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南齐帝带着万皇贵妃已经离开, 傅琛要禀的公务未完, 也跟着去了。
三皇子如同丧家之犬似的跟在二皇子身后, 临别之时还愤恚的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四皇子兴奋的小声说:“二哥你瞧, 元颖可是气坏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元颖在自己面前含羞忍耻的道歉,模样要多憋屈就有多憋屈了。
他不是一直在父皇面前装“兄友弟恭”嘛, 今日可是他自己创造的机会大大露了一回脸。
唐瑛只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眼熟的很,过去很多次做了坏事, 都能在那人面上看到这种兴奋的神色,她神色恍惚,一句话脱口而出:“笨蛋!”
四皇子被骂了笑的更欢了,随即还想起一件事情, 露出几分迷茫:“二哥, 你方才说自己是唐瑛,唐瑛又是哪个?”
反正不久之后恐怕大家都知道了, 想捂也捂不住了, 该查的她一样摸不到, 也没必要瞒着元鉴:“唐瑛就是我, 我呢……就是唐大帅之女。”
元鉴指着她吃惊不已:“等等, 你不是……唐大帅之女不是在二皇兄府上吗?父皇还赐婚了, 二哥怎么又会在外面?”他脑子转不过来了。
唐瑛只觉得他这副模样还挺可爱,差点手贱在他脸上捏一把,手都伸出去了, 总算及时清醒,又尴尬的缩了回去:“此事说来话长。”
“没关系,二哥你大可长话短说。”
唐瑛:“……四殿下不去参加夜宴吗?”
元鉴:“还是听二哥讲故事比较有趣。”
他这是铁了心要听她的故事?
唐瑛对上元鉴“求知若渴”的眼神,只能按他的要求长话短说:“总而言之就是你二皇兄前去白城,遇见了自称唐大帅之女的女子带回来悉心照顾,还两情相悦请旨赐婚,身为唐大帅独女的我呢,一路从白城赶了过来,就想看看是谁敢冒充我。”
元鉴:“原来不是张二哥,而是唐二哥啊?”他倒是替她担足了心事:“难道你真要嫁给二皇兄?”
唐瑛冷笑:“跟你二皇兄两情相悦的又不是我,我脑壳坏掉了要嫁他啊?”在他肩上拍了两巴掌:“赶紧去参加夜宴吧,我还要回去歇着,跑了一天累死了。”
元鉴一步三回头的去参加夜宴,脑子里热度不减,回想数次与唐瑛相见,恨不得回头再揪着唐瑛问个清楚明白。
少年人总有一腔热血,哪怕是四皇子元鉴也不例外。
他小时候被人欺负,自己身体瘦弱,总梦想有大侠从天而降救了他,没想到长大之后果真遇上了命中的英雄,还是忠良之后。
在夜宴之上与二皇子三皇子碰头,前者要做足姿态,态度亲切自然:“四皇弟赶紧过来坐。”三皇子想到道歉的那一幕就满心不舒服,见他过来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摆明了心情不好没办法维持表面的兄弟情义。
元鉴心情好,也不与他计较,坐在三皇子下首,还隔着正在闹别扭的三皇子与二皇子交谈:“二皇兄,我听说晚宴上有新鲜鹿血?”他身后终于有了命中注定维护他的英雄,再也不比往日畏缩懦弱。
张二哥——唐瑛曾经说过,你越懦弱旁人便越要欺侮于你,只有自己立起来了,旁人欺侮你之前才要思量再三,万不可生出怯意,你可是连一条命都肯豁出去的人,还有何可怕
二皇子没想到元鉴近来变化如此之大,不但无视了三皇子的怒气,竟还能一改胆小懦弱与他旁若无人的交谈,不过他们兄弟三个才有点事儿,当着南齐帝的面儿更要表现和睦,当下更是与四皇子热络交谈,引的南齐帝与重臣畅饮之际频频往这边瞧过来,面上似还露出赞赏之意,他便颇觉自己此举暗合了亲爹之意。
冬猎的第一场晚安结束,除了排名前三之人有彩头,只猎得些野鸡兔子的四皇子元鉴也得了赏。
南齐帝赐了两百侍卫给四皇子,全是皇帝的贴身禁卫军。
此举无疑更加深了许多朝臣对四皇子的印象,还有人回想这位在金殿一心求死的模样,心道:果然还要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往日在宫廷内外形同透明的四皇子殿下也终于入了皇帝陛下的眼,先是入刑部行走,接着收了皇帝陛下的贴身禁卫军,这份荣宠由不得人轻视。
元鉴却知道这份荣宠的由来,若是晚宴结束之后太晚,都恨不得去唐瑛的住处告诉她好消息。
******
唐瑛回到住处之后,便叫了两桶热水洗澡。
她住的地方比较偏,隔壁便是红香跟晚玉的房间,此刻内外静悄悄的,她们也许去巡逻了,倒不见一个人影,只有两名粗使宫人抬了热水过来,等她沐浴完毕,便有个中年宫人端了热汤热饭送了过来。
唐瑛刚刚洗完澡,身着中衣随手披了件大氅便盘膝坐下用饭。
她也是饿得狠了,连着刨了两口饭,又喝了一口汤,见那中年宫人还低眉顺眼候在旁边,道:“多谢姑姑,等我吃完会送过去的,就不劳姑姑候着了。”
那中年宫人道:“无碍,大人在外面颠簸了一日,想是累的慌,奴婢等大人吃完了一起收拾。”
唐瑛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用饭,正要再劝,忽听得外面有人进了院子,扬声道:“唐瑛,在不在?”听着竟然是傅大人。
“大人可是有事?”唐瑛身起要去开门,中年宫人忙弯腰往外退:“既然大人有客,奴婢等会再来收拾碗盘。”
唐瑛也没当一回事,拉开门之后,中年宫人便佝偻着腰出去了。
傅琛见到她头发还湿着站在门口,大踏步走了进来,余光中瞥见一名中年宫人,满副心神在她身上打转,只觉得那中年宫人的样子似乎在哪里见过,也没当一回事儿,进来之后又顺手关上了房门。
唐瑛请他坐下:“大人用过饭没?要不然一起用些?”她拿起筷子准备再吃,傅琛见那菜色简单,想要问的话全堵在了胸口,反而起了别的心思:“……你要不要跟我去吃点好吃的?”
“好吃的?”唐瑛来了精神:“走走走。”
傅琛无语:“请问唐小姐,你就要这副样子跟我出去?”
“我怎么了?”唐瑛低头,才发现自己仅着中衣。
傅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尖微红,尴尬的扭开了头:“一会出去可别冻一脑袋的冰花子。”
“……”在下衣衫整齐,既没露胳膊也没露腿,傅大人您倒是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啊?
唐瑛还真没想到,傅大人竟还有如此面皮薄的时候,她坏劲儿上来便逗他:“大人往日难道没去过那些销金窟?上次去鸳鸯楼,不还看到楼下有露着肚脐跟雪白大腿的舞娘在台子上跳舞吗”
傅琛心道:那能一样吗?
喜欢的人跟街上的流莺浪蝶岂能相提并论?
不过鉴于她在万皇贵妃宫里的话,似乎觉得有些话此刻又不适宜宣之于口,只能留待日后再找机会慢慢说。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办案的时候还能有心情左顾右盼?”
唐瑛:“大人久居京都,阅历丰富,就别笑我这个乡下土包子了!”
傅琛疑心她说的“阅历丰富”不是什么好话,又不好真跟她理论,想要从她眼睛里猜度出话中之意,扭头去看,她正侧头拿着帕子擦头发,乌黑的长发散下来,不开口单看侧影居然有了几分娴静之意,晕黄的灯光之下愈加显的她眉眼如画,他一时瞧的怔住。
唐瑛收拾停当,重新穿戴整齐,跟着傅琛去了外面的营地,却发现凤部不当班的许多人都聚在一起烤肉喝酒,喧闹不已。
刘重见到傅琛带着张瑛过来,根据最新的小道消息,向她招手:“唐姑娘快过来。”
——凤部不亏是收集消息的机构,南齐帝在广场上审一回案子,几名同僚便凑在元鉴身后把唐瑛的身世弄了个明白,回来便在同僚之中疯传开来。
乖乖!张瑛居然是唐尧之女!
几名曾经败在她身下的凤部同僚想起自己被唐大帅之女打的鼻青脸肿,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再加上那五名同僚的暴吹,什么“连珠箭”接连猎杀三头野猪,骑在马上射野猪的眼睛就跟玩似的……吹的神乎其乎。
众人正在喝酒吃肉讨论的热闹,连带着唐瑛与四皇子关系匪浅,说不定傅大人这次要失手都拿出来讨论了一番,对傅大人的情路不大看好,没想到当事人便带着唐瑛过来了。
“……”
这是怎么说的?
唐瑛小姑娘白天陪着四皇子打猎,晚上陪傅大人吃酒,她这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凤部众人心中都暗暗打了个问号,担心小姑娘不知傅大人厉害,借着大人去选肉的功夫,刘重热络的靠过去,小声提醒她:“唐姑娘,咱们都是同僚,说句真心话,傅大人他……反正不要惹怒了大人,不然一身的骨头都不够他拆的!”
唐瑛:“……”过来吃个肉,受到警告是怎么回事?
“多谢刘大人,我一定注意不要惹怒了傅大人!”在凤部的地盘上,唐瑛表现的还是很乖。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宝宝们。
☆、第八十二章
傅琛切了鹿肉过来, 亲自上手烤, 刘重识趣的往旁边挪开一点。
另有人挪了两坛子酒过来,傅琛示意唐瑛:“喝点酒暖暖身子。”左右张望, 还想找个酒盅, 唐瑛却已经拿起酒坛,熟练的拍开泥封, 美美灌了一大口,赞道:“好酒!”
禁骑司乃是皇帝的心腹嫡系, 猎宫里送过来的一应吃食都是上佳,唐瑛又久不沾酒, 连着灌了好几口,还未等到傅琛的鹿肉烤好, 她却忽然皱着眉头捂住了肚子:“好疼——”一句话未完, “哇”的吐出一口血。
傅琛吓的手中的烤肉都掉进了火里,忙回身去扶她, 她已经软软倒在了地上。
禁骑司众人都被这突然变故给吓到了, 喝酒吃肉的、聊天说笑的都停了下来,齐齐看了过来:“大人,唐姑娘怎么啦?”
傅琛借着火把的光去看, 但见唐瑛面如金纸,嘴唇泛青, 分明是中毒的迹象。
“看看那酒有没有问题?”
刘重已经从怀里掏出查验毒物的银针去试:“大人,酒里无毒。”
傅琛急问与她一同巡逻猎场的几人:“你们今日出去可有吃东西?”
几人回忆与唐瑛在一起的时间:“大人,中午就着溪水啃的干粮, 我们几人吃的都是一样的东西,若是中毒也不可能只有唐姑娘一个人中毒。”
傅琛来猎场之前就担心她的安全,是以大部分时间唐瑛随侍在他身边,其余时间也与影部的人在一起,他目光忽然一沉:“去两个人,一个去请姚姑姑过来,另外一个去唐瑛房里,把她的晚饭端过来。我们出来之时,她的晚饭才吃了两口,还在桌上放着。”
他掏出随身的荷包,掏出一粒抑止毒性的药丸喂进她嘴里,又灌了些把药丸冲下去,将人揽在怀里静静等候。
不多时姚姑姑飞奔而来,前去唐瑛房里的人也无功而返。
“大人,唐瑛房里并没有碗盘剩饭,收拾的干干净净。”
姚姑姑翻翻唐瑛的眼皮,又探她鼻息,拿出随身银针在她五指之上放血,又喂了她两粒解毒丹,才松了一口气:“吃到的量少,发现的又及时,还好还好。”
傅琛:“姑姑可猜到谁下的手了?”
姚娘:“都不必猜,还能有谁?”除了大长公主,不作他人之想,连中的毒也都是馨娘出品。
片刻之后,唐瑛悠悠醒转,被姚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多大个人了,还敢胡乱吃外面的东西?这是嫌自己命长吗?”
唐瑛委屈:“姑姑,我没在外面胡乱吃东西啊。”她最近几日都跟禁骑司的同僚一起吃饭,也只有晚间自己扒了两口饭,还是在自己房里。
姚姑姑强硬之极,扬起巴掌就要揍:“还敢犟嘴?我说乱吃就乱吃了!”
傅大人也与姚姑姑同个鼻孔出气,就在唐瑛昏睡的功夫两人迅速达成了同盟,就连训话的口吻也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送饭过来你也敢吃?”得亏他去的及时,还想着带她出来吃东西才避过一劫,不然任由她吃完饭再睡一觉,恐怕明天等待他的就是一具**的尸首了。
傅琛只要想到这里,就觉得心悸不止,冷汗直冒:“往后要是再胡乱吃东西,就找根针把嘴缝起来,都不必再吃东西了!”
唐瑛还半靠在他怀里,浑身虚软,毫无力气反抗傅大人的“暴*政”,连忙捂住了嘴巴——大人你好凶哦!
刘重用眼神与她交流:看到了吧?我说什么来着?大人凶吧凶吧?!
唐瑛:好可怕!
********
时间往前推移两个时辰,大长公主在垂虹殿歇中觉,芸娘悄无声息推开了寝殿的门,小声来禀报:“主子,禁骑司里一个叫红香的小丫头过来了,奴婢记得那丫头是姚娘的手下,说是有事要禀报主子。”
大长公主起身拥被而坐:“许是姚娘那边跟甘峻接上了头,让她进来吧。”
小丫头倒是乖觉,跟着进来之后,向大长公主磕完了头,仍旧规矩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属下来见主子,是有要事禀报,还请主子屏退左右。”
芸娘示意殿里侍候的宫人全都退下,殿下只剩下她们三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红香显然忍耐了许久,抬头已经是一双婆娑泪眼,泣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属下也不愿意背叛姚姑姑,来向主子告密!”
此言一出,大长公主顿时坐直了身子,与芸娘交换一个眼神,心里都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实性,到底是姚娘放出来的□□还是这小丫头当真与姚娘离了心?
“小丫头别怕,你且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红香便将张瑛如何进的禁骑司,如何得了姚娘的青眼想要重点培养,但她不知好歹,连个耳朵眼儿也不肯扎,便被姚娘戏弄,化妆成个小乞丐给扔出了禁骑司,命令她去讨饭。没想到张瑛此人脸皮奇厚,居然做乞丐做的颇有滋味,后来便出了四皇子金殿求死之事,她也是事后才听说张瑛居然以乞丐之身上殿为四皇子作证……
“……姚姑姑听说张瑛在金殿之上逼的桓公子被陛下惩处,不但不思主子的恩德,居然还加意培养张瑛,带她去了影部的训练营对她重点培养,属下左思右想,觉得姚姑姑此举不妥,这才不得已跑来向主子禀报!”她适时表忠心:“无论主子在不在禁骑司,属下都只效忠主子,故而不敢隐瞒!”
元衡听到一半便气的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进喧软的被子里,咬牙切齿:“贱人!本宫待她不薄,她居然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糊弄本宫!”
红香连连磕头:“主子,属下也不知道姚姑姑心里想些什么,可是属下一心效忠主子,见不得主子被姚姑姑蒙蔽,姑姑她实不该如此欺瞒主子……”
芸娘走过去亲自扶红香起来:“好孩子,主子知道你的忠心了,往后有你姑姑的消息就来告诉主子,主子亏待不了你的,你且回去继续盯着你姑姑,免得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
红香从大长公主的垂虹殿里出来,手心里的凤头红宝金钗头硬硬的硌着她的手心,她缓缓走在宫道上,唇边带着一抹冷笑,心道:且看谁笑到最后!
垂虹殿里,直待红香离开,大长公主的怒气终于抑止不住,挥手就打翻了床头小几上的茶盏,瓷器碎片连同茶水飞溅而起,打湿了芸娘的裙角。
大长公主怒气未消,犹不解恨,赤解下床连着砸了好几个摆件,怒意总算消散了些,却余恨难消:“贱人!贱人!贱人!”想起她的儿子就心疼不已:“本宫养虎为患,居然养出了这样背主的奴才,不但不肯帮本宫一把,居然还落井下石,背后捅本宫一刀!”
儿子就是她的眼珠子,谁剜了她的眼珠子,跟她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芸娘直等大长公主停止砸东西,才上前去劝她:“主子且息怒,若不是红香,咱们也不知道姚娘居然做出这等事情。主子要保重身子,咱们再从长计议。”
大长公主气的几乎失去了理智,但决断之力不减:“还从长计议什么?”她冷笑一声:“姚娘不是看重那个叫张瑛的丫头吗?”提起小乞丐心头便燃起烈烈怒火,五脏俱焚:“先弄死了那丫头,再弄她一个叛国罪,看她还能得意到几时?”
“去叫馨娘过来,让她亲自去办这件事情,务必一击而中。”
********
“馨娘?”唐瑛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姚娘身上,啃着傅大人烤好的肉:“姑姑是说给我下毒的是馨娘?”她喃喃自语:“我几时有这么重要了?”
姚娘不耐烦的去推她:“别靠在我身上!”她皱着眉头,多年的禁骑司生涯让她嗅觉十分灵敏,明显感觉到了危险的逼近。
唐瑛清醒过来没多久,当着禁骑司一众糙汉子们探照灯般的目光,再窝在傅大人怀里就不太合适了,她身上没力气,便转投姚姑姑,吧唧就粘在了她身上。
姚娘自己做这种事情熟练无比,轮到被别人往身上粘就各种不自在,推了几次都没推开。
唐瑛还在她肩窝蹭了蹭,跟个浪荡子似的:“姑姑身上好香啊。”
姚娘一巴掌拍在她头顶:“坐直了!”
唐瑛卖惨:“我自小就没娘,有时候想,我娘身上应该也是这样香香软软的吧?”
姚娘已经听说了猎宫广场上的事情,更是狠狠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死丫头!骗老娘很好玩吧?什么唐舒的女儿?见了鬼的唐舒的女儿!”
唐瑛差点被烤肉给噎着,不由自主就坐直了身子,讪讪笑道:“姑姑果然消息灵通,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不是……那会儿‘我’还在二皇子府里住着,你说凭空冒出来另外一个唐瑛,听着就不像是真的,万一您老不信呢?”她把自己啃到一半的鹿肉双手奉上:“姑姑您吃!”
“你是让我吃你的口水吗?”姚娘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在她脸蛋上拧了一把:“臭丫头还算机灵,没有见个人就掏心掏肺把老底子都奉上!”她们做这一行的如果不谨慎,随时都有掉脑袋的危险。
唐瑛眨巴眨巴眼睛,装出一副心痛愧疚的可怜样儿:“姑姑疼我,我原就不想瞒骗姑姑的!”她蹙着眉尖,鹿肉也不啃了,忧伤的说:“可是我孤立无援,举目无亲,若是到处去说自己是谁谁谁,保不齐会让别人当我是眼红人家父兄用命换来的富贵,还不如暂时瞒着,静待时机……”当真是迫不得已。
姚娘身不由己的过活了大半生,对“迫不得已”四个字深有体会,拍在她肩头的力气不由便变成了轻抚:“诶你这个小丫头,也是个命苦的!”论出身根正苗红的忠良之后,可是家破人亡孑然一身漂流到京中,还被人顶替了身份,真是不必她卖惨就已经很惨了好吧!
“吃吧吃吧,小姑娘家家的,还是有点肉才好看!”她揉揉自己捏红的地方,转而换了个方向轰炸:“傅大人就是这么照顾瑛瑛的?”
一心烤肉投喂的傅大人:“……”
“这丫头自己不长心眼,你既然从我手里把人借调过去,连顿饱饭都吃不到不说,还差点丢了命!你若是护不住她,趁早让她回来,我手底下一大摊子事情等着她去做呢。”
傅大人:“……”
刘重与禁骑司一众人等先是受到唐瑛中毒的惊吓,又亲眼看着母老虎发威,看戏的同时都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被殃及池鱼,都小心往远一点的地方挪过去,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哥几个猜猜傅大人会不会放人?”
“要不下一注?”
“来来来下一注,刘大人买放还是不放?”
“不放不放!”
“我买放!”
“赶紧赶紧下注……”
唐瑛听着这帮人不知死活的下注,被夹在傅大人与姚姑姑之间左右不自在,忽然扬声道:“刘大人,借点钱给我也买一注吧!”
刘重:“啊——”
一帮人惊异的看过来,与傅大人警告的眼神撞上,忽啦做鸟兽散,往各自的帐篷里钻了进去。
“天晚了赶紧休息吧,明儿还要换班轮值呢。”
“诶诶这是我的帐篷,你进错了……”
“天冷,咱兄弟俩抱着一起睡不成吗?”
紧跟着帐篷里被重重踹出个人,里面的人破口大骂:“要抱回家抱媳妇去……”
营地里热闹片刻,又很快安静了下来。
姚娘揉了一把唐瑛的脑袋:“小丫头也怪不容易的。”能从白城那个人间地狱活着爬出来留下一条命已然不容易,转头就一脚踩进了禁骑司这个烂泥塘子里:“你最近都先别回来,跟着傅大人吧。”
“姑姑——”
姚姑姑:“吃住都跟着傅大人。”她目光扫过营里最大的帐逢:“反正傅大人的帐篷不小,盛得下两个人,你也别矫情了,还是小命要紧!”她起身拂去裙子上的草叶:“我可还得去禀报陛下,有要毒杀忠良之后,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轻轻放过。”
傅琛的眸光闪烁:“既然有人想让瑛瑛死,不如就……”
******
次日,垂虹殿接到消息,刚刚自证身份的唐尧之女被人毒杀。
大长公主未曾参加夜宴,也不知广场之上猎物之争一事,听到消息还替二皇子惋惜:“老二这是还没进门媳妇就死了。”这孩子孝顺,自从桓延波被流放之后,三不五时来探病,就连来了猎宫也不忘她的身体,着人送来好几篓子银丝炭,生怕她受凉。
她哪里就会缺银丝炭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庆贺我的作收跟本文收藏都破一万,今晚还有更新,先出门一趟。
晚上见!
☆、第八十三章
“什么?张瑛就是唐尧之女?”
大长公主惊的直接从榻上站了起来, 好像屁股下面置了个烧的旺旺的火盆, 一刻都坐不住了。
“不是,那贱丫头怎么就是唐尧之女了?”她百思不得其解:“唐尧之女不是在老二府里吗?”
“说是二皇子府里的那一位唐小姐是假的, 伙同她的贴身丫头冒充的。”芸娘有几分心慌:“主子, 杀了张瑛不算什么,可是杀了唐尧之女, 恐怕要惊动陛下了……”
大长公主很快镇定下来:“别慌,你悄悄去请了二殿下过来。”
元阆早饭都没来得及用, 就被芸娘催了过来,路上还问:“可是姑母哪里不适?请了太医不曾?”
“主子身体没事儿, 只是听说了一点消息,请二殿下过去。”
元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踏进垂虹殿, 见到大长公主衣装整齐, 精神似乎也不错,顿时松了一口气:“姑母一大早让芸姑姑去叫侄儿, 侄儿还当姑母身体不适, 担心了一路。”
“我无事。”大长公主招招手:“元阆你过来,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今早接到的消息, 说是唐尧之女被人毒杀,你府上的那一位又是怎么回事?”
“姑母您说什么?”元阆礼行到一半都忘了, 神情紧张:“唐尧之女被人毒杀?几时的事儿?”
大长公主急于求证,也顾不得他急迫的神情:“一大早收到的消息,禁骑司一名主事昨晚向陛下奏报, 说是唐尧之女被人毒杀,陛下已经派人去追查了。”
“唐瑛被毒杀?”元阆把大长公主所说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还是不肯相信:“姑母别是听错了吧?她昨儿不是还好好的吗?”以傅琛之能耐,再加上那丫头身手不弱,也不至于啊。
“昨晚的事儿。”大长公主再问:“你府上的那位怎么回事?不是都已经赐婚了吗?”
提起这件事情,元阆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侄儿被人蒙骗,带回来的那位是假的。”但他心中另有盘算,在元衡面前一改往日温雅,倒是露出几分难得的狼狈:“侄儿敬仰唐家一门忠烈,原还想着照顾好唐家孤女,这才求父皇赐婚,哪知道……”
大长公主见到侄儿倒霉,心里竟然好受了许多,焦虑的心绪也散了一大半儿:“这事儿原就怨不得你,只是这婚事——”
“婚事已经作罢,唐瑛不肯认,父皇也不好勉强她。”他心中猜疑大长公主听到的消息:“难道唐瑛真死了?”
大长公主也不敢确定,叫元阆过来就是想确认一遍张瑛是唐瑛之事:“你若想知道她是不是真死了,再等等。”
红香过来的时候,大长公主与元阆一起候着,她见到二皇子,不期然便想起失败的任务,心中百般滋味。
大长公主问她:“听说唐瑛——就是叫张瑛的那个丫头死了,是真是假?”
红香昨晚听到这个消息,表面上有几分伤感,还同晚玉一起安慰从宫里回来的姚娘,实则内心狂喜,兴奋的一夜都没睡着,不知道有多感谢投毒之人,替她除去了心头大患。
原本不知道唐瑛的出身就算了,得知她居然是忠烈之后,还是未来的二皇子妃,心头妒恨都随着她被毒杀而化做了满腔喜意,都被她拼命压抑,不敢在姚娘面前展露一丝一毫,生怕被她瞧出端倪。
她迟疑的扫了一眼元阆,大长公主立解其意:“元阆是自己人,无妨。”
当着同样仇视唐瑛的大长公主,红香的兴灾乐祸再也毋须掩饰:“昨晚姚姑姑见了陛下回来,可伤心死了。坐在那里连饭也不肯吃,妆花了都不管了,枯坐了大半夜,现在还在房里坐着水米未进呢。”她讲的眉飞色舞:“我听姚姑姑的意思,原来还想着重用唐瑛,没想到她就这么轻易的死了,让她对主子不恭敬,死了活该!”
大长公主却并未因她的话而高兴起来,反而更为沉重——此事查不到她头上就罢了,一旦查到她头上,以皇帝今时今日对她的态度,未必肯袒护她;就算皇帝愿意袒护她,若是让臣子们知道一点风声,她也不会有好结果。
元阆却是没想到红香这一世居然投靠了大长公主,对于前一世的白月光,他那点子执念早就灰飞烟灭,连点渣都不剩了。只是没想到还能见到她这副嫉恨的嘴脸,与前一世里不计名份只要生死不悔跟着她的女子也是大有不同,不知道这是她本来的面目,还是今世也发生了变化,但可以肯定的是,前世与今生红香与唐瑛还都是死对头,连他心里都不免要感叹一声孽缘了。
也许是元阆盯着红香的眼神有点奇怪,时间也有点久,倒是引起了大长公主的注意:“二殿下瞧上了这个丫头?”
“姑母说笑了!”
“这丫头是我的人,你若是想纳她还不容易?只要姑母一句话。”大长公主此刻心绪烦乱,不过万皇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而她所生的儿子是除太子之外最得陛下喜欢的皇子,她既然把宝押到了元阆身上,两人结成盟友便要互相扶持,更别说舍出去一个丫头,说不定还能想办法让元阆替她把毒杀唐瑛之事给悄悄掩了。
“红香,你可愿意服侍二殿下?”大长公主注视着跪在脚下的丫头,口气很是随意,走个过场而已,奴仆下人的婚配不过就是主子嘴边一句话而已,纵然是姚娘当初也还不是由得她在手心里搓扁捏圆。
“属下一切但凭主子吩咐。”红香含羞带怯,暗暗称赞自己心思活络,抱了大长公主的大腿,转头就能攀上二皇子享受荣华富贵,若是将来……她想的心潮起伏,再回头去想傅琛,便又有些不大瞧得上他了——不过是皇帝的走狗而已,空长了一张英俊的面孔,与皇子相比出身到底差了一大截。
“元阆,既然这丫头也属意于你,你说呢?”
“但凭姑母吩咐。”元阆露出几分笑意,似乎还挺高兴。
“本宫累了,红香先回去吧,顺道送送二皇子。”
元阆并不意外大长公主想要往他身边塞人的想法,两人初步结盟,她总想要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为牢固一些,这时候他便庆幸大长公主只有桓延波一个儿子,若是她还生了女儿,恐怕就不是塞个女人过来这么简单,而是府里的后院都要由她的女儿作主了。
“姑母好生歇着,侄儿先行一步了,若得了消息一定派人知会姑母一声。”
他告辞出来,红香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既心有欢喜又有几分忐忑,暗想自己失败的那次任务,也不知道二皇子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脸,便起了个话头:“奴婢早就听说过殿下大名,有幸……有幸侍候殿下,是奴婢的福份!”
“既然是姑母所赐,长者赐不敢辞,你先安心在禁骑司待着,一切听皇姑母的安排!”果然二皇子并不记得她,态度温和亲切。
红香精神大振,暗想只要给她机会,她一定让这个男人再也离不开她,只要能到他身边去,此后便是鹏程万里,一飞冲天,小小的禁骑司又算得了什么?!
“奴婢静侯佳音。”她拿出自己平生最温柔的嗓音:“殿下公务繁忙,一定保重身体!”
二皇子转头来看她,目光里含着说不表道不明的情愫,那一刻红香心跳如鼓,双目怯怯与他对上,娇羞一笑,只觉得自己两颊作烧,想来面上也必然浮起红晕,如同过去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她的意中人不拘是谁,都必然是年轻英俊有权有势的,而不是某个藩王府里拖着大肚腩一脸油光也许还有口臭的老头子。
“你也一样,若有难处派人跟我说一声。”他从怀里掏出了两张银票递了过去:“给自己买几件首饰衣物。”
红香还当自己能收到订情信物之类的,她的目光偷偷瞄向二皇子腰间的玉佩,却又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手足无措的……接过了银票。
元阆当然瞧见了她的眼神,也记得前一世两人定情之时,他送了订情信物,恰是腰间这块玉佩。
他心里冷笑,影部出来的女子惯会哄男人,都是装腔作势的派头,哪有几分真心?
面上却温柔体贴:“银子若是不够花,本王回头再派人送些给你。”
红香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不知道是有点遗憾二皇子简直粗暴送银票方式与心中憧憬的未来良人送礼方式出入太大,还是看出了二皇子对她并未有多少男女情谊,总之她在心中给自己打气,未来的路还很长,总有一天她会让这个高贵的目下无尘的皇子再也离不开她!
“奴婢多谢殿下惦记。”
两人在垂虹殿前分开,她一路脚步轻快回到住处,先去瞧姚娘,见她头不梳脸不洗无神的靠坐在床上,晚玉端着清粥苦苦相劝,心里不知道有多痛快,面子功夫却还是要做的。
她关切的说:“小瑛出事,我们都很伤心,不过姑姑也不能消沉下去,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还有小瑛的丧事也要办的。”她似乎在斟酌:“不知道小瑛的遗体在哪里?也要妆裹起来。”
姚娘无精打彩扫了她一眼:“这些事情我都交给傅琛去办了。”她慢吞吞起身往梳妆台前坐了下来:“红香手巧,过来帮我挽发。”总算是打起精神了。
红香边替她梳着头边劝解:“小瑛到底是咱们影部的人,再说又是个女儿家,也不能交给傅大人去处理一应后事,还是我们姐妹去处理比较妥当。”
“让我再想想吧。”姚娘叹口气:“这下子让我去哪里找个人接手这一摊子事儿?”似乎心情败坏到了极点。
红香差点就说:您老看我能凑和不?
不过她现在有了更好的去处,倒也不再心心念念着想要接姚娘的班。
*******
傍晚的时候,傅琛掀开帐篷走了进来,发现某人还跟只蛹似的裹着被子睡的香,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闻到他带进来的肉味儿,吸着鼻子从被窝里钻了出来,只着单衣盘膝坐在床上便向他招手:“大人真是神机妙算,知道我肚子饿了便带了烧鸡来。”
傅琛板着面孔:“穿衣洗漱再吃。”
唐瑛唉声叹气:“大人真是不懂天冷窝在被子里吃东西的乐趣。”
“蹭的被子全是油的乐趣吗?”
唐瑛:“……”昨晚跟傅大人住进同一个帐篷,她才发现傅大人好像还有点强迫症。
她习惯了胡乱扔东西,进了帐篷发现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便飞快踢飞了两只靴子,边走边解腰带脱外袍,直惊的傅大人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你做什么?”
唐瑛已经一路从门口走到了床边,回头看去,傅大人两只手各捞着一只靴子,面对她扔了一地的腰带外袍似乎隐有崩溃的迹象,她歪着头很是不解:“睡觉啊?我都已经被毒杀了,当然是钻进被窝躺尸了!”
作者有话要说:十二点争取再更一章短小君。
☆、第八十四章
傅大人似乎对她躺尸的前奏非常不满, 先是把手里的靴子整齐摆放在门口, 然后沿途一路走过来,用指尖挑起她的腰带外袍里面的夹衣裤子兜头扔了过来:“叠好,洗漱完了再睡。”
唐瑛从小就跟着一帮糙老爷们,早都忘了前一世里自己也曾做过精致的猪猪女孩,自我放飞的非常彻底, 随手把衣服团巴团巴便要扔到床脚, 且振振有词:“叠什么叠?明早起来不穿吗?”
“乱扔着皱巴巴怎么穿?”傅大人不厌其烦都快赶上她奶娘的啰嗦了:“叠起来洗漱了再睡!”
唐瑛已经扑到了床上,爬起来用两只大眼睛瞪着他,气势非常的足:“我要是不叠呢?”
“不叠就别睡!”
傅大人站在床边,摆出要跟她对峙一夜的架势, 唐瑛莫名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家庭伦理剧,剧里的妻子事无巨细都要操心,跟个老妈子似的唠叨, 而丈夫常年做个甩手掌柜不说, 卫生习惯还不大好,进门就乱扔东西, 鞋子永远在门口乱扔, 沙发上不定时会出现他的臭袜子……总之是个跟她一样糟糕的人。
她感觉自己如今就是电视剧里那个不讨人喜欢的丈夫,妻子向别人抱怨的时候总说:“别人都说你丈夫既不出轨也没什么花花心思,下班了就回家, 可是你永远不知道我每天要面对同样的事情唠叨一百遍有多崩溃,无数次想要离婚!”
唐瑛“哧”的乐了,暗想亏得自己对傅大人没什么非份之想, 不然岂不是要上演家庭伦理剧。
“好了好了我收拾还不行吗?”她将衣服拖过来胡乱折了两下便放在了床尾,抬头对上傅大人苦大仇深的面孔更乐了:“大人您那是什么表情?遇到了什么难题吗?”两条眉毛皱的都快连在一起了。
傅琛也纳罕自己,平生头一回喜欢一个人,她心里装着别的男人就算了,行事还这么的……不着调!
他原以为她装乞丐那是职业需要,现在怀疑是本色演出,大约乞丐不收拾暗合了她的性情?
“你也……是个女人?”傅琛叹一口气,认命的上前拉过她的外袍几下叠好,夹衣上似乎还残存着她的体温,他这时候才觉出自己手里的东西,有些发窘,却仍旧一丝不苟替她叠好了衣服,端正叠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没有屏风只能将凑叠起来了。
唐瑛低头瞟一眼自己的胸部,自从换回女装她就不必再束缚自己,某些地方似乎再次经过了发育,她无赖一笑:“大人不相信我是女人?你要不要看看?”
这跟“你还是不是男人”那句话何其相似。
“我是不是男人你要不要试试/要不要来看?”通常男人们不都是这么反击的么?
没想到傅大人听到这句话居然愤怒了:“你!你!”再次发出了来自灵魂的疑问:“你还是不是个女人啊?”
刘重大人再三叮嘱,不要得罪傅大人。
唐瑛于是很好脾气的说:“没关系,大人觉得我不是女人,那就当我是男人好了!”
傅大人的表情似乎裂了,他深深瞪了她一眼,大踏步甩了帘子出去了,一直到后半夜才抱着一卷被子摸进来,那时候唐瑛早都已经沉入梦乡——自从上次高烧之后,傅大人特意叮嘱大夫调了安神助眠的蜜丸,效果贼好。
唐瑛苦于被噩梦和失眠纠缠,一试之下被黑甜梦乡席卷,睡的不知今夕何夕,近来每晚临睡前都要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一粒药丸吞下去。
这也是傅琛担心的地方。
她服着安神助眠的药丸,若不是他心头牵念非要揪了她来吃烤鹿肉,这条小命早都交待了。
黑夜之中,他站在床头良久,床上的人睡的无知无觉,连呼吸也是香甜的,不同于曾经的呓语不断。
早晨醒来,那没良心的丫头还沉沉睡着,他急于去当值,传令留守营房的属下保护唐瑛,这才离开营房,没想到忙了一天回来,她还真如自己所言,躺了一天的尸。
傅琛在林子里被冷风吹了一天,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唐大帅自小带进军营,她身边全是糙老爷们,谁会教她做个女孩子呢?大约从来没人要求她做个女孩子吧?!
他想了一天,再次踏进帐篷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认栽了,遇上什么人喜欢上什么人,全是身不由己!
“你若不快点来,我就先开吃了。”他背身而坐,一层层揭开食屉开始摆饭,听到身后床上急吼吼的声音:“诶诶大人您别啊,好歹给我留只鸡腿。”
她穿衣洗漱速度非同一般的快,跟打仗似的收拾完毕,很快便坐到了他面前,傅琛才撕下一只鸡腿,她已经飞快撕下另外一只鸡腿往嘴里塞,跟饿狼似的吃相!
傅大人说:“你就不能慢点吃啊?”边说边把手里的鸡腿也递给了她。
唐瑛双眼放光:“两只都是我的?”
“嗯。”傅琛总觉得她面对美食才能露出点孩子气的贪吃模样:“慢点吃。”他吃一口白饭,再瞧一眼对面狼吞虎咽的小丫头,竟觉得白饭也有一番滋味,不知不觉间便多添了一碗饭。
两个人满满一食屉饭菜吃的干净,唐瑛跟黄鼠狼似的啃了一堆鸡骨头,一只鸡翅进了她的嘴巴再吐出来便是两根细细的骨头,连关节处的脆骨都啃的干净,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你这副样子丢进流民群里大约也饿不着。”他不由调侃。
唐瑛大叹人生艰难:“你可不知道,流民群里抢食还容易些,军中吃饭下筷子晚了可就要饿肚子了,而且各个都是抢饭高手,还膀大腰圆力气不小,想要练就吃饱肚子的技能可不容易。”
见傅琛似乎又要露出同情的模样,她连忙说:“别别大人,您可别再露出这副样子了,我又不是小可怜,大家各凭本事抢饭吃,饿着肚子也是本事不济,怨不得旁人。”如今回忆起来营里的时光,竟然如同隔世,当时大家嘻嘻哈哈互不相让,每日如同斗鸡一般过的兴致高昂,不知道吹过多少牛皮。
往事如烟。
她转了话题:“查的怎么样了?找到那个中年宫人了没?”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庆贺作收与文收破万,本章发两百红包。
宝宝们明天见!
☆、第八十五章
猎宫留守宫人外加后宫嫔妃带来的宫人, 是个庞大的数字。
南齐帝将追查中年宫人的事情交给了姚娘, 并且下了封口令,在嫌犯落网之前不宜声张,他转头便带着众臣继续冬猎。
“现在就看姚姑姑的本事了。”他现在回想中年宫人的背影,但唐瑛却是与她打过照面的。
傅大人热切的提议:“真是忙糊涂了,你画个那中年宫人的正脸, 姚姑姑也好办事。”没凭没据, 既不能针对大长公主把她身边所有的中年宫人都抓过来,更不能扩大范围把猎宫所有的中年宫人都拘在一处慢慢拷打审问,也实在有点麻烦。
“大人确定……让我画那中年宫人的画像?”唐瑛古怪的看了傅大人一眼,暗自思量他对自己到底抱有怎样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傅大人是个行动派, 提起此事立刻翻箱倒柜在帐篷里找出笔墨纸砚,不惜纡尊降贵替她磨墨:“你赶紧洗洗手过来画。”
唐瑛磨磨蹭蹭,总有点于心不忍, 怕自己吓到了见多识广的傅大人, 被他再三催促不过,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去, 墨汁饱蘸, 架势摆的挺足,一笔落下去就知道要糟。
她信马由缰画的挺快,一盏茶的功夫就完工, 余光瞥见傅大人一言难尽的表情,心虚的说:“诶诶是你说让我画的……”
傅大人指着画上那张看不出来眉眼特色的人脸:“我是让你画人像没错,可没让你画张四方盘子里盛仨枣核啊。”
“枣核?”
傅大人指着她画的眼睛嘴巴:“这难道不是枣核?就这副尊荣你觉得能侍候贵人?”连五官端正都算不上吧。
“这是简笔画!简笔画你懂不懂?”唐瑛总要维护自己残存的一点尊严, 随手再画个不成形状的发髻,勉强能看出来是个女人:“这样也不行吗?”自己也绷不住笑了。
“你行你上!”
傅大人接过笔,重新换了一张纸,低头唰唰唰就画了起来,片刻之后一张足以贴在南来北往的城门口的人脸画像就摆在了案上:“你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傅大人不但画了一张唐瑛的正脸照,就连旁边都加了文字注解,完全是依照城门口的通缉犯画像格式而来,姓名年龄祖籍口音连带人物特点全都用小字在旁注解。
“我以后一定要奉公守法,不然犯在大人手里,只怕逃到天边都能被抓回来。”唐瑛面无表情端详自己的人脸画像,越看越臭美:“还真别说,大人都没瞧我一眼,居然就画的这般传神,难道我长的就不像好人?不犯一回法都对不住自己这张脸。”
“胡说八道!”傅琛忍不住用笔杆在她额头敲了一记,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多瞧你几眼,难道你就会把我放在眼里?”
这个话题就有点危险了,唐瑛连忙转换话题:“指望我画出中年宫人的模样难度太大,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她长的低眉顺目,存在感很低,模样极为普通,而且她从进屋之后可能就有意识的避着我,大多时间都低垂着头,真要在她身上找出什么特点,居然完全想不起来。”
一个人不但存在感很低,还让人找不到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宫里本身就是很离奇的事情。
唐瑛在影卫也混了不是一天两天,那些收集情报的禁骑司影卫长的好的全进了各府邸,但另外有一种丢进人堆里就跟一粒砂落进了沙漠,专事乔装盯梢之事。
“我敢肯定,她肯定不同寻常。”太过反常即为妖:“泰半还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她在禁骑司这么多年听说带走不少人。况且我与人无怨无仇,唯一结怨的就是大长公主,不但逼的她儿子被流放,还杀了她府里不少人,恐怕她早恨我入骨了。”
傅琛暗叹一声,知道她在逃避自己,但他从来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哪怕知道眼前之人有一身的坏毛病,画个人像跟五岁小儿一样抽象,可是抵不住落进了他眼里拔不出来,还能怎么着呢?
“就算知道是大长公主派人做的,也不能直接冲进她的宫里搜人吧?无凭无据她也不是好惹的。”
唐瑛:“好好的冬猎本来还以为能出来玩几天呢,就算是不能打猎,可也能带傅英俊在林子里跑跑啊。”她回身往床上倒去:“算了算了,我还是继续睡吧。”
傅琛拿她没办法:“你好好歇着吧,暂时先别出去,等姚姑姑的消息。”
*******
正如傅琛所说,姚娘接了这个案子,头一个想到的也是大长公主。
她晚些时候过去拜访大长公主,却敏锐的发现大长公主以前急迫的态度隐隐生变,不但再没提让她联系甘峻之事,竟然连禁骑司的事情都闭口不谈,一味提起冬猎之事,倒好像突然之间就放下一切,学会享受生活了。
姚娘想不明白她的变化,却觉得不大对头,似闲聊一般提起馨娘,她却道:“出发之前馨娘有些不舒服,猎宫又冷,怕她病的严重,便没带过来。你若是想她了,等回去之后去府里见她也是一样的。”
她近来对大长公主格外上心,明明来的时候手底下有人见到过馨娘,没想到大长公主却矢口否认。
见姚娘沉默,大长公主笑道:“我听说一个消息,说是有人中毒了,你不会是想栽赃给馨娘吧?”她眸光一沉:“姚娘,你可是公主府里出去的老人了,不回馈旧主就算了,居然还想着往旧主身上安罪名,这不大好吧?”
姚娘也知道此刻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当即陪笑道:“主子说的哪里话?我不过就是问问馨娘,以前备着的许多药丸子都用光了,想找她再配些而已。”
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你没这个心思就好。”她也懒得跟姚娘周旋:“反正你若非要本宫不安生,那本宫也要对不住了,说起来南越王那位世子模样生的倒是不错,与他亲爹长的可不大像。”
她居然拿赵冀来威胁她?!
姚娘心里发寒,面上绷的死紧:“是嘛,奴婢还没见过呢。”她起身告辞:“奴婢譬如街边路上的石头又臭又硬,主子可是宫中精美的玉器,不值当的。”
等姚娘的身影离开垂虹殿,大长公主胸膛起起伏伏,恨恨道:“她这是要跟我玉石俱焚吗?”
主仆相争,芸娘大气也不敢出,直等姚娘离开才敢上前去劝大长公主:“主子息怒!陛下这次看起来是铁了心要查,猎宫从昨晚进出就查的特别严密,姚娘带着人在宫里到处转悠,虽然不见有人特意盯着垂虹殿,但馨娘再藏下去恐被找出来,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馨娘送走。”
大长公主此次出行带的人手本就不多,也就外面几个侍卫外加几个贴身宫人,她略一思索便吩咐:“派人去找二皇子,让他想办法。他既然想要从本宫手里拿好处,也不能只凭一张嘴吧?”
*******
芸娘派宫人前去向二皇子传话的时候,长淄城内的吉祥赌坊里,桓延波已经输红了眼。
他上了赌桌就忘了烦恼之事,也不知道在牢里被拘的狠了,还是身边陪着新结识的兄弟,开初还是有输有赢,玩的很是开心,可是随着时间的逐渐推移,他身上的银子被输的精光,催促着两侍婢回府取了两回银子,眼瞧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银子都被输了个精光,还不肯罢手。
雨晴上前去小声劝:“公子,咱们先回去吧,家里带出来的银票都输光了,再玩下去就只能卖宅子了。”
桓延波霸王一样的人,输红了眼哪还记得自己此刻仍在“流放途中”,一把拉过雨晴的手腕按在赌桌上:“赌这个丫头!模样不错还会拳脚功夫!”
赌桌上哪有什么好人?
一帮汉子兴奋的嗷嗷直叫,还有人上手去摸雨晴的手:“小丫头细皮嫩肉。”结果被她狠狠瞪了一眼,顿时大笑:“哟哟,小脾气还挺辣,爷喜欢!”
雨柔急的团团转:“公子,您不能这样!”
桓延波眼一瞪:“再多嘴连你也加上!”
雨晴最终被桓延波输给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那大汉拉过去才要揽腰,没想到她抬脚就要踹,被大汉一巴掌扇过去,绑起来塞着嘴巴扛在肩头带走了。
桓延波还要拉她来抵押下注,雨柔撒腿就跑,冲出赌坊还惊魂未定,不知该何去何从。
吉祥赌坊的大门口挂起了灯笼,虽然入了夜,但里面喧嚣不绝,人声鼎沸。
雨柔不敢独自回去,便苦苦守在赌坊门口,只盼着桓延波输光了能从赌坊脱身,没想到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反倒是坐在赌坊门口乞讨的两名乞儿瞧着她可怜,便问她:“姐姐,你在这等人?”
若是往日,雨柔定然不会搭理街边的乞丐,可是如今她满心惶然,哪管开口的是谁,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儿:“我在等我家公子,他输光了怎么还不出来?”
小乞丐似老江湖跟她讲赌坊之事:“身上没银子也不怕啊,要么跟赌坊借贷,要么就打欠条,不弄的倾家荡产哪那么容易出来?我们在外面乞讨见的多了,不少年轻公子穿着光鲜进去,被剥光了打出来,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有了雨晴的前车之鉴,惊魂未定的雨柔既不敢进去,便只能傻等。
她等来等去,却等到了桓延波的尸体。
凌晨时分,赌客们三三两两从里面晃荡着出来了,只听得里面隐隐传来争执吵闹的声音,紧跟着便有人惨叫数声,赌客们挤在一处往外冲,她焦急的站在门口盯着人群,盼望能见到桓延波,可是等来等去赌客都跑光了,还不见自家主子出来。
她乍着胆子进去,才发现桓延波半个身子爬在赌桌上,脑袋上破了一个大洞,正在汩汩往外流血,双目大睁,表情狰狞。
“公、公子?”雨柔颤抖着去试探他的鼻息,却半点也感受不到。
深夜的垂虹殿燃着熏香,帐幔低垂,四角笼着火盆,温暖如春,大长公主却忽然从梦中惊醒,大叫了一声:“延儿——”
小榻上守夜的芸娘被惊醒,忙披衣过来:“主子可是梦到公子了?”
大长公主满脸是泪,用力握紧了芸娘的手腕,就好像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芸娘,芸娘,我梦见延儿满脸是血来找我,还说头好疼……”
芸娘忙宽慰她:“主子那是想公子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再说有雨晴雨柔那俩丫头看着呢,公子在长淄好好的,主子不用担心。”
大长公主惊骇不已:“不对,延儿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驸马陪在他身边……是驸马带着他来的……”
芸娘浑身发凉,只觉得这个兆头实在不大吉利,又不敢说破,只能绞尽脑汁开解她。
*********
二皇子接到大长公主传来的话,幕僚郁敬仪欣喜不已:“早听殿下说大长公主身边有不少能人,不如趁这次机会把人收归自己旗下。”
元阆却很是冷静:“郁先生有所不知,这一位敢对唐尧之女下毒,就是大长公主的心腹,对她死心塌地,就算是本王收归旗下,也未见得对本王忠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背后捅本王一刀子呢,不如给禁骑司卖个好。”他颇为苦恼:“不过有点麻烦,既要让禁骑司知道本王的好,又不能透露出去,更不能让大长公主觉得我出卖了她,还须先生斟酌。”
郁敬仪略微思索片刻,面上露出一点笑意:“只怕殿下舍不得。”
“本王有什么舍不得的?”
郁敬仪:“大长公主不是给主子送了个禁骑司的美人儿吗?”
元阆眼前一亮:“你是说通过她让姚娘知道?”
郁敬仪捋着颔下须甚是自得:“反正也是大长公主送过来的人,殿下信任她,没想到她却泄露了馨娘的行踪,这也怨不得殿下吧?”
“还是先生神机妙算!”元阆笑完了才想起另外一桩事体:“也不知道长淄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算日子也差不多到火候了。”郁敬仪早早都算盘好了:“等冬猎结束回京,大长公主府也该办一场丧事了。”不过流放的犯人却在长淄城内出现,也不知道大长公主敢不敢大操大办。
郁敬仪表示很期待。
********
冬猎三日,除开头一日唐瑛在林子里跑了一日,其余两日都窝在傅琛的帐篷里躺尸。且她躺尸躺的很专业,除了傅大人能带着吃食把她挖起来,其余人在帐外叫干了嗓子请她起来吃饭,都听不到动静。
刘重就深深怀疑她在傅大人帐篷内挖了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了,不然为何隔着帐篷就是叫不起来呢?
第四日傍晚,姚娘那边传来好消息,说是抓住了投毒的宫人,请她去陛下的承明殿认人。
傅琛得到消息,亲自陪着她过去,半道上还遇到了四皇子元鉴。
元鉴头一日跟着唐瑛打猎尝到了甜头,回去兴奋了半夜,次日再找唐瑛便不见了人影。
他也曾跑去问傅琛,但傅大人守口如瓶,他只能带着新得的一帮侍卫独自去打猎。好在南齐帝身边的人都是有真本事的,陪着他打猎,教他箭法绰绰有余,连着陪玩三天,虽然不能跟老手相比,四皇子在广场上也能摆一堆猎物了。
三日没见,唐瑛惨白着一张脸,走路佝偻着腰,倒好像大病一场,旁边还有傅琛搀扶着,倒吓了他一大跳。
“二哥你怎么了?”四皇子叫的顺口,反正此刻也没别人,一路小跑着过来,便去握唐瑛的手,只觉触手冰凉。
唐瑛连忙挣开——好小子,手心火热,再握一会儿她不得手心冒汗啊?到时候白瞎了她一番折腾,把手放雪窝里冰镇的效果。
元鉴却被吓到了,就要去扶她另一边:“你这是怎么啦?我都找了你三日,谁也不知道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