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讶异道:“桓表弟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当初押解他的衙差也是打点过的, 一路之上应该会对桓表弟多加照顾的。皇姑母先别急着哭,会不会是消息有误?侄儿之前还担心表弟路上吃苦头, 特意叮嘱衙差每逢驿站便传个信儿回来, 昨儿侄儿还收到消息, 说桓表弟一切都好。”
大长公主一窒,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芸娘揣度主子心意,噗通一声跪在二皇子脚下, 将如何瞒天过海,在半道上买通衙差换了个人,而真正的桓延波留在长淄,没想到却在赌坊里被人打死一事讲明。
元阆一时紧皱着眉头,一时又长吁短叹,听完之后道:“这可如何是好?”他为难的紧:“若是桓表弟没有被流放,谁敢对他动手?就算是真动了手,也能为表弟讨回公道。可现在他明明在流放途中,却死在了长淄的赌坊里,不必去查别人,表弟的身份先就禁不起追查。”
大长公主捶胸大哭:“都怨我,为着怕他吃苦,便做出了瞒天过海之事,如果不是我,他如今还平平安安在流放的路上……”
她要强了大半辈子,最后全都找补到儿子身上了。
二皇子也是一脸伤心,似乎与大长公主感同身受:“皇姑母疼爱表弟,我知道的。可是如今怎么办?”
大长公主紧握着元阆的手,仿佛他是自己一生最后的指靠:“我不能让延儿白白死了!元阆,你最孝顺姑母,能不能派人去长淄替我查访,看看到底是谁打死了我的延儿……”她说一回,又禁不住伤心起来:“我可怜的延儿啊……”
数日之后便是南齐帝的万寿节,二皇子也不能随意离京,但他极会投机,握着大长公主的手真诚的说:“皇姑母,别人去我也不放心,还是我亲自去一趟,一定查清楚表弟的事情。”又露出几分为难之意:“只是父皇的万寿节,到时候还要皇姑母替侄儿掩饰一番,不然让父皇知道了皇姑母竟然瞒天过海找人替换了流放的桓表弟就不好了。”
往大了说是欺君,视国家律法如无物,若是让那些御史们得到消息,还不得把大长公主嚼的渣都不剩。
大长公主又掩着帕子呜呜的哭了起来,泪水涟涟模样好不凄惨,一辈子在宫里修炼的礼仪全都喂了狗,哭着的样子与民间痛失爱子的母亲没什么区别。
芸娘握着大长公主的手陪着流眼泪:“主子,二殿下去查固然好,可是大张旗鼓的查下去,若是走漏了风声可怎么办?”
大长公主儿子都死了,一生期望都成空,至此整个人都崩溃了:“延儿都已经死了,我有什么可怕的?”她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收拾收拾去宫里求陛下为延儿做主!”
元阆慌忙拦住了她:“皇姑母,万万使不得!父皇不能随便派人去长淄查桓表弟之死,不然让御史们与朝中重臣如何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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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接到包子的传信,说是桓延波被人打死在长淄的赌场上,已经是大长公主大闹金殿之后了。
那日傅琛恰好在宫里当值,在殿前恰逢其会见到了大长公主撒泼,连公主之尊都顾不得了,求着南齐帝为桓延波报仇。
南齐帝原本还当是桓延波在流放途中出了意外,还有些同情大长公主,后来听说人是在长淄出事的,顿时疑惑起来。
“朕记得桓延波流放之地与长淄不在同一个方向,敢问大长公主,他何以会死在长淄?难道押解犯人的衙差竟然带着他去长淄瞎胡闹?”
大长公主就跟犯了魔怔似的,连过去十分之一的机敏都没有了,儿子的惨死彻底摧毁了她的理智。
她跪在御前不住磕头,为此南齐帝也听了一遍偷龙转凤的故事。
他听完气的狠拍了一掌书案,指着大长公主喘着气好半天才骂出口:“糊涂!都说慈母多败儿,往日你护着他便罢了,朕念及他年幼不予严惩。皇姐倒好,视国家律法为无物,想怎么践踏便怎么践踏!你请回去,我恐怕不能派人去查,不然朝中重臣该如何看我?”
大长公主心灰意冷,哭的两只眼睛肿成了核桃,未施脂粉,打扮的也很敷衍,竟然比平日瞧着似乎要老了十来岁,她瞪着高坐上位的南齐帝,声音如同地底下冒出来的:“你真的不帮我?不帮你的亲外甥?他可是你亲亲的外甥,你以前那般疼他,难道都是假的?”
——这是跑到宫里撒泼来了?
南齐帝只觉得脑壳疼。
“不是我不帮,而是你们做事也太过鲁莽,朕也没办法帮你们!”
傅大人站在殿内一角装柱子,内心也深觉大长公主一辈子所有的蠢都在今天犯了。
他入京之后被管家催着又找擅骨科的大夫看过了,说是可能伤到肋骨了,好在并没有断,暂时没什么大碍,需要卧床静养,结果次日他便顶着管家不赞成的眼神去禁骑司办公了。
傅琛手头的事情丢不开,他又不想因伤而影响公事,故而便带伤轮值,司里的下属们都很是体谅,处理些杂物便有下属连热茶都给斟好了,只差给他喂水喂饭,但进了皇宫便只能做个木头桩子,在南齐帝身边杵一日。
唐瑛回来之后便一头扎进被窝睡了个昏天暗地,被张青揪起来教训了一通,她笑嘻嘻接受,但看起来也没什么悔改的迹象,还向他显摆:“我以一敌二十,厉害吧?”
张青运气好几回,才好险忍住了没在她脑壳上狠敲一回。
傅琛下值回来,将大长公主在金殿犯蠢当趣闻讲给唐瑛听,才把她暂时从张青的魔爪下解救了出来,省得再被他按着灌一碗一碗的汤药。
唐瑛身上大小伤口不少,这几日结疤有些发痒,听着傅琛讲起桓延波被人打死在赌场,她一边痒的坐立难安,一边还惦记着四皇子元鉴:“等到大长公主府里办丧事,四皇子合该去桓延波灵前上一柱香,以庆贺这么多年被压迫的苦难日子终于结束了。”
她眨眨眼睛,显露出几分呆气:“不过……大长公主府里丧事能办吗?”
谁人不知桓延波还在流放途中呢。
这也是二皇子心里的疑问。
桓延波的尸体还在长淄城里,大长公主强撑着病体去御前碰了一鼻子灰,回去的马车上满心怨愤,无力的靠在车壁上:“芸娘,你说怎么办?”
芸娘:“……”她是个最没主意的,以往都是听大长公主吩咐,偶尔也会听馨娘的指挥。
马车到达大长公主府,元阆已经站在大门口候了足足有三刻钟,冻的面色青白,见到公主的车驾立即迎了上去,小心翼翼的去扶她:“皇姑母小心点。”
姑侄俩进了正厅,元阆也问了一句:“皇姑母,桓表弟的丧事怎么操办?”
遗体还没有运回,正好这段时间避开了南齐帝的万寿节。
大长公主半边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元阆身上,危难之中见真情,只觉得这个侄子当真是孝顺又贴心,此刻还愿意站在她身边,她既心酸又感动,直恨不得这便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人还在流放的途中,又不能大操大办……”大长公主白发人送黑发人,无时无刻不觉得痛苦揪心,好不容易用别的念头搪塞了,可是一不小心便又提起了儿子,根本就绕不开。
二皇子:“等表弟的遗体被拉回来,父皇的万寿节也差不多过了。侄儿拼着父皇不高兴,也一定给姑母把这件事情办好了。”
大长公主:“好孩子,皇姑母总算没有看走眼。”
依她的心思,最后送儿子一程必然是要大操大办的,可是偷龙转凤换了流放的人说不定瞒不过去,万一到时候招来了御史台的人,那帮疯狗咬起人来没数,搅了儿子的安宁就不好了。
她轻拍元阆的手,眼泪如同溪水流之不尽:“好孩子,难为你了。你放心,姑母必定不会亏待了你!”她如今得力干将陆续被折,馨娘被押往内狱审讯,汪献离开多日还不见踪影,想来凶多吉少。
元阆早就伸长脖子等她这句话,当下便道:“咱们骨肉血亲,姑母说什么亏待不亏待的,侄儿只是想着姑母为父皇这些年劳心劳力,理应多多孝顺姑母。姑母若有需要,侄儿就算是跑断了腿也要给姑母办下来。”
大长公主府里暗暗预备白事所需之物,唐瑛养伤的同时,也在暗搓搓准备到时候参加葬礼,顺便带上四皇子去灵前给桓延波上三烛清香,也好让他来世别再作恶,为祸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了,宝宝们都悠着点。
☆、第九十七章
大长公主这次是真的病倒了。
不同于半年前的“卧病在床”, 还能赏花调香,听曲看戏, 关起公主府的门就没断过娱乐活动, 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卧病在床, 靠着参汤提起, 才能有精神说两句。
元阆往大长公主府里跑的更勤了,帮着准备一应物事, 俨然是大长公主的另外一个儿子。
大长公主府里的下人们都对他渐渐认可,尤其听说桓延波已经丢了性命, 都在私下议论自己未来的命运——没了少主子的大长公主府将来由谁继承,他们要在谁手里讨饭吃。
在元衡度日如年的盼望之中, 南齐帝的万寿节终于来临。
躲在小院里养伤的唐瑛也不得不带伤前往禁骑司接任影部主事一职,还无可避免的见到了甘峻。
她对甘峻早有耳闻,皇帝身边的影卫, 影部的主事之一。
甘峻在宫里与她相见,也没绕什么弯子, 直截了当说:“说起来姚娘是你师父,那我就算是你师公了。”
唐瑛下巴都差点被惊掉:“姑姑她知道吗?”这年头还有上赶着当师公的?
“不必她知道, 你知道就好。”
唐瑛:“不经过姑姑同意的师公, 您觉得还是师公吗?”
她被冒充被赐婚就算了, 好歹也算有些缘由, 可甘峻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背着姚娘给人当师公,唐瑛很难相信皇帝的影卫主事居然这么不靠谱。
甘峻似乎也没觉得被唐瑛否定是多么大的事儿,不过他似乎决意要当唐瑛的师公, 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先是把影部内务跟她讲了一遍,然后便将此次万寿节要负责之事给唐瑛分派了一遍,最后还说:“宫里的规矩比较多,你也是头一回负责这么大的事情,有事派人跟我通个气。”
看在他对自己关照的份儿上,也不管唐瑛心中九转十八弯,对甘峻有多少猜测,面上却保持着微笑,还很识时务:“甘师公,往后有事儿还要麻烦您多多关照。”人情社会,不管姚娘与甘峻的关系如何,至少先把眼前的关卡糊弄过去再说。
圣人万寿节提前三天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宫里各司都忙的团团转,御膳厨房大宴的菜单子早几个月就在讨论,御用的画师连着好几日出入宫禁,除了要给圣人画像,连带着皇后与贵妃都有此殊荣;宫廷乐师谱写的新曲子排练了好几个月,就等着宫宴上表演,宫里每日都能听到吹拉弹唱的声音;连花房里的小太监们也往各处跑,不但要给各宫主子送新开的花,还要准备宫宴上摆的鲜花……平日沉寂的皇宫好像忽然之间便热闹了起来,每天都有新鲜事情发生,够宫人们嚼半年舌根了。
唐瑛佩着剑带着一队手下在后宫之中巡逻,沿途遇到贵人轿辇,便避让一旁,等过去之后,宝意便小声讲给她听,哪位是哪宫里的主子,育有哪个皇子或者公主,再或者……委婉暗示得不得宠。
宝意就是个话篓子,初次见面就敢带着入宫当值的她喝酒暖身,再次相见她比宝意的职位还高,这位好像也没什么心理不适,照样兴兴头头带着她在各宫转悠,路过冷宫听到里面传出凄凄切切的声音,便“啧啧”摇头,一脸的不赞同:“真是可惜了,进宫时候花容月貌,没几年就成了疯婆子,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世间至高的富贵与权势,多少人趋之若鹜,不过是各人追求而已。
唐瑛面无表情听着她一路叨叨,只觉得新结痂的伤口又痒又疼,很想找个地方认真挠一挠。
遇上前往亲娘宫里去请安的元鉴,她总算暂时得以解脱,下令让宝意带着别人去巡逻,她有几句话要与四皇子讲。
好几日不见,元鉴看起来心事重重,被唐瑛半道拦住还吓了一跳。
“四殿下可是遇上为难之事了?走路都在恍惚。”
元鉴左右看看,他身边跟着的小路子机灵的往远处走走,留出空间给他们说话。
“二哥,我昨儿在刑部看卷宗,发现一件吃空饷的案子,主犯已经被处暂,牢里还有一名从犯好像是疯了,但我觉得案子有疑窦,去牢里跟从犯说话,总觉得他好像并不是真疯。”
“吃空饷?”唐瑛很感兴趣,连连追问:“吃的是哪里的空饷?”
元鉴讲了个地名,离着白城十万八千里,但她随即便联想到了白城:“四殿下可知道吃空饷之事在军中算是个例还是普遍现象?”
元鉴:“我没带过兵,还真不知道是不是普遍现象,不过父皇的意思好像要大刀阔斧的整治军中不正之风。”
唐瑛好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双目顿亮:“陛下有此雄心壮志,我们做臣子的当然要配合,可惜没有陛下的口谕,禁骑司不便插手。”若是能给她插手去查兵部与户部,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蚂迹,找到白城覆灭的推手。
元鉴在刑部行走也没多久,尚处于学习之中,不过却另有自己的见解,他凑近了小声道:“这事儿才有端倪,还不见得有什么,说不定到后面就需要禁骑司了,二哥也别太着急,总有你们禁骑司立功的时候。”
他还真没想到唐瑛居然热衷于往上爬,若是以前他还是个书呆子的时候大约会对醉心功名的人瞧不起,但事实证明人无自保之力,便只能任人鱼肉,如今再看唐瑛,便觉得她极有上进心,比许多男儿都强。
唐瑛拍拍他的肩,凑近了鬼头鬼脑道:“桓延波死在了路上,听说要运回京里办丧事,到时候咱俩一起去吧?”
大长公主消息封锁很是严密,唐瑛也还是亲自派人盯着才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元鉴还是头一回听说,吃惊的睁大了眼睛,连睫毛都能数得清:“你是说……你是说桓延波死了?真死了?”
唐瑛:“消息确凿!”
元鉴:“那大长公主岂不是要病倒了?”他倒挺有同理心:“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疼的跟眼珠子似的,没想到忽然之间死了,说不定要疯。”完了又开始担忧唐瑛的处境:“二哥你可要小心点,小心她针对你。”
两人靠的极近,四皇子这时候才注意到唐瑛气色极差,嘴唇勉强有点血色,但面色苍白,倒比上次在禁骑司的营房里涂了白*粉洗掉之后的面色还要差,好像短短几日生了一场重病。
“二哥你怎么啦?”他关切的凑近细瞧,还握着她的肩膀不松手。
唐瑛:“没什么事儿,就……跟一帮人打了一架,虽然打赢了也赢的很是辛苦。”
忽听得身后有一把嗓音冷冷道:“你们俩在做什么?”
元鉴与唐瑛齐齐回头,由于两人凑的很近还差点撞了头,但见几步开外,傅大人正不悦的瞧过来,活像跑来捉奸的丈夫,头顶都快冒出新鲜的绿色儿。
四皇子看看傅大人,再瞧一眼唐瑛,眉头皱了起来:“我与唐大人说说话,不知道傅大人是什么意思?”
小路子焦急的跑了过来,生怕被主子责备,慌忙解释:“主子,我已经跟傅大人说过了,您跟唐大人有事情要讲,可是拦不住傅大人。”
傅大人听到他的话,倒好像火上浇油,过来的态度更为坚决,眼神跟刀子似的要片人,小路子不由自主便缩着脑袋往后退,总感觉要被傅大人的眼刀子给切成片。
唐瑛:“……”总觉得傅大人好像有点奇怪,他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什么误解?
她好像……并没有答应傅大人什么吧?
“大人,我在执行公务,正好遇上四殿下,不知道大人来后宫可是有事?”
傅琛磨牙:“执行公务需要靠那么近吗?”
唐瑛:……傅大人好像有点不讲理啊。
她拍拍元鉴的肩膀,示意他先走:“殿下不是急着去探望娘娘吗?赶紧去吧,咱们改天再约。”
元鉴对她的话一向比较信服,当下也不再跟傅琛多说,带着小路子走了。
唐瑛与傅琛对视,一个是满腹委屈与醋火,总觉得她与四皇子举止亲密的过了头,更有一桩旧事横亘心头,偷了他案头的花送去讨好四皇子;一个是茫然无辜,完全不懂傅大人的情绪为何如同过山车般忽高忽低。
还是唐瑛打破了沉寂:“大人这时候在宫里转悠,真没别的事情?”
这次的万寿节办的格外隆重,不止是宫里的人忙起来,还从外面请了京里有名的戏班子与民间艺人入宫表演,多了这么多人,禁骑司跟禁卫军自然忙上加忙,安全成了首要问题。
傅琛就没闲的时候,这不是路过赶巧撞上了嘛。
“我看是你没别的事儿,才跟四皇子在宫里闲磕牙吧?”傅大人今日跟吃了枪药似的,脾气不是一般的冲,全无前两日和气生财的模样。
唐瑛:“闲磕牙也是我公务的一部分啊。”她扭头就走,才不管傅大人满心不愤,估摸着宝意她们巡逻的方向,抄个近路去追。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估计宝宝们剁手都剁的比较痛快,本章留言发个红包安慰一下乃们空空的荷包吧。
☆、第九十八章
腊月十二日, 万寿节。
宰执、皇子、藩王、宗室、百官入宫朝见皇帝,并为皇帝祝寿。手执笏板, 行大礼朝见天子。
彼时集英殿的彩楼上百鸟和鸣之声不绝,犹如鸾鸟与凤凰翔集宫中。
宰执、皇子、藩王宗室文武重臣、以及各藩属国亲王使臣、副使高坐殿上, 各卿监的正副长官及百官、各藩属国使臣的随行官员坐在殿下两廊。
诸人面前各有红面青墩黑漆矮偏桌, 每桌分别置环饼、油饼、枣塔等陈设的糕点果品,各色果子酒水。
教坊乐队列于彩楼下的彩棚之中,最前排列拍板、十串一行;其次是清一色的表面绘画的琵琶五十面;接着列有箜篌两座;高高的鼓架上安放两面大鼓,彩绘花底之上绘有金龙,鼓棒由金箔包裹, 两手高举,交替击鼓,宛若流星。其后有竭鼓两座, 安放于小桌上面,杖鼓应和羯鼓的节奏一起擂动。
其次列有箫、笙、埙……龙笛之类的乐器, 齐待宴开。
前朝重臣齐聚焦英殿,后宫内外命妇聚于皇后宫中,齐为皇帝贺寿。
大长公主病的起不了身,竟是连寿礼都不曾送入宫中。
同样卧病在床的, 还有东宫太子,不能亲为南齐帝贺寿, 便派了十四岁的皇长孙元奕进宫为皇帝贺寿。
东宫太子抱病多时,连带着皇长孙元奕也是闭门苦读,除了偶尔入宫向帝后请安, 在外几乎绝了踪迹,万寿节正式亮相人前,才让一众皇子们惊觉——原来不知何时,竟是连皇长孙也长大了。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只比成年的叔叔矮了半个头,看身形尚是少年人,但神情却沉静内敛,眸光清湛,坐在本应该是太子的位子之上,引的朝中重臣与诸皇子纷纷猜测南齐帝的心思。
按辈份,元奕的座次理应排在众皇子之后。
然而,他代表着东宫太子,竟然越过诸皇子而居首位,连南齐帝似乎都不觉得皇长孙僭越,反而向藩属国诸人介绍:“此乃朕之长孙,聪慧机敏。”
藩属国诸王及使臣便齐齐恭维,夸赞皇长孙龙子凤孙,天纵英姿,殿外彩棚之下鼓乐齐鸣,殿内和乐融融,一派盛世气象。
二皇子元阆居于元奕之下,宽袍大袖之下,手握成拳,面上却仍能做平静无波状,向元奕询问太子身体:“皇兄近几日身子可好?冬猎回来之后,忙着府中琐事,也没空去探望皇兄。”
元奕举杯向二皇子致谢:“多谢二皇叔惦念,近来天气不好,父王不耐寒冷,便不能为皇祖父贺寿,才遣了侄儿来。”
其余皇子居于二皇子之下,三皇子心道:小鬼头,你若是心里有点谦虚的意思,便该把首座让于二皇兄,小辈居于叔叔座前,竟然还能坐的安稳,当真是狼子野心!
南齐后宫虽以皇后为尊,但实则万皇贵妃更为受宠,隐隐压了皇后一头。
皇后向来以和为贵,从不与万皇贵妃别苗头,有时候甚至避其锋芒,加之东宫体弱,常年闭门养病,竟教朝中不少臣子生出南齐帝想要换太子的想法,也有不少攀附二皇子与万家的臣子们,竟结成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他们甚至觉得凭着万皇贵妃的宠爱与二皇子的声望,换太子指日可待。
有文彩斐然的甚至连二皇子登上东宫之位的贺文都偷偷在心里想过无数遍,没想到临了南齐帝杀了个回马枪,把皇长孙元奕给拉出来亮相,还当着藩王与藩属国诸王与使臣大加夸奖,一时里倒让依附二皇子与万家的这帮臣子们傻眼了。
陛下您这是何意啊?
傅琛与唐瑛今日皆有公务在身,一个在前殿负责皇帝陛下的安危,另外一个则在后宫守卫皇后的安危,更亲眼见证了后宫内外命妇们的八卦能力。
皇后端庄,万皇贵妃美艳,东宫未至,太子妃却出现在后宫宴会之上,大家齐齐起身向着集英殿的方向遥祝南齐帝寿辰之后,待到重新落座,便不可避免的开展了唇枪舌箭模式。
万皇贵妃带着无精打彩的九公主,皇后关切的问:“姝儿近来可是身子不适,怎么瞧着气色不甚好?”
九公主要远嫁,于万皇贵妃来说便是剜了心头肉,然而于皇后一脉来说却是大好事,况且听说那位未来的九公主驸马入京之后便直奔鸳鸯楼,简直让一直担心元姝要嫁给傅琛的皇后大大松了口气。
万皇贵妃几乎可以想象得到皇后伪善的关心背后是如何嘲笑她的女儿,当下面色转冷。
九公主一双喷火的眼睛却直视佩着飞鸾站在殿内一角轮值的唐瑛身上,随即想到冬猎之时在傅琛帐篷里受到的侮辱,心不在焉向皇后回了一句:“多谢母后关心,儿臣冬猎之时不慎着凉,歇个几日便好了。”
向来与世无争的太子妃今日也跳出来为婆母助拳,笑道:“九皇妹才得了一位佳婿,可要养好了身子出嫁,不然南越路途遥远,听说气候与咱们南齐大是不同,实在不行便请御医开几幅汤药调理调理,省得半道上不舒服就麻烦了。”
万皇贵妃一口百花酒几乎噎在喉咙里,见爱女一脸惨白的模样,心疼不已,当下转动酒杯,淡淡道:“太子妃一向在东宫忙着照料太子,竟也有闲心操心姝儿,本宫替姝儿谢过了。”
太子妃往日内敛温婉,也秉承了皇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事风格,向来极少与万皇贵妃争执什么,但今日却大为不同,好像腰杆忽然间硬了起来,掩唇一叹:“太子殿下的身体向来有御医操心,臣妾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眼瞧着奕儿也大了,今日还上殿为陛下贺寿,听到九皇妹订了亲,算算奕儿,竟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臣妾便有些羡慕。”
她此语顿时引的殿内外命妇齐齐竖起了耳朵。
皇长孙选妃,可是一件大事情。
而且太子妃公然与万皇贵妃做对,提起皇长孙便满含了骄傲的口吻是怎么回事?
唐瑛站在殿内一角,将一众议论声都尽收耳中,心中也在思量朝局变化,眼瞧着皇后派与皇贵妃一派互啄,心中不由感慨。
天家亲情都寡淡的很,都是为着皇帝屁股下的宝座,大家争的跟乌眼鸡似的,三皇子的亲娘慧妃为万皇贵妃助拳,皇后与太子妃婆媳一心,殿内壁垒分明。四皇子亲娘容嫔恨不得缩在角落里,大有“神仙打架可别降罪于我等凡人”之意,摆明了两不相帮。
她注视南齐皇帝后宫这一团乌糟糟的乱麻,心头思量四皇子元鉴提起的吃空饷案子,也不知道这是孤例还是南齐军中普遍的弊端。
回头还是要催促元鉴赶紧追查下去,说不定能找到什么蛛丝蚂迹。
前朝后宫,众人各怀心思,热热闹闹的为南齐帝贺寿。
大长公主府里,芸娘扶着面如土色的元蘅起身喝一口水,宫里闹的动静太大,隔着皇城似乎也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元蘅喝一口水,靠在芸娘肩上歇一口气,有气无力的问:“延儿……到哪儿了?”说一句便觉心头巨痛,击溃了她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全身都要散了架一般,恨不得瘫在床上闭眼便至天荒地老,忘却尘世间一切烦恼。
芸娘掐着手指算,轻声道:“估摸着过两日公子便能回家了,主子还是要打起精神才好啊。”
大长公主苦笑,一行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本宫……本宫……”一句话竟说不下去了。
芸娘服侍了她躺下,她睁着双眼怔怔瞧着帐顶,珠泪流个不住,良久才道:“我好像听到了宫里的鼓乐声,今儿是万寿节吧?”
往年的万寿节,她都是皇后宫中的座上宾,无数内外命妇趋奉,数不尽的春风得意。
芸娘替她掖掖被角:“主子好好歇息,外间的事情都不必再管了。”
大长公主闭上眼睛,只觉得心如死灰:“我哪里还能管得了啊……”她一会又念叨:“阆儿宫宴罢了会来吧?”每日见到二皇子,似乎也能让她得到片刻的安宁,渐渐对二皇子便生出了依赖之心。
芸娘:“二殿下说会来的。他担心主子身体,若是得空便会过来,等主子睡醒二殿下便过来了。”
殿内点着熏香,熏的元蘅的脑子有一点糊涂,却又有点清明,她忽道:“本宫瞧着阆儿是个可靠的,不如把馨娘手底下那些人,还有其余人手都交给他,我是懒得再管那些琐事了。”
大长公主掌管禁骑司多年,同时也给自己发展出了一套班底,譬如京中的鸳鸯楼,还有好几个地下钱庄等,虽然禁骑司经过一番自查之后损失了一部分,但派往各钱庄及暗中的人手还有一些。
桓延波被流放之时,原本为着不引人注目才少派了几个人,就怕他是个向来喜欢排场的,到时候弄的声势浩大弄出动静招京中注目,哪知道还是出了事儿。
“早知道就多派些人手给延儿……”大长公主悔恨之极,不但心中恨毒了唐瑛,竟连南齐皇帝都怨上了:“若是他多疼延儿些,何至于弄的延儿有家不能回,连命都没保住?”她哭一回,又怨一回,恨不得南齐帝也尝尝失子之痛,好能知道她今日之痛。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万寿节引用的是《东京梦华录》一书卷九: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特此说明。
今晚的小红花没了,晚了十几分钟,泪。
☆、第九十九章
万寿节年年一小庆, 帝寿十年一大庆, 朝野同欢。
往年万寿节都是三日,今年逢南齐帝五十整寿, 庆贺便延至七日,期间禁止屠宰, 前后数日不理刑名, 皇帝在殿前接受王公百官使臣的朝臣及献礼, 宫中歌舞不绝, 绣幙相连, 金碧煌煌, 向藩属国来使彰显南齐之繁盛富庶。
宫外主街之上彩坊,灯坊、灯楼、歌台、彩廊、演剧彩台连接不断, 途径寺观,更有庆祝经坛,沿路京城各部、监官衙同样建经棚,设彩坊, 为圣上贺寿,使尽了解数。
及至晚间,京都百姓几乎举家而出, 街上人山人海, 华灯宝烛,锦树彩画,歌舞升平,比之过年都还要热闹。
南齐帝身着锦衣, 俨然一富家翁出游,陪王伴驾的正是万皇贵妃与即将成亲的九公主。
甘峻带着影卫在暗处随行,唐瑛扮做侍女,与打扮成随从的傅琛护卫左右,另有四名禁骑司下属亦着常服随侍在侧。
南齐帝与万皇贵妃感情深厚,行走之间言笑晏晏,近来心情低落的九公主更怕见人恩爱,便主动落后三步,免得被刺的眼目酸痛。
一路行来,但见街上有彩绸结成的“万寿无疆”、“天子万年”等大字在彩墙之上高高悬挂,路过的歌舞彩台之上表演的节目内容多以神仙祝寿为主题,观者叫好,热闹非凡,就连酒楼点心铺子里的寿桃也成了节日畅销产品,真是普天同庆。
南齐帝带着万皇贵妃尝过了街市上的寿桃,驻足观赏过了路边好几出彩台之上的节目,在万皇贵妃耳边说:“月莲,若你我是民间夫妻,家中有良田店铺奴仆,不愁衣食,每到节庆携手同游,倒也不错。”
万皇贵妃柔情似水凝望着他:“自然是夫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南齐帝:“我若是耕田的农夫呢?”
万皇贵妃:“那我便做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妇。”
单恋彻底失败还被包办婚姻的九公主紧跟在南齐帝与皇贵妃身边,被亲爹亲娘丧心病狂的秀恩爱方式刺激的一脸生不如死,回头瞄一眼随侍在身后几步开外面无表情的傅琛,跳河的冲动都有了——人间不值得。
唐瑛与傅琛皆是练武之人,耳力过人,虽然帝妃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二人捕捉到了关键字句。
唐瑛悄悄往后退出两步,职责在身不能懈怠,便度量着再往前挪一步,正撞上傅大人扫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眼神。
万寿节庆典已经过半,两人都在宫中值守,唐瑛对无偿加班有种本能的抗拒,工作热情不高,还隐隐有罢工的念头浮上心头,再加上好几次与傅大人碰面,他都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使得唐瑛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万里冰山,深深怀疑前些日子冬猎都是自己的幻觉。
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去想,眼下情形似乎正暗合了她入京的初衷,她虽莫名有几分惆怅,面上却也不动声色的端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借此暗底里也摆出疏远的态度,竟好像在闹别扭一般。
她不明白傅大人眼中之意,便不做理会,跟着南齐帝的步子继续前行。
也不知道九公主心中做何想,路过宝月楼忽然开口:“父亲,女儿想进去逛逛,您跟母亲慢慢逛,由唐瑛陪着女儿就好。”
宝月楼是京中有名的首饰铺子,许多首饰深得京中名门闺秀的追捧,就连九公主也不例外。
唐瑛:“……”您没搞错吧?!
她敢用项上人头担保,九公主如果有选择,必定不愿意与她多待一秒钟,居然还特意留她随侍,居心叵测。
更没想到的是,南齐帝竟然同意了:“你们带两个人过去吧,一会在面前汇合。”
“是,老爷。”唐瑛如今扮做个丫环,便只能认命的做个小丫环。
南齐帝与万皇贵妃一起继续往前逛,唐瑛跟着九公主离开之时,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傅大人的眼神欲言又止,有点奇怪。
宝月楼门口站着两名清秀的小厮,见到唐瑛身后的两名男子,便伸手拦着:“两位,宝月楼只接待女眷,还请两位在门口稍候。”
九公主昂首踏进宝月楼,唐瑛紧随其后。
宝月楼共有三层,虽是夜间,楼里却也燃着巨烛,照的如同白昼一般,也许大家都贪看外面热闹,故而店内看首饰的女子并不多。
伙计见到九公主,笑着迎了上来,殷勤的将二人引至二楼雅室:“掌柜的一会就过来,还请小姐稍待。”
九公主不欲与唐瑛说话,只冷着一张脸坐着等候掌柜的过来。
唐瑛也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便做个本本份份的小丫环,静侍在侧,听着外面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等着掌柜的过来。
大概是宝月楼接待的贵客不在少数,伙计奉了热茶过来,足足候了有一盏茶的功夫,掌柜的才过来。
“让小姐久候了,不知道小姐想买些什么?”
宝月楼的掌柜是位中年女子,模样并不出挑,五官只算寻常,可是举止打扮得体,面上笑容亲切,笑起来颊边隐有梨涡,便添了三分娇媚。
“随便看看,拿你们楼里最好的货过来。”
掌柜的亲去捧了两个匣子进来,还未打开,便听得外面脚步咚咚咚传了过来,紧跟着雅室的门被人重重推开,也不知道从哪里闯进来的四名蒙着面的汉子直冲了进来,手中钢刀闪着寒光,直奔着三人过来。
唐瑛立时便往九公主身边窜了过来,将她护在身后,手握飞鸾厉声喝斥:“什么人?”
宝月楼的掌柜更是吓的瑟瑟发抖,抱着匣子也往唐瑛身后藏。
为首的两人进来也不说话,举刀便砍,也不知道是夺宝还是寻仇,连个缘由也不明说。
唐瑛不得已拔剑迎击,却不敢离九公主太远,身后还有个碍事的宝月楼掌柜,左右支绌,好不狼狈。
宝月楼掌柜也许平日见过的都是妇人少女,轻言细语惯了,见到钢刀就吓的哆嗦,还不住往九公主身边凑,嚷嚷道:“救命啊!小姐救命——”
九公主也是练过一点花拳绣腿的,虽然没什么实践经验,与之对抗的都是身边那群与她差不多水平的花拳绣腿,但自信心可是一点不少,况且早就看唐瑛不顺眼,此刻更是将唐瑛暴打她身边侍女之事忘之脑后,只有与之一争高下之心,当下便将宝月楼掌柜护在身后:“别怕!”她腰间也带着一把长剑,还是这几日见多了唐瑛在宫内佩剑行走,心中嫉妒,今日出宫便穿了窄袖胡服,也佩了一把剑,纯属装饰。
她当时未曾深究自己为何执意要佩剑出宫,待见到傅琛才想明白——不过是想与唐瑛一争高下而已。
哪怕傅大人明确拒绝了她,可是她的潜意识里还是想让他知道,她不比唐瑛差,甚至要比她更好,只是他姓傅的瞎了眼,分不清珍珠与鱼目。
此刻九公主要拔剑,哪想到藏在她身后的宝月楼掌柜却忽然出手,倏然拔出了她腰间佩剑,她只感觉脖子上一凉,便被人抵着脖子傻住了。
“不许动!”
唐瑛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之时,见到这一幕也有点不可置信,甚至还轻笑了一声:“呵,真没想到名满京都的宝月楼居然还做无本的买卖,掌柜的您是不是选错了地儿?”
宝月楼掌柜并不在意她的嘲笑,反而拖着九公主再往前走一步:“放下你手中的剑,不然我便杀了你家小姐!”
私心里,唐瑛还真不在意九公主的死活,但她如今吃着南齐帝的饭,却不能不管九公主的死活。
“诶诶,掌柜的咱们有话好好说。”她一边脑子转的飞快,一边嘴里打岔:“我家小姐长的又丑,脾气又暴,你杀了她还要被追捕,何苦来哉?若是求财,我家老爷可是大富翁,无论多高的赎金都能出得起,掌柜的可要三思而后行。”她指着掌柜的:“诶诶您手别抖啊,划伤了我家小姐一点油皮,老爷肯定就不付赎金了!”心中却想,宝月楼的掌柜难道吃撑了,于闹市之中干杀人越祸的买卖?
有个猜测缓缓浮上心头。
九公主被她的话气的破口大骂:“小贱人,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才丑!你个丑八怪!”
唐瑛好脾气的说:“好好我丑,我丑的惨绝人寰,小姐您别生气,万一生气撞到了剑上,划伤了脖子可就更丑了。就算订了亲姑爷不嫌弃,可自己看着也不好看啊。”
九公主如果不是被人用剑抵着脖子,恨不得扑上前去撕烂她的嘴巴。
宝月楼的掌柜喝止:“别废话,快把剑放下!”
唐瑛慢慢往下蹲,还大大咧咧往身后瞅了一眼,见四名黑衣人握刀戒备围观,恍然大悟般道:“赶情你们是一伙的啊?我放我放还不行吗?您老可高抬贵手,千万别伤到我家小姐啊,不然我家老爷要把我片成肉片……”嘴里胡扯八扯,矮身把飞鸾慢慢的放到地上的同时猛然起身扑向了宝月楼的掌柜,动如脱兔先握住了刀柄往自己怀里带。
宝月楼的掌柜防备不及之下连同九公主一起扑向唐瑛,顿时着急大喊:“快来快来!”后面四个黑衣人顿时冲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时间来不及先放上来刚修了一下,明天加更。
☆、第一百章
隔壁雅室里, 一坐二站的人恰能清楚听到相邻房间里的动静。
“唐瑛, 你找死啊?”
这是九公主高亢尖利的叫声。
唐瑛后背彻底暴露在四名黑衣人的攻击范围之内,紧急之下她握着刀柄狠拖着宝月楼的掌柜与九公主与她掉了个个儿, 便成了宝月楼掌柜背朝黑衣人,九公主依旧夹在二人中间, 她自己背靠墙壁的方向, 还夺到了长刀, 抬脚便将宝月楼掌柜踹了出去, 差点与四名黑衣人手中明晃晃的刀来个亲密接触。
那四名黑衣人也算机变, 关键时刻收刀, 这才险险给宝月楼的掌柜留了一条命。
九公主还在破口大骂:“贱人,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事?”
唐瑛一把将人拖至身后, 略显暴躁:“想活命就闭嘴!你长脸蛋的时候是不是忘长脑子了?”
隔壁雅室里坐着的南齐帝:“……”
站着的甘峻与傅琛:“……”
九公主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养成了骄横跋扈的性子,除了在南齐帝面前收敛些之外, 出得宫来能瞧得起谁?
许多人碍于身份,对九公主巴结逢迎,极尽忍耐, 没想到遇上唐瑛, 对她一点也不客气,一边护着她苦战,一边还要分神与她吵架。
南齐帝听着隔壁雅室里传来的打斗声与吵架声,桌椅倒地的声音, 还有九公主的尖叫声,心绪简直复杂。
“救命啊——”
唐瑛将人拉到身后还护不住九公主一颗蹦跶的心,她时不时非要从唐瑛身后探出头观察战况,然后被几名黑衣人连同宝月楼的掌柜默契的拿着大刀片子向她的脑袋招呼过来,反而累的唐瑛狗喘一般,恨不能先给她来一下子,让她安静下来。
“叫吧叫吧,你放心叫吧,就算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唐瑛举刀架住了一名偷袭的黑衣人,拧身踢在宝月楼掌柜的腕骨之上,没好气的怼她:“不能省点力气吗?你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九公主的容貌有四五份酷肖其母万皇贵妃,是南齐帝的亲生女儿没错。
南齐帝:“这个唐瑛……”
甘峻:“边城来的丫头,有点野。”
傅琛:“陛下别跟她一般见识!”
隔壁房间传来接二连三重物落地的声音,只听得九公主的叫骂声:“你别仗着救了我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我可一点也不感谢你!”
听动静唐瑛已经制服了宝月楼的掌柜与四名黑衣人,九公主才能嚣张大骂,还听得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元姝咬牙切齿的骂道:“反了你们了,竟然敢对我下手!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紧跟着便听到唐瑛慢悠悠的声音:“他们又不是脑子坏了,还会告诉小姐你。”
未料躺在地上的宝月楼掌柜却忽然冒出来一句:“唐瑛,不是你指使我们刺杀她的吗?”
元姝闻听此言顿时炸了,抄起地上的长刀就直奔着唐瑛过来了:“都是你这个小贱人,先是装好人救了我的命,还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你安的什么心?”
唐瑛原本随意靠在墙上,室内逼仄,动手的时候难免束手束脚,还要顾忌身后蹦跶的九公主,不免吃了苦头,身上的旧伤崩开不说,还因无处躲避要护着元姝而添了新伤,哪成想却被反咬一口。
“脑子是个好东西,你就不能长一个?”唐瑛弯腰捡起地上的飞鸾,九公主的刀锋已经砍了过来,她就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大为不满:“现在指望你赶紧长个脑子不现实,没脑子就算了,你别冲动吗?”
元姝被她讽刺的心火暴起,再加上傅琛一事,新仇旧恨全都堆在了一处,这时候可不管唐瑛刚刚救过她的命,提刀便恨不得要了唐瑛的命:“你再耍嘴皮子,也救不了你的小命!”她追着唐瑛在斗室里砍。
唐瑛刚刚累的半死才把地上这几个人给打趴下,况且心中另有猜测,故而也不曾下杀手,只打的他们失去抵抗能力而已。
九公主是个花拳绣腿,可偏偏该花拳绣腿十分金贵,就算是掉一根汗毛也不是唐瑛能赔得起的,她只能在斗室里逃命,从这头逃到那头,路过宝月楼掌柜,在她腿上狠狠踩一脚,只听得她惨叫一声,心头倒也舒爽不少。
——敢张口就诬陷她,就要做好被打击报复的准备。
唐瑛跑了好几圈,摆着手要休战:“打住打住!行了啊?再不停下来,就算是我吃着老爷发的米,也要对你不客气了啊!”
九公主追的她抱头鼠窜,却没伤到她半根毫毛,结果越追越生气:“休想!”
唐瑛:“你就不能相信我一回?”随即被自己逗乐了:“也是,你怎么会相信我的话呢?”讽刺她:“你宁可相信前一刻还要你性命的女人的满嘴谎言,也不肯信我这个刚救过你一命的人,也不知道是你可悲还是我更可悲一点?”
她逼问地上被她来来回回踩了好几脚正抱着肚子打滚的宝月楼掌柜:“喂喂,你别抱着肚子打滚了,老实交待接了谁的银子要颠倒黑白?不然我可不客气了!”长剑从她眼珠上方半寸处划过:“再不老实把你眼珠子挖了!”
九公主:“真应该让人来瞧瞧你这恶毒的模样!”
雅室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打头的正是傅琛,可正是暗合了九公主的心思,她高兴坏了:“傅大人,你过来瞧瞧!”瞧瞧你中意的女人有多恶毒。
傅琛一言不发让开,露出身后一脸威严的南齐帝,九公主后面的话艰难咽回了肚里去。
唐瑛暗松一口气,果然如同她猜想的一般,只是南齐帝设的一个套子,大约是对姚娘的推荐人选不太满意,这才设了个局考验她的能力而已。
她侧头去瞧,发现比起已经猜出内中情由的她,九公主才是一脸懵圈,都这会子了还不知道自己只是被当诱饵了,居然还扔下长刀扑向南齐帝哭诉:“父亲,她欺负我!”
唐瑛心道:没完了你们父女?!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宝月楼的掌柜进来的时候,她还没往这方面想,脑子里还是傅大人那意味不明的一眼,暗中猜测他是什么意思,没想到随后便有人冲进来要拼命,交手的过程中她发现对方似乎留有余力,时不时往九公主身上招呼更多的好像是一种试探,而非寻仇讨命,她便怀疑这伙人的目的性。
唐瑛往地上一跪,飞鸾入鞘,一副等待发落的老实模样。
宝月楼的掌柜连同地上躺着的四名黑衣人都挣扎着爬起来跪在了南齐帝脚下:“叩见陛下。”
唐瑛装出惊讶的样子:“你们……你们这是何意?”目光扫过南齐帝,却发现九公主正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再雷厉风行的帝王也有被人歪缠的时候,还腾不出手应付跪着的臣下。
南齐帝打眼在唐瑛身上扫过,发现她本人的形象跟嘴头上的功夫天差地别,能在打架的时候抽空与九公主吵嘴的唐家女儿,却是一身狼狈,远远没有坐在他隔壁猜想的那么气定神闲,袖子也破了,身上还有血迹,分明是混战之中受了伤,而地上四男一女明显要比她更为狼狈,看在在她手上吃了大亏。
反观九公主,云鬓朱钗都不曾乱,身上干干净净,只除了很生气之外,被唐瑛保护的很好,连点儿油皮都没破。
南齐帝顿时沉下脸:“闭嘴!她要是欺负你,别的都不必做,单是袖手旁观就能让你吃大亏,还能容得你衣衫整齐,连根汗毛都没伤着?平日你娘都是怎么教你的,难道竟是连知恩图报四个字都不认识?”
纵然这是唐瑛心中所想,面上却也不能表现的太过理直气壮,忙惶恐道:“保护九公主是臣女的职责,陛下言重了!”
南齐帝虽然觉得她嘴巴刁钻刻薄,对九公主半点不客气,行动却着实周到妥帖,更重要的是不曾因私而忘公,哪怕她与九公主合不来,却也不曾借机报复,反而在被人围攻之时尽职尽责的保护着元姝,这一点就很令人称道了。
这世上多的是甜言蜜语之徒,只消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完了,真正难得的却是肯付出行动的人。
南齐帝一把年纪,许多道理都比九公主看的深远,故而虎目一瞪,斥责她:“胡闹!唐瑛为着救你都负了伤,你怎可如此无礼?”
九公主现在还是对唐瑛一肚子不满:“父皇,您没听到她说是唐瑛要杀我吗?”她的目光对上宝月楼掌柜的谄媚的笑脸,脑子顿时卡了壳——等等,这帮人还认识父皇呢!
她有满肚子的疑问,艰难转动平日生锈的大脑,几乎能在脑子里听到“咔咔咔”的转动声,终于憋出一句话,顿时泪盈于睫:“原来……不是唐瑛要我的命,而是父皇要女儿的小命?”
九公主从来横冲直撞惯了,又没有万皇贵妃在旁边打圆场,惊吓过后神经也松驰下来,故而一句话冲口而出。
唐瑛:“……”亏得你爹是皇帝,如果是个宰相或者尚书,恐怕都没办法替你收拾烂摊子。
九公主真是情商低的吓人。
南齐帝头疼的揉揉额角,吩咐:“傅卿,你把小九送到贵妃身边去吧。”
再让她留在这儿,恐怕只有搅局一条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加更到半夜一点钟了。爬下去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