶若新。
门房不多时就出来回话,摇着脑袋说叶使不在礼部,上都亭驿去了。
扑了个空,自然和自心都看向自观。自观今天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就算在天上,我们也得见到他。”
于是拔转马头,一路冲向都亭驿。都亭驿紧临御街,在开封府斜对面,专用来接待庞大的外邦使团。
小厮照例去传话,门上的驿兵听了,转身返回门内。这一去,良久才回来,出门扔下一句话,等着。
姐妹三个只得耐住性子,好在今天天气阴沉,没有大太阳直射,就算闷热些,也少了很多焦灼。
大家打着扇子朝外张望,街道上行人熙攘,来往的多是官衙里当值的人。但不知为什么,开封府前忽然聚集起了很多学子打扮的年轻人,把官衙大门围得水泄不通。不多时衙役押解来一个读书人,手上锁着镣铐,因走得慢,一脚踹在屁股上,连滚带爬地被踹进了大门。
那些学子叫喊起来,“他犯了什么过错!朝廷不是要广开言路吗,难道都是表面文章?”
“朝堂上扼制诤言,朝堂之外也不得各抒己见。言之当否,自有公论,堵住人的嘴,就天下太平了吗!”
自然明白过来,想必又是那帮愤世嫉俗的落榜举子,闹得太大,把自己闹进开封府了。
自观摇着扇子,很看不上这些人的嘴脸,“无路可走时有铮铮铁骨,一旦身居高位比谁都贪,人性如此,古今皆然。”
自心朝外一瞥,“还是那帮人,骂天骂地,把汴京搅得乌烟瘴气。”
从零碎的抗议里,逐渐听出了些端倪,这回他们骂到开封府头上了。执法的官衙可不惯他们的臭毛病,缉捕为首者,发落力求速战速决。一顿板子加上革去功名,投入大狱,杀鸡儆猴的目的就达到了,保管这些人接下来老实好几年。
不用去旁观,就知道正堂内上刑了,大门外群情激奋,板子像打在了他们身上。但因为这次的祸闯得有点大,他们越是闹,被逮起来的那个人所受的惩罚越是重。
自观啧啧:“挟持官府,谋危社稷,游街示众之后,就等着发配充军吧。”
果然不多时,浑身伤痕累累的人,被衙役用水火棍挑出了开封府大门。为他准备的囚车已经停在台阶前,车门大开着,等着把他的脑袋卡进车顶。自然这时才看清,这人就是那天在食店天棚下,大骂郜延昭沐猴而冠的书生。
人群跃跃欲试,衙役沉声斥退,“官衙办案,拦阻者同罪!”
这时御街那头缓缓驶来一驾轺车,亮黑的漆面上绘制着朱红的螭纹,连马匹的缨辔都精美非常,远非一般官员所能比拟。
自观“哟”了声,“惊动太子殿下了。”
自然心头打了个突,窗上卷帘放下一些,躲在帘后观望。
车前开道的护卫停住了,轺车上下来一个身着公服的人,赤金革带勒出窄腰,发冠后垂挂的赤色天河带,随步履轻柔摇摆。
她们所在的巷口,距离开封府正门至多五丈远,他的嗓音可以跨越御街,清晰地传到这里来──
“任山高,江南西路抚州临川人,通威十九年廪生,有学识,非庸才,但也仅限于此。”他语调温和,却字字诛心,将这恃才傲物的书生底细,清晰地呈现在了所有人面前,“三次乡试,屡试不中,半步之遥的挫败,成了你滋生心中块垒的温床。你憎恨科举,却又无法挣脱,因此每每口出狂言,针砭时弊。你痛斥朝中官员,甚至是本宫,并非出于个人恩怨,不过是将皇家子弟和那些成功步入仕途的人,视作了你求而不得的官场替罪羊,我说得对么?”
这为口不择言的书生,从未想过曾经被他唾骂的太子,早就留意上了他。骂人的时候慷慨激昂,一旦直面权贵,却又让他生出了些许惶恐和不安。
但文人的傲慢,支撑他不能低头,直到此时他仍旧不改气节,哪怕被打得气若游丝,也还是奋力争辩着:“寒窗十载,所为何来?不为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只为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以报效家国,何罪之有!”
郜延昭笑了笑,“报效国家,应当静下心来,做实在经纬功业,献定国安邦之策。可你如今逞口舌之快,除了带来不畏强权的虚名,没有为江山社稷增添半分益处。”
任山高被他驳斥得词穷,急急道:“权贵之言,何可信!无须长篇大论消遣我等,你一手遮天,公器私用,不过就是因我抨击过制勘院,抨击过你罢了。”
谁知他的话,换来了太子更大的笑意,“你的意思是,我在挟私报复吗?你误会了,我非但不记你的仇,反倒要感激你,若没有你的慷慨陈词,哪知这世上还有为我打抱不平的人呢。我只要你记住一点,我若想处置你,就不容你活到现在,你早就死在流放的途中了。今日之争,不过是少年意气,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因小过而毁英才。”说罢抬了抬手,示意衙役放开他,复又恳切道,“你一身傲骨,但傲骨当存于胸中,而非口舌。开封府判了你重罪,我自会向府尹求情,免除你的牢狱之苦,保全你的功名。你若真有才,那就在科举场上见高低,他日与我同朝为官,共辅明主,才不负你今日这番际遇。”
所有人,包括任山高,全没想到情况居然会急转直下。当朝太子不计前嫌,赦免了他的罪过,用行动给了传闻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单如此,太子更将雅量发挥到了极致,“你在汴京没有亲友可投靠,想必盘缠也快用光了。目下居住在脚店,环境嘈杂,于温习无益。我会命人安排一个清净的住所供你习学,国子监处也会替你斡旋,给你机会旁听。但愿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把我今日的惜才,变成明日的笑谈。任山高,我最后问你一句,我的安排,你可愿意接受?”
那厢听清了对话经过的自然,不知为什么长出了口气。
她实在是有些佩服他了,并不是所谓的心胸,是他掌控人心的手段。
眼下这书生的路完全走窄了,不接受,无非一死,但他显然还没做好准备;接受,寒门学子的气节尽失,间接也将所有人引以为傲的风骨纷纷折断。从今往后,命是太子给的,路是太子指的,再与太子为敌,一辈子都得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如此贤德的储君,天下学子都该趋之若鹜才是。
至于最后的结果,自不用说,任山高向他低了头,口中的恶言,最终变成了感恩。
而郜延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猎人审视猎物的玩味。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不过说了句“诸位散了吧”,踅身又坐回了轺车里。
开封府衙前,人群四分五裂,自心最会抓重点,扭头问自然:“五姐姐,他说有人为他打抱不平……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自然一脸若无其事,“我觉得你想多了。”
自观闹不清她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你们想不想的……想什么?”
自心忙说没什么,朝外面一指,“叶先生出来了!”
快,办正事要紧!
姐妹三个都下了车,叶若新起先只知道谈家姑娘要见他,没想到车里接连下来了这三位。
自观见他微怔了怔,压声咒骂:“狗男人,浑身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骂完了,挺直身板迎上去,“叶先生这半天才现身,八成以为是我四妹妹到访吧?我们都已经看开封府审完了一宗案子,还以为叶先生不愿相见呢。”
话是笑着说的,可每一个字眼里都是钢刀。如今的情况再清楚没有了,他要是避而不见,还有几分君子风范。但他明知谈家姑娘到访,却有意磨蹭这么久,无非是为创造内心矛盾,天人交战的假象。
当然,叶若新除了最初的一点意外,接下来都是坦荡。他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实在是都亭驿地方大,我手上又有差事,因此耽搁了,慢待三位姑娘。”
自然说不打紧,“叶先生公务繁忙。哦,如今要唤叶使了,在礼部供职,一切还顺遂吗?”
叶若新淡然笑了笑,“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职,是接受侍郎邀约,帮帮忙而已。”
自心的讥嘲呼呼往外冒,“好赖重新入了官场,只要有人愿意提携,凭先生的能力,定可以步步高升。”
自观没有闲心和他拉家常,开门见山道:“叶先生,我们今日来找你,是替四妹妹传句话。昨晚你们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家父大发雷霆,禁了四妹妹的足,她这阵子是出不来了,却还惦念着你,在家哭鼻子呢。我妹妹年纪小,不知事,但先生年长,必定心里有打算。我们想来问问先生,带着姑娘深夜游船是什么意思,是否做好了为姑娘名节负责的准备?如今家里怪罪,妹妹没有主张,先生作为男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反正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先生明天就上我们家提亲吧,也好让四妹妹对家里有个交代。”
岂料这叶若新脸上仍旧有为难之色,斟酌了片刻,蹙眉道:“三位姑娘今天来找我,我心里明白,定是对我有诸多不满了。我也不与姑娘们讳言,我年纪大了四姑娘许多,要不是接连丁忧,早该成家立室了。我对四姑娘,感情确实复杂,一面深知齐大非偶,一面又不忍心见她伤心。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每一日都在痛苦里挣扎。”
“既然不忍,那就来提亲。”自观道,“先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妹妹对你又一往情深,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吗?”
叶若新低下头,纠结了半晌道:“我如今一事无成,哪有脸面登门求亲。我也曾同四姑娘说过,请她再等等我,至少等我立住了脚跟,才好向令尊求娶爱女。”
这回大家都听明白了,最大的障碍是他没有像样的官职。以前的公职被排挤,被顶替,他成了边缘人,这才毅然辞官。现在要是有人扶植重新开始,那么向自君求亲就不为难了。他是既想走仕途,又低不下头托人走交情,等着谈家因女儿的一根筋,反过来上赶着为他铺路,到时候他再勉为其难接受这门婚事,好事真是被他占尽了。
自然不由感慨,原来学问好和人品好是两码事。早前她听过两堂课,还曾赞叹他不可多得,谁知竟是高看他了。
“这么说来,先生没有娶亲的打算,你若是能立稳脚跟,也不会到我们府上做西席了。”自观一哂,“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得,先生要是还没想好,就干脆些,同我四妹妹一刀两断。不要说‘等’,一日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什么时候去?”
叶若新叹了口气,“我再三同四姑娘说过,让她不要来找我,怕坏了她的名节,无奈她根本不肯听我的。”
“那就再说一遍,也未为不可。”自然道,“请先生写一封手书,和四姐姐言明,不会下聘求娶,也不会再见她。我们把信带回去,她一看,就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三双眼睛灼灼看着他,他果然还有托词,“我不能写。四姑娘的性子你们知道,若这封信害了她,我怎么向令尊交代,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自观忍不住发笑,“叶先生是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这样的骑墙态度,在官场上可是大忌啊。我是没怎么听先生讲过课,但我看出来了,先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先做官后娶亲,在你看来事情才稳妥。既然如此,何不清高到底,打从一开始就严词拒绝,我四妹妹知道羞耻,绝不会缠着你不放。我们都是闺阁里的姑娘,舍脸求你上门提亲,你不肯松口,下回再想登门,可不能够了。今天明着告诉你,只要有我们三姐妹在,绝不答应谈家为你谋求仕途,更不许姻亲人家保举你。横竖你在谈家的路断了,没有好处可捞,想必你也不会与我四妹妹再往来,那我们这一趟,就算没白跑。”
叶若新始料未及,本以为她们会想办法催促父亲,设法保他登上青云路,不曾想她们居然反其道而行。
见他愕然,就知道说中了。反正已经没有再商谈的必要,自然把昨晚积累的怒火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先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吧?我家眼神不好的四姐姐你不珍惜,别家眼神好的姑娘可看不上你,你这等姿色,想换个门户故技重施,下辈子吧!”
自心也趁机啐了一口,“敬你是先生,呸!”
她们骂完,转身登上了马车。自观大声吩咐小厮:“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四姑娘!”
谈家的马车跑了,只留叶若新站在那里发怔。
不远处的轺车还停在巷道里,车上的人笑起来,姐妹齐心果然好。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她出言骂人呢,虽说不及上次骂任山高又邪又贱痛快,但也是入木三分,匠心独到。
事情的原委,通过她们的指控,大致已经了解了,一切不如意,都是从谈四姑娘管不住自己上来。这次回去告诉她经过,有用吗?即便此时死心了,他日再见,会不会旧情复燃?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把此人远远打发出去,让他彻底离开汴京。
于是隔着雕花的车门,朝外知会了一声,“请接伴使晚间来制勘院一趟。”
随侍的盛今朝道是,他左转出巷口去传话,太子的轺车右转走远了。
东宫是太子官署,平常处置朝政要务在东宫,制勘院的权,他仍旧抓在手里不曾放。要坐稳储君之位,首先须得令人敬畏,只有心存恐惧时,恩威并施才能起作用。
制勘院的好处在于,它是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的利剑。东宫里的太子或许还得讲人情,保体面,制勘院的制使却没有那么多忌讳,只要往那里一站,接下来考虑怎么发落你就是了。
今天闲来无事,他在制勘院逗留到天黑,看了一阵子卷宗,高案上的灯盏偏了火,他起身取来铜剔子,揭下灯罩拨动灯芯。光线刚明亮些,就听外面禀报,说接伴使到了,求见殿下。
他随口应了声“有请”,转回身时,见叶若新已经到了堂前,躬着身子掖着两手,一副战战兢兢任人宰割的样子。
郜延昭一笑,“叶使不必紧张。我早听说过你,都说你学道深山,却因家中接连变故,错失了加官进爵的好时机,真是可惜啊。如今你在清吏司做接伴使?”
叶若新说是,目光微抬了抬,太子那高大的身量,无形中给人几欲窒息的压迫感,忙又低下了头,谨慎道:“原本要回原籍的,多亏侍郎赏识,安排了个差事。”
太子的嗓音,在厅堂里回旋,“临时的差遣,没有实职,于你来说屈才了。市舶司有个不错的职务正缺人,我忽然想起了你,便命人传你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兴趣。”
市舶司是专门负责管理海外贸易、征收关税、接待外国使商的衙门,每日“抽解”巨万,是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一旦入了这个衙门,那就是实打实的肥差,虽然港口远在外埠,但钱途无量,朝中官员大抵是不会拒绝这个差事的。
叶若新来时的仓皇,此时已经转变成了无尽的感激,“卑下才疏学浅,能得殿下如此厚爱,实为卑下的造化。”
上首的人终于转过身来,语气也愈发温和,“叶使既然应下了,那就早做准备吧。”
叶若新按捺住欣喜,到这时才想起询问:“不知卑下任何职务,抵达市舶司后,与哪位官员接洽?”
“找提举市舶使袁逊,告知他你是我委派来的纲首,他自会替你将一切安排妥当的。”
叶若新听见纲首二字,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市舶司中有各种官职,唯一没有品级的,就是纲首。所谓的纲首,其实是商队的头领,常年往返于海上,担任本朝与外邦商人之间的译者和中间人。一旦任职,钱不钱的两说,几乎就与陆地无缘了。
他原本还在庆幸,以为自己被储君发掘了,日后便能平步青云仕途坦荡,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的安排。
他不甘愿,但又不能违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太子察觉了,和声安慰:“你从未接触过海上贸易,一切必须从头开始。想在这种衙门立足,是要讲资历的,你暂且熟悉各司的职能,等到时机成熟时,我对你另有重用。”
一番话说得深而玄,闹得叶若新也有些彷徨了。
另有重用,这四个字是巨大的诱惑。且既然是太子的任命,就算他不答应,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叶若新只得长揖下去,“卑下领命,谢殿下栽培。”
郜延昭调开视线,把手上的铜剔子抛到桌上,引出“叮”地一声脆响——
“差事不等人,即刻启程,上明州赴任去吧。”
第37章
岁月自养人。
***
那厢自然她们到家,把见叶若新的经过告知了自君。结果自君大哭一场后就呆呆地,再也不说话了。
姐妹三个束手无策,看了她半天,直到昏定不得不上葵园去请安,才从竹里馆退出来。
谈临江的婚事倒是有条不紊地推进着,老太太亲自见过了刺史家老夫人和大娘子,相谈甚欢。家宴时笑着说:“她家的七姑娘,生得很是清秀端庄,说话办事也利索,很有几分家里女孩儿的脾性。我想着,本月看个好日子,先把亲事定下来,后头就不慌张了。”
朱大娘子说是,“家里孩子都有了着落,咱们做长辈的心事就了了。”一面转头问李大娘子,“信阳侯家初六来下定,府里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吗?要是有忙不过来的只管招呼,我们一同过去帮忙。”
虽说大姑娘配了小梁将军,这门亲事也不差,但一说起三丫头和侯府定亲,还是让这嫡母心里不是滋味。因此李大娘子并不愿意过问,只寥寥应了句,“一应都是苏小娘筹备,她是个精干人儿,哪里用得着别人搭手。”
另一张桌上,苏小娘听见了主母的酸话,也浑不在意。笑着说:“大娘子,都预备妥当了。到了正日子,请老太太和娘子姑娘们早早地来,我还请了城里的银字儿班说书呢,给大家解解闷,逗逗乐子。我都打听明白了,如今四司六局什么筵宴都承办,有他们料理,本家就不必忙乱了。等过阵子府里的姑娘们出阁,莫如请局子里来张罗吧,确实费些钱帛,但办得周全,不担心忙中出错。”
老太太很赞同,“设宴款待亲朋,光是席面就好几十,最怕的就是失礼数。交四司六局置办也好,人轻省些,免得事忙完了,人累倒了。”说起倒了,不免又要询问自君,“四丫头这阵子是怎么回事?身上果真不好,请太医来仔细瞧瞧。”
崔小娘讪讪不说话,只得大娘子来应承,“上回大雨,不小心淋着了,因此精神总是不大好,已经请大夫看过了,正吃药呢。”
自然也在一旁附和,“我们回头也要去探望四姐姐,祖母不必担心。”
老太太略停顿了下,垂眼道:“快些养好身子,长久病着不是方儿。回头她哥哥定亲,她还躲在屋子里不露面,病名儿出去了,于她没有益处。”
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听这口气,老太太似乎已经知道了。只是目下境况不算太坏,宁愿装糊涂,适当地留着自君的体面,孩子才有回旋的余地。
从葵园出来,姐妹三个又凑在了一起,实在还是不放心自君,决定再往竹里馆去一趟。
自观的脾气不好,这回是压抑再压抑,才忍住没有发作的。她觉得自己已经忍到头了,自君要是再不知好歹,她就预备喊两嗓子了。一面走着,一面嘱咐两个妹妹:“我要骂人时,你们不许打岔。”
自然和自心对看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三个人进门,见自君仍旧侧身躺在躺椅里,没有换过姿势。要不是眼睛还睁着,真吓人老大一跳。
自然说:“四姐姐,你肚子饿吗,我叫人给你预备好吃的来。亏待谁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肚子,哪怕是要接着伤心,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自君俨然丢了魂儿,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
自观深吸了口气,“你禁了足,祖母不明就里,总在问怎么不见四丫头。你当真要这样下去吗?先前不是说好了,他若不来提亲,你就想明白了,不钻牛角尖了吗?”
可自观的话像石沉大海,没有激起自君一点点反应。
这下自观火气上涌,怒斥道:“你是什么道理,我们姐妹三个放下脸面,都追到都亭驿去找他了,你怎么一点不明白我们的苦心?不是不给他机会,我们苦口婆心地劝他,只要他一个交代,哪怕是先定亲也好,人家压根不答应,你叫我们有什么办法!他主张在官场立足后,再谈提亲的事,你仔细想明白,他可是在拿你当跳板,以此威逼爹爹?你若还有脑子,就给我清醒起来,天底下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我竟不明白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无名无利?喜欢他住在脚店?还是喜欢他一身精于算计的心眼?”
结果自君仍是无动于衷,自然见状横下一条心问:“四姐姐,你是不是被他占了便宜?”
自君到这时才微活,慢慢摇头,“没有,我和他,清清白白的。”
自观松了口气,“清白就好,要是不清白,他还不肯负责,我定要让白二郎找人,把他打死在泥潭里!”
两个妹妹也立场坚定,“就是!”
“话又说回来,光是心里喜欢,能喜欢得这样,要死要活的吗?”自观道,“我是不懂,这是什么天降奇缘。你要图他俊,明明长得很一般。你要图他沉稳,半截子都快入土了。你要图他学识高,我觉得也就那样,当真学识高的人,不至于官场上混不下去。”
自观这么说,自然和自心只能眼巴巴看她。毕竟三哥哥和叶若新一样年纪,要是被三哥哥知道妹妹说他半截入土,不知他会不会不高兴。
唉,言多必失,自观实在不耐烦了,“算了,我不想劝这糊涂虫了。我们今天为你舍脸,没能换来你的醒悟,算我们瞎了眼。你就继续自怨自艾吧,回头得相思病,成为整个汴京城的笑话!”
说完直接把自然和自心一同拽了出来,“都回去睡觉,别耗着了。”
自然回头望了望,还是很忧心,“不会出事吧!”
自观道:“人各有命,她要是不自爱,死了就死了。”说罢头也不回往今觉馆去了。
所以二姐姐是气坏了,她这样不问俗事的人,为了自君忙碌一整天,以前可是天王老子都讨不来这面子。结果白忙一场,自君不领情,下回再想让她出力,恐怕不能够了。
自然和自心无奈,只好各自返回自己的院子。
自然一进门,就见狸将坐在桌上,看样子正等她回来。她忙把小猫抱进怀里,不住抚慰着,“真是对不住,我今天忙得很,没能顾上你。箔珠给你吃小鱼干了吗?看你的样子,一定又馋了。”
于是过去翻找,找出食袋,取出两根喂它。小猫嚼得拧脖子,自然蹲在地上看着它,看了半天,心思纷乱,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不过今天确实累了,身累还是其次,最痛苦是心累。洗漱过后躺上床,不多会儿听见窗外闷雷阵阵,女使进来悄悄掩上窗,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夜,电闪雷鸣的,中途把她震醒好几次。第二天起来,觉得头重脚轻,上葵园吃过早饭回来,进门就接到了一封信。
看信封上的字,还是他。展开读取内容,读完人都呆住了──
“昭拜书,奉谈五姑娘妆次。海运初开,已举荐叶若新南下明州,任远舶纲首。此去经纬万里,归期渺茫,可安。”
这封短笺,她从头至尾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理解错,心都要飞起来──这下子可好,四姐姐有救了!
只是这“昭”字,真是明目张胆啊。对这样的信件,确实让她内心忧惧彷徨,但一想起自君的问题彻底解决了,就顾不上其他了。
急忙出门赶到今觉馆,自观正坐在临池的鹅颈椅上看书。见她奔过来,满脸颓唐,“我可不想过问了,以前觉得四妹妹清高傲慢不讨人喜欢,但至少脑子是聪明的。如今遇见了事,你看她那一根筋的样子——让爹爹打死她算了。”
总之就是好不了了,毁灭吧,自观宁愿多看两本书,也不愿意再管她那些破事了。
但自然却带来了好消息,“不用打死,朝廷任命叶先生为市舶司纲首,已经南下明州任职去了。”
自观垮塌的身板顿时直起来,“上市舶司任纲首,这不就是流放海上了嘛!感谢老天爷,八成是见他诓骗姑娘天理不容,才把他远远打发出去的。”边说边拽着自然往竹里馆跑,“过去告诉她,这下子她终于可以死心了。”
当然,她们眼里的好消息,对自君来说却是另一个深重的打击。
自观三言两语说完,自君又呆住了。这回自观完全不管她的死活了,直率道:“你的霉运总算走完了,别哭丧着脸,还不笑起来!上回他递了辞呈,要是当真离开汴京倒好了,可他说一套做一套,把你勾得欲罢不能,可见他根本没打算回祖籍,他就是要你为他斡旋,要你求爹爹替他安排职务。如今朝廷派他去做纲首,简直是替天行道。四妹妹,从今往后你就当他死了,反正再回来,也必定面目全非,黑得像块焦炭一样。”
自君看着她们,咧着嘴,哭都哭不出来。
自然安慰她,“不要紧,谁一辈子不会遇上几个匆匆过客呢。这个人要是总让你难过,总让你水深火热,那他就不是好人啊。既然不是好人,你何必再牵挂,莫如放下,安心过好以后的日子吧。”
闻讯赶来的自心已经听明白来龙去脉了,摇着一根手指头说:“这是天意,天意知道吗!他赖在汴京不走,朝廷自有办法送他走。况且我听闻做纲首虽然总在海上,但俸禄却抵得上三四品的官员,如此各得其所,简直就是最好的安排,是不是四姐姐?”
有时候人喝了迷魂汤,靠他自己难以清醒,只有借助外力强行拍醒,才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自君茫然无措,支着身子问:“人已经去明州了吗?”
大家都点头,“朝廷发了政令,他想多呆一天都不行。”
自心还在她伤口上撒盐,“四姐姐,你看他连一个口信都没有带给你,实则他心里根本没有你。否则离开之前必定要和你道别的,别说下雨,就算下刀子,不也得来吗。”
说的都是事实,无可反驳。自君叹了口气,低着头说也好,“走了就不惦念了。否则我管不住自己,总想去找他,哪怕见上一面心里都高兴。”
自观问她:“你不会想不开吧?他前脚走,你后脚寻死觅活?”
这点自君自己都没想到,“为什么?我寻死觅活,他也不知道。”
如此就好,解决了问题本身,一切困难就不存在了。
大家让自君好好歇着,相约晚上一同上葵园问安。自观对自己很有要求,每天有固定的课业要完成,昨日已经落下了,今天不能蒙混。同妹妹们分了道,就赶回今觉馆去了。
自然和自心在园子里漫步,雨后的花园,处处透着嫩花嫩叶的清新。
自心心里一直有疑问,嘀嘀咕咕说:“世上竟有这么凑巧的事,我们正愁打发不了叶若新,没想到朝廷就下了旨意。”边说边瞅自然,“五姐姐,你说是不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还有,你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自然发现这妹妹是个鬼见愁,“你什么都好,就是这刨根问底的毛病不好。”
自心一把搂住了她的胳膊,小脑瓜子转得飞快,“五姐姐,太子殿下是不是还没死心?他一直留意着你,就连你骂那个书生,替他打抱不平,他都知道。昨天我们见叶若新时,他肯定没有走远,所以顺带手处置了叶若新,为你排忧解难。”
自然吓得忙捂她的嘴,“可不敢胡说,这是朝廷下旨,朝廷委派,知道么!”
自心只剩两只眼睛骨碌碌转,点头不迭,才从姐姐手底下生还。
可她就是按捺不住咸吃萝卜淡操心的癖好,挨在自然耳边小声敲缸沿,“人家如今是太子,任命一个小小纲首,又不用惊动任何人……”
见自然瞪她,她不敢多言了,讪讪道:“五姐姐,我想吃水晶皂儿,还有金丝肚羹。叫班楼中晌送来吧,我忙着吃,就没空说话了。”
自然没办法,只得满口答应。
回到小袛院,见狸将像个将军,在木廊上踱来踱去巡视。自心闹不清自然这里为什么忽然多出一只猫来,不过这小猫很亲人,她们吃喝的时候,它在边上看着,她们躺下睡午觉,它也在两人中间趴着。
自心这一觉睡得悠长,要是四周围没有动静,她能睡到傍晚。
但夏日睡在木廊上,廊下垂着竹帘,挡不住外面的声响。迷迷糊糊听见鹤唳,听见女使说话的声音,等睁开眼时,见自然搬了个小钵进来,钵里装着凤仙花的花瓣。
她忙坐起身,惊喜道:“要染指甲了吗?”
闺阁里的岁月,除了琴棋书画和刺绣女红,当然还有这些怡情的小乐趣。自然招呼她来帮忙,把凤仙花杵出汁子来,加进明矾,再把丝绵的小薄片浸泡进去,吸足了汁液覆盖在指甲上,拿麻叶缠裹好。如此保持一个晚上,等到第二天卸了,就有一副“十指纤纤玉笋红”的蔻丹了。
不过不便之处,就是上葵园请安时,一双手得缩在袖子里,免得失礼。另外让她们高兴的,是自君终于露面了,怕脸色不好,还敷了一层粉。
老太太见了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四丫头大好了?”
自君说是,“这阵子让祖母担心了,是孙女不孝。”
老太太说不碍的,“谁还没个小病小灾,过去了,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只要切记一点,读书习字再重要,终不及自身平安重要。保得自己身子好了,多少书看不得。玉须琢,香须沉,岁月自养人,明白么?”
自君鼻子有些发酸,勉力忍住了,俯身说是,“孙女记住了。”
因自君有了好转,晚间涉园起宴,大家聚在一起用饭。爹爹和哥哥也回来了,难得这么热闹,菜色上来,纷纷举箸。只有自然和自心,手指头上还缠着麻叶,使筷子使得很别扭。
在父母跟前,没有什么可顾忌,爹爹看着她们的样子直皱眉,“整天张罗这些奇怪的东西,吃饭都吃不过别人。”一面吩咐女使,“找匙子来,把筷子换了。”
谈瀛洲表面严厉,实则很疼爱儿女。自君的事萦绕在心头,他已经开始打算,是不是应该替叶若新铺路,重新引他走仕途。自君要是实在喜欢,将来成了亲,也不至于过苦日子。
不想今天下半晌,一个消息从天而降,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于是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提及,“明州市舶司贪赃,被审院清查了。近来官员重新委任,太子殿下举荐了几位,咱们府上之前的西席也在其列。”
大娘子顿时明白过来,难怪自君忽然还阳,看来这帮孩子的消息比长辈们更灵通。太子既然插手,必是念着旧日交情的缘故,只是不知道,这件事他是怎么听说的。
“那很好,教授了姑娘们一场,合该奔他的前程去了。”大娘子笑了笑,偏头对崔小娘道,“我有个手帕交,嫁了天水郡开国侯,她家有三个儿子,大的两个都成婚了,如今只操心最小的那一个。孩子我见过两回,生得唇红齿白,身量和三哥儿一般高。年轻轻的,身上就有武骑尉的衔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想着,同我们四丫头很相配,要紧一宗封地在天水,立府在汴京,将来出了阁,回娘家也方便。我呢,与他母亲素来交好,孩子过去了,总不至于受婆母刁难,这就已经比别家强了。但不知道你们的意思怎么样,是先见见人,还是再等等,或者有更好的登门也不一定。”
崔小娘简直要哭出来了,喃喃唤着大娘子,“您这心田……叫我怎么感激才好。”
大娘子摆了摆手,“为着自家孩子,哪来客套话。这门亲事实则我早就同陆家大娘子提过,但因咱们的缘故,没法定下来。如今四丫头既然醒悟了,就好重提了。不过我有言在先,正因为有故交,结了亲须得更谨慎,千万不能再有差池,毁了我与侯爵娘子三十多年的交情。”说罢看向自君,“四丫头,我要你一句准话,单是你小娘表态,不做数。”
自君站起身,在父母跟前跪了下来,“我糊涂,连累爹娘和小娘为我操碎了心。我如今醒了,再不胡来了,只要是爹娘说好的,我无不从命。”
谈瀛洲总算松了口气,“起来吧,知错就好。”一头问大娘子,“陆家三郎,是嫡出还是庶出?”
朱大娘子道:“陆郡公没有纳妾,守着正头娘子过了这些年,连生了三个儿子。这样的门户,人口简单,家风也好。且俗话说了,祖辈疼长孙,父辈疼幼子,陆郡公和大娘子爱屋及乌,绝不会亏待四丫头的。”
大家一听,纷纷对这门亲事赞不绝口。
到底汴京的高门显贵中,不纳妾的绝对是凤毛麟角,单单这一项,就能让全汴京有女儿的人家踏破门槛。且自君是庶出,于陆家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人家郡公府能点头,终究是看在朱大娘子的面子上,也是信得过谈家的家风。
第38章
白长了一张嘴!
自君能有这样的福气,大家都很高兴。
“咱们家素来安稳,这阵子虽有不如意,也都过去了。三哥儿房里太平,五哥儿说定了亲事,几个丫头也都有了着落,如今就剩六丫头一个要操心,我和你们母亲肩上的担子终于轻了。”老父亲说着,举起了酒盏,“来,今日高兴,大家喝上一杯。喝过之后,各自约束自己的言行,切记单枝易折,束柴难烧。兄弟姐妹和睦互持,让这家业愈发兴隆,才不辜负长辈们的厚望。”
大家见状,忙站起身回敬。
谈临川道:“我们兄弟姐妹渐渐成人了,全仗爹爹娘娘定海神针一般爱护周全。我从前不知事,很是愧对爹娘,从今往后定当谨言慎行,勤勉公务,请爹娘放心。”
众人碰了碰杯,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其实高门大户,最忌各自为政,大园子里头分割成许多小院子,不常交心说话,时候长了骨肉之间也会生疏。
谈家就有这宗好,长辈并不高高端着,甚至他们若是做得有不周到的地方,也愿意正视不足,恳切地与你商谈商谈。这就养成了儿女们不自苦的脾气,也许遇见不如意,会令他们耿耿于怀,但只要事情过去了,心胸即刻就能开阔起来。
当然,就自君这件事来说,若有新欢替代旧爱,必定能加快自君抽身的进程。这是叶小娘的高见,大娘子和她提起自君的亲事时,她坚定地认为不该再等了,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想当年她也曾为太子太傅魂牵梦萦,后来得知人家娶亲,难过了好一阵子。不过庆幸有主君填补了空缺,太子太傅很快变成了一缕淡淡的愁绪,又过两个月,她连太子太傅长得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了,满脑子只有主君。
过来人的现身说法,绝对有依据。且这门婚事拿得出手,于崔小娘和自君来说,也算皆大欢喜。
如此这般,自君的难题总算暂时解决了。等定下亲,有了约束,有了正经八百的未婚夫,那个半老头子叶若新算个什么!
一家人欢欢喜喜吃罢了晚饭,崔小娘并未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她走到朱大娘子面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大娘子,五哥儿和自君接连要议亲,实在辛苦大娘子了。我是个妾室,终不能抛头露面,也帮不上大娘子什么忙。这些年我攒了点体己,是专为这两个孩子留的,要是有用得上的地方,大娘子只管吩咐,我给大娘子送过去。”
朱大娘子道:“五哥儿的聘礼公中会出,你的钱不着急拿出来,将来给四丫头添妆奁吧。”
崔小娘哀致地望了望主母,愧怍道:“我以前只知过自己的日子,从来不曾在大娘子跟前尽过力。大娘子不记我的仇,愈发让我无地自容了。往后我一应都听大娘子的安排,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我,我赴汤蹈火,报答大娘子。”
这话说得真令人伤感啊,一位清高自傲的母亲,为了儿女前程自愿低头,即便确有对大娘子的敬重和感激,也不免让人品出些苦涩的味道。
朱大娘子并未挟恩,仍和平时一样,淡然道:“我没有旁的要求,只要以后阖家欢聚的时候,你能和众人同乐就好。孩子们都有安排了,不要张口闭口总提自己是妾室,不为着自己,也要为儿女们留体面。”
崔小娘忙说是,“我欠思量了,大娘子教训得极是。”
朱大娘子转头朝女孩子们看过去,姑娘们都聚在一起,吵闹着和自君打趣去了。笼罩西府多日的愁云惨雾消散,大家总算能够松快地过日子了。
如今只等东府三姑娘过定,耽误了这么久,叫人心里着急。
大娘子和两位小娘商定了,就算不劳她们动手,也得过去看看。李大娘子不过问,真让苏小娘一个人单打独斗,哪里还有一家人的样子。
对于西府朱大娘子过来帮忙,苏小娘自是十分领情的,连连说费心了,“细碎的活计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日子一到,把礼过完了,我就彻底放心了。”
不过对于李大娘子,心里不免有些不满,话里也带着尖刺,时不时要捅一下李大娘子的肺管子。
安排了娘子们坐下,苏小娘一一给她们添茶,边添边道:“我们三丫头平时不哼不哈的,我本以为这孩子没有大造化,不想大娘子和大姐姐成全,让她有了这门体面的亲事,可说是意外之喜。如今姐妹各得其所,不枉费主君和大娘子的厚爱,等三丫头出了阁,平平安安过上日子,我就别无所求了。”
这话令李大娘子很不是滋味,信阳侯府因大郎殒命,眼下都以二郎为主了。侯爷的身体又不似往年健朗,侯爵夫人也歇了心。眼看着三姑娘过门即当家,大姑娘换亲的决定,如今想来亏得找不着北。苏小娘得意,招来了大娘子的妒恨,虽说小梁将军身上有功名,家底子也殷实,但再得意的前程,终究没法和侯府相提并论。信阳侯府二郎运气好,三姑娘更是沾了大姑娘的光,苏小娘再抖机灵,可就是给自己招不自在了。
果然李大娘子哂笑一声,“定个亲罢了,婚姻大事到底都是父母做主。姑爷们人品贵重与否,我还得继续审度,姑娘什么时候出阁,也是父母说了算,你就别在里头胡乱掺合了,空惹人笑话。”
这是正室对妾室的碾压,只要正室一句话,足可令三姑娘婚事作罢。李大娘子是提醒苏小娘得意别忘形,惹恼了她,别说嫁进侯府,就算让三丫头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西府的人听得如坐针毡,然而苏小娘全没当回事。她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主君既然能应准人家,必定早早打探过人品,大娘子就别劳心了。”说着想起什么来,冲朱大娘子笑道,“侯府二郎托媒人带话,到那天秦王殿下替他押妆,太子殿下恐怕也要驾临,真是好大的脸面。”
朱大娘子“哦”了声,心里有些犯嘀咕,但嘴上应得寻常,“信阳侯府是宗亲,也姓郜,算来是一枝儿上的族兄弟。上回君引摔了腿,正是和他家大郎赛马,足见平时就有交情。至于太子殿下,想是同样有私交,要是当真来了,尽心款待就是了。”
说是这样说,但越想越觉得不自在。元白和真真两个自小就认得,当年母亲们闲聚,他们吃喝睡午觉都在一起,虽只有短短半年,但感情非比寻常。如今各自定亲,看元白的样子,似有几分不甘心,否则大可不必以太子之尊屡次登门。这回参加东府的定亲宴,难道是为见一面吗?
朱大娘子心里打突,回到家后,让人把自然叫来。恰好手上有两盒香膏,借着这个名头,打算探一探自然的心思。
自然不知道母亲的用意,打开香膏盖子一通嗅闻,欢喜道:“我最喜欢晚香玉的味道,外面买来的不纯净,还是内造的好。”一面向母亲展示她新染的蔻丹,“娘娘看,这回染得好不好看?”
朱大娘子牵着她的手端详,自己的女儿当然诸样都好,脸生得标致,连手都是无可挑剔的。
“这个颜色衬着,愈发的白净了,很好看。”边说边引她坐下,和煦地叮嘱,“明天东府上三姐姐过礼,外男多,你们姐妹不要逗留太久,早些回来,免得失礼。”
自然道是,低头蘸取香膏,抹在了手腕上。
“君引这阵子,可曾来瞧过你?”大娘子复又问。
自然道:“和师姐姐一道游金明池那天见过他,后来就没再露面。想必计省忙,他抽不出空来吧。”
朱大娘子“哦”了声,“也是,他如今肩上有实职,公务要紧,忙起来就顾不上了。真真,世上最好的夫妻,都是从体谅二字里长出钢骨来的。夫妻做到最妙处,无非知己二字,他若练兵,你便算粮草辎重,他若掌审计,你便去学边货贸易,如此两个人才有一样的志向,才有更多的话说。须知你们身上一样流着谈家的血,如今定了亲,关系更近一层,愈发要一心一意待他,明白吗?”
自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忽然同她说起这些,但唯有一点她心里清楚,乱花过眼,绝不辜负表兄就对了。当即点头,“娘娘的话我都记下了,万事都可以含糊,唯有守住表兄和谈家,一点不能含糊。”
朱大娘子欣慰于女儿的知事,一面又有些心疼她,圈在怀里抿了抿她的鬓发,叹道:“大家大业的门户,尚且不好料理,何况帝王家。你小小年纪就要学会寸步留心,太难为你了。”
自然不愿意让母亲担心,笑着说:“我前几天重温《烈女传》,虽不能上战场杀敌,但可以佩剑主中馈。这汴京城中的贵女,个个肩上都担负着重任,我只是其中一个罢了。别人能做好,我也一样能做好。”
朱大娘子含笑点点头,“如此娘娘就放心了。明天君引要给信阳侯家二郎押妆,你见过了他就回家来,哪怕和姐妹们一道出去逛逛也行。祖母那里不能作陪,我替你们告假,不用挂心。”
自然应了,捧着香膏道:“我分一盒给六妹妹。自心昨晚上贪凉,伤风了,让她通通窍,能快些好起来。”
朱大娘子颔首,“去吧。”
自然行了个礼,从涉园退出来,直奔花间堂。进门见自心躺在槛窗前的躺椅上,鼻子揉得发红,两眼朦胧着,有气无力地叫了声五姐姐,“吃了药也不见好,我浑身没力,不知怎么回事。”
一旁的叶小娘数落:“谁让你拿冷水擦身子,擦完了还坐在风口上,这身子是铁打的不成!这下好了,病了吧,明天吃席都吃不成,该!”
自心哀嚎,“我都病了,您怎么还骂我!”
叶小娘无奈地摇摇头,对自然道:“五姑娘离她远些,别被她过了病气。你们姐儿俩说说话,我上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们找些来。”说罢出门去了。
自然把新得的香膏送到自心手里,“你闻,好闻得很呐,娘娘刚给我的。”
自心把盖子扣在鼻子上,使劲吸了两口,“真香啊……明天我凑不了热闹了,好可惜。”
自然安慰她,“定亲其实没什么稀奇,等到姐姐们出阁的时候,那才是真热闹。”
自心咧着嘴,不忘取笑,“五姐姐,我就等着表兄来迎娶你了。到时候我要送你出阁,送你上厌翟车,看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自然啧啧,“伤风而已,怎么变得老气横秋的。以前常听大人说,孩子发一回烧,就聪明一点儿,难道你以前脑子没长好,这次像泥胎入窑,要变成精瓷了吗?”
自心扬着笑脸嘿嘿发笑,笑过之后有些气短,喃喃说:“我眼皮子重得很,总想睡觉,好吃的塞进嘴里,也味如嚼蜡。五姐姐,你先回去吧,这屋子里有病气,呆久了不好。”
她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自然见她颧骨上红红的一片,心里无端有些担忧。退出来问她的奶嬷嬷,大夫是怎么说的。
奶嬷嬷道:“就是受凉了,吃几剂药,多喝些热茶就好。”
自然这才放心,嘱咐奶嬷嬷有事去小袛院传话,独个儿掂着香膏回去了。
及到第二天,上葵园请安,还是没见自心。问了叶小娘,叶小娘说不要紧,只是没劲儿,吃了一盏粥,又睡下了。
既然睡了,不好打搅,自然想着回头再去看她。
吃过了晨食,大家没有散,一并上东府去了。长辈们在前厅等着,自然和姐妹们在一起,看三姑娘今天梳了新发式,头上戴着花冠,人逢喜事精神爽,面貌也比以前鲜活了。
自然最擅夸奖,笑着说:“三姐姐今天真好看,这冠子是新做的吗,头一回见你戴。”
不想没等三姑娘张嘴,大姑娘先接了话,“苏小娘确实准备得妥当,我瞧着,一家一当都打扮到头面首饰上去了。还不如多留些钱,将来带过去傍身呢,弄这些空架子做什么,表面光鲜罢了。”
这话让人很不舒服,自然瞅瞅铜镜里的自华,自华冷了眉眼,脸倏地放下来了。
能和大姐姐打擂台的,只有二姐姐。她们相差不过三个月,二姐姐从来不怵这位长姐。
自观道:“当然要光鲜,将来郜家二郎袭爵,三妹妹就是侯爵娘子,前途不可限量。”
自清一哂,“那也是将来的事,眼下不得从长计议吗,门楣虽高,内里空虚还是不成事啊。”
“就因为这,大姐姐才非要和三妹妹换亲吗?”自观道,“既然知道侯府内里空虚,大姐姐多拿出自己的体己给三妹妹添妆奁吧。有了大姐姐的帮衬,三妹妹就不虚了,大姐姐也成全了自己友爱姐妹的美名,正好一举两得。”
听得自清直瞪眼,“你说的什么鬼话!”
自君见要吵起来了,忙朝外张望,“人快来了吧,三姐姐见过侯府二郎吗?”
自华说见过,“那回给大姐姐说合的时候,我躲在屏风后头偷看过。”
这就很令人尴尬了,大家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正要打听新姐夫长得什么模样,外面女使传话进来,说侯府上来人了。
大家赶忙簇拥着自华出门,自然扭头一看,发现自清已经气冲冲往廊子那头去了。
也好,省得场面上尴尬,回避了反倒是好事。于是众人欢天喜地进了前院,老远就看见一群高大的男子从正门进来。人群中央是侯府二郎,很中正的长相,眉眼甚至有些敦厚,一看就是个靠得住的模样。
郜延修呢,如约给他押妆,指派人把聘礼送进院子,一台一台地清点。确定礼单和实际的台数合上了,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结亲的新人身上,鲜少有人留意旁人。自然以为表兄会来找她说话,可是并没有。
她望向他时,他竟别开了视线,好像刻意回避似的。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下纳罕他怎么和平常不一样了,是公务上遇见了坎坷,还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得罪了他?
山不来就我,那我只好去就山。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问:“表兄,你怎么不理我?”
郜延修长得高,视线往上调,她就算蹦起来也触不到。
他别别扭扭说没什么,“我今天来给二郎押妆,有正事在身。”
“和我说话,算闲事吗?”她赌气道,“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回头我告诉祖母,表兄变心了。”
这下他急了,直说没有,视线随即也降下来,匆匆一扫她,又别开了脸。
自然泄气了,“你心里要是有事,就直言告诉我,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我也会自省。但你不能生闷气,让我胡乱揣测,小时候我们有仇都不过夜,现在怎么反倒生分了?”
可今时今日,还同小时候一样吗?他有满腔的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因为害怕质问她,会让她觉得他不信任她,反而把她推远了。诸多顾忌,导致他不知从何说起,心绪翻涌了半晌,一切都化作一声“没什么”,转身又往人堆里去了。
自然站在那里摸不着首尾,想起前几天还好好的,今天忽然冷淡起来,还是有些伤心的。这种伤心不是儿女情长的委屈,是手足无措的失落。母亲教她要体谅,可表兄好像根本不需要她的体谅,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叹了口气,她落寞地转开身,总不能一味追着人家,热脸贴冷屁股。
回头看了眼,他站在人堆里,宁愿心不在焉地干笑,也不来和她说话。她想还是回西府去吧,不如回去看看自心。于是一步三回头地往跨院方向去,走到随墙门上,也没见他再看她一眼。
箔珠嘟囔:“王爷这是怎么了,心事重重又不肯说明白,叫人好一顿猜啊。”
自然窝囊又气恼,“这就同我闹起别扭来了,问他他又不说,白长了一张嘴!”
穿过跨院,就是西府的大花园。她一心要去瞧自心,连中晌传什么好吃的都已经想好了。
刚要往花间堂去,身后有传话嬷嬷急急忙忙赶上来,唤了声五姑娘,“王爷的车停在后头巷子里,请五姑娘过去说话。”
自然老大的不乐意,先前支支吾吾,现在又回心转意了,这么大的人,还像孩子一样反复,真是可气。
可是不理他的话,就真的结梁子了。回头误会越来越大,那可怎么好!
她只得妥协,平下心气说知道了。转身吩咐箔珠:“六姑娘爱吃香药木瓜和丝梅,你打发人上蜜煎铺子去一趟。她病着,胃口不好,让班楼送两碗笋蕨馄饨来,再要一笼山海兜。”
箔珠领了命,上前院传话去了,自然独自顺着廊道一路往北,出后院角门。刚迈出门槛,就见斜对面的巷道里停着一架马车,马车前站着个小厮,远远朝她拱手作揖。
她快步走到车前,叫了声表兄,“你躲在车里做什么?有话下来说吧。”
可车内静悄悄地,只见紫竹的帘子低垂着,昏暗的缝隙间,隐约勾勒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第39章
你说过要嫁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边上的小厮搬来了脚凳,高高抬起手供她借力,意思是请她登车。
自然没有办法,只好趋身上车。心里只管嘀咕,有话为什么不能在东府里说,难道他又在为际遇不平,对官场上的种种心存不满吗?
罢了,谁还没有点小脾气呢,一时失意不要紧,等她开解一番就好了。
然而然而,竹帘卷起来时,她才看清车内坐着的另有其人。
一瞬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让她僵住了动作。她看见他沉沉的眼眸,当即愣在那里,骑虎难下。
他轻轻说了句,“上来,不要让人察觉异样。”
自然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坐进车内的。只觉眼前这人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元白、郜延昭、太子……这些身份属于同一个人,却又让她无论如何都联系不起来。上回在东宫的经历,至今记忆犹新,如果说那时对此人存着忌惮和猜疑,那么现在的感觉更为复杂了。有儿时的情义,同时又心存疑虑,不知道他三番两次刻意接近,究竟有何用意。还有从立春起就接到的短笺,一封接着一封,让她心底泛起涟漪……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局促,慌忙调开了视线。
这个最难的开头,终究需要他来打破沉寂。他按捺住了杂乱的心跳,平稳住气息道:“我料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愿你能原谅我的唐突,原谅我总想见你的心。”
自然心跳如雷,一阵阵沉闷扣击着脑仁。往常的机灵和慎重好像忽然都丧失了,她甚至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只是怔忡望着他,他简短的一句话,她也要费心琢磨良久。
“真真。”他唤她的乳名,那双眼睛深深望住她,眼神里参杂了太多情感,有怜惜有追忆,有忧愁也有欣喜,启唇问她,“你还记得元白哥哥吗?”
自然回过神来,慢慢点头,“我记得,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就是他。”
他低下头,发冠上垂落的天河带飘拂耳后,在颈边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微芒。轻叹了口气道:“我一去十年,断了音讯,实在是自顾不暇,并非不想回来找你。好容易奉召回京,那段时间被兄长们猜忌,我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池,也生怕连累你和谈家。后来逐渐有了根基,官家命我设立制勘院,日日与那些王侯将相周旋。加之你尚未及笄,我若那时牵扯你,于我来说是失德,我只好等着,日复一日盼你及笄。你的生辰是正月十二,我一直记得。你及笄后,那些孤寂无助的寒夜里,给你写信,是我活在世上唯一感觉温暖的事。谈家宗族宴,我托太子太傅向官家举荐你,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五郎不尊长幼,打乱了我的计划。我不能和他争,若争了,会害了你,我只能暂且隐忍,与你各自定亲。”
他说完,看着她迷茫的脸,踟蹰了下又道:“真真,你说过要嫁我的,这话还算数吗?”
自然已经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乱了方寸,若问心迹……她委实是有些心动的。不管是那些短笺,还是久别后街头的第一眼,都注定他对她来说很不凡。但这些悸动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不是个为私情不顾一切的人。自君的事刚发生不久,是前车之鉴,她绝不会让自己步自君的后尘,更遑论把表兄和整个谈家投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因此她很快便镇定下来,一扫先前的彷徨,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道:“殿下说笑了,小时候的戏言,不能当真。往事虽然历历在目,但如今名分已定,各安伦常。请殿下顾全天家体面,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因旧时的情义,毁了自己的清誉,也辱了我的名声。”
她说完,起身便要离开。他不动如山,待她要下车,才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他拽住了。
他一直垂着眼,良久才缓缓抬起来,眼眶泛红,喉结滚动着,半晌说别走,“容我再和你说两句话,就看在旧时玩伴的情面上。”
自然的心没来由地颤抖了下,看见他这凄楚的模样,一时让她有些不忍了,为难地呆立在那里,最终还是叹息着,坐了回来。
“你别担心,巷子的两头有我的禁卫把守,没人知道你登了我的车,不会坏你名声。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自定亲以来晚上总睡不好觉,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梦里怎么唤你,你都不理我……”他拽紧她的衣袖,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那纵横的经纬困住了他的心,他走进天罗地网里,再也出不来了。
其实自然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算得上迟钝的,她虽然也因他脸红心慌,但似乎远没到他一般泥足深陷的地步。她甚至开始怀疑,这种情愫是真实的吗,他是不是有什么政事上的目的,想通过她施压表兄,进而控制太后。
厘清这些之后,她便能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咱们都不是孩子了,我守住婚约,你守住江山社稷,这是你我各自的责任。表兄对我很好,他是个纯良的人,不会对你的政途有任何妨碍,殿下大可放心。”
可这番话,引出了他的失望,“你以为我来找你,是想利用你牵制郜延修吗?你未免太轻视我,也过于抬举他了。就凭他,不配。”
自然窒了窒,知道自己言多必失,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他为好。
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作出太多回应,仿佛要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慢慢地、详尽地诉说给她听。
他的眼神,着实令人心疼啊。窗口零散的光线照亮他的脸,那张脸纯净如雪缎,她从没见过比他更无暇的男子。还有他的眼睛,可以深邃,可以有侵略性,但黑白分明,不带半分杂质。
他就那么看着她,要吸附人的灵魂一样,缓缓道:“我不会和师家姑娘成婚,定亲那天就已交涉过了,将来保她全家平安荣华,时机成熟时,我与她的婚约自会解除的。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还愿意遵守幼时的承诺吗?若是愿意,我可以在不伤君引的前提下,让你全身而退,你意下如何?”
“然后呢?”她问,“我们各自解除婚约,然后再定亲成婚吗?殿下不怕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不怕沦为全汴京的笑柄吗?”
他蹙起眉反问:“为什么会沦为笑柄?君引自会有如花美眷,我迎你到身边之前,首先会保全你的名声和体面,一切交给我,你不用害怕。”
可自然却摇头,“我很感激殿下一直顾念着儿时的情分,我四姐姐那件事上,也多亏了殿下相帮。但我们都长大了,各有前程要奔赴,虽然没有缘分,但好在还是一家。”
他低笑了声,笑声里带着苦涩,“还是一家,才是最大的折磨。要想忘记,最好就是永不相见,如果做不到,我只会更加惦念,更加寝食难安。”
何至于此呢,自然绞尽脑汁,却发现无论如何,似乎都说服不了他。
他攥着她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眼底的光微黯,“自见面起,你一口一个‘殿下’,就是为了和我划清界限么?我想听你像以前一样唤我,哪怕一声也好。”
自然想起以前,真有些伤心了。自己那时挂念着他,听母亲说他和姨母都去了外埠,以后可能永远不能相见,年幼的她觉得天都塌了,这种伤怀,到现在都还记得。
可是岁月流转,差了一点,棋局的走向就不一样了。孩童的情义固然在,长大后各自的立场更为重要,要想再如小时候一样亲厚,是断不可能的了。
但他看着你,目光哀致,又让人狠不下心来。
他一直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攥住了救命稻草。自然叹了口气,低低叫了声“元白哥哥”,“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清明吏治,令四海宾服,更希望你保重身体,一切以朝局为先。至于这些陈年往事,该割舍便割舍下吧,我心里记着元白哥哥的好,他日你克承大统,我就算去了秦王封地,也会遥祝你平安万年的。”
然而这话,并未令他放下,反倒提醒了他,若是她嫁给郜延修,有朝一日一定会远赴藩地,死生不复相见。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恐慌埋在心底,他知道劝说不了她。她现在一心向着郜延修,曾经两小无猜的元白哥哥,恐怕已经变成悬在她未婚夫头上的剑。她畏惧他,防备他,少时的眉间心上,早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他慢慢露出一点稀薄的笑,也许时隔多年,她已经淡忘他的脾性。他认准的路,没有人能令他中途折返。即便她一心只有大局,他也并不怪她。反倒是这种坚定坚韧的品质,更为打动他,让他看得愈发透彻,这才是将来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的贤妻人选。
所以他有耐心徐徐图之,人的想法会随立场更换而更换。当她坚守的盟誓自发垮塌时,她就不会再执着留恋了。
“你还愿意这样称呼我,我觉得很安慰。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了,你顾念君引,顾念谈家,是你的可贵之处。”他望着她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把我的信拒之门外。我不用你回信给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只是每常觉得心力交瘁时,想找个人倾诉些闲言碎语而已。这点愿望,求你不要扼杀它,就算顾念往日的情义了。”
可是如此要求,对于自然来说还是出格了。
见她不应答,那双眸子浮起了一层琉璃般的光壳,“只写寻常小事,绝口不提我想你。”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滚滚的热浪从颧骨向下,延伸进交领里。如果说先前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拒绝他,到这时,已经不用再犹豫了。
她答得很干脆,说不能,“我从今日起,再不会收任何信件了。殿下若有心事,就同师姐姐好好商谈吧。”她已经在车舆内逗留太久,深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便拽回了自己的衣袖,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也请殿下荣返。”
那片织物抽离,像抽走了他的魂魄。他端坐在那里,失望呈灭顶之灾,转眼把他淹没了。可他的目光,依旧热烈地追随她,看她提起裙裾匆匆跑向角门,直到消失在视野里,才怅然收回了视线。
仰起头,后脑磕在车厢上,撞击之下勉强觉得自己还活着。直道两头的关隘撤销了,马车驶出小巷,行至路口时,驾车的禁卫忽然拉住了缰。
他重新坐正身子,神色须臾平淡,连眼中惯常的锐利也褪去了,淡声问外面:“何事?”
车外日光大盛,透过竹帘的间隙,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拦车的人。
那人脸上满含怒意,连嗓音都在发抖,“太子殿下,是我。”
“哦,是五郎。”他抬手,掀起了竹帘,“半路拦车,有要事吗?”
郜延修看着车内人的脸,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箭,早就把他射得千疮百孔了。
一切都是有意的透露,他半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就这么明晃晃地,昭然若揭地展现出他的预谋。告诉信阳侯二郎,要来出席定亲宴,却由头至尾不曾出现。谈家的后巷,被他的禁卫严密把守着,他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又像上回东宫宴会那样算计真真,无耻地肖想兄弟的未婚妻?
郜延修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死死盯住他,僵直地拱了拱手,“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车内的人没有回避,踩着脚凳下车,指指金梁桥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而方圆十丈内,早被圈成了禁地,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这世上最难以交心的,恐怕就数天家兄弟了,天家哪来什么骨肉亲情。庄献皇后在时,他是嫡皇子,郜延修只是贵妃所出的庶子。庄献皇后薨逝,他被派往军中历练,而郜延修则在庄惠皇后和太后的宠爱下,无忧无虑地受用他的青春。他们的兄友弟恭,从来都是假象,就如这汴京城中的每个权贵一样,带着面具保持虚伪的客套,仿佛笑一笑,便是贴心贴肺的好兄弟了。
而今,连装都懒得装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退缩的迹象。
郜延修欠缺耐心,冲哥哥横眉怒目,而郜延昭则漠然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注定失败的对手,在他面前无能狂怒。
“你是不是觊觎真真?她是我的未婚妻,你三番两次使那些手段,究竟想做什么?”郜延修咬着牙道,“太子之位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你还要抢我的人,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而郜延昭波澜不惊,凉凉道:“小声些,宣扬出去,你会害了她的。”
见郜延修果然神色收敛,他才又缓声道:“太子之位旁落,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与谁家联姻,事关前程,我料祖母早就告诫过你了。端午那日选妃,你无视长幼横加抢夺,既然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可懊悔的。”
郜延修越加怒发冲冠,握着拳说是,“我知道结果会如何,既然将储君之位拱手让你,你就不该鱼与熊掌试图兼得,当上了太子,又对我的未婚妻垂涎三尺。”
可要论揣摩人心,哪有人能比得过郜延昭。
他看着这莽撞的兄弟,淡然一哂道:“储君的人选,早在官家心里,你的选择,只是促成官家更快做决定而已。可惜你看不透,因为你有底气,所以你一心只要她。但当你情场得意时,你又因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而懊恼,真正鱼与熊掌想兼得的人,其实是你。郜延修,今时今日,你看着我的眼睛,摸着良心回答我,你可曾后悔当天的选择?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如此坚定地告诉爹爹,你要谈家五姑娘吗?”
果然,他从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彷徨,鄙夷地调开了视线,“你我本是一样的人,长在帝王家,野心与生俱来,以前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以为你自己不在乎而已。滞留汴京的那些学子,忽然群情激奋处处唾骂我;北疆军饷告急,我给计省发布的政令迟迟不能执行;还有计省以防止贪腐为由,要求制勘院接触户部、漕运、市舶司等官员时,必须有计省人员陪同监理……这桩桩件件的把戏,你当我眼瞎心盲,蒙在鼓里吗?可见你确实是后悔了,现在攒着劲儿和我切磋,若是大败而归,你就会迁怒于她,将来绝不可能爱惜她了。我们兄弟最大的共同点,大约都是爱慕她。你怨我,一如我怨你一样,我并不在乎太子之位来得迟一些,即便不与师家联姻,我也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可你,你一时兴起抢走了她,那时你为什么不考虑前程,为什么不去选师家姑娘!”
郜延修被他一连串的话,质问得张口结舌。他不是那种口才好,善辩论的人,他只是一味重申,“她是我的表妹,我与她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你凭什么指责我选她!”
郜延昭失笑,“青梅竹马……焉知我不是呢。如果你有她万事足,不会心生不甘,也许我还愿意成全你。但你分明后悔了,后悔的最终结果无非是怨恨文臣的岳家帮不上你,责怪你青梅竹马的表妹扰乱了你的心志。你只会越来越疏远她,让她背负你的不如意,让她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才令你政途受阻……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要她明媚张扬,率性得意高居人上,我能给她的,你给不了,莫如现在放手,另择佳偶为好。”
郜延修已然惊呆了,“你如此疯魔,祖母和爹爹知道吗?储君之争你赢了,如今连我的婚事,你都要抢夺?”
郜延昭并不在乎他说什么,不过警告了他一句:“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捅到祖母和爹爹跟前。谈家不单是你岳家,更是你外家。若是让宫中对谈家有了微词,对你没有好处,你口口声声爱惜表妹,千万不要因此,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无论是身份还是心智抑或是手段,郜延修都不是这位四哥哥的对手。
没错,人要成长,总会经历一些磨砺,痛失储君之位,就是他领略挫折的第一课。可他虽懊恼,并没有后悔当时抢先一步选择了真真,郜延昭的推演全是无稽之谈,是他为了抢夺弟媳,编造出来的合理借口而已。
他自知理论不过他,也不想再同他争辩了,倒退着狠狠指了指他,“你等着瞧吧,我绝不会放弃真真的。你那点龌龊的心思最好收起来,我就要你爱而不得,咬碎槽牙,一辈子看着我们恩爱!”
郜延修转身走了,重又奔向谈家,站在树下的人即便胸有成竹,心底也还是禁不住怒火升腾。
不可否认,情之一事上,自己终归是落了下乘,即便手段再好,暂且也无法名正言顺。但他有把握,这位五弟的莽撞和日渐膨胀的权欲,早晚会搞砸这门亲事。
一切的一切,只等时间促成而已。
第40章
让他抓心挠肝。
那厢郜延修一阵风般卷进了西府,小袛院里寻不见自然,耐心几乎要用光了。
他站在园子里气涌如山,先前和郜延昭撕破了脸,当时还装作坚强,其实他早就撑不住了,走到背人的地方,几乎要哭出来。
脚下蹒跚着,靠向池边的乌桕树,涕泪的酸楚盈满鼻腔,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失了太子之位,如今好像连婚事都保不住了。真真和郜延昭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难道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他们之间已经情愫暗生了吗。
两条手臂有千斤重,他吃力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身子也支撑不住,直要往下滑。
就在他濒临崩溃时,听见池子对面传来女使说话的声音,“那是王爷吗?”
然后真真便唤他:“表兄,你怎么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捂脸的双手,保持着这个动作,肩头止不住轻颤。
她看清了,心往下沉了沉,转头吩咐箔珠:“你先上六姑娘院儿里预备,我过会儿再来。”
箔珠说是,很快避开了。自然走到他面前,他又不理会她,她只得上去拽他的袖子,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从脸上拽下来。
然而那双发红的眼睛,让她心惊不已,无措地问:“你怎么了,受委屈了吗?”
郜延修看着她,脆弱得几乎一触就要碎了,他颤声问她:“你和郜延昭,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和表妹,竟然会给我戴绿头巾。”
自然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心虚惊惶过后,多少也涌起了些许不满。
“我知道你误会了,但你不能因一时气愤,没有弄清来龙去脉,就出口伤人。什么叫绿头巾呢,我没有做过愧对你的事,若是你信不过我,现在反悔也来得及。”她说完顿了顿,“我等你冷静下来,再同你细说。你冷静了吗?”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站直身子颔首,“冷静了。”
自然说好,“我先同你交代我与他的交情,我们的母亲,在闺阁里就是挚交,庄献皇后当年经常偷偷跑出宫,会见我娘娘,所以我与太子也算故交,我小时候曾经许过诺,要嫁给他的……”见表兄的两根眉毛倒竖起来,她忙又摆摆手,“儿时的戏言当不得真,我已经同他说过了。先前在东府上,你不肯搭理我,回来后听人回禀,说后巷里有人找我,我以为是你,就去了。结果见是他……我觉得见见也好,把话说清楚,往后就各自安好,不要再有牵扯了。”
他愁肠百结地听她说完,牵住她的手问:“你不会喜欢上他吧?我也承认,他在男子眼中可恶至极,但在你们姑娘家眼里却讨喜,既位高权重,长得也俊俏。”
其实啊……唉!
有些心动在所难免,但她终归能够压制下来的,坚定地对他说:“你以为定亲是闹着玩的吗,既然过了定,我必是要嫁给你的,除非你改变主意,临时悔婚了。”
郜延修嗫嚅了下,低头道:“对不住,我被他说糊涂了。到这会儿脑子还在发懵,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端午那天,不该冒冒失失向官家陈情。”
自然从他的话里,嗅出了一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们相识十几年,从没见他对自己产生过怀疑,永远都是老子天下第一,只要老子高兴就好。可如今,他似乎动摇了……自然不由暗叹,她曾经提醒过他,让他三思而行的,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木已成舟,中途毁约的话,遗憾便会翻倍地增长,祖母与母亲的苦心,最后也白费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她试探着问,“竟对你有这么大的触动?”
郜延修话到嘴边,思忖过后还是摇头,说没什么。
他似乎没有勇气,再去复述一遍他的话了。郜延昭不愧是制勘院出身,过于能够洞察人心,轻易把他心底的恶念引发出来,让他惶恐,进而让他无地自容。他只有紧紧握住自然的手,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厮就是在栽赃他,就是觊觎他的未婚妻,就是嫉妒他……
可他放出消息,说郜延昭逼迫徐歇辞官是事实,计省拖延发放北疆军饷是事实,对制勘院设立了核查的门槛也是事实……官家册立郜延昭为储君之日起,他的愤懑不平就与日俱增,逐渐变得硕大无朋。太后曾经告诉他,官家在四郎五郎之间举棋不定,他本以为制勘院声名狼藉,郜延昭早就没了夺嫡的资格,谁知都是自己太过自信,想得太简单了。
有些东西,一直以为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直到错过了,才想起回头责怪自己。他忘了君王只需驾驭人心,不必亲自管账,也忘了掌握京城内外的兵权有多重要。他总觉得一切都尚早,有太后的偏疼和撑腰,官家心里必定更偏向自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全错了。
如果不曾离太子之位那么近,索性像宋王郜延贞一样排除在候选人之外,也许就不会那么失落。如果……哪来那么多如果。
他不敢直视自己内心的黑暗,当面对真真时,他又肯定自己确实是喜欢着她的。很多情绪和矛盾汇集在一起,他觉得有些对不起她。先前没来由的悲伤,是他难以厘清这种困顿,对自己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女孩子的预感总是很准,失败像蛇一样,顺着腿肚子向上攀爬,爬进了心里。但不到最后一刻,自然都要忽视这种隐约的不圆满,谨记即便婚事坎坷,表兄也是手足至亲,要尽自己所能地守好他。
所以姑娘的矜持暂时放在一边,她回握住他的手道:“除却不能回避的场合,我今后都不见他了,好么?表兄你要相信我,我对你说过的话不会变,无论何时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怀疑谁,都不该怀疑我。”
郜延修听完,眼眶又红了红,把她的手抵在自己额头,悲戚地说:“是我错了,起先我不知道里头缘故,以为你们背着我有私情,才说出那些没轻重的话。真真,你不要生我的气,也不要记恨我。”
自然笑着摇头,“人心有隔阂,都是从隐而不发上来,咱们先是表兄妹,后才是未婚夫妻。往后你心里想什么,都直言告诉我,我自会毫无保留地同你说真心话,半点也不隐瞒你,好不好?”
他这才浮起一点笑意,“我心里好受多了,果然你是我的不死药,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算是僵了,也还能还阳。”
自然顶着一张笑脸,可谁也不知道,这不由衷的笑,究竟有多累人。
她还得劝慰他,“祖母说过,藩王与太子,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不能再称兄弟了,只能论君臣。今天你同他这一碰撞,不是什么好事,接下来千万谨慎行事,不要让人拿住把柄。”
郜延修“嗯”了声,“你放心,我知道你一心向着我,就不怕他那些冷言冷语。我们一定要好好的,让他抓心挠肝,让他求而不得,眼红一辈子。”
自然只是笑,笑得面皮发紧,笑得嘴角发酸。
心下期盼着,这件事快些过去吧,不要再提及了。她也急于更换话题,便对他道:“自心伤风发热,今天连东府上吃席都没顾得上,在自己的院子里养身子呢。表兄既然来了,可要过去看看她?”
郜延修说不了,“我手上还有几项事务亟待处置,今天就不过去了,你代我问候她吧。等事情办完了,我给你们带好吃的。”
自然并不强求,“你忙吧,我去瞧她就好。”看他快步走出园子,她才转回身,慢慢踱向花间堂。
这一路上脑子还是乱的,她知道自己要谨守哪些本分,但私心很难掌控,它有它的想法。提及郜延昭,就像有块大石头压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发起狠来突纵狂想,要是女孩子也能三妻四妾就好了。
可是想完,自己也忍不住发笑,如果能纳这两位皇子入房中,那可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足以成为名垂青史第一人!不过想想就好,可不能两头舍不下,要是被娘娘知道,非得捶死她不可。
如此畅想一番,先前的沉重和不如意,好像已经消散了。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所以祖母有时候叫她“小没良心的”,可能就打这上头来吧。
加快步子赶到花间堂,本以为自心应当好起来了,可见了她,发现她还是病恹恹的,身上发热,却裹着被子说冷。
自然心里着急,询问豆青大夫今天来过没有。
豆青道:“清早来把过脉,说姑娘体内有寒邪,须得驱邪外出。换了个方子,让再吃两剂,看看成效。”
自然直蹙眉,探手摸了摸自心的额头,高热、大汗淋漓,又直叫冷,这病症恐怕不简单。
“回过小娘了吗?小娘怎么说?”
“小娘看姑娘吃了药,才上东府去的。”豆青道,“五姑娘,要不咱们换个大夫吧,让主君请翰林医官来,兴许有更精湛的医术,开更对症的方子。”
自然听了,又打量自心两眼,她的精神更不及昨天了,脸色青白,但颧骨滚烫。这种情形确实不宜再等了,回身吩咐箔珠:“你上东府去,不要声张,悄悄把娘娘请回来。”
自心似乎连喘气都费力,语带愧怍地说:“上回大姐姐定亲,宜哥儿犯了喘症。这回三姐姐定亲,我又起不来了,叫大伯娘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有心捣乱呢。”
“自己都病了,还顾得上那些。”自然打趣她,“你从来不是仔细人,这回这么懂事,果真烧一烧,脑子就好使了。”
自心咧嘴笑,只可惜笑容难以维持,又昏昏沉沉闭上了眼。
不多时,朱大娘子和叶小娘赶了回来,进门便问:“怎么了?不是说好些了吗?”
上前仔细查看,朱大娘子说不对,“我瞧这病症,不是普通的伤风,怎么越来越重了似的。”一面叫古嬷嬷,“快上西华门去,给主君递话,让他请太医来瞧病。”
摸不准路数的病,也不知传不传人。朱大娘子吩咐自然退出去,不要靠近,跟前伺候的人也要留神,找巾子先把口鼻蒙起来再说。
叶小娘一遇见大事就手足无措,“大娘子,这可怎么办?她就是贪了一回凉,怎么成这样了?”
朱大娘子年轻时见过类似的病症,喃喃道:“怕不单是贪凉,吃的上头不仔细,吃出病来了也未可知。”
自然在廊子上空着急,隔着窗牖看自心,那个一向活蹦乱跳的妹妹,这回躺在床上全没了精气神。不过一夜没见,怎么好像瘦了许多,从这里望过去,有些陌生了。
前头的大夫不顶用,只好盼着太医来解燃眉之急。然而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她在廊子上来回踱步,盼了又盼,约摸得有半个时辰光景,见爹爹带着个身穿公服的医官进来,拱手托付:“小女的病症,就劳烦医学了。”
翰林医学还了个礼,来不及多言,匆忙进了内寝。
自然隔窗焦急地等消息,看那医学拧眉把脉,神色越来越凝重,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医官站起身大声招呼:“是伤寒,病势来得急,快把这院子围起来。院内的人不得往外走动,留几个在床前伺候,其他人都退出去,千万不要接近病患。”
这下子乱了套,人心惶惶没头苍蝇一样。
医学命人去取大量苍术和艾草,在院子内焚烧防疫,墙角一应都要洒上生石灰祛秽,以防病症往外传播。且伤寒非同小可,瞒是不能瞒的,必要向朝廷禀报,让整个汴京城都提防起来。
谈瀛洲无奈应承,“我这就具本上奏,报太医署和惠民药局。哦,还有东宫藏药局……”
家里出了疫病,可就成了汴京城的毒窝了。接下来怕是要被人避如蛇蝎,也好,这阵子赋闲在家,不用上朝了。
叶小娘哭得眼睛肿如桃儿,她呜咽喃喃:“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六丫头……”
朱大娘子安慰她,“别慌,既然请来了翰林医官,总有办法救治她。眼下不能急躁,遵着医嘱一步步来,先瞧医学说怎么治吧。”
“那我进去照顾她。”叶小娘说着就要往里冲,“她一病我就在跟前,这会儿躲也来不及了。”
自心还有一丝清明,费劲地说:“别来,都别来……把药搁下就走……”
做母亲的,哪能放心得下。叶小娘接过浸泡了大黄和茵陈的巾子蒙住口鼻,不等人拦阻就进去了。谈瀛洲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儿,忧心忡忡再三向医官拱手,“医学,有好法子能治吗?孩子年幼,昨日下半晌就开始发作起来,延捱得时候长了,怕是承受不住。”
可自心还能挣扎着劝解父亲:“爹爹,我吃得多……撑得住……”
弄得谈瀛洲又急又好笑,冲里头喊话:“攒些力气,好好养着吧。”
但要治,着实得费工夫。医官说她热入体内,先用白虎汤清除炽热,保存津液,复又用针灸扎大椎、曲池,以求退热。
一番诊治过后,就等着见疗效。医官职上忙,先回去了,叶小娘在内寝候着,自然和爹娘一起在廊子上听消息,没个准信儿,谁也不打算离开。
只是总不见自心有好转,谈瀛洲抚着膝头,坐立难安。想了想道:“我进去瞧瞧吧,不知怎么样了。”
朱大娘子忙拦住了,“你进去有什么用?万一过了病气儿,岂不天都塌了?”
这时老太太和崔小娘也回来了,急急道:“听说六丫头病了,病得很重吗,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待要进去,这回阻拦的换成了谈瀛洲。他转述了医官的话,“让府里的人都小心些,这阵子不要外出,每日需要采买的粮油米面,都让外头送进来吧。”
老太太大叹了口气,“好好的,怎么得了伤寒,那是多伤人的病症,只怕孩子受不住。”
“受不住也得受了,看她的造化吧。”谈瀛洲宽解母亲道,“城里这几年常发时疫,翰林医馆救治了许多人,有现成的方子能用,母亲不必担心。这两天让厨上熬些预防的草药,大家一天三顿喝了,图个心安。这里有我们守着,出不了事的,您且回去吧,天又热,要是中了暑气就不好了。”
老太太脚下不挪步,隔窗看着里头,脸上愁云密布,“我就说,这孩子多爱凑热闹,今天没上东府里去,可见是起不来身啊。唉,也怪大人糊涂,早该请官医来瞧的。生生拖延了一晚上,受了那些罪……我看着,怎么瘦了一圈似的?”
朱大娘子也来安慰,“小孩儿家,病愈了养回来很快,多吃两顿就是了。”忽然想起来,偏头吩咐,“近来外头的果蔬不能生食,烫过了再用,以防万一。”
边上的婆子应了声是,把房里的果盘都撤下去了。
老太太问自然:“你们姐儿俩天天在一处,你怎么样?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自然摇摇头,“我好着呢,祖母放心吧。”
这玲珑小院里,一时站满了人,硬等也不是办法,朱大娘子劝着老太太回葵园,也让自然姐妹几个都回自己的院子去。
老太太被送走了,但姐妹们还是折返回来,在廊子上等着。因自心说冷,门窗都关了起来,也瞧不见屋里的情况。等到傍晚时分,听叶小娘隔着门扉说话,语调里满是哭腔,“一点儿不见好,说胸闷,肚子胀痛……主君,再去请医官吧,拖延不得啊。”
门外的人急得团团转,谈瀛洲大声吩咐:“让三哥儿跑一趟,请袁副使亲自来瞧!骑快马,要快!”
汴京城中的达官显贵,看病用医官,也是要讲章程的。普通病症用祗候、医学,重症至多惊动直翰副使。再往上,就是院事和正使了,那是宫中太后和帝后专属,倒不是不能替你看,是看了僭越犯忌讳。命保住了,事后全家跟着获罪,因此哪怕再紧急,请来副使就已经到头了。
等到谈临川把袁副使带进花间堂,时候已经不早了,副使走得跌跌撞撞,谈瀛洲迎上去,只管拱手,“托付了、托付了。”
副使二话不说进了内寝,床上的人高热、腹胀痛、谵语不止,看得他直摇头,“热结肠道,需用泻下通腹法。先煎一剂大承气汤,看情形再作调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