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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简书 尤四姐 30591 字 7天前

郜延昭发笑,“我愿意谋划,也得你愿意上钩才好。是我把加因送进宝慈宫的吗?还是我强逼你与她生情了?你对真真,不过是基于小时候的交情,你并不喜欢她。而对于加因,你却动了真情,她是你情窦初开后真正牵挂的人,两者不一样。现在就算把真真和加因放在一起,再让你选,你仍旧会毫不犹豫选择加因。既然如此就放开手,全力去呵护你心爱的人。不要把真真对你最后的亲情消磨殆尽,解除婚约放她自由,你就算对得起她,对得起谈家了。”

郜延修握紧了袖中的拳,“你现在只等我们退亲,好趁虚而入,我猜得没错吧?”

郜延昭原本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正打算离开,听了这话又回了回身,“亟待退亲的人不是你吗?不退亲,你怎么向加因交代?金家等不了太久,我曾问过加因,喜不喜欢你,她居然说喜欢……那你就得担起身为男子的责任,不要负了真真又负加因。倘或让我知道你始乱终弃……”他忽然压低嗓音,那双眼如鹰隼一般盯住他,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我绝饶不了你,你可仔细了。”

第56章

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

他说完这番话,转身便走了。

郜延修看着那道身影去远,一直提着的一股劲儿瞬间泄了,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日晷的石座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尽了。

事到如今,这亲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了。他心里很喜欢加因,也许一开始是冲着金家手上的权,但随着感情渐深,权和情能两全,实在是双赢的局面。

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将来会和她生几个孩子,如何让这些孩子博得官家的欢心。太后的意思是,储君之位即便确立,官家考量的除了太子本人,还有下一代的子嗣。从前儿辈资质寻常,皇帝因圣孙传位的先例也不少,所以要从方方面面入手,占得先机才是最要紧的。官家有五子,上面的三位皇子都已经有后,如今就剩他们哥儿俩。太子解除婚约,下定迎娶尚且需要时间,而他与加因只等成亲,也算不曾落于人后。

要和加因成亲,先得退了谈家的婚约,他权衡之后,并未犹豫太久。他对真真的不甘不是儿女之情,也许的确如郜延昭说的那样,只是舍不下小时候的感情而已。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伤害真真和谈家,他唯一对真真的保护,就是从未向太后透露,郜延昭对她势在必得。否则整个谈家,恐怕都会卷入这场储君之争里。谈家是文官,笔杆子斗不过刀剑,待他和真真解除了婚约,若是真真果然被郜延昭求娶,那么谈家也算自愿参战,自己对外家的愧疚之心,至少可以削减几分。

所以几乎是所有人,都在盼着冬至之后命运轨迹的改变。

自然向祖母和爹娘回禀过她和表兄商谈的结果,请爹爹向官家陈情。

谈瀛洲沉默了良久,深叹一口气道:“也好,尽快退了亲,两下里都安生。”

于是第二天就具本上奏,朝会之后,随官家的肩舆跟到了小殿外。此时大人物都在,太子、参知政事、翰林学士承旨,正商谈西南边陲的城防商贸事宜。他在廊上酝酿了半晌,实在等不及了,躬着身子捧着奏疏,一鼓作气送到了官家面前。

官家早知道会有今天,与其一直提心吊胆,不如摆到台面上议一议。因此见谈瀛洲呈上奏疏,不由暗暗松了口气。垂眼展开一看,还要勉强挽回一点颜面,嘴上喃喃:“这又是何必。”

谈瀛洲心道真是老奸巨猾,你儿子身有婚约,却和别的女子纠缠不清,你居然还说何必?

当然言语间只能退守,举着笏板道:“强系姻缘终成怨偶,顺势成全方为永好。孩子有如此胸襟,臣亦想保全孩子的体面。请官家准允两家退婚,宫中送来的聘礼,臣会如数返还内库,请官家对外宣称两个孩子八字不合,由此解除婚约,也免得沦为市井笑谈,有损天家威仪。”

横竖就是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了,谈瀛洲没有想过把退亲的原因,归结到自家身上。在场的诸位都是明白人,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谈家忍到现在已经忍无可忍。要是换了寻常人家,唾沫少不得喷到脸上,自己还得点头哈腰请求退亲,实在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旁听的人相顾无言,对谈家的境遇深表同情。

官家心里愧疚,叹息道:“是朕没有教导好君引,有负你们了。退亲的奏请朕准了,聘礼也不需归还,留给姑娘添妆奁吧。咱们两家本就有姻亲,千万不要因这件事心存芥蒂,自此疏远。君引那里,朕自会告诫他,舅家用体面成全了他,要他一辈子记着舅家的恩情。至于姑娘,郜家欠着她一份人情,将来一定为她觅个上佳的姻缘,保全她的富贵尊荣。”

谈瀛洲面色冷淡,抱着笏板长揖下去,“谢官家恩典。”

本以为这件事总算解决了,官家刚想松口气,谁知下一刻太子便出列,给了他新一轮的冲击——

“臣有奏请,请官家先责臣失德,再容臣陈情。”太子举着笏板,似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沉声道,“官家明鉴,此事已非家事,秦王悔婚若处置不当,轻则寒了故旧之心,重则有损皇家仁德之名。臣与秦王,虽不是一母所生,却也是血脉相连的手足至亲。幼弟犯错,臣身为兄长,理当替幼弟周全。且臣方与师指挥府解除婚约,尚未议准亲事,当初太子太傅检验各家宗学,着力举荐谈师两家的女儿,既如此,何必让勋旧之女蒙尘。臣愿求娶谈家女,平息朝堂风波,抚平市井流言,为幼弟赎罪,为君父分忧,请官家成全。”

这下子所有人都呆住了,小殿内一时鸦雀无声,肃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这种事……有悖伦常吧!兄长娶了兄弟的未婚妻,传出去可是污名啊。

官家看看太子,又看看谈瀛洲。谈瀛洲此时张口结舌,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官家开始考虑,立刻拒绝,好像有些下谈家的面子啊,毕竟太子说得大义凛然,无论怎么听,都不是囿于儿女私情,分明是以国事为先。至于谈家的女儿,他在会亲和中秋宴上都见过,有福气的小姑娘,生得那叫一个明艳端庄。且又有才学,懂得经国之道,经由太子太傅挑选出来的姑娘,学识上定是没得说的。

但……终归是左右为难。官家又望向参知政事,他嘬着唇,不打算说话。再望向翰林学士承旨——

傅承旨说这门婚事好,“此乃义举,殿下不愧为储君,既能化解接连两宗亲事半途而废的危机,又能为官家留住佳妇。毕竟师家姑娘是身有残缺才至退亲,谈家姑娘并无错处,是秦王有负。一个是天灾,一个是人祸,天灾尚且情有可原,人祸任由其发生而不作补救,可就说不过去了。”

官家这才想起来,傅承旨和谈瀛洲是连襟,他当然是盼着好事能成的。

私心么,人人都有,谁不想互惠互赢。其实官家目前也深感忧虑,这里一旦解除婚约,太后立刻就要张罗为五郎下聘。如此势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倘或太子这里能分担掉部分舆论,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于是官家问谈瀛洲:“海若,你的意思呢?”

谈瀛洲顿时结巴,“臣……臣着实是……着实是没有想过。”

官家叹了口气,“若是论亲戚,朕算是五姑娘的姑父,让你们满门因五郎受委屈,庄惠皇后知道了,必定怨怪朕。太子这样的提议,并非徇私,而是为公。朕想着,或者……可行……”边说边叫了声杨参知,“依你之见如何?”

参知政事到底没能逃开,略犹豫片刻后,向官家拱起了笏板,“臣以为,可。”

郜延昭暗牵了下唇角,他早就算准了,今天小殿上的格局,对他是绝对有利的。

官家正处于彷徨和愧疚中,谈瀛洲对郜延修气不打一处来,傅现微与自己私交甚好,而剩下的参知政事是副相,绝不愿意见同平章事和东宫联姻,断了他再往上一步的青云路。所以并不是一时情急的冒进,他有十成的把握,确信在场的臣僚不会有人反对这门亲事。官家善于听取臣工谏言,既然都赞同,那就没什么可彷徨了。

“罢。”官家作了决断,“一客不烦二主,朕由来看好谈家的姑娘。五郎另有姻缘,咱们也不能亏待了谈五姑娘,那朕就做主,替太子与五姑娘指婚。请直学回去告知老太太与夫人,务必加些紧,先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太史局早前看过天象,说储君成婚定在腊月中,于国运有大助益。眼下快十一月了,还有一个多月,不知你们府上是否赶得及操办?”

谈瀛洲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官家这么说,嘴上只好含糊答应。

直到走出小殿,人还是懵的。奇怪今天不是来谈退亲的吗,怎么换了个人,又被套住了?

傅现微拿肘顶了顶他,“哪怕摘帽赤足,也非来得及不可。实在不行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全家过去帮忙。一个多月生孩子来不及,办一场婚宴还不是小菜一碟。到时候东宫也会派人来协助,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谈瀛洲呆滞地看看他,“我拢共四个女儿,就这两个月间,嫁出去三个?”

傅现微劝他,“女儿养大了总要嫁人的,尤其五丫头和秦王退了亲,你知道消息传出去,对孩子的颜面是多大的折损吗!趁着那些长舌妇的舌根还没嚼起来,拿太子的婚约来堵她们的嘴,那才叫痛快。宁受人羡妒,莫招人耻笑,你的那套中庸之道用在儿女婚事上行不通。再说都嫁在城内,你想往城外跑都没机会,有什么舍不得的。”

谈瀛洲听罢,长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不着急,过上两年再议亲的,没曾想……”

“谁让你家养的女儿好呢。”傅现微拍了拍他的肩,“谈家已然出过一位皇后,将来再出一位,也是熟门熟路。”

然而不管如何劝说,老父都高兴不起来,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怎么就栽进郜家门里出不来了。

正郁塞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唤。他抱着笏板迟迟转过身,太子已经到了面前,拱手道:“事急从权,请直学不要见怪。我与令爱,其实早就相识了,今天唐突求娶,没有事先征得直学的同意,是我欠妥当了。但请直学放心,将来我必定一心一意对待五姑娘,也请傅承旨为我做个见证,我言出必行,绝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谈瀛洲看着这位储君,之前他的处处照拂,原来都是事出有因。回想一下,人家确实很有心,帮了好多忙,他也曾感慨过太子可堪倚靠,如今要做他的女婿了,自己怎么反倒挑剔起来。

横竖就是舍不得女儿啊,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敷衍无法遮掩,“好、好……容臣回去告知家人……唉,职上还有许多公务没有完成,臣少陪了。”

谈瀛洲垂着脑袋走了,傅现微见太子受了冷遇,忙打圆场,“谈直学这是没缓过神来,回去冷静片刻,便会懂得殿下的苦心了。”

郜延昭十分大度,“我确实太过独断,难怪直学不快。等宫中旨意送达时,我再专程登门赔罪吧。”

那厢回到值房的谈瀛洲仍旧坐立难安,一抬头,正好见同平章事过来交代公务,他忍不住唤了声缪公,借着回禀事由之际,向他打听:“你家与东宫,有没有议亲的打算?”

缪平章直摇脑袋,“你是听说了小女入宫的消息?孩子刚及笄,年纪小,况且早同我一个故交的儿子指腹为婚了,和东宫攀不上关系。”

谈瀛洲不解,“那怎么还进宫?”

缪平章摸着胡子道:“太子殿下不让说啊,为这事我也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边说边觑觑他,“眼下你们说定了吧?官家赐婚了?”

谈瀛洲愕然看着他,才发现原来同平章事也是太子事先串通好的。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真可谓用心良苦。

一整天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申时下值,同僚们相约去饮酒,他捧住了太阳穴,“作头疼,得回去吃药。”

走出东华门时,半道上遇见了谈荆洲,他无比丧气地说:“朝会之后我向官家提退亲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谈荆洲胆战心惊,“官家责骂了?不许?还是要保留这门婚,弄个两头齐大?”

谈瀛洲长吁,“不是,顺手又给五丫头指了婚。”

“噢,必是心里过意不去……”谈荆洲问,“指给谁了?”

谈瀛洲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谈荆洲纳罕,“什么意思?”

他只好做得更直白,摊出五指,掰掉一个,这不就剩四了吗。

谈荆洲起先迷糊着,直到看见这个,两眼蓦地瞪得老大,“五变成四了?”

谈瀛洲眨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

兄弟俩对望着,默默无言。半晌谈荆洲拍了拍兄弟的肩道:“也好,婚约还在,换了人选而已。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五丫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是我们谈家的荣耀。你哭丧着脸干什么,笑起来!”

是该笑的,毕竟太子妃和藩王妃可不是一回事,又高升了一大步。但嫁得越高,风险也越大,老父亲开始为女儿发愁,日后有多少风雨在等着她,真真一个小姑娘,怎么应付得过来!

然而圣意已决,断无可能更改了,两兄弟回到家,正是入葵园昏定的时候。全家也在等他带回消息,问今天退亲的奏请顺不顺利,官家可曾说了什么。

谈瀛洲道:“官家很自责,一径说自己没有管教好五郎,连累了我们家的姑娘。为了表示歉意,也为平衡明天朝堂上的谏诤,官家给五丫头换了个姑爷,换成太子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喝清粥吃小菜,尽量不去挑动全家人的神经。然而满室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众人实在没想到,这亲事怎么说换就换了。本想把孩子收回来,放在跟前养几天的,没想到左手倒右手,这就又出去了?

谈瀛洲横下一条心,雪上加霜复追添了一句:“腊月十六的婚期,上上大吉,有助国运。加紧预备起来吧,没剩多少日子了。”

老太太毕竟是见识过大风浪的,很快便接受了,撑着膝头笑道:“是门好姻缘。太子殿下这阵子对咱们家诸多照应,大家都瞧在眼里。这回五丫头和君引退亲,到底是君引不修德行,若不妥善处置,莫说市井里,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太子这是为官家解除危机,更是为稳定朝纲,对咱们家来说呢,也是救咱们于水火,避免五丫头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

所以往大处说,太子一举多得,果然不愧是储君,是官家最得意地接班人。

李大娘子这回总算可以坦然重提自己的绝佳预测了,“我就说了,太子日后势必和咱们家有牵扯,当初你们都避讳,如今看,该来的还是来了。”边说边望向自然,“真好,我们五丫头生来就是个有福的,老太太跟前长起来的姑娘,承袭了姑母的风范,合该是要进帝王家的。大妹妹走了多年,咱们家在朝中缺了支撑,倒要被那些后起的新贵比下去了。如今又出了个太子妃,家业重又兴隆起来,是祖宗保佑,是我们全家之福啊。”

这番话虽然不委婉,却也是实情。汴京城内的门第一个接一个兴起,谈家这辈有君引,到了下一辈,就彻底排除在姻亲范围之外了。

作为老太太,一向认为男儿的功名得靠自己去考、去挣,不该用裙带维系,和天家的姻亲断绝就断绝,没有什么可惜。但眼下断绝不了,反而维系得更紧了,明白人都该知道,此刻不得有任何抵触的情绪,感激天恩浩荡,好好把家运推向下一个至高点才是正道。

只是舍不得孙女,好不容易回到袖袋里的明珠,还没焐热,就又转赠他人了。且这颗明珠到现在都是怔怔的,可能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退婚的欢乐没有持续一弹指,就又跳入另一段婚约里。

老太太打起了精神拍了拍手,调动起了全家的情绪,笑着吩咐朱大娘子:“今年年底前怕是忙得停不下来了,我让平嬷嬷带着人,上西府里帮忙去。四丫头要出阁,六丫头要及笄,这阵子辛苦旖章,咬牙挺过去,开年就都是好日子了。”

朱大娘子也堆起了笑,“帮忙的人多,母亲不用替我发愁。主君乍然带回这个消息,着实惊着了我,但定神再一想,何尝不是命中注定呢。太子身份尊贵,又是旧故,咱们作为臣僚,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毕竟和太子结亲,虽说有风险,但风光也是真风光。送上门来的尊贵不笑纳,自己说合的亲事也未必一定好。

大家立刻又都欢喜起来,自心最高兴,追问老太太:“祖母,太子殿下成了我姐夫,以后我在汴京的贵女圈子里,也算排得上号了吧?”

老太太说当然,“你的体面和以往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咱们也得低调行事,万不能到处喊‘我是太子殿下姨妹’,记着了吗?”

这话是真得叮嘱,自心嬉笑着说不能,“我至多让人知道,我是太子妃的亲妹妹,如此而已。”

但小人记仇是真的,她还记挂着要上那个笑话她的文房铺子去一趟呢。落井下石的人最可恶,她非得给那个掌柜一点教训,不买东西尽挑刺,在店里狠狠捣一回乱不可!

第57章

皇太子妃。

众人都散了,自然今晚留在葵园,祖母还有话要叮嘱。

天寒日短,太阳早早下了山,葵园内外已经掌起了灯。祖孙两个坐在灯架子下,祖母每月里有几天是吃素斋的,搬了一张小圆桌,搁在罗汉榻上,清淡的饮食,大抵是粳米粥配上莼菜笋、糟瓜齑。祖母说人不能一直大鱼大肉,不是钱财消耗的问题,是自身能不能承受过多福泽。像现在这样,吃过山珍海味,也欣赏清粥小菜,摆着一颗平常心,遇见什么事都不用慌张。

自然拿银匙,慢慢舀粥喝,抬一抬眼,就见老太太正看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祖母一定是舍不得我了,是么?”

老太太唏嘘,“你和君引定亲,我总觉得你不会走远,仍旧能回来。可这次不一样,太子和君引不同,他这里不会出变故,定下就是定下了。想再留你两年的指望,算是彻底断绝了。”

这话说得自然心酸,探过去牵了牵老太太的手,“我还是祖母的孙女,还是爹娘的女儿,不因定亲嫁人,就断了回家的路。祖母瞧,大姐姐和二姐姐不是还回来吗,带着姐夫们一起,家里比以前更热闹了。”

老太太笑着说也是,“我是预先愁起来了,唯恐东宫规矩重,你嫁过去了,不得自由。不过人啊,享多大的尊荣,就要担多重的担子,哪有鱼与熊掌兼得的好事。咱们先前还商议过,一旦退了亲,就加紧说合亲事,结果到底没能算计过人家。既然如此,索性就坦然些吧,该是你的命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下去。只不过比之寻常的亲事,这门亲事要耗费你更多心血,嫁个普通的姑爷,你撒娇耍赖都不打紧,但面对太子,是夫妻更是君臣,要时刻保持敬畏之心,哪怕人家偏宠你,也不能乱了分寸。”

这是祖母教授夫妻之道,没什么可害羞的,要字字句句记在心上。

老太太语调缓缓,说得仔细,“为什么呢,因为偏爱是穿堂风,来去不由人。朝朝暮暮下,牙齿磕着舌头的时候多了,他今天宠你,明天也可以怨你。所以女子必须自立,单单宠爱不够,还要他敬你。你要稳握内帷,平衡东宫与朝堂的关系,病苦不外露,委屈不轻诉,危难时定局,踌躇时点睛,蓄德望于无形……”如此多的条条框框,说得老太太也觉灰心。最后只能抚抚她的鬓发,叹息道,“太子妃重在脊梁,不在钗环,要想做到,何其难啊。早前总有人为师家姑娘可惜,其实大可不必。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倒觉得她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娘家有家底,自己有诰封,就算腿脚落下残疾,体面尊荣都在,也不愁将来婆家苛待。”

自然抬起眼,讪讪说了实话,“太子和师家姑娘退亲的内情,祖母还不知道。其实他们俩打从一开始就商量好了,时机合适就各奔前程。师姐姐的腿没断,好好的,上回我和自心去瞧她,她蹦错了腿,被我们撞破了。”

老太太听完,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太子运筹帷幄,从未打算放弃。而君引这糊涂虫,被人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走在人家的计划里。这下子好了,婚约解除了,又跑到外面去巡检什么驻军,再过一阵子,怕是就要被打发到藩地就藩去了。

算了,不去想他,儿孙自有儿孙福吧。老太太只是感慨,如今的年轻人对情竟能这么执着。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便头也不回坚定执行的人,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只是她这孙女,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孩子。从她父亲带回消息到现在,她行止如常,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喜形于色,也没有懊恼彷徨。

老太太仔细打量她两眼,“你不是喜欢着他吗,他向官家求娶了你,你心里高兴吗?”

自然这才显出一点赧然之色,在祖母面前没什么可隐瞒的,点了点头道:“高兴,遇见了不用再刻意回避,说上两句话也不用偷偷摸摸了。不过我也发愁,怕自己无法胜任,更没有做好准备,站在他身后。还有不骄不妒,我得装一辈子,想起这个,就没有那么高兴了。”

老太太是过来人,哪能不明白她的顾虑,叹道:“女子生来就吃亏,为了家宅太平,哪个不在装!不说外面的,就说家里人,你爹爹有两位小娘,你母亲心里不难受吗?闻莺怀着孩子时,你哥哥闹了这么一出,她心里不委屈吗?还有祖母,你大爹爹先后纳了三个妾侍,除了已故的颜氏和青阳氏,现今活着的还余一个齐氏。不过是祖母动用了些手段,把她发到田庄上去了,当年那齐善楚可是你大爹爹心尖上的人,我何尝没有经历过妻妾之争,何尝就活得一帆风顺。所以世事如此,你要学会开解自己,得意时不要将希望堆积得太高,这样崩塌的时候,才不会砸伤自己。”

这都是经验之谈,真正疼爱你的人,不会教你如何硬着头皮和世道抗争,只会教你如何在夹缝中求生存。

自然说是,“祖母的话,我记下了,相敬如宾总没错。我自己也思量过,老是提及小时候,其实已经十年没见了,哪里来那么多的旧情义。”

祖母却摇头,“倒也未必。庄献皇后走得早,他十二岁就去外埠历练了,十二岁的孩子,该是吃了多少苦,才熬到回京封王,执掌制勘院。他已经不相信任何人了,所以他不与任何人亲近,尤其怀念小时候母亲在世时的时光。你恰巧在最后那段时间出现,他就记住你了,加上你长成大姑娘,心性没变,才让他打定主意要娶你。旧情是有的,但他事先必定观察过你许久。这种走政途的人,手上握着乾坤,糊里糊涂情根深种,岂不招人好笑!”

自然吃了一惊,“他还查探过我?”

老太太道:“娶妻娶贤,总角情谊虽珍贵,却也不能凭此捆绑一生。等将来真嫁了他,你记着庄静贤惠不可少,但过于木讷没有情趣,也是要不得的。世间的福气,首先在于懂得拿捏分寸……”见她还是呆呆地,摆手道,“罢了,往后相处起来你就知道了。今天时候不早了,洗漱过后就睡下吧,要是赶得及,明天赐婚的诏书就该来了。”

自然应了声,回到她的小寝内,女使已经预备好了热水。梳洗过后躺上床,祖母和她说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温习,很多是只知其理,不知究竟应该如何实行。

有些泄气,想得多了脑子发胀。本来一整天喜气洋洋,只等爹爹把婚退了,还自己一个自由身,谁曾想等到傍晚,又换了个紧箍咒继续套在头上。

她一直期盼着既紧张又欢喜的保媒说亲,还想躲在屏风后偷看待定人选的模样,现在看来彻底没希望了。不过转念想想,每回见他心头都咚咚跳,权当已经弥补了这份遗憾吧。

这一夜辗转反侧,她鲜少有睡不着的时候,今晚也不知怎么了。

等到第二天起床,脑子昏昏沉沉地,自心一见到她就取笑:“五姐姐,你眼睛下面都黑了,该不是高兴了一晚上,笑了一晚上吧!”

悚然摸摸眼下,自然捂住了眼睛,“别胡说,我早上起来照过镜子,根本没黑。”

自心最是讨人嫌,咧嘴道:“果然没睡好,自己也担心啊,否则做什么特意去照镜子?”

姐妹俩打打闹闹,吵得不可开交,老太太在边上说合,“六丫头过几日就及笄了,问问你母亲,替你看准了人家没有。”

说起这个,自心可就顾不上吵闹了,对朱大娘子道:“娘娘暂且不要给我说合亲事,等到五姐姐成婚后,我可以仗着姐夫,寻一个更好的门户。”

朱大娘子直摇头,“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叶小娘在一旁欣慰不已,“也没说错,学问不够,头衔来凑。这丫头读个《论语》都费劲,要是没人撑腰,我真怕她嫁不出去。”

自心很不服气,“小娘,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叶小娘摊了摊手,“我说的都是实话。不过运气好也是你的本事,要及笄了,姐姐们都嫁了好人家,到时候人托人的,想必你也不会太差。”

自心不依不饶,“怎么还要人托人?我不配让才俊踏平门槛吗?”

叶小娘笑了笑,“我当年也很自信,觉得太子太傅肯定会哭着喊着求娶我。”

家里是得有几个性情活泼的人,否则就过于沉闷了。叶小娘当初倾慕太子太傅的事,全家都知道,多年过去了,再提起也变成了笑谈。

大家热闹地移进饭厅,晨食已经铺排好了。正要落座时,平嬷嬷进来回禀:“门房接了信儿,东宫派人过来传话,说巳初宫里来人宣读赐婚的旨意,请家里预备接旨。”

老太太点点头,“知道了。”

离巳初还有两个时辰,大可不紧不慢地准备,并不耽误用饭。

不过事儿全凑到了一起,倒是真的。今天还是陆家送婚服与头面首饰的日子,俗称“送喜”。汴京城中是这样的规矩,姑娘出嫁,当日的用度并不由女方筹备。娘家的妆奁是姑娘自己的陪嫁,穿上身的东西,都由婆家预备。办得越精美隆重,越表明高看这个儿媳,越表明夫家家底雄厚。所以夫家都是铆足了劲儿,送喜时吹吹打打,女家要在家门前迎接,那炮仗二踢脚,非放得整个巷道里烟雾滚滚不可。

因此饭后大家各自行动起来,大娘子和崔小娘忙于张罗接喜,而老太太和东府的李大娘子预备供桌香案,等着宫里来人宣旨。

陆家来得早,辰时就已经把迎新妇的衣裳头面都送到府上了。陆大娘子交接完,冲朱大娘子比手划脚,“消息传出来,汴京城里都炸开锅啦。头前还有人议论,说和秦王亲事不成,未必都是秦王的不是,总是谈家仗着是外家,暗中授意结这门亲的。五姑娘年少不解风情,又是家里宠大的,相貌虽好,不得秦王的心……哎呀,总之说什么的都有。这回情势急转直下,不嫁秦王嫁太子了,那些人一下子哑了火,别提多痛快!”

起先朱大娘子也因这忽如其来的指婚而迷茫,总觉得这样不好,太急了。可现在再思量,要是没有元白的立时请婚,真真不知要受多大的压力,让人怎么在背后议论呢。

“我总怕有人拈酸,说宫里是为了补偿咱们,才让真真平白得了个太子妃的衔儿。”朱大娘子查看了步摇,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放回妆盒里。

陆大娘子嗤笑,“拈这种酸,可不是发了癫!徐国公府虽是勋贵,也不至于让官家赔进一个太子来补偿。况且既有补偿,那还是郜家理亏,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眼红得烧起来也不顶事。”说着偏过头,在老友耳边嘀咕,“不过这会儿倒有另一个说法,说太子一早看上的是真真,秦王冒失截了胡,太子才定下师家女儿的。现在各自因故退了亲,太子顺势向官家陈情,为公之余更是为私。所以你就放心吧,断不会有人再来取笑真真,百般嚼舌的,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朱大娘子当然不能承认,笑道:“这些人是银字儿听多了,还是话本子看多了,编排出这些故事来。连着两门亲事都不成,官家的颜面都扫尽了,这时候太子站出来,是顾全大局,更是为挽回帝王家名声。我们真真,不过是仗着模样好、有才情、性子温和识大体,官家本就看重,才又指婚太子的。”

说到最后,两个人相对笑起来。

陆大娘子道:“果真是亲娘,都快把孩子夸出花来了。不过真真的确不一样,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四平八稳的姑娘。以往说是贞静有主意,这会儿再看,那不就是母仪天下的风度吗。”

朱大娘子道:“孩子养在葵园,在老太太跟前长大,全是老太太教得好。我这做母亲的,反倒没有尽太多的心,好像一眨眼,孩子就长到这么大了。”

陆大娘子揶揄:“你是想引我吹捧你吗?你养大的姑娘,有哪个不好?自观也罢,自君也罢,还有那小不点的自心,个个孩子都拿得出手。将来到了婆家,也会替你挣足脸面的。”

闲谈了一阵子,一看时候差不多了,再不能耽搁了,赶紧上前头正堂里去。

日头高高升起,因天太冷,日光像被冻住了,洒下来也没个着落。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枝丫,庭院里打扫得干净,显得有些清寡。好在就快办另一场喜事了,各处装点着红灯笼,浓烈的颜色,冲淡了冬日的萧条和孤峭。

徐国公府大门外的硫磺味儿还没散尽,宫中宣旨的官员已经到了门上。

站在门前听信的家仆朝内比划,谈临岳和谈临川出门迎接,把中书舍人迎进了正堂。

堂内已经燃起了线香净气,中书舍人展开帛书,就着外面斜照进来的日光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储贰为社稷之本,正位宜早。内壸乃风化之源,择淑宜慎。今有谈氏,系出名门,柔嘉成性,婉娩有仪,长备温良之德。皇太子昭,品粹温文,年当婚序,宜谐伉俪。兹以钦定,册谈氏为皇太子妃。尔其恪谨妇道,辅弼储闱,以奉宗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满室的人俯首叩拜下去,中书舍人走到自然面前,将卷起的诏书稳稳放进她手里,和声道:“姑娘请起。”复又搀扶老太太,笑着拱手敬贺,“恭喜老太君,寒冬腊月,得此佳讯。”

老太太感念不已,“谢官家恩典,也谢舍人亲来宣旨。内堂备好了热茶和果子,舍人进去暖暖身子,家下设了薄筵,请舍人屈尊赏光。”

中书舍人含笑婉拒了,“我与海若是老朋友了,哪里讲究那许多,老太君无需客气。席就不吃了,还得赶回去复命,反正过两日贵府上有姑娘出阁,太子殿下与五姑娘的婚期也近在眼前,到时候我再来讨酒喝,一定喝他个不醉不归。”

谈瀛洲连连道好,亲自把人送出了门。

自然托着诏书,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这时又有消息传进来,说东宫的轺车到了。众人转头看门上,穿着一身锦衣的人出现在门前,驻足整了整衣冠,方举步穿过门廊。

迈出廊檐阴影的那一瞬,日光从他身后席卷而来,点燃了两肩峥嵘的龙纹。他目不斜视,正式拜会岳家的这条路,走出了穿越朝堂的气势。摆动的手臂,甚至是下颌微扬的弧度,无一不显示储君的矜重。

都说和太子联姻,是恩及满门的荣耀,但相伴而来的,何尝不是令人生畏的压力。

若依常理,这刻应当是谈家人行君臣礼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太子是来面见长辈的。他到了堂前,郑重向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长揖下去,“不曾事先告知,就仓促向陛下请婚,搅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是我的不是。今日宫中下旨,我特来向长辈们告罪,请恕我情难自抑的唐突之举。婚约已成,是我一心求得的,往后我定然对姑娘珍而重之,余生呵护备至,请祖母与岳父岳母放心。”

大家都有些回不过神,看来太子是真满意这门亲事,这就已经改了口,称岳父岳母了。

谈瀛洲想起他先前面对师有光,一口一个师指挥,即便是婚期定下了,也没见他愿意叫一声岳父。这回叫得这么恳切顺畅,老岳父只好回头看了看母亲和妻子,示意她们该预备红包了。这声称呼可不是白来的,既认了亲,做长辈的就得周全礼数。

反正现在是板上钉钉了,全家适应了一个晚上,已经接受了。

谈瀛洲上前托了他的手臂,请太子免礼,“恩宠来得突然,至今令臣等惶恐。既然有缘分,那就是一家子了,请殿下不必多礼,往后常来常往,勤加走动。”

郜延昭道是,那朗朗的眉目间,藏着深切的欢喜。

再转头看心上人,心上人眨巴着眼睛,手里还托着诏书。让他想起初次见她,她背靠着抱柱,蹦蹦跳跳唤他元白哥哥的样子。

他独行十年,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原本该笑的,可不知怎么,笑着笑着视线就有些模糊了,生怕被人看出来,不得不匆促别开了脸。

第58章

哥哥。

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情绪也是互通的吧!自然见他这样,鼻子忍不住发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憋回了眼里的泪。

可能这是所有人头一回见识,定亲能定成这样,明明应当既羞且怯,到了他们这里,竟然都泪眼婆娑。

这是走过了弯路,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啊。观礼的陆大娘子起先还听老友搪塞,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些揣测不是空穴来风,是确确实实有前情。

老太太总是悬着心,就算宫里下了旨意,她也还是很为自然担忧。但这时见一向端重的太子,有如此失态的反应,就算只是一瞬也够了。她知道这门亲事应当错不了,就算日后要迎接风雨,他们也能携手并进。

“别光站着了。”老太太打破了沉寂,热络地招呼,“前院空荡荡,怪冷的,都上后边去吧。”

一面比手引太子入后园,一面招呼陆大娘子,“亲家大娘子中晌别走,饭菜都已齐备了,用过了便饭再回去不迟。”

一行人进葵园,自心欢欢喜喜对太子道:“姐夫,我这回总算能正大光明叫你姐夫啦。”

郜延昭含笑冲她拱拱手,谢过了她的从中斡旋。

自心很有眼色,把自然推到了他身旁,嬉笑着说:“又不是外人,离得那么远做什么!回头用过了饭,姐夫上我五姐姐院子里瞧瞧去吧,我五姐姐养了两只鹤,还有一只猫。将来要搬家,都得跟着一道过去,姐夫你可要预备好地方,把它们一块儿接过去啊。”

郜延昭颔首,“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置办鹤园和猫舍,不会亏待它们的。”

自心拉拢完,识趣地避让了,其他人也尽可能拉开了距离。这短短的一程,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低头并行,手与手偶尔短暂触碰,越是不能握住,越是在心底留下痒梭梭的抓挠感。

他眼波流转,垂下来,落在她身上,几不可闻地唤了声“真真”。

这名字,在他口中好像变得格外缠绵。她抬眼看他,视线一接触,心头便跳成一片,连呼吸都变得仓惶起来。

就这样,克己复礼下藏着惊天的情愫。以前他总在盘算,总在试图绕开郜延修,争取哪怕一点点与她相处的机会,即便是她的一个注视,都像上天破例的恩赐。现在好了,他心里有了根底,不再害怕、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她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只等亲迎的日子一到,她就会跟着他,走进他的世界里去。

心思沉淀下来,他还需保持储君的风度,不能在人前失了体面。跟随老太太回到葵园,府里的女眷们忙于张罗中晌的饭食去了,房内只余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请他坐下,要与他说一说体己话。

老太太道:“我听闻结了这门亲,不瞒殿下,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们与君引连着亲,殿下是知道的,将来唯恐在朝政上有牵扯,因此伤了情分,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无法回避的议题,郜延昭沉吟了下道:“祖母的顾虑我明白,帝王家事,确实与寻常百姓不同,君引是您外孙,亦是我的手足兄弟,不管他日风云如何变换,我必定保全底线,以不伤血脉为先。但我心里也有一句话,想与祖母说,我既与谈家结了姻亲,谈家荣辱便与我一体。我盼着君引成为我的膀臂,而非帐前死敌,只是这件事还需时日,还需经营,无法一蹴而就。退一万步,朝堂之上难免有政见相左的时候,立场各异,人心也各异。但我向祖母保证,朝堂之争必止于朝堂,绝不殃及谈家。祖母年高德劭,是家国之福,请祖母保重身子,无需为这些事挂怀。倘或心中再有不安,随时唤元白来问,我与祖母不论君臣,只论祖孙,请祖母宽心。”

一个人能不能堪大用,有没有远大的前程,其实从他的一言一行中,就能见分晓。

太子并不因求娶谈家的姑娘,便让自己匍匐进尘埃里。他有他处事的标准,那句“荣辱一体”不是妥协,是提醒。女婿是半子,将来会直接牵连谈家的存亡,这个时候再将他与君引放在同一杆秤上,已经不合时宜了。

但他并不生硬,他也有他的委婉,首先保全谈家,这是老太太亟需的保证。至于兄弟相争,到最后如何收场,由他自己定夺。老太太年事已高不要操心许多,自自在在做个安享天年的老封君就好。

这番话柔中带刺,老太太怎么能听不出来。但她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故作昏聩的那番话,就是为了测试这孙女婿的肚才和能力。现在结果出来了,很令人满意。她相信同样的问题扔给君引,君引未必能有不偏不倚的解读,恐怕早就为了讨好,满嘴甜言蜜语了。

老太太慢慢颔首,褪尽肃容逐渐浮起了笑意,“有殿下的承诺,我心里再不留疑问了。你和真真的前情,她断断续续和我说起过,我相信殿下看重总角之情,必会善待她。只是她年纪小,性格也莽撞,太子妃之责何其重,倘或她一时承担不起来,请殿下多些耐心,稍加引导,千万不要斥责她,更不要逼迫她。要是她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殿下大可告诉我们,自有家中的长辈训诫她。”

说来这场定亲,没有温情款款的家常,更像一场放在台面上的谈判。顾忌太多,无论如何都难让长辈们放心。毕竟谈家是被迫接受了这场联姻,现在的商谈,是为确保自家姑娘日后的安稳。

郜延昭站起身,向老太太及谈瀛洲夫妇拱起了手,“外人只说我求娶真真,是为平息风波,断绝流言,殊不知我为了今日这封赐婚诏书,经历了多少个辗转反侧的长夜。我身为储君,一举一动皆被天下人度量,唯独这份真情不容度量。真真于我,不是为填补太子妃的空缺,是为填补我心里的空缺。我只希望将来每逢忙到深夜,抬头能见她屋子里亮着灯,就知道这漫长的一生尚有归处。只是今天说得再多,怕也未必能让长辈们信服,等到时日渐长,全家自会看见我的真心。”

内敛隐忍的太子,今天能推心置腹,着实令在座的人动容。动容过后,大家也有些小小的尴尬,不曾想这一逼,竟逼出了如此不寻常的心声,可见太子政务办得好,情话也说得不差。

朱大娘子终于彻底认可了这位女婿,“殿下不要见怪,说了这许多,还是因为舍不得真真。”复又对老太太道,“母亲,元白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人品心性我哪能不知道。把真真交给他,我放心得很,也请母亲相信他,他掌管得了江山经纬,一定也能护得真真周全。”

说起真真,好像到了她该表态的时候了。结果看了一圈,才发现最要紧的人竟然不在。朱大娘子大感无奈,“真真哪里去了?这么一番剖心的话,她竟然错过了。”

老太太发笑,“害臊,想必是躲起来了。”

命人找她,找了许久才发现,她居然跑到自君那里看喜服和头面首饰去了。

当然不好意思确实有几分,姑娘家议亲的时候都是这样,能躲则躲,要紧的流程都交给长辈们决定就是了。老太太倒因她这样的反应,心里颇感安慰。想起早前和君引定亲,她全程坐在这里,像个小大人似的,你们说什么,她都含笑听着,像在议论别人的事。这会儿知道闪躲了,这才是女孩子应有的表现,但愿将来出阁后,能像在家时一样自在,也希望太子兑现他今天的承诺,多些耐心,不要急着催她长大。

不过这傻丫头能躲到哪里去,饭总要吃的。

让人把姑娘们请来,男女用饭不在一处,至少能解一解她的尴尬。

老太太眼下对太子很满意,笑道:“以前没有深交,过往几次都是他雪中送炭,只觉得这位殿下沉稳可靠。如今仔细说上话了,才懂得官家看人准,器重他是有道理的。”

陆大娘子凑趣问自然:“五姑娘现在什么想头?心里还乱糟糟的吧?”

自然倒也大方,“是有些乱,既然旨意下了,依旨行事就是了。”

但心里确有小雀跃,只觉一切都有了指望。今天预备款待贵客的菜肴很丰盛,她却有些心不在焉,自心偏头打量她,“五姐姐,你在担心吗?怕太子殿下又喝多了,给送到默斋去?”

自然气得鼓起腮帮子,夹了个裹蒸放进她碗碟里,“吃的堵不住你的嘴!”

好在席面上除了谈论今天的赐婚,更多是商讨自君出阁的细节。只剩五天了,虽然府里上下忙碌又疲惫,但婚宴的喜庆,好像可以冲淡一切。

等到午饭后,自心的提议就变得很实用了,长辈们因诏书已下,并不反对太子去小袛院坐坐。

“制勘院有件要务等着处置,我让三司的官员未时来,不能在这儿停留太久。”郜延昭抿出一点笑,“只去看看狸将吧,这么久没见,不知它还记不记得我。”

自然说好,领他去自己的小院。他曾在默斋隔池相望,却从来没有机会正式进来参观。这回跟在她身后,她引他看她养的鹤,指给他看,这是云翁,这是放翁,“等将来有了机会,我想带它们到野外去。它们的飞羽已经长起来了,困在小院里太久,忘了怎么飞,实在太可惜了。”

又引他上木廊,扬声唤狸将,可狸将是只有性格的猫,可不是随叫随到的。

“八成又在我床上。”自然笑着说,“我给它做了小窝,搁在廊子下能晒着太阳,可它不爱睡,就喜欢睡在我枕边上。”

她语调轻快,真像带着老友熟悉她的生活,要把这十年的空缺填补上一样。他心里涌动着许多复杂的情感,她就在面前,他想牵牵她的手,甚至抱抱她。可是事到临头却仍是克制了,害怕一点莽撞,会引得她惊惶。

自然急于让他见见狸将,想必他也很想念它吧。遂领他进卧房,边走边娇声唤:“我的小猫在哪里?呀,我看见你了,狸将……狸将……”

女孩子哄骗孩子和猫狗,有一套特有的甜腻声线,也许她没察觉,蜜糖却已经漫上他的身来。他的心思不在寻狸将上,一心只在她,绕过屏风后,终于忍不住拽住她的手,压着翻涌的心绪道:“真真,我们的婚约定下了。”

自然怔了怔,自己一直觉得这事不真实,其实他也一样吧!须得向自己确认很多很多遍,才确信小时候的缘分又续上了。

酸甜的味道交织在心头,她觉的有些羞赧,又觉得很是欢喜,笑着“嗯”了声,“我知道你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因为之前没有立场,才不敢正视而已。这回他鼓足勇气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隔着衣袖,触及了她的皮肤。她也不曾挣脱,那纤柔的手腕停在他掌心,属于她的温度渐渐渗透,融入他冰凉的骨血里。

有很多话要和她说,可是面对着她,他又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过去十年的境遇,想说回京后遥遥看见她时的情景,还有这段时间深深的惦念,和求而不得强逼自己按捺的痛苦……太多太多了,堵住喉头,让他无法出声。仿佛一张口,失控的情绪就会蜂拥而出,会吓着她。

他只敢握住那一截手腕,缓缓地滑下来,缓缓握住她的手指。那素白的指节上,蔻丹淡淡地晕染了甲尖,水红色的一点点,透出稚嫩的可爱。他一直忐忑的心,在这片静谧的海棠春色里,终于平静下来。

因为身量高大,她又略显娇小,他想看清她脸上的神情,须得微微弯下腰来。急于得到肯定,求证式地问她:“不会变了,是吗?”

自然想,应当不会有变了吧!肯定地点点头,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手上,他只是牵住了她,她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真奇怪呀,以前她和表兄共处,大大咧咧从不避忌,就算拽住他的嘴唇,她也没有丝毫的羞赧。但面对他,时时心跳如雷,担心自己哪里不够好,或是动作或是谈吐,或是眼神甚至是吐纳的气息,万一不留神让他失望了,反感了,那该怎么办。

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太过珍视,谁也不敢唐突。

指尖的轻触如醇厚的酒,让脑子微醺,人也有些悸栗。自然鼓了半天的劲儿,才壮胆问他:“哥哥,你还看狸将吗?”

哥哥……

他微讶。她这么唤他,直击他的心脏。

他笑起来,窗外的日光在眼眸中凝成一个光点,那双眼清透又迷人。

他说看,“看过了我就得回去。在你闺阁里停留太久,怕你招身边的人打趣。”

这样才是真君子啊,守礼持正,言不逾阈。不因一纸诏书有恃无恐,对姑娘的处境不管不顾,赖在深闺也像天经地义。

自然便站上脚踏翻找,果然从枕边翻出了小猫,抱来送到他面前,“你看,它是不是长大了许多?”

有人说猫的记忆很短暂,其实并不是。也许它会忘了你的长相,但你的气味和声音,就算时隔很久,它也一直记得。

狸将起先绷紧了身子,满怀戒备地看着他,但当他伸手摸了摸它的顶心,叫它的名字时,它一下就认出他来了。每一次抚顶都受用万分,眯起了眼,发出一阵阵咕噜声,然后会回馈式地,用力回蹭他的掌心。

他喃喃自语:“连猫都念旧,何况是人啊。”

可惜真的不能再停留了,约见的官员,应该快到制勘院了。

他收回手,恋恋不舍叮嘱她:“东宫正在筹备聘礼,等四姑娘的昏礼一办完,即刻就送来。婚期虽然紧急,但你放心,一切由我操持。宫里会派管教傅母来府上教授你规矩,人是我安排的,不会过于严厉,你大致学会昏礼当日的礼仪就行了。放平常心,像平日上学读书一样。”

有一种人,是真能让你觉得安心,他会替你挡去很多风雨,你只需紧跟他的步伐就好。不用再苦口婆心开解,也不用挖空心思为他筹谋,更不用提心吊胆随时准备迎接他带来的变故……即便将来的路注定不好走,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能够坦然接受。

她说好,放下狸将打算送他,他却把袖中的信件交给了她。

“等我走后再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塞完了信,就转身往外去了。

自然追到廊下,院门上的内侍在等候了。太子殿下日理万机,今天抽空呆了这么久,已经是破格。小袛院像一道分界线,一旦迈出去,他就又投身进新一轮的忙碌里。脚步走得匆促,将要迈出院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来不及盘桓,人就走远了。

箔珠和樱桃这时候才围上来,箔珠欢天喜地说:“姑娘,您真要当太子妃啦!遥想当初咱们打算上东水门,半道上遇见了太子殿下,殿下见过您最狼狈的样子,这都能一见钟情,缘分真是妙不可言啊!”

樱桃笑得暧昧不明,“上回姑娘说什么来着,太子眼中,咱们和内侍黄门一样。您说,太子殿下看上了内侍黄门,这怎么话说的!”

自然难堪地抚了抚鬓发,“咦,今天还没睡午觉,难怪眼皮子打架……不行,我得进去歇会儿了。”

管不了在她身后窃笑的女使,她落荒而逃,关上了内寝的直棂门。

他的信,端端放在书案上,她展开看,辽王府的徽印在字里行间若隐若现——

“卿卿吾爱,你我姻缘起于少小,合于宗庙,情本在章程之内,生如春草蔓发,岂顾石径危压。诏书已下,心中陡生忧惧,不知卿可应允,不知卿可生怨怼。繁杂念头琐碎荒唐,却如野火燎原,烫得心头发颤。

位高而身险,料卿慌张,莫怕,前路有我掌灯,卿尽可从容而行。

敬盼佳期,往后余生,庭前梅开梅落,皆与卿同数。

纸短情长,墨重难承,唯愿卿知。元白。”

这人……

看了又看,她慢慢摩挲这砑花纸,忽然听见狸将的一声叫,才发现自己脸颊滚烫。

逾越了、逾越了……但她虽然羞臊,却不觉得被冒犯。进入一段新的关系,就要适应新的身份。也许开头的这四个字,积蓄了他全部的勇气,这些只言片语的小短笺,慢慢在她心头连成一片璀璨的灯火,将来就算长夜里行走,脚下都是明亮的。

所以真是个好时节,世间万物都那么美好。

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空被寒风反复擦洗过,高远得没有一丝云翳。

窗前一树腊梅歧伸出枝丫,看似萧条肃杀,枝头却育满深褐色的芽苞。它只是在蛰伏,在蓄力,等到时机一成熟,便要轰轰烈烈地开放了。

第59章

玉华醒醉。

不过今年的雪,是不是来得晚了些?窗前的腊梅要有雪衬托,才开得孤高清冽。

都说冬天萧索,其实并不是。冬日里有很多有趣的事,比如在厅堂里搭建纸阁子取暖焚香、吹着寒风在湖中破冰游船、或者冷月里看社火、在瓦市消遣等等。

闺阁姑娘,最是急切地等待初雪,所以几乎每天睡前,都得看一眼天象再上床。如果今晚天幕上没有星月,那么半夜里就有很大可能会下雪了。

也许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自君成婚的前一晚,刮了整夜的风,早上一推窗,发现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了。

自然欢喜不已,赶忙穿衣裳,刚穿了半边,自心就冲进来,抱着她的小铜碗吆喝:“五姐姐快起来,咱们去墙根上扒雪。”

自然匆匆穿鞋,边穿边问:“你打算制什么香?”

用得上初雪的香方有好几个,譬如雪中春信啊,雪中龙涎什么的。

自心这回有她的主张,“我要制玉华醒醉香。等到姐姐出阁的时候,带到夫家去。窨藏过明年夏天,就可以拿出来熏了。”

玉华醒醉香啊,做起来倒是要费一番功夫。不过自君大婚事宜都筹备得差不多了,只余一些琐碎的细枝末节要完善。今天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整日子,姐妹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自观又回不来,自然和自心便带上器皿,上竹里馆邀约自君去了。

自君彼时刚试完礼衣,崔小娘正给她收拾贴身的小衣,连卧房内穿的软鞋和厚足衣都没落下。母亲对女儿出阁,常怀忧虑和伤怀,自然和自心进门时候,见崔小娘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她们停住了步子,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崔小娘笑着掖掖眼睛,招手道:“五姑娘六姑娘,快进来,外头冷,进来暖和暖和。”

姐妹俩方才脱了鞋进去,崔小娘忙着张罗起来,“中晌别回去了,在这儿吃饭。你们四哥哥刚叫人送了只兔子回来,中晌咱们吃拨霞供,雪天里热乎乎的,最是相宜。”

说起吃,那可是永不褪色的话题啊,新鲜兔肉涮一涮,鲜味顶破天灵盖。

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各自吩咐身边的女使,回去把珍藏的酒和大酱取来。回头边赏雪景边喝酒吃肉,那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等一切安排好,这才有空环顾四周,备嫁的闺房里,到处堆着用大红绸缎缠裹的包袱,和一摞摞精美的锦盒,看上去简直有些陌生了。

自君笑道:“眼下乱糟糟的,等装车了就好。”说罢看见她们手里的铜碗,一下就知道她们所为何来了,“后院梅树上的雪积得很厚了,你们等等,我披件斗篷,和你们一块儿去。”

自然赶忙阻止了她,“天寒地冻的,明天你就出阁了,这时候可不能伤风。你在屋子里看着,我们去,装满了就回来。”

自心扭头问:“四姐姐这儿有没有蒙顶石花?替我们备上一两。”

自君明白了,“要制玉华醒醉香吗?蒙顶有,沉香也有,你们取雪回来,炉子和银盏我都给你们备好。“

闺阁里的姑娘,说起制香都是半个行家,因此配合得很好。有自君断后,自然和自心戴上了红毡帽,就冒雪跑到园子里去了。

探出臂膀刮梅枝上的积雪,袖子大,手腕子裸露在风雪里,转眼冻得发麻。但却很快活,雪沫子稠密,迎面吹拂在脸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手忙脚乱攒够了两碗,赶紧跑回来拍掉身上的雪,这时自君的红泥小火炉已经生起来了。

关于她们要做的香品,今天只是前期的准备,过程并不繁复。先用雪水煎茶,茶香生发即离火。用细纱布滤净茶叶,把所得的茶雪水装进银铫子,再将沉香、梅花和白檀一同浸泡进去,就行了。

剩下的工序,留待九天之后。这九天里得每天摇晃器皿,让沉香段充分吸足香气。等到九天之后开封煮沥,接下来阴干、初研、收香、窨藏。反正制作这种精细的东西,就得有耐心,而姑娘们有的是时间消磨,岁月就是从这些精致细微处,一点一滴流失的。

盖上盖儿,密封好,该忙的都忙完了,余下无事可做,大家就坐在窗前品品茶,吃吃点心。

自君临要出阁了,有些伤感,“我早前和妹妹们疏远,等到亲近时,却要嫁出去了。总觉得娘家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很是舍不得爹娘和你们。”

自然则宽解她,“反正嫁在城内,逢年过节都要回来的,想见随时能见上。”

自心说就是,“现在嫁出去,带回来一个姐夫,等再过两年,还能带回外甥外甥女,家里人口更兴旺了,那多好!”

说是这样说,不免仍有愁绪啊。托腮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自君嘀咕着:“明天是正日子,怕是越发冷了。”

“不怕。”自然说,“娘娘托人赶着做了小手炉,说是只有柿子一般大小,回头就送过来。到时候捧在手里或是装在袖子里,冷了捂一捂,不多时就到郡侯府上了。”

自君含笑点点头,“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全。”顿了顿复又问自然,“听说宫里规矩严得很,会有管教嬷嬷来教你怎么走路,怎么行礼磕头?”

自然说是呀,“先前会亲宴时,祖母和娘娘就在家教过我了。听说王妃也是一样,大婚前得学礼仪,防着重大场合下御前失仪。”

所以帝王家这碗饭不好吃,自君道:“我和二姐姐运气不赖,及笄后还在家赖了两三年呢,你出阁匆忙,祖母八成心疼坏了。不过我瞧着,许给太子比许给表兄强。太子是个可靠的人,不像表兄猴顶灯似的,总也长不大。”

自心忙着吃乳糖圆子,抽空插了句嘴,“表兄昨天上金家提亲去了,明天四姐姐成亲,他怕也来不了。”

自然和自君都很好奇,“你怎么知道?”

自心道:“我昨天出门买竹刀,预备正月里扎兔子灯用。走到浚仪桥街,看见秦王府的车马正往梁门送聘礼,有人说金家姑娘怀了身子,所以才着急过定的。”

自然和自君面面相觑,虽然猜测很大胆,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自君摇头叹息,“好在爹爹退亲的话没落到地上,否则他那里吹吹打打又和别人下聘,叫外人怎么笑话你!哪怕错不在自己身上,也不免被人说得弃妇一样,想想都窝囊。”

自然摸了摸脑门,“他们这么着急,恐怕婚期定得也近。回头日子别又撞上了,一道会亲,一道谢恩,那可就尴尬了。”

“尴尬什么,要尴尬也是表兄。”自心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开怀道,“最好能遇见他,让他管你叫四嫂,羞也羞死他。”

自然虽也怨他不干人事,但从小毕竟有交情,长大了玩儿得也很好。她永远记着他上外埠去,不忘给她们捎狐裘特产的情义,要不是失了太子之位,他心有不甘,也不会渐渐走歪了路,表兄妹弄成现在这样。

“罢了,不去说这糟心的事了。”自君给她们斟饮子,“小寒时节,得喝红桂甜酿茶,喝了暖心暖胃,走出屋子也不怕冷。”

这里正端起杯子,门廊上有女使往屋里递了一封信,说是从外埠寄来的。

自君不明所以,想不起来外埠有什么旧相识。嘴上问着:“外埠哪里?”一面低头看信封上的字迹。

女使道:“信使送到门上,说是明州来的。”

自然和自心听了,心头顿时一跳,胆战心惊望向自君。

眼看着要出阁了,这时候她要是犯糊涂,那就是万劫不复啊!

结果自君连信都没拆,随手投进了火盆里。

火舌翻卷,把信吞没了,自君垂眼看着,淡漠道:“你们别怕我又受他调唆,我现在只余懊悔,恨自己以前怎么这么傻,因他教书教得好,就看上他了。倘或他有真心,我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人,我可以跟他过清贫的日子。可就是这么一个没前程没家业的人,连起码的道义都没有,如今回头想想,遇见他真叫晦气!”

自然和自心终于松了口气,自心抚胸道:“吓死我了,我真怕你逃婚,跑到明州去见他。”

自君笑起来,“我要是这样,那就真该死了。先前干过的那些事,简直让我无地自容,我和陆家三郎坦白了,与其婚后被他听见风言风语,不如婚前把话说明白。我以为他会不高兴,也准备这门亲事成不了,可万没想到他是个大度的人。他说情窦初开不丢人,男子可以爱慕姑娘,姑娘也可以爱慕男子。只是不论男女,做事都须守住底线,毕竟还要在这世道存活,名声要是毁了,那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了。”

这是实在话,可以容许框架内偶尔的闪神,但若超出底线,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不论酸甜苦辣,都得一条道走到黑。

自心很佩服陆三郎的心胸,“姐夫是通情达理的人,四姐姐到了夫家,一定能过得和美。但这叶若新倘或再纠缠,就千万不能放过他了,哪怕特意派人赶赴明州,也得砍掉他一条腿,扔到海里喂鱼去。”

小小的姑娘,很有一刀定乾坤的魄力,真要是这样,确实不能含糊。

自然忖了忖道:“明州市舶司贪墨,官员一体革职了,朝廷重新委派人过去接管,远洋船要出海,得经过多处核准,他定是滞留在口岸,才有机会写信来。明州到汴京,普通书信得走个把月,今天送到,他应当早就出海了。不过咱们低估了他的无耻,不想一去那么远,还妄图牵扯四姐姐。”

“八成是日子苦,撑不住了,盼着四姐姐给他斡旋呢。”自心嘟囔,“他这是撒下网,预备回来再取收成。要是四姐姐给他回信,到时候哪怕已经嫁了人,念着旧情也会想法子把他捞出市舶司。”

说得大家义愤填膺,齐齐骂了声不要脸!

小小的枝节,并没有影响大家的心情,崔小娘让女使准备好锅子,兔肉也腌渍入味摆了盘,招呼大家挪过去用饭。

拨霞供就得佐以步司小槽,一口兔肉一口酒,吃得浑身冒汗。这是与自君做姐妹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竹里馆,好好体会了一次骨肉亲情。

饭后东倒西歪躺下,外面天寒地冻,屋子里却是暖和的。看大雪在天地间横飞,看竹子残余着斑驳的绿,在寒风里轻摇。

姐妹三个闲谈,不知二姐姐在白家怎么样。上次回门,白姐夫对二姐姐真好,一时不见都要寻找。

自君偏头问自然:“你年前也要出阁,年后能不能回来团聚?只怕帝王家规矩严,太子殿下是君,不能与臣同乐。”

自然倒不担心,“新年里朝廷不是休沐吗,制勘院那几天也不审案子吧,到时候总要想办法回来的。”

正闲谈着,听见外面门廊上有脚步声,转头看,原来是朱大娘子来了。

进门见孩子躺了满地,朱大娘子笑道:“这是什么时节?睡在地上不怕着凉!”

大家忙坐起身,自心道:“娘娘,我们喝酒啦,躺下发散酒气呢。”

“发散得躺在泥地上,隔着木板,能发散到哪里去。”朱大娘子一面说,一面让女使把锦盒送到她们面前,“我让人赶了四个,你们姐妹一人一个,握在手里大小正合适。”

大家忙打开盒子看,里面的黄铜小手炉錾着花,做得十分精美。如今市面上的手炉即便是最小的,也得双手捧着,这个却很妙,单手握着可以藏进袖子里,外人看不出来。

崔小娘命女使往里头装上一小块红罗炭,再套上小布袋,一试之下果然实用,姑娘们顿时爱不释手。

“好啦,都别赖在这里,让你们姐姐好好歇着,明天可要劳累一整天了。”朱大娘子招招手,把自然和自心带了出去。

自心忙着回去煨栗子,说要做栗子糕,在园里和她们分了道。朱大娘子领自然去挑选面料,眼看大婚在即,这些用度都得赶出来,哪怕东宫有预备,自家的陪嫁也不能少。

自然进门一看,各种花色的料子堆了满桌,讶然道:“娘娘别不是把绸缎庄搬回来了吧,这哪挑得过来。”

朱大娘子翻给她看,“四季衣裳都要预备,一季总得三套吧!从里衣到罩衣,粗略合计得二十来套,这些料子可不算多,我还怕不够使呢。回头金铺派人来,送头面和手镯的款式让你挑,老太太也要给你添妆,东西越多越好,到了夫家不显得寒酸。”

自然笑起来,“娘娘怕我丢谈家的人吗?我倒觉得身在那个位置上,简朴些更好。”

是啊,太子妃不能太奢靡,反倒是节俭些,才不让人诟病。

“平时可以不戴,但妆奁里一定要有,就算放着干看,心里也喜欢。”朱大娘子收拾起布样,忽然随口问了声,“先前四丫头接了信,是什么反应?”

自然原本在研究面料织工,听母亲这么问,顿时愣了下,“娘娘知道了?”

朱大娘子不说话,淡淡笑了下。

自然望着母亲,顿时明白过来,“那封信娘娘看过?还是娘娘刻意用来试探四姐姐的?”

朱大娘子语调缓缓,不急不慢道:“你二姐姐和你是我亲生的,你们的脾气秉性我知道,就连六丫头,我也拿得准主意。只有这四丫头,打小和我不怎么亲,经历过那件事,虽然醒过味儿来了,我终究还是不大放心。我是盼着她好的,给她找了陆家这门好亲,但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接住这份福气。陆家急着要下定,我也没法子,所以出阁前我还得试试她。她能放下最好,要是还糊涂着,就得加小心了,她不在叶先生这里出岔子,将来别处也要出岔子。”

自然到这时才释然,“我就说,叶先生怎么还能寄书信来,真吓了我一跳。”转而又道,“娘娘放心吧,四姐姐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信扔进火盆里了,这回是彻底和前事作了断了。”

朱大娘子说那就好,“我们家的姑娘,都不是死心眼儿,我没看错人。”说罢一笑,“你肯定在想,既然吃不准,为什么要把她推举给陆家姨母,是吗?”

自然点了点头。

朱大娘子长叹,“因为人有私心啊,我一直羡慕陆家的家风,可惜自观和你那时都定了亲,自心又太小,只有自君最合适。我作为嫡母,家里偏私是有的,但对外,还是希望自家的孩子有个好着落。光是你们嫡出的嫁了好人家,庶出的弄得糊家雀一样,全家脸上也不光鲜,所以必要给她们筹谋筹谋。”

自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女子一生总在受委屈,为了周全两个字,内心不知磨砺成了什么样。但这也与品性有关,汴京城里多的是嫡母苛待庶出子女,娘娘为人中正,才一视同仁,把所有姑娘都照料得那么好。

她趋前身子,抱住了母亲的腰,“娘娘为我们姐妹操碎了心,实在辛苦了。我们出阁后,一定都会好好的,不让娘娘再担心。”

朱大娘子抚抚她的脸颊,温声说好,“你嫁了元白,比嫁君引更让娘娘舒心。君引被太后宠坏了,咱们家原就不在太后的考量中,即便成了亲,太后也会不住给他物色侧妃,往秦王府塞得意的女官。尤其将来有了身孕,男人哪里守得住,太后心疼孙子,不弄出一屋子莺莺燕燕才怪。到时候还指望坐好月子?没给气死就算不错了!”

自然失笑,“我还没出阁呢,娘娘怎么就想着生孩子了。”

朱大娘子道:“你以为远得很,其实近在眼前。姑娘家坐月子最要紧,自打端午后定了亲,我就一直发愁,只是不便说出口,惹老太太也跟着忧心。现在好了,亲事犹在,但女婿换了人。元白是个温存的孩子,朝堂上监国,手里握着制勘院,满朝文武都忌惮他,威名在外,就没人敢往他跟前塞人。将来就算要扩充后宫,至少不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给你受气,身子不会闹亏空,先保得自己的小命要紧,其他都可从长计议。”

自然偎在母亲怀里,心头浮起一片悲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年头鲜少有出了阁的女子,能做得了自己的主。母亲不求什么,富贵啊、专宠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都是身外物,如水上浮萍一样。只有自己的身底子好,有力气长长久久活着,才是安身立命的智慧,才不辜负父母的期望。

第60章

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头一天雪下得很大,好在第二天停了,虽然没有出太阳,但风刮得不那么紧,自君出阁的时候,可以少受些冻。

五更天的时候,全家就已经起了,小厮们把道路上的积雪铲扫干净,女使婆子搬来成卷的毡子铺上,今天宾客多,可不能有人滑倒。各处都忙,来不及上饭堂用饭了,厨上就用推车推着蒸笼梯子,往前院运送。

好冷的天,热腾腾的包子分发出去,院子里弥漫着白茫茫的蒸汽,混合着面点的香味。

管事站在中路上给众人鼓劲:“快些吃,吃完了加紧干活儿。大娘子发话了,忙完之后照例领赏,这个月的赏钱,可赶得上平时的月例了。眼看要过年,有孩子的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没孩子的孝敬爹娘,给自己买花儿戴……钱多不压身,就算枕着睡觉,也能做个富足好梦。”

大家都发笑,打趣道:“大管事,今年过年,您戴什么花儿?上年是蜀葵,今年得戴芍药。”

管事嘿嘿发笑,“连着伺候三位姑娘出阁,别说芍药,我都想赏自己一朵牡丹戴了。”边说边挥手,“别扯闲篇了,甩开腮帮子,大口地咬。”

一片催促声里,众人吃过早饭又忙碌起来,把积雪收拾干净后,四司六局的人也到了。

因着家里又要办喜事,已经出了阁的姑娘们都回来了,姐妹几个聚在竹里馆,帮自君挑选胭脂的颜色,教授自君新婚夜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小诀窍。

自然和自心在边上听了良久,看自观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自君,自心探头问:“这是什么,助兴的药?”

结果招来姐姐们的捶打,“小孩儿家家,整天不学好!”

自然也很好奇,“果然是吗?”

自观道:“不是什么助兴的,是用来止疼的。白家小药房专配,密不外传,却有奇效。”

“止疼?”自心直咧嘴,“洞房这么疼?得用麻沸散啊?”

三个姐姐都点头,“煎熬,上刑一样。”然后调转视线看向自然,自观说,“你别怕,我也替你预备了,到时候给你。”

姐妹多就是好,出阁的日子又那么相近,大家还能交流一下心得。

不过这番心得,把自君吓得不轻,惊恐道:“怎么还要上刑?我小娘不是这么说的。”

自清道:“小娘出阁已经二十多年了,天长日久,早就已经忘了。”

自观安慰她:“虽然很遭罪,但也很有意思,不信问问大姐姐和三妹妹。”

自清和自华红着脸认同,表示有过一回,还想第二回 。

自心觉得她们简直就是好日子过够了,吃苦还吃上瘾了。眨巴着眼睛问自清和自华:“姐夫换来换去,现在怎么样?汉子还是自家的好?”

自清和自华对视一眼,肯定地点点头。

不过小孩儿掺和在里面,实在影响她们发挥,她们忌讳没法敞开了谈,便把那两个小的赶跑了。

自心从竹里馆出来,显得很不服气,“听听怎么了,长些学问嘛,将来我不也得出阁吗。”

自然叹了口气,“都怪你话多,要是没人留意咱们,还能多听一会儿。”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出去找些好吃的吧!两个人溜达到前院,看看有没有酒楼定制的糕点送达,再看看来了哪些宾朋。

可能是因为谈家与太子结了姻亲的缘故,参加自君昏礼的人竟比之前自观的还要多。自然一露面,就被很多不甚熟悉的人围住了,个个上来认亲,自报家门。

有人开始不遗余力地夸奖,这孩子打小看着就不是池中物,果然长大了有出息。

也有人问:“怎么没见太子殿下?想必公务繁忙抽不出空,晚间有送亲宴,定会来吧?”

当然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左右观望一圈,“秦王也没来?毕竟是舅家办喜宴,人情总要做足的嘛。”

自然正愁脱不开身时,见大门上有两个家仆搬着一架逍遥车进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师蕖华到了。

师家六郎把人推到自然和自心面前,满脸怨怼地对妹妹道:“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了,职上还忙着呢,再不能陪你瞎闹了。”边说边朝两位姑娘拱手,“我家马车停在后巷,到时候劳烦找两个人,把她扛上车就行,托赖托赖。”

师六郎要走,师蕖华又叫住了他:“我腿脚不灵便,你不来接我,就把我扔下了?”

她说完,招来哥哥狠狠一个白眼,“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请你自重!”

他一甩手,手臂上的护甲琅琅作响,大踏步走远了。师蕖华哼了声,转过脸和自然姐妹俩嘀咕:“我娘娘遇上点事耽搁了,我等不及先行一步,结果被我六哥哥骂了一路。这人真不讲义气,瞧他那张臭脸,难怪升不了职。”

不过她们这里寒暄,边上来随礼的宾客们就有了新话题了——

这不是太子前任的未婚妻吗?亲事不成,跑到现任这里来,是不是有什么说法?难道是先礼后兵,讨公道来了?这一见,可真是尴尬呀!

说实话,的确有点尴尬。

自然命人把逍遥椅搬上廊道,和自心两个人合力,把她推进了小袛院。

这里没有外人来,前院的热闹和她们也不相干。自然别上了院门,师蕖华终于能站起来走动了,跑到鹤栏前惊诧不已,“你可真是个神人啊,养兔子养雉鸡的我都见过,从没见过养鹤的。这两只鹤太漂亮了,浑身一股高洁的劲儿,那个大丹顶的,像不像郜延昭?”

被她这么一说,姐妹俩恍然大悟。自心说:“难怪看他觉得眼熟,原来像咱们家云翁。”

女孩子聚到一起,浑身透着活泛和自在。三个人嬉笑着进了前厅,前厅的大毡垫上摆着火盆和熏笼,火盆边上还搁着一圈栗子和两个红薯。大家围着火盆盘腿坐下,茶点很快送到手边,抿一口熟水,红枣姜的味道充斥舌尖,又香又麻。

师蕖华今天就是冲着串门来的,显得十分坦然。自然却有点理亏,惭愧地说:“师姐姐,我和太子定亲了,你知道吗?”

师蕖华说知道啊,“早就听说了。那天我爹爹回来提起,全家都觉得很稀奇呢,直说官家厚道,秦王挖坑太子填,郜家确实应该给谈家一个交代。”

自然讪讪问:“外面都是这么传的吗,官家把太子赔给我了?”

师蕖华道:“说什么的都有,你不用放在心上,自己财色兼收就是了。我这个人,直觉一向很准,见他那模样,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人。果然没猜错,他心里那人就是你吧?亏你们掩饰得那么好,把我都骗过了。”

自然面红耳赤,“这事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从没打算败坏你们的亲事……”

“知道、知道。我和他又没生过情,从下旨赐婚到解除婚约,只见过三次面,虽谈不上相看两相厌,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我们各生欢喜,他得了如花美眷,我得了诰封。冬至日我拿到头一笔食邑了,一年足有两千两,我平时的月例只有五两,你们知道我现在有多阔吗,再让我选十次,我也是只要诰封不要郜延昭啊。”师蕖华抒发了自己的感想,说完又有点同情自然了,“五妹妹,你是不是被他胁迫了?我觉得他定是觊觎你的美色已久,弄了个表妹回来勾引秦王,处心积虑地拆散你们。然后再打着平复流言的幌子,哄官家赐婚强取豪夺,逼你就范。”

其实忽略了自己对他也有点意思的事实,还真是蕖华猜测的那样。

自然不太好回答,自心接过了话头,满脸崇拜地说:“师姐姐,你不光相术钻研得透彻,案情推演也很了得,要是个男子,定能执掌大理寺!”

师蕖华谦虚地摆了摆手,“过奖了,洞察微毫而已,天生的。”复又对自然道,“五妹妹,你以后可得小心些,多多保重自己,心胸也要开阔。那人城府太深,不好相与,他喜欢你时样样都好,万一以后你不顺着他的意,恐怕会立时变出另一副嘴脸。不过你不要怕,我同你说,我打算在西京置办一所宅子,万一家里逼我嫁人,我就躲到那里去。将来你要是过得好,不要想起我,要是过得不好,你上西京来散散心,我陪你到处游山玩水去。”

虽然都是孩子气的许诺,但自然却觉得很慰心,牵住她的手道:“多谢你,有你那所宅子,我除了娘家,也有别的去处了。”

自心则很擅长抓重点,剥了个栗子塞进嘴里,一面问师蕖华:“师姐姐,听你这意思,是打算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师蕖华说是啊,“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自己有衣穿,有饭吃,还嫁人做什么!早前想着找个家里人口简单的小吏过日子,但自打我有了食邑,眼界忽然就高了,觉得世上根本没人配得上我。所以思量再三,我决定先给自己置办好后路,再静观其变。要是遇上好的,我不排斥嫁人,要是遇不上好的,那就一个人过。谁让我开了个好头,挣了个县主的诰封呢。”

所以腰杆子粗壮就是得势啊,师家除了老太太和大娘子,她是唯一有诰命在身的。那份从容从天灵盖一直蔓延到脚趾头,一副我是县主我怕谁的气度,面对逼婚无所畏惧。

不过说起婚嫁事宜,她也有气恼之处,倚着凭几告诉她们:“其实汴京城中,有很多没眼色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知道我落了残疾,哪怕身上有诰封,那些黄金雕成的竖子们,都敢上门提亲。就说前天,宣承使父子半道上遇见我爹爹,当街就要说合,说盼着两姓结为永好,只要我爹爹答应,明天一早就登门提亲。”

自然在脑子里盘算了一圈,“宣承使,正四品,子孙辈混个荫补都不容易呢,眼下应当还是白丁。”

师蕖华抚着额头,流露出颓色,“白丁就算了,那两只眼睛还各有主张,一个戍守要地,一个野外游击。我爹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令郎眼神睿智,小女高攀不起’。宣承使倒是个体贴的人,告诉我爹爹,虽然眼珠子不在原地,但不影响看东西。尤其瞄靶,十射十中,请我爹爹考虑考虑。”

她说完,自然和自心已经笑得瘫倒在地上。

这样的事确实过于猎奇,但笑过之后又觉得有些悲哀。姑娘只要身有缺陷,哪怕人再聪慧美貌,地位再高,也让那些生儿子的人家觉得只要自家愿意屈就,轻易就能得到。

自然翻过身,支着下巴问她:“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引得那些人来提亲,实在太折辱自己了。”

师蕖华道:“等你们过完礼,我就打算慢慢‘恢复’了。你们大婚的时候,我还要来喝喜酒呢,这叫以毒攻毒,往后就没有人再在背后取笑我了。”

“封了县主,还有人取笑吗?”自心不解道。

“那是当然。”师蕖华满不在意地摆了下手,“这达官显贵的圈子,不就是靠着互通有无,互说闲话热络起来的吗。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不被人说,咱们不也取笑别人吗,所以被人作为谈资也没什么。”

句句在理,归根结底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紧。

三个人围着火盆取暖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经意朝外一看,雪又纷飞起来,好在下得不大。

师蕖华又坐了会儿,说要回去了,“我在家闷得慌,好容易借机出来串串门。不过你们忙得很,姐姐出阁还得帮着张罗,光顾着招待我可不成。”

自然说不碍的,“没什么要我们帮忙,你留在这里吃饭吧,我让人备口锅子,就我们三个人吃。”

蕖华说不了,“先忙过今天,往后有的是时间,等我能大大方方走路了,再来瞧你们。”

姐妹俩见状,便不再挽留了,陪着她一同出门。她的逍遥车停在院子里,打开院门前得端坐好,再撑起伞,拿薄毯搭在两膝上。等到一切安排停当,女使落了门栓,自然和自心照旧推着她,穿越过花园。

这逍遥车的轮子经过三次改良,越做越大,简直等同马车的轱辘一样。但园子里铺着青石板和鹅卵石,有时候也会颠一下,颠得蕖华几乎蹦起来,“唉,我就说我六哥哥偷工减料,上回商量好了要在轮轴上装两个机簧的,他非让我凑合凑合算了。”

自心很佩服心里能装事的人,“你家六哥哥口风可真紧,都闹成这样了,他还咬紧牙关呢。”

师蕖华觉得他的深沉是别有缘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师旷!旷者,空空如也。他只是疏忽了,等到发现时木已成舟,既然来不及了,就懒得多说了。”

自然失笑,“家里长辈取名,肯定不是冲着空空如也来的,他那是旷达,令兄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啊。”

师蕖华本来也很爱戴哥哥,但就因一路颠簸了太多次,加上他又扔下她不管了,一气之下开始揭他的老底,“那不是宽广,是缺心眼。我爹爹说他小时候睡得少,脑子没长好。步军司指挥使家有位姑娘待字闺中,我爹娘早就看好了,前两日带他走动走动,给人家姑娘瞧瞧,结果他看见道旁有个小水洼结了冰,非要踩一脚,不出所料摔得四仰八叉,我爹爹臊得连饭都没吃,就带他回家了。”

大家听得又惊又笑,发现师家是个有趣的门户。原说家主任殿前司指挥使兼勇毅军节度使,应当赫赫有功威势逼人,谁知私底下过日子,也是鸡毛蒜皮趣事不断。尤其种种奇遇,从蕖华口中说出来格外招笑。才发现一座座庄严的门庭下,暗藏着无数鲜活的人生,当你走近了,个个有滋有味,个个都很有嚼劲。

好容易穿过重重关卡,送到后角门上,招两个有力气的婆子来,把逍遥车抬出了门槛。

看着蕖华登车,目送她的马车驶出后巷,姐妹俩才搓着手返回园子里。

下半晌的要务是陪新妇,严格筛选进出婚房的人。比方说孀居的、怀了身孕的,都被劝阻在门廊上。自君的卧房里坐满了亲近的姊妹们,连茂国公府那硕果仅存的堂妹自如,今天也随大长公主一道来了。

说起大长公主和徐国公府的渊源,自打收留了谈原洲,就越走越淡薄了。直到郜延昭和自然结了亲,大长公主才又重新和徐国公府走动起来,一切都是瞧着太子的面子。

天将要暗了,郡侯府的迎亲队伍也快来了。自然偏头看门外,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惦念,他是不是也在忙,像之前的表兄一样。

喜娘招呼自心来梳妆,因自然和太子定了亲,不宜再做相礼女伴了,她便领了命,上前院听消息去。

迈出门,漫天飞舞着极细的雪,似乎没有一点分量,在暮色里翻转出无法预测的轨迹。

自然顺着廊子往前,正想抬手遮挡,哪知一错眼,恰见有个人从院门上迈进来。

他穿雷雨垂的襕袍,外罩一袭玄天的斗篷,染成苍烟色的狐裘领围承托着清隽的脸,蛟纹银丝发带被风一吹,婉转降落在胸前……见了她,步子就顿住了。

好像每一次相见都是久别重逢,风雪中对望,笑意慢慢爬上眼底。

他在外那么狠戾不容情,但对她,却有诉不尽的绵绵情意。似乎是需要仔细思量,才敢确信彼此已经有了婚约,举步朝她走过来,温声道:“随礼上半晌就送到了,原本中晌要来的,可忽然接了奏报,永安县突发地动波及皇陵,我一时没能走脱,因此来晚了。”

来晚倒没什么,地动的变故却让自然担心,忡忡问:“引发山崩了吗?陵地受损情况如何?”

北风吹得紧,雪沫子又细密,他过来牵了她的手,带她走进了廊亭里。

廊亭外沿垂着竹帘,也挂了彩灯,水红色的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洒得地上一片红棱。

他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低沉道:“受损严重,孝陵的享殿和祭台砸塌了半边,引得朝野震荡。官家急召东宫和政事堂官员商议,所以拖延到现在才来见你。”

自然的心提起来,“怕是少不了‘上天示警,国本不宁’的论调。你要小心些,别被牵累了。”

郜延昭见小小的人,开始为他操心,天虽冷,心头却是滚烫的。

有风吹来,吹乱了她的发丝,他抬手替她绕到耳后。素帛的袖口缀满繁复的云纹,袖缘有细微的毛绒,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嗓音也如这云气纹一样,不招摇,却自有乾坤,宽慰道:“不打紧,妥善处置就好。不过皇陵受损,我要率礼部和工部官员督导陵寝抢修,代官家主持祭奠,安抚先祖亡灵,怕是要离京一阵子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她心里不大乐意,但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