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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大长公主自折了得力臂膀馨娘, 又与姚娘撕破了脸,原本还想着她在禁骑司立不了足,就算是认了儿子, 南齐帝也不大可能容忍她带着皇室秘密前往南越, 要么被赐死要么自裁, 以打消皇帝的疑虑, 哪知道等来等去, 却接到红香的秘报,听说南齐帝令她前往竹林寺去保护太妃, 气的双眼充血, 砸了殿内的好几个摆件才算暂时压下去了火气。

她喘着粗气问:“姚娘既然离开了, 你就应该顶上去做主事了吧?”

馨娘的事情她查来查去, 二皇子倒是信守诺言想办法要把人送出去,可是不知谁人走漏了风声,竟然教人逮个正着。

她隐约查到一点不确定的消息, 好像是从禁骑司传出去的。

禁骑司的人神出鬼没,二皇子的安排能被他们查出来也不奇怪, 大长公主倒没疑心到二皇子跟红香身上,只是觉得这个皇侄待她倒是诚心, 就是手头的人难免无能了些,只是皇子府卫, 到底比不得禁骑司训练过的人员,专事打探还是差了一着。

红香眼底浮起说不尽的怨恨:“属下无能,陛下提拔了唐瑛接替姚姑姑做主事。”

大长公主的声音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又是这个丫头!”

红香巴不得大长公主更记恨唐瑛几分, 大家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她才能更好的攀牢大长公主这条线,找机会把唐瑛拉下来,当下便添油加醋讲了唐瑛许多坏话,诸如“得了主事的位子趾高气昂,连属下也不放在眼里,她进禁骑司可是比我还要晚呢,这就开始支使人了……”还有“属下听到她说要给大长公主好看,说主子既然已经从禁骑司退出来了,还当自己掌着禁骑司呢”等直戳大长公主心窝子的话,直听的元衡火冒三丈,恨不得撕烂了唐瑛的嘴。

“呵呵,本公主没找她算帐,她倒惦记上本公主了!”元衡冷笑数声。

其实她这话有误,真要细论唐瑛与大长公主会的孽缘,还是桓延波起的头,在巷子里殴打四皇子元鉴,被路过的唐瑛救了一回,见不惯他太过跋扈挺身而出去金殿上作证,自此便被大长公主恨上了。

大长公主恨的方式不是扎小人或者背地里咒骂,而是直接派人去了结唐瑛,没想到却遇上了扎手的,连着折了好些侍卫在唐瑛手里,于是这仇就越结越深。

再加上这次折了馨娘,于是新仇旧恨大长公主一股脑儿全算在了唐瑛头上,反正都是她的错!

她若是不为元鉴出头,岂不没她什么事儿?

后来种种,都是她无视大长公主的威严,胆敢反抗的结果。

大长公主大半生顺风顺水,就连朝中重臣也对她礼让三分,南齐皇帝更是对她客客气气,结果就遇上了唐瑛这么个扎手的丫头,简直是恨到了极致,怀疑这丫头就是她的克星。

馨娘被押下去审问了,以她的忠心,定然不会吐露背后的自己,元衡倒是不担心这一点,但现在她越想越气,就连芸娘的安慰都不管用了,只觉气冲斗牛,恨不得唐瑛立时死在她眼前。

“去把汪献找来。”

芸娘一听便暗道不好,生怕大长公主做出糊涂事儿来,姓唐的小丫头现在如果出了事儿,恐怕皇帝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大长公主。

“主子,这样不好吧?咱们以后慢慢找机会再整治这丫头,总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馨娘现在还没出来呢。”

大长公主吐出一口浊气:“馨娘是出不来了。可也不能由得这丫头逍遥,总要给她点教训!”

芸娘见她执意如此,只能使个小丫头去叫汪献。

汪献是公主府里的侍卫长,总领着公主府的安危,深得大长公主倚重,对她也很忠心。

“公主召属下可是有事?”

“知道姓唐的丫头吧?”

汪献这几日也听到传言,有几分迟疑:“她就是以前的张二,扮乞丐杀了府里侍卫的那个丫头?属下听说她是唐尧之女,可是真的?”

大长公主眉梢一挑,露出几分戾气:“就是那个丫头。你这次也别派不中用的去了,亲自去替本公主给她点教训,也别让她抓住什么把柄。”

汪献:“属下遵命。”

他出得垂虹殿,芸娘从后面追了上来:“汪侍卫长留步。”

“芸姑姑可还有事?还是……大长公主还有吩咐?”

芸娘满腹担忧:“唐家那丫头身手不错,一而再再而三气的主子砸东西,你要小心!”

汪献是个武人,习惯了听从命令行事,脑子里一根筋,可没那么多弯弯绕:“放心,我一定让大长公主顺了这口气。”他是大长公主府的奴才,主辱臣死,敢让大长公主气的压不下火,还折了他那么多弟兄,她别想活着离开猎宫。

芸娘:“让她长个教训。”可千万别弄出人命啊。

汪献:“一定!”一定让她长个教训,这辈子闭上眼睛都忘不了。

他大踏步离开,芸娘心里却隐隐不安,总觉得汪献答应的太干脆了,他到底明白自己的叮嘱了没有?

******

明日便要回京,南齐帝昨日晚宴便发了话,今日不必众臣与藩王相陪,他要随意松散松散,让众臣都陪陪家眷。

傅琛今日也不必轮值,与唐瑛双双骑马踏进猎场,先是遇上沈谦与南越世子赵冀。

沈谦难得见到傅琛带着姑娘出游,瞥见披风兜帽下面那张雪白的小脸,厚着脸皮要跟上来一起玩:“阿琛等等我,正好我与赵世子也闲的无聊,不如一起玩吧?”

唐瑛心道:赵世子未来的世子妃可刚刚砸过了傅大人的帐篷,这两人还是情敌的身份,往后被赵世子知道九公主痴恋傅琛,不知道心中有何感想,便不太情愿他们一起。

“大人,沈侯爷不靠谱,还是别跟他们一起吧?”

傅琛可不知道唐瑛在替他规避与情敌见面的次数,免得太熟将来知道九公主与他的旧事而尴尬,还当唐瑛只想与他独处,顿时心花怒放,拒绝沈侯爷很干脆:“沈侯爷,你骑术跟箭术都烂,我怕进了林子你就跟丢,你还是跟赵世子在外面草甸子里跑跑马儿就算了。”

沈谦气的嗷嗷直叫:“傅琛你别瞧不起人!”

傅琛:“就是瞧不起你了,你待如何?”

在沈谦的哇哇大叫声中,傅琛笑着与唐瑛打马跑远了,身后还跟着令他眼馋的傅英俊。

赵世子眼珠一转生出个坏主意:“沈兄,他们不让咱们跟,不如咱们悄悄跟上去,看看他们做什么?”他也眼馋傅琛身后的宝马。

他此举正合沈谦之意:“好,跟上跟上。”

沈侯爷可不是禁骑司那些儿郎,对傅琛言听计从,他座下又是宝马,虽然比不上傅英俊,却也是万中挑一的好马。

赵世子打马在后,边跑边问傅英俊的来历:“我瞧着傅大人身后那匹马可是难得一见的良驹,没套马鞍笼头居然也不乱跑,还真有灵性。”

提起野马王,沈侯爷有一堆话要讲,迎着风讲的断断续续,却也让赵世子听了个七七八八。

“天山的野马王?”赵世子羡慕的眼珠子都绿了:“要是我能找来一匹母马,不知道能不能跟野马王配种?”

沈侯爷大笑:“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明天见!

☆、第九十二章

唐瑛自从入京, 便诸事缠身,先是为着生计而发愁,后来惹上元姝公主,阴差阳错进了禁骑司,却又招惹了更大的麻烦——被大长公主给惦记上了,好不容易来一趟猎宫,却也不得空闲专心游玩, 还差点丢了小命,只能藏在帐篷里挺尸, 也是很无奈了。

难得出来游玩,她将诸事丢之脑后, 兴致颇高的骑着马往密林深处钻。

可惜今日天晴气朗, 是个约会的好日子,那些端庄些的老臣们不用陪王伴驾, 都猫在住处歇歇老胳膊老腿, 顺便跟老妻闲话当年, 反而是年轻一辈的要么带着自家的妻子, 要么约上中意的姑娘, 再或者三五少年郎陪伴二四小女娘们, 带着零丁几个护卫往林子里钻,明为打猎实则维护夫妻感情或借机亲近中意的姑娘, 使得唐瑛冲进林子连着撞见好几拨人之后,脑子里不期然浮起一句话:争渡,争渡, 惊起鸳鸯无数。

她很无奈:“怎么都扎着堆的出来啊?”

傅大人跟在她身后,见她每次撞见年轻男女,便下意识打马往偏僻的地方跑,也觉好笑——明明是个泼皮无赖的模样,在某些地方却细心的惊人。

“最后一天功夫带着心仪的人出来跑跑马散散心,也不枉跟着陛下来猎宫一趟。”他这话是替唐瑛撞见的那些“鸳鸯们”解释,可是说完之后却又惊觉这话倒好像给自己的出行下了注脚。

唐瑛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听懂也习惯性装傻,打个呼哨往更偏僻的地方钻,傅英俊摇头摆尾跟上去,跑出一串轻佻的小步伐。

沈谦与赵世子一路跟上去,同样惊动了好几对“鸳鸯”,有年轻的贵公子揽着小女娘教习林中射兔,教的人三心二意,学的人面红过耳,连冬日的野树枯草都快要冒出粉红泡泡;还有借着林深草密,夫妻俩同乘一骑,甩开了侍从喁喁私语,连着被两拨人马撞破。

唐瑛与傅琛算是“善解人意”,打眼一瞧便掉转马头换了方向,并不搅和人家小夫妻的甜蜜时光,但沈侯爷却是个嘴贱的,张口就来:“经三郎,你们夫妻俩在家里甜话儿还说不够,大冬天非要跑到猎场往一匹马上凑,我都心疼你们□□那匹马。”

经三郎便是经淮的三孙儿,成亲将将半月,又是青梅竹马的小夫妻,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平日就不大瞧得起眠花宿柳的沈谦,没少当面呛他,逮着机会沈侯爷可不得找补回来。

赵世子唯恐天下不乱,反正他是个混不吝的,又混了个南齐的驸马当,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跟着沈谦打趣人家:“你们南齐人成亲之后都不顾礼节,把闺房之趣搬到野外来了”

经三郎自命为端方君子,可不似他祖父经淮擅长和稀泥,更不似沈谦与赵世子都是外面喝花酒练出来的腔调,张口就透着一股欠揍的气息,直惹的他顾不得新婚妻子的窘迫,弯弓搭箭便要射过去。

“经三郎,风度!注意风度!在你媳妇面前可别跟莽夫似的说不过就要动手……”沈谦打马就跑,身后赵世子连同一众侍卫呼啦啦窜了出去,经三郎的箭射了出去,却连半个人都没射中便歪落草丛。

“不学无术的混帐,仗着祖宗荫庇才得了爵位,真不要脸!”经三郎恨不得朝着沈谦那张得意的脸上啐一口。

两人年龄相仿,还曾是同窗,就因为沈老侯爷活着及时行乐,早早给儿子腾出位子,只懂吃喝玩乐的学渣沈谦地位便高出他一大截,想想就令人心生不平。

沈谦却完全不觉得破坏了一对小夫妻的甜蜜时光有多缺德,打马跑出去还留下一串响亮的笑声,洋洋得意向赵世子科谱经三郎:“那人便是左相经淮的三孙,都快读成个书呆子了,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读书的时候最爱教训人,每次听到他开口,我就觉得他张嘴便要吐出一堆砖头厚的书,听得人头晕,太可厌了。”

他颇为感慨:“我以前还怀疑他成亲之后对着媳妇也是那副德性,暗暗同情他媳妇的日子不太好过,现在看来这小子成亲之后也算开窍了嘛,居然会带着媳妇出来玩。”

也是,连发小傅琛都懂得讨小姑娘开心了,经三郎成亲之后开了窍也不奇怪。

赵世子双眼冒贼光:“沈兄一路追着傅大人,难不成也是想要追上去搅和他们的独处时光?”

“世子不敢?”沈谦笑的鬼头鬼脑:“你若不敢趁早留下来,我独个儿去。”

“反正九公主也不情愿跟本世子出来玩,我也无处可去,不如就跟着沈兄。”他大清早倒是派人约过九公主,但派出去的人没见到九公主本人,就直接被她身边的侍女拒绝了。

两人不怀好意,一路追着傅琛与唐瑛的脚步往密林里钻,岂不知另有一人佯做打猎,也循踪追了过来,便是大长公主府的侍卫长汪献。

唐瑛打马在林间跑的起了一身热汗,苍白的脸颊也染了一点绯色,回头笑道:“傅大人,不如咱们也来比赛,以一个时辰为限,看谁射中的猎物多?”

傅琛:“赢了能讨要彩头吗?”

唐瑛防备的盯着他:“大人您又算计什么呢?”她摸摸腰间荷包:“我可穷的很,再说赌金银之物也忒俗了,大人想来也瞧不上。”

“我若是输了,敢应你一个要求,你若输了敢应我一个要求吗?”

唐瑛干脆拒绝:“不敢。”谁知道你会不会提出什么奇怪的要求。

傅琛笑的无奈:“你倒是干脆。”干脆堵死所有的可能性。

唐瑛打马往前:“傅大人您也太小瞧我了,我可不吃激将法。”她张弓搭箭,以一枝射向树桠间鸟雀的箭拉开了比赛的帷幕:“比赛开始了,大人也不缺彩头,玩个乐呵而已。”

树桠上那只鸟应声而坠,傅英俊扬蹄跑过去,凑近了闻闻被穿胸而过的鸟雀,“咴咴”叫两声,摇头摆尾很是兴奋。

傅琛还能说什么呢。

两人箭术与骑术都是上佳,原本定好的一个时辰不知不觉间便过去了,唐瑛玩的开心,傅琛也舍不得叫停,两人便不停歇往林子里钻,玩了差不多快两个时辰,直追的沈谦与赵世子累出一身臭汗。

沈谦边跑边埋怨:“傅琛是不是脑子坏了?讨女孩子欢心就应该弄些胭脂水粉衣衫首饰,再不济学人家两人共骑在林中散个步谈谈心,拉拉小手也好啊。他是不是傻啊,带着小姑娘往深山老林里钻,说是出来行猎还真是行猎啊?”

没瞧赵世子带着的一队侍卫们连枝箭都没射出来,便满载而归了,可都是一路上追着他们两人不劳而获的结果。

赵世子持不同意见:“沈兄,傅大人这叫投其所好吧?”

傅大人不在身边,沈谦大呼其名:“胡说!瑛瑛身体不好,是我就让她好好休养,大冬天折腾什么啊?在马上久了都要被颠散架了。”他太久没有高强度运动过,陪王伴驾入林打猎也不指望争得头彩,都是随意划水,在马上坐久了颠的半个身子都木了,瑛瑛一个弱不经风的小姑娘竟然也能受得住,碰上不解风情的傅琛,真是可怜。

这时候他反而觉得经三郎比傅琛还要聪明些。

傅大人不知沈谦诸多抱怨,两人背着满满两个箭囊,猎场经过众人好几日接连不断的洗劫,大家伙们都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小猎物们保护着高度的警惕,听到马蹄声便要藏起来,反倒是添了打猎的难度,但唐瑛箭法精准,又许久未曾痛快行猎,手早痒痒的不行,兴致高昂的猎了许多兔子雉鸡之类的小东西,纯为着开心,只捡了两三只兔子带着,其余都任其随意堆放,不知身后还有沈谦与赵世子一路追踪,碰上傅大人棋逢对手,玩的十分尽兴。

不知不觉间日头向西,看日影应该早都过了午时,他们路过一处小溪,唐瑛跳下马来,掬着清亮的溪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提议:“大人,不如我们就在这里歇歇脚吧,顺便烤两只兔子来吃。”她笑意盈盈:“我比大人多猎了一只兔子,也没别的请求,就麻烦大人洗手做羹汤,烤两只兔子权充午饭,如何?”两人以计数而论输赢,唐瑛赢了傅琛极为高兴。

傅琛见她玩的尽兴,自相识以来浮光掠影似的笑意似乎都落到了实处,见到她真心实意的高兴,自己也不由自主的心情变好,笑道:“这有何难?本官烤的兔子可是禁骑司一绝,今儿就让你见识一番。”

他果然从马背上解下两只肥硕的兔子,扒皮开膛,在溪水之中清理收拾,唐瑛已经捡了枯枝熟练的生火,只等猎物上架。

两人头一次合作,居然有几分默契,一个收拾猎物一个拾柴生火,等到青烟散去柴火烧的旺盛,傅琛的兔子也清洗干净,他从荷包里拿出盐巴洒上去,穿在树枝上架起来开烤。

隔着一丛火与架在其上开烤的猎物,两人相对而坐,面上都浮着浅浅笑意,于两人来说都是难得放松的闲暇时光。

唐瑛的目光粘在傅大人不断翻转的兔子身上了,烤的油滋滋往下滴,肉香味逐渐散开,待烤的焦黄喷香,傅大人又往兔身上抹了作料,将一只烤好的兔子递过去,温声道:“你先吃。”

身后马蹄声疾驰而来,有人高声喊道:“打劫!放下你们手中的烤肉!”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九十三章

没脸没皮的沈谦骑着马直直冲过来, 眼看着要冲进火堆, 他勒起马缰, 马儿前蹄高高昂起, 他利落的跳下马, 抢过傅琛手里的兔子啃了一口:“好香!”好像在京城的酒宴上一般招呼狐朋狗友:“赵世子赶紧过来, 灌了一路的冷风, 也该吃两口热乎东西了。”

赵世子能跟沈谦混的如鱼得水,骨子里两人是一丘之貉,丝毫也没有因为不熟悉还跑来蹭吃而生出丁点的尴尬之意, 他毫不客气的撕下一只油汪汪的兔子腿啃了一口:“真是谢谢傅大人了。”难得这时候倒想起礼貌了。

傅琛瞪着两人:“你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沈谦丝毫没有因为打搅到发小与姑娘的独处时光而生出一点愧疚之意, 撩起袍子坐在伏倒的枯树上, 理直气壮的数落他:“阿琛你也真是的,明知道瑛瑛身体不好,还偏要带她出来往林子里钻, 就不能体贴一点?哪怕带她去晏月楼吃顿好的,也比跑到林子里啃兔子的强啊。”他边吃边数落, 别提多恣意了。

傅琛:“瑛瑛?”他将手里烤的另外一只兔子递给唐瑛,抽出一根烧的正旺的枯枝,看样子是准备给沈侯爷来一下子, 好让他长长记性。

沈侯爷从来都很识时务, 立刻跳起来往赵世子身后躲, 再三强调:“唐姑娘!唐小姐!”

唐瑛:“……”

傅琛将枯枝丢进火堆继续烧,沈谦小声跟赵世子嘀咕:“小气吧啦的,不就是个称呼嘛。”

唐瑛撕了只兔子腿给傅琛, 四个人分食了两只兔子,傅琛起身用沙土填埋了火堆,对着沈侯爷毫不客气的说:“吃饱了就滚吧!”

沈侯爷做伤心欲绝状:“阿琛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傅琛又好气又好笑:“你信不信我还能做的更绝情一点?”

“我信!信!”沈侯爷用眼神向唐瑛求助,似乎等着唐瑛开口留下他,却被赵世子拖走了,两人走出去好几步,还能听到赵世子的话:“沈兄,我听说傅大人一把年纪还在打光棍,你也可怜可怜他吧。”吃人嘴软,傅大人的烤兔肉味道不错,再加上他那日与姚娘分别之时,姚娘将鬼工球重新交到他手上,听说是禁骑司追回来的,便存心要与禁骑司打好关系,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沈谦被他拖上马,一阵风似的跑了。

傅琛:“……”

唐瑛:“……”

两人翻身上马,看看天色还早,便打马在林子里走,有了赵世子那句话落在耳中,唐瑛总觉不是滋味,她才起了个头:“傅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大人眉目深远,似能猜中她接下来要讲的话,截断了她的话头:“不当讲的就不要讲。”

唐瑛怏怏闭嘴,随意驱着马儿在林间行走,吃饱了之后有点犯懒,箭囊已空,呼吸着林间冷冽的空气,发现地势愈加险峻,仗着自己骑术高超,也不当一回事,辨认方向准备回去。

傅琛颇为气恼。

自相识以来,好不容易两人能有段平和愉悦的相处时光,最重要的是小丫头似乎暂时放下了心头负重,结果被沈谦跟赵冀这俩混帐跑来搅局,好气氛一扫而空。

他真是心慈手软了一回,居然没逮着沈谦揍一顿。

傅琛一边跟唐瑛在林子里转悠,一边心不在焉的在心里把沈谦拖出来鞭挞,未曾注意林间风声里有轻捷的脚步声,等到耳边响起箭头破空而来的声音,唐瑛的坐骑已经被射中,马儿剧痛之下受惊,疯跑起来。

唐瑛原本坐在马上有些昏昏欲睡,变故来的太快毫无防备,差点被从马上颠下来,猛拉缰绳也未能阻止发疯的坐骑,身后传来傅琛的吼声:“松开脚蹬——”可惜那马儿不辨方向,已经直直朝前冲去。

遮蔽道路的树枝从眼前一掠而过,似乎是眨眼之间就冲到了头,没想到前面竟然是断崖,慌不择路的马早就失去了辨识环境的能力,前蹄踩空嘶叫一声掉了下去,马上的唐瑛反应不可谓不快,意识到座骑失控之后就松开了脚蹬,却还是随着座骑一起往下落去,紧急之下她跃着座骑借力往上跳去,不但没够着断崖边的枯枝,反而握住了紧随而至跃下马赶来捞人的傅琛,顺势把傅大人也一同拉了下来。

唐瑛气怒大喊:“你添什么乱呐?”风把她的话撕扯的断断续续,傅大人似乎属螃蟹的,钳住个东西就不舍得撒手,握着她的手死紧,连骨头都要被她捏碎了。

两人腰间都悬着长剑,然而下坠之势不减,都来不及抽出长剑制止下坠之势,特别是傅大人竟然还自作主张钳着她的手就算了,还用力把人扯进了自己怀里。

她听到头顶男人的轻笑声,好像落崖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他说:“总算抓住你了!”

头顶有碎石掉下来,唐瑛还听到崖上傅英俊激烈的嘶鸣声,可惜都顾不得了,只能任由自己不住往下坠。

崖边伸出许多横七竖八的树枝,两人一起砸下来,于是这些好不容易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遭了殃,压断了不少树枝,减缓了下坠之势。

傅大人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唐瑛只能感觉到身体往下坠,砸下去的时候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却并没有受伤,反而是傅琛重砸下去想来也不会轻松。

趁此机会,唐瑛抽出长剑往崖壁上插去,想要阻止下坠之势,哪知道这山崖之上石头非常坚硬,竟然一路划出火花都未曾插进去,不过是几息之间,傅琛重重砸在了一株巨树之上,唐瑛在他怀里也感觉到了树身的震荡。

他说:“可算是停下来了。”唐瑛从他肩头探出去往下看去,但见下面足有十来层楼高的样子才能到崖底,这棵孤树从山石缝隙之中伸出枝桠,恰如一个大掌将两人盛在掌心。

“大人,你……不要紧吧?”唐瑛惊见他唇角有血迹,暗想两人一路砸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砸坏了傅大人的内脏:“能能动不?”

“不碍事。”傅琛“嘶”的吸了口冷气,感觉到左肋背部巨痛,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拦着他们的不止有伸出来的树枝,还有凸出的石头,他肯定受伤了。

唐瑛见他皱着眉头,便猜想他伤的不轻,试着要从他怀里脱出身,没料到这人死性不改,居然牢牢环抱着她,还露出一点笑意:“别动!”

“压着你伤口了?你松开我瞧瞧你伤哪了?”两个人悬在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总要想办法下去的。

傅琛心满意足的叹了一口气:“想抱抱你,真不容易啊。”

唐瑛气的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只觉掌心濡湿,傅大人“哎哟”一声,她吓的赶忙收回了手,才发现拍了一手的血,不知何时他竟然连肩头也撞伤了,只因穿着禁骑司黑色的公服,便不大看得出来洇出的血迹。

“快快起来,我瞧瞧都有哪受伤了?”唐瑛慌了。

他们今日跑的比较远,早就离猎宫远了,且吃过烤肉傅琛还把碍事的沈谦跟赵世子赶走了,此刻挂在树梢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偏傅琛不肯起来,躺在树上哼哼:“你看了也没用,此处也没药,且让我躺会。”还试图把唐瑛牢牢按在怀里。

唐瑛给气的恨不得再捶他两下,却因为他的伤都在暗处,就怕自己一拳头下去捶到伤口处,气的破口大骂:“傅琛你脑子有病吧?我掉下来就掉下来了,你扑过来干嘛?反而被我拉下崖,不知道的还当你殉情呢……”

傅琛任由她破口大骂,好半晌忽然说:“瑛瑛,如果我真是为你跳崖殉情,你会不会像永远记得俞少将军那样记得我?”

唐瑛怔住了。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掉了眼泪,大骂道:“你神经病啊?!你们都犯一样的毛病,以为自己慷慨大义的去赴死,留我一个人活着就是对我好,怎么不想想这世间就剩下我一个孤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们都神经病啊!”

爹爹这样,大哥这样,俞安这样,现在连傅琛也说这种话。

长久压抑的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亲人抛弃在孤岛上的恐慌压的她再也喘不过气来,傅琛的一句话就轻轻揭开了旧伤疤,唐瑛哭的气噎难禁,看他像看仇人一样:“你们以为牺牲了自己就能保我一世安稳,怎么不问问我?我愿意被你们丢在世上吗?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透过模糊的泪水她仿佛看到了父兄慈爱的脸庞,还有俞安没心没肺的脸,于是愈加生气。

傅琛没想到一句话就勾起了她的泪水,还从来没见她失态至此,当下惊的手忙脚乱,慌不迭来哄她:“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哭啊别哭……都是我的错……瑛瑛别哭……我起来还不行吗?”

唐瑛受他照顾良多,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会没有感觉。

可是她心中压着血海深仇,压着许许多多的人命,哪里敢轻易答应别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在半夜了,大家先睡吧。

另外,为了庆贺小魔怪期中考完,祈祷这周不要渡劫,这章满十个字留言都发红包。

☆、第九十四章

唐瑛从来都不是哭哭啼啼的女儿家, 不过是毫无防备之下从山崖上掉下来, 又被傅琛的话触动了心肠, 没控制好排山倒海的情绪而已。

待到反应过来她居然当着傅琛的面哭了,还不管不顾指责他, 顿时尴尬的捂住了脸,恨不得找块豆腐撞死——太丢脸了!

“我没事。”她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 从傅琛怀里脱出身, 坐了起来, 语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哭腔,可是神魂已经归位,七魄重聚,又是那个外表看起来无坚不摧的唐瑛,眼尾还带着一点红意, 极力维持着仅剩的尊严说:“你赶紧起来,看看都伤哪了?”

傅琛坐了起来, 忽然一言不发把她按在自己怀中, 从头顶到肩膀到后背,轻轻拍着, 好像安慰失恃的幼儿, 哑声说:“瑛瑛,别一直把我往外推,别让我太心疼。”

少女的肩膀背部的骨骼纤细的不可思议,哪怕她穿着冬衣,却依然能够感受到底下支棱的骨头, 此刻四下无人,只有山间风声轻悄掠过,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心里藏了许久的话不由决了堤。

“瑛瑛,我只是比俞安晚了一步认识你,这不是我的错。”他从来心高气傲,可是面对这倔强的少女,似乎所有的尊严在她面前都不值一文,他几乎是在哀求她:“别推开我好不好?”

唐瑛低声但坚决的说:“你松开,我看看你身上的伤。”

傅琛发了狠不肯松开:“你告诉我,为何一定要推开我?你告诉我啊?”

唐瑛深吸一口气,仿佛是整理自己烦乱的心绪,终于忍不住暴躁起来:“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入京吗?什么狗屁假的唐家小姐,充其量只是个引子而已,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是,那些以换防为名的调令,那些不断拖延的军械粮草,到底是谁想要置我父兄于死地?置白城青壮儿郎于死地?”

“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推开我的?”

傅琛不由低头去看她,少女眉目凛然,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意:“我要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无意儿女情长!”

“没关系,我等你。”他长松了一口气,生怕她提起抗旨拒婚的理由来拒绝他,要与俞安生死相许之类的话,他再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做不得假,也没办法跟一个死人争她心中的一席之地。

还好她没有。

傅琛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戳自己心窝子拒绝的话,立刻“哎呦”一声:“好疼。”还配合着露出一脸痛苦的表情,痛的情真意切。

果然只要提到伤口,唐瑛便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的伤处,两个人又往树的主干挪过去,她检查了一番他后背的伤口,发现外伤严重不说,搞不好还伤了肋下骨头,便不敢轻忽:“我们先想办法下去再说。”

她要背着傅琛下去,没想到傅大人还要逞能:“我先下,你跟在我后面。”

唐瑛拦他不住,只能紧随其后,两人在崖壁的缝隙间艰难攀爬,一刻钟之后总算是落到了谷底。

谷底积着厚厚的落叶与野草,只是日头偏西光线难免有点暗,唐瑛点起一堆火取暖,拉过傅琛坐在火堆旁边替他处理背后的伤口。

傅琛能感受到身后背上忙碌的小手,半开玩笑道:“这点小伤其实不算什么,往日执行任务比这个还重的伤都受过,我带的手底下都是一帮糙老爷们,处理起伤口简直让人怀疑是在公报私仇,定然是我平日待他们太严苛之故。”

他后背之上有好几处旧伤疤,还有一条从肩背到后腰处的伤口,狰狞的样子可以想见当初有多凶险。

唐瑛时常在伤兵营打杂,致命的伤处也见的多了,倒不觉得有多可怕,有条不紊的处理伤口,止血的伤药傅大人倒是准备的齐全,就是没有干净的布条,唐瑛让他别转身,褪下自己的中衣撕成两寸宽的布条替他包扎伤口。

傅琛满脑子跑马,一时想到这布条的前身曾是她的贴身之物,现在却与自己肌肤相贴,四舍五入相当于两人肌肤相贴,一时又觉得这想法太过龌龊,只能深深藏在脑海深处,见不得人……

他想的不少,唐瑛手底下速度也不慢,很快便处理好了外伤,又拿过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替他套在身上:“我不太会处理骨头,肋下的骨头若是真断了尤其麻烦,就怕扎穿内脏,不过说不定只是骨裂,我去削根棍子当拐杖,不行咱们先出去再说。”

傅琛见她跟只小蜜蜂似的忙前忙后,他倒生起懒怠的情绪,巴不得两个人在这寂静的谷中多住几日,或者多留半日也好:“不急,我伤口疼,先歇一歇再说。”

唐瑛冰凉的小手覆上他的额头,很是忧虑:“不行,咱们最好是赶在入夜回营地,到时候有御医还有好药。实在不行我背着你走。”

“就你这个小身板?”傅琛伸展长腿:“我怕到时候半截身子都要拖到地上。”

唐瑛板着脸凶道:“反正多长一截腿也没见得比我更聪明,要不就砍掉算了。”也许是被他舍命救过,跟着她一起跳崖,又在他面前崩溃哭过,连带着怀揣的秘密也一股脑儿倒给了他,她反而生出破罐子破摔的心情。

没想到傅琛反而被她凶出了一脸笑意:“你聪明,你最聪明了。”

唐瑛总觉得他说的是反话,细心端详傅大人的表情,见他一脸无辜的模样,似乎真是诚心诚意在夸奖她,她冷哼一声扭头去瞧天色,嘴角微翘,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突然,傅琛拉住了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别出声,好像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唐瑛也听到了脚步踩在落叶之上的声音,而且应该不止一个人。

两人对视一眼,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唐瑛匆忙左右环顾,发现正对着火堆的背后有个小小的洞穴,她搀着傅琛起来,拖着他过去,要将人塞进了那天然洞穴。

傅琛不肯:“说不定是禁骑司的人。”

唐瑛:“别傻了,禁骑司的人如果找过来,也是大声呼喊,而不是悄悄摸过来。说不定这些人跟放冷箭的人是一伙。你可别拖我的后腿。”

说话的功夫,脚步声越来越近,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二十几名黑衣人,藏头露尾蒙着面,手中钢刀寒光逼人,领头的做个包抄的手势,一帮人训练有素的缩小了包围圈。

唐瑛也懒的费话,抽出长剑守在洞穴口,撮指为哨,霎时山谷里回荡着她的哨声,这帮黑衣人顿时迟疑了起来,怀疑她在呼唤帮手。

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说:“就算是她招唤帮手,应该也没这么快,咱们速战速决?”

领头之人打个手势,便有四人率先扑向唐瑛。

唐瑛的剑招绝无炫技式的花哨,却招招皆是杀意,不等四人靠近便主动迎击,傅琛坐在洞穴之内,眼睁睁看着她瘦削的身影奋勇直前,心中不知作何滋味。

领头之人扬声道:“傅大人,你跟个缩头乌龟似的却让个女人在前面顶着,还是个男人吗?”

“咦?”唐瑛还当这是来找自己麻烦的,没想到人家点明了是找傅琛的,百忙之中居然还回头问他:“大人,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啊?”

傅琛摊手:“我得罪的人太多,自己也不记得了。”他与领头之人喊话:“诸位既然与我傅某有仇,不如放这位姑娘离开,傅某奉陪到底?”

与唐瑛动手的四人手底下动作慢了一瞬,只听得领头之人笑道:“闻听傅大人不近女色,原来外面都是谬传啊?真没想到傅大人也懂怜香惜玉。既然如此某便成全傅大人的一片心意。姑娘,你可以走了。”

唐瑛挽个剑花直刺其中一名黑衣人的面门:“实在对不住,许久未与人切磋,手痒的不行,还是等我打完这一局再走也不迟。”

那领头之人没想到遇上个不开窍的丫头:“真没想到傅大人艳福不浅,居然还有美人愿意陪葬,某定然成全你们。”

唐瑛一剑刺中一名黑衣人腹部,拧腰避开刺往自己腹部的剑:“错了,京中谁人不知傅大人花容月貌,难道不是我艳福不浅吗?”

傅琛喷笑。

“牙尖嘴利的丫头!”领头之人:“既然你们决意要做一对同命鸳鸯,那某就成全你们!”他打个手势,其中五人直奔唐瑛,另外五人却是奔着傅琛而去。

短短几句话之间,唐瑛已经利落解决了两人,原本压力骤减,没想到眨眼间又奔来五人。

她边战边往后退,原本便离傅琛藏身的洞穴不远,不等那五人奔到傅琛身边,她便已经退至洞穴处,将十几人都挡在了洞口,大有一夫挡关万夫莫开之气势。

黑衣首领没想到她不但不识时务,竟然负隅顽抗,冷哼一声:“真是不知死活的丫头!”

唐瑛气势如虹,背靠山壁洞穴,面前应对十几把剑居然毫无惧色:“不知死活的鼠辈!”还能抽空与人对骂。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枯坐了一夜没写出来,天亮去睡了,卡的要死要活的,让大家久等了,为了表示歉意本章留言满十个字也发红包。

今晚不敢肯定有加更,我还是不要把话说太满,写出来就更,写不出来就明天更。

宝宝们晚安。

☆、第九十五章

唐瑛落崖之后, 汪献傻了眼。

他奉命针对的只有唐瑛一个人, 没想到傅琛居然会跟着跳下去,藏在隐身处发呆的汪献心想:这位傅指挥使该不会是在禁骑司呆久了, 脑子出毛病了吧?

汪献在暗中观察了一盏茶的功夫, 发现傅大人与唐瑛都没从崖边爬上来,便小心从隐藏的地方冒出头,迎面就撞上了一张马脸。

全身漆黑站在崖上毛发反光的野马王静静看着他,汪献被吓了一跳,暗暗怀疑这匹来自天山的野马王已经修炼成精, 居然懂得守株待兔。

他是个特别忠心负责的下属,估摸着唐傅两人可能落下崖应该都变成两块大肉饼了, 他蹭到崖边探头往下瞧, 山崖太高下面光线也不是很好, 自然什么也没瞧见。

汪献决定下崖去瞧一眼, 顺便掩埋个尸体什么的, 给自己这次的任务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他前脚走,后脚野马王便踢踢踏踏跟着, 就缀在五步开外,直吓出汪献一身冷汗:妈的这匹马会不会忽然开口说人话?

一人一马沉默的寻找下崖的路, 好几次汪献都挽弓瞄准了野马王, 但这匹马好像很有灵性,每次都能险而又险的避开,似乎对于风声有着精准的把握。

汪献有几分气馁,有暗暗发愁, 不知道这匹马几时想开不再跟着他。

好不容易到了谷底,忽听得忽哨声不断,紧跟着他身后的野马王却“咴咴”两声,扬蹄越过他一头扎进了谷里,跑的飞快。

汪献紧跟着野马王跑过去的时候,还未靠近便听见兵器相交的声音,探头出去顿时惊住了——唐瑛不但没死,从那么高的崖上掉下来,居然还在谷底与人恶战。

她身周堆着十几具尸体,如同军事掩体一般把傅琛挡在后面,而她自己正挥剑与四名黑衣人恶战,身上挂彩,显然已经苦战过一阵了子。

名满帝都的傅指挥使拄着长剑似乎正试图爬过尸山去接应唐瑛,但他好像受了重伤,爬的不甚灵便,还被唐瑛骂的狗血淋头,试图用暴*力语言阻止他爬过来。

其中一名黑衣人:“丫头,你就这么护着姓傅的?等他死了你再找个相好的不就完了吗?”

“放你娘的臭狗屁!”也不知道这句话戳到了唐瑛哪块心肝脾肺,原本力竭的她竟然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唰唰唰”三刀极速切了过去,竟然把黑衣人拿刀的右爪子给削了下来……

汪献连着派出去好几批大长公主府的侍卫,但自己却从未与唐瑛交过手,验勘过府中侍卫们身上的伤口,早就对唐瑛的身手好奇不已,没想到今日碰上现场杀人,他打定了主意要渔翁得利,便抱刀在旁观战,丝毫也不在意傅琛投过来的冰冷目光。

一不做二不休,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连同傅琛一起了结,也好给自己招惹麻烦。

唐瑛看着瘦弱,但战力惊人,当最后一名黑衣人死在她剑下的时候,她再也支撑不住,朝后跌坐在尸体堆上,背靠着长眠的手下败将,大口大口喘气。

汪献面上浮起得意的笑容,只觉得自己替主子解决了长久以来的烦心事,他抱着刀一步步向唐瑛走过去,竟然未曾注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野马王绕到了他身后,等到他听到脑后的风声已经太迟,长刀未曾出鞘,后背已经被傅英俊扬起的前蹄踢中,他惨叫一声,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起来,重重落在了唐瑛面前。

一柄长剑抵在他脖子上,靠着尸体而坐的唐瑛目光冰冷,招呼已经爬上来的傅大人:“大人可认识他?”

傅琛轻笑:“这位不是大长公主府里的汪侍卫长吗?”

傅英俊小跑着过来,高高扬起前蹄,看它的样子似乎准备再补几蹄子把汪献给踩成肉泥饼。

汪献疼的全身都在抽搐。

唐瑛连忙阻止,傅英俊不满的“咴咴”两声,终于放下了它那对儿堪称大杀器的蹄子,还探头过来跟个委屈的孩子似的把大脑袋往唐瑛脸上蹭。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唐瑛另外一只手摸摸它的大脑袋:“好小伙,回去给你吃糖豆。”

汪献怀疑自己的脊梁骨被傅英俊给踢折了,两腿使不上力气,飞出去的同时长刀也落到了远处,原本胜券在握,没想到却被一只马给算计了。

他气的额头青筋根根绷起,靠着尸体而坐的唐瑛却好整以暇的问他:“说吧,我的马是被你射中的吧?”

“是又怎么样?我应该多射几只才对,这么高的山崖也没把你给摔死……”他疼的说话声气儿都不稳。

唐瑛呲牙一笑:“那就不算枉杀了你。”她干脆拿剑在他脖子上的动脉轻轻一划,长剑锋利无比,汪献的脖子立刻就变成了血泉,他连忙捂住了脖子吓得失声尖叫:“你敢杀我?”

“杀的就是你。”唐瑛:“反正我又不认识你!”

她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可不是京中那些只会拿绣花针的娇小姐们,连只鸡都不敢杀,何况杀人。

汪献死不瞑目。

一双眼睛恐惧的瞪着天空,倔强的不肯闭上。

唐瑛全身脱力,背靠着尸体,身上好几处刀伤隐隐作痛,她说:“傅大人,我觉得你还是打消息自己那些傻念头的好,我可是个麻烦不断的人。”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残酷的现实让她的心肠不觉间又硬了起来。

傅琛轻笑:“彼此彼此。难道你以为禁骑司是什么太平地方不成?”

停了一刻,他说:“自从进入禁骑司,这些年我也不知道自己得罪了多少人,说不准哪天小命就要交待在外面,能活着见你一日,便我心悦你一日。说不定就连我心悦你也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但我是个自私的人,瑛瑛。”

“自私吗?”唐瑛不觉得。

“我可以为了往上爬而转投禁骑司,也会为了喜欢的姑娘不择手段,哪怕我不能给自己心悦的人安稳的生活,可是中意了就不会松开手,打小执拗的毛病,改不了。”他揉一把脸,似乎还有几分沮丧:“你再多了解我一点就会发现我有多自私。”

唐瑛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拄着剑起身,主动向傅琛伸出手:“先离开这里吧,傅大人,感情问题远远比不上生存重要。”

太阳西沉,两个人要是再不离开猎场,万一身上的血腥味引来豺狼虎豹就麻烦了。

唐瑛与傅琛互相搀扶,站在傅英俊面前。

她摸摸傅英俊的大脑袋,野马王亲昵的舔舔她的手掌心,唐瑛蹭蹭它的脸:“傅英俊,今天就指望你了啊。”

傅英俊平日最讨厌有人骑它,但今日很是奇怪,居然温驯的任由唐瑛爬上背,又伸手拉傅琛一起上来,它才慢吞吞的往前走。

唐瑛一夹马腹,它便听话的小跑起来,既不似平日摇头摆尾的得瑟模样,也不似野外撒欢的跳脱,反而跑的轻而稳,坐在马背上的人甚至不觉得有多颠簸,减震能力是一流的。

他们当日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刘重等人在营房里急的团团转,已经到了傅大人轮值的时候,他居然不见回来。

刘重肿着一张猪头脸见到受伤的两人,婆婆妈妈问了半日。

傅琛遣了心腹去请相熟的御医来给两人治伤,又指点了出事的方位,留下十来人处理谷中尸首,顺便追查这帮黑衣人的来历,次日随着南齐帝回京。

唐瑛一直窝在营房里没有出现,反正她本来就是在养伤期,连回京都是窝在马车里不曾露面。

大长公主等了许久,不见汪献回来,也不能留下继续等,只能留两名侍卫在猎宫等候汪献。

她回京之后又等了三日,没等来汪献的好消息,却接到儿子桓延波被人在赌场打死的消息。

报信的是雨柔,当日桓延波出事之后,她带着其余家仆把人抬回宅子里,左思右想只能亲自回京报信。

“什么?你是说延儿被人打死在赌场了?”

大长公主不可置信,指着雨柔手指头都在颤抖:“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看护公子的?”她终究还存着侥幸心理:“是不是伤的很重?是不是……有没有请大夫?”

雨柔风尘仆仆一路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跪在她脚下连头都不敢抬,哭着说:“是奴婢的错!公子非要出去玩,我跟雨晴拦不住,便只能跟着公子出门,哪曾想到公子出门就直奔赌坊,玩了好几日都不曾收手,还把雨晴输给了一个大汉……奴婢劝不住公子,便在赌坊外面等候,哪知道等来等去,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公子就被人给打死了……”

她不断磕头,直磕的额头都是血:“奴婢无能!求主子示下,现在该怎么办啊?”

大长公主忽然吐出一大口血,直喷了雨柔一眼,直朝后倒了下去,砸到了榻上,芸娘来不及扶她,听到她的脑袋重重磕在瓷枕上,吓的直扑了上去。

“主子——”

她的主子已经双眼紧闭彻底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芸娘急的团团转:“现在可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太忙,一大早就给小魔怪开家长会,下午还有事,明天学校还有个必须去参加的关于教育孩子的讲座,下午还有课要上……都不知道一天忙啥呢。

前两章的红包现在去发,宝宝们晚安。等我忙完就加更。

☆、第九十六章

大长公主昏过去之后, 房里乱成一团, 芸娘急难之下派人去请二皇子,雨柔茫然跪坐在原地, 惴惴不安了一路,惩罚没领到, 先把主子给气吐血了。

二皇子来的很是迅速, 身边还带着御医, 进门就问:“听说皇姑母吐血了,发生什么事了?”

芸娘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迎了上去:“二殿下,主子忽然吐血晕倒了。”总算还没有失去理智,当着御医的面儿没敢把桓延波在长淄城内被打死的消息讲出来。

御医望闻问切一番,掏出银针急救, 大长公主悠悠醒转,拉着元阆的手死死不放。

“皇姑母可是有话要跟侄儿说?”

大长公主点点头。

御医连同她身边侍候的人全都退下,只除了傻呆呆跪在地下的雨柔连同贴身照顾的芸娘。

大长公主泪流满面, 语声哽咽:“延儿他……延儿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