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南齐的皇子有七位, 但除了正宫嫡出的太子身份贵重,万皇贵妃生的二皇子因母而甚得帝宠,其余皇子的存在感都不太强。除了年纪小的六七皇子尚在襁褓吃奶, 偶尔聚在一起真情实感的打个奶凶奶凶的架, 张开没牙的嘴撕咬一番, 年纪大的皇子们分别用“□□”或者“二皇子派”两张标签按着脑门给贴下来, 逢年过节因宴而聚,袖子底下互相挖坑, 面上却一派兄友弟恭,已经学会了文明人的斗法。
两不相靠的四皇子既不肯对太子伸出橄榄枝,又瞧着二皇子府高不可攀, 等同隐形,连出宫开府都敢被工部敷衍, 种树的地方挖个坑却忘了拖树苗过来,后花园的假山石连个造型都摆的十分勉强, 让人怀疑可能是船运出了问题, 太湖石没有运送抵京,拿上次修建避暑山庄的边角料对凑糊弄他,还糊弄的很不走心。
同样是开春离宫建府, 三皇子元颖打小就给自己打上了“二皇子尾巴”的属性标签, 这些年没少站在二皇子身后摇旗呐喊,鼓吹二皇子的友爱与仁厚,也能时常在皇帝面前刷个脸熟,连带着他年春离宫开府, 工部的人也要照顾大家的体面,两府的风景就有天壤之别。
黑天半夜,唐瑛爬上四皇子后院的墙头,发出了真心实意的感叹:“殿下府里的花匠原来是崇尚自然园林的大家啊。”不加修剪,任其生长,可不就是自然派嘛。
元鉴被傅琛扶着爬上墙头,夜色之下也是头一回坐在墙头观赏自家府邸的风景:“这么看起来,似乎……也还不错。”他在宫廷的倾轧之下长到十七岁,至少府里的花草树木长的随心所欲。
为防走漏风声,包子已经被熊豫带走,傅琛挟着受伤的元鉴从墙头下来,向她伸手:“你赶紧下来吧,小心脚下。”
这点小伤对唐瑛来说是家常便饭,她从墙头跳下来,恰恰被傅琛拦腰抱住,年轻男子的强壮臂膀箍的她有点紧,不过前两日夹袄已经上身,她也能脸不红气不喘的站立依旧,还向傅指挥使行了个礼。
“多谢大人!”这位仁兄面冷似铁,实则是个热心肠,大半夜跑出来陪她收拾烂摊子,值得请他喝一壶边塞的烧刀子,熨烫熨烫他曲里拐弯的肚肠。
四皇子府里的宫人并不多,这时候也多半入睡,只有贴身的两名小黄门还守着一盏昏黄的灯,见到元鉴被人打成了猪头,五官都要挤在一起,露出个愤怒又悲苦的表情:“殿下,谁打了您?”跟只忙碌的仓鼠似的跑去找药。
灯光之下,元鉴面上的青紫伤痕比之下午时更为严重,很能吓唬人,但唐瑛是受伤的砖家,上手就要扒他衣服:“把外套脱了我看看,可有伤了肋骨?”
肋骨虽然保护五脏,但真要断了扎进内脏更要人命。
卫鉴被死胖子桓延波坐实揍了一顿,逃跑的时候都很勉强,还是她背着跑了一程,回来的路上也全靠傅琛搀着,瞧着不甚灵便。
灯光之下,戴着破毡帽的张二哥露出一张莹白生辉的小脸,四皇子打眼一瞧,好像夜半书斋冒出的狐仙鬼怪似的,受到了很大的惊吓,揪着腰带死活不撒手:“你你……”姑娘嗓子虽然沙哑,但模样长的倒很标致。
傅琛揪着唐瑛的后领子把这个不知道男女大防的家伙给拽了回来:“你整天在外面野惯了,可别吓着四皇子。”万般无奈,只有他亲自上场了。
“宫门已经落匙,太医院值夜的大夫出不了宫,不如我为殿下瞧瞧伤势?”傅琛心知肚明,四皇子的人去太医院请人,也多半请不到什么好大夫,大概只有那些初进太医院的新人过来,还未必乐意跑这趟差使。
傅琛是皇帝身边的青年权臣,而元鉴则是不受宠的皇子,在宫里的处境更是天差地别。
元鉴对自己的处境早就逆来顺受,沉默着解开了腰带,又脱下外袍,手指搭在中衣系带上,踌躇的目光往唐瑛面上虚虚瞟一眼,大约是想要让她回避一下。
可惜唐某人皮厚如城墙,往年夏天没少在军营里见光膀子的士卒,伤兵营忙起来没穿裤子的男人都见过,压根不觉得此刻作为未婚女性,理应露出羞涩的表情进而回避,还催促道:“脱啊,快脱!”不加分辨的话,听起来好像时场出入某种不良场合的纨绔子弟。
傅指挥使心里暗叹:这丫头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他回身拉下她的毡帽,遮住了那双扰人心神的眼睛,元鉴长出了一口气,终于解开了中衣,露出身上几处青紫印迹。
傅琛沿着肋骨仔细检查,不防身后的唐瑛早已经揭起了毡帽,伸长脖子从他身后探头去瞧,忍不住出言指点:“不对,那边那边——”
元鉴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傅琛也颇为无奈:“我刚才就应该把你关门外面。”
“天寒地冻,大人您是想让我明早请大夫吗?”适当的时候,唐瑛也是可以装柔弱小女子的。
元鉴身边的小黄门捧着药箱傻呆呆不知如何反应,大约是从来没见过穿的这么破,居然还能泰然自若站在傅指挥使身边胡扯八道的小娘子。
谁人不知,傅指挥使生的俊美不凡,高冷难近,都抵挡不住京城里许多小娘子们的一片热情,哪个见傅大人之前不是描眉画唇,精心打扮。同一个宫里住着,听说元姝公主每次出门都要打扮一两个时辰,只为了与傅大人在宫道上“偶遇”一回。
眼前的少女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在傅大人眼里的形象,上前扒拉他们搬过来的药箱,挨着瓷瓶看过去,嘴里嘟嘟囔囔:“嘿,还挺齐全,你家殿下身子不好?”
头疼脑热肚子不舒服,跌打损伤止血散淤都全乎,还有些不知名目的药丸,也不知道治什么的,摆满了一箱子。
小路子:“……”
小秦子:“……”
他们能说是因为四皇子府门庭冷落,太医院的也是跟红顶白,有些小病小痛殿下不欲烦难,索性准备齐全各色药丸,以备不时之需嘛?
唐瑛似乎也准备跟俩小黄门打听四皇子的起居生活,而是挥挥手:“抱着你们的药箱下去吧,你家殿下今天用不上!”
两名小宦官涨红了脸齐齐向四皇子求救——哪里来的乞丐,居然敢在皇子府邸指手划脚?
正巧傅琛已经检查完了四皇子身上的伤:“肋骨倒是没断,不过有一处大约有骨裂,疼的厉害,最好静养。”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唐瑛心里有了算计,轻笑道:“你这是……憋着什么坏呢?”
四皇子穿衣系带,又请二人落座:“多谢两位。”目光扫过唐瑛:“张……”
“在下张瑛,人称张二哥,晏月楼那一片乞丐如今都归我管。”唐瑛笑的贼坏:“殿下似乎不太受宠?”能被长公主的儿子按着打的皇子,处境之艰可以想见。
“张二哥,今日多谢相救。”四皇子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早就习惯了,也并没有被人撞破的尴尬,或者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恶意与嘲笑足以习惯这一切。
只不过,张瑛终究是不同的。
她没有放开他的手。
元鉴低头注视自己的手掌,仿佛还能感受到被她拖着跑的那种感觉,有力的,盲目的,却又让人心生暖意的善意。
唐瑛环顾他的居室,陈设远不及傅府精美。
傅琛虽然不大在府里布置上费心,但架不住他收入好赏赐高,书房多宝阁上摆的东西打碎一件都需要速效救心丸来安抚受惊的小心脏,像她这种穷鬼卖身为奴十次八次估计都不够赔的。
她坐了下来,问出一句话:“殿下想没想过去告御状?”
元鉴蜷住了手指,手掌空空,只有他知道自己一无所有。
他自嘲一笑:“以前……不是没告过状,都是以我受罚结束。”
桓延波是大长公主的独子,只要当娘的拖着儿子在皇帝陛下面前哭上一回,打了他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再加上桓延波栽赃陷害,诬赖他出言不逊,最后被逼认错道歉的反而是他。
不是没有抗争过,只是从来也没有人站在他这一边而已。
唐瑛却说:“殿下告错了状!”
“我错了?”少年紧紧抿起了唇,愤怒与不甘在面上交织而过,终于忍耐不住,愤而喊道:“我被人欺辱,难道是我的错?我母出身低微,难道也是我的错?”这些话在他心里藏的太久,块垒难消,终于忍不住当着不相干的人喊了出来。
唐瑛摇头:“不是殿下告错了状,而是选错了告状的场合!你告状的时候没有旁人吧?或者说不定还是死胖子跟他亲娘恶人先告状,你被急召过去的?”
元鉴不由自主点点头。
“这就是殿下想的不周到的地方了。”唐瑛狠狠一掌拍在身旁的圆桌上,腾的站了起来,石破天惊说出一句话:“要告就要告个大的,要告的满朝文武人尽皆知,要告的陛下当着群臣的面不好包庇死胖子的恶行!”
傅琛抚额,唇边隐带笑意。
他说什么来着?
这就是个闯祸的胎子,从第一次见到她打劫山匪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明天见。
☆、第四十二章
天色还未亮, 四皇子元鉴就顶着一脸伤站在了宫门口展览, 迎接朝廷重臣的参观, 誓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张二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殿下不光要让朝廷重臣看到死胖子的恶行, 必要的时候还要在朝堂上寻死, 让大家都看看死胖子把皇子逼到什么地步了, 皇室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反正死胖子打的不是皇子的脸,而是皇帝的脸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狗还要……”
“咳咳——”傅指挥使嗓子不适的很及时。
“打儿子还要看老子的面儿!”张二哥改口很顺溜:“死胖子辱皇子难道不是轻视皇权?”她还怕四皇子抹不开脸, 掰开揉碎了给他讲:“一哭二闹三上吊听起来是后院小妇人的把戏,但其实适用于很多地方。我就不相信所有死谏的臣子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不然那些活下来还加官进爵的怎么算?
忠臣良将固然难得, 但政治投机分子也不少。
朝臣陆续汇聚宫门口, 有人见到四皇子一脸伤,交好的互相用眼神问询:这位是怎么回事?
同僚:不知道。
左相经淮垂着一把白须,满脸劳心劳力的褶子, 才下了轿子就见到独自站立的少年。他迈着四平八稳的脚步过去, 关切道:“殿下这是怎么啦?”
元鉴见有人动问,牢记张二哥的叮嘱,务必要把事情闹大,将自己一张宛若开了颜料铺子的脸怼到了经淮面前, 恨恨的说:“我活不下去了!”
经淮此生最擅长和稀泥,无论是党争也好,夺权也罢,亦或是边塞告急,乃至家中纠纷, 只要不是大火烧到了他屁股下面,都能稳坐钓鱼台,一铲子稀泥给搅和过去,将各种矛盾之后的裂隙给描补出个全乎的体面模样,为此还获得了“仁厚忠义”的赞语,是朝堂上调节气氛的高手,同僚心中的老好人。
老好人劝导起愤懑的少年自有应对之法:“殿下小小年纪,何出此言?人一辈子还长的很,不如等下朝之后与老夫说道说道,强如闹上朝堂给别人看笑话!”他家中儿孙繁茂,打打闹闹的事情也不少,也有闹到他面前的,最后还不是被他给劝服了。
元鉴心想:我生下来就是个笑话。
从小宫里被人指指点点,说什么母亲不顾廉耻爬了龙床,可皇帝身边侍卫宦官能少得了?
他态度坚定:“老大人不必相劝,但凡有条活路,我也不必拼个鱼死网破,也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众人见四皇子这副执拗的样子,互相交换个眼色,都在猜测谁动了手。按理说这位皇子一向跟个隐形人似的,从不冒头,也从不站队,就更不会搅和到皇子们的事非中去了,每逢宫宴遇见也都是孤伶伶独坐,连工部那帮人敷衍都能忍气吞声全盘受了,是个不惹事的主儿,到底是谁把老实人逼到了绝境?
经淮是维*稳的一把好手,执意要劝四皇子“冷静冷静,切勿闹大”等语,正劝说着,左相翁闲鹤下了轿子,见他又在和稀泥,不由冷笑:“左相大人好勤快,大清早起来就开始和泥。”
“右相大人好大的火气,这是哪位门生又惹事了?”
两人是老对头,政见不合多年,翁闲鹤锐意进取,而经淮却是保守派,两人没事儿也要互损几句,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更是南辕北辙。
还没争执出个结果,宫门已经打开。
文臣武将排好队进宫,元鉴也跟着入宫,却在朝堂外候着,估摸着里面的叩拜差不多了,便直奔登闻鼓。
南齐皇帝元禹刚刚上朝,就听到登闻鼓响,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臣子:“众位爱卿,外面是怎么回事?”
经淮出列,带着年长者对于中二病少年的不认同:“可能是四皇子殿下,方才进宫之时,见到四殿下在宫门口候着。”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老四?”这个儿子的模样他甚至都有点模糊,平日见不到面,逢年过节的宫宴上也不见他凑过来说几句好话,都是低着头例行祝语,印象之中是个畏手畏脚的性子,怎敢有胆子敲登闻鼓?
“带四皇子上来。”
既有皇帝发话,殿前武士很快带了元鉴上殿。但见他走路都有些不灵便,上得殿来,一头砸在金殿上,便放声大哭:“父皇,儿臣活不下去了!”
他这举动惊到了皇帝,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痛哭,况且还闹到了金殿上:“你抬起头来,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四皇子抬起头,皇帝元禹都不由的惊呆了:“谁把你打成了这样?”
元鉴脸上的伤经过一夜的休息,外加唐瑛刻意“修饰”,又阻止了小黄门上药,瞧起来更严重了。
他垂泪道:“儿臣昨日去买书,在书坊外面遇见桓延波,他拦着儿臣取笑,儿臣与他争执了几句,他便带着家丁将儿臣拖到了巷子里,骑在儿臣身上暴揍儿臣,后来幸得一名乞丐相救,儿臣才脱离了困境。”
群臣顿时小声议论起来,也有知道长公主之子跋扈的,不过陛下一向信任自己这位长姐,又怜她守寡不易,膝下又只有一棵独苗,故而都有些同情四皇子。
——说不得这顿打要白挨。
四皇子语声转为高亢绝望,响彻殿中:“儿臣昨夜左思右想,只觉得自己虽为一介皇子,却被臣子随意欺辱,本欲自行了结性命,却怕到头来父皇不知真相,还当儿臣做了什么错事才畏罪自尽。今日儿臣亲来向父皇告别,此生忝为皇子,却丢了皇室的脸面,不配为皇子。”他再三叩首:“儿臣在此恭祝父皇福寿安康,江山永固!”
他话音刚落,便猛然起身向着盘龙柱冲了过去,竟是要绝然的一头撞死在金殿上。
众臣惊呼出声,离柱子近的臣子已经扑了过去,抱胳膊的抱胳膊,拦腰的拦腰,抱腿的抱腿,总算及时拖住了寻死的四皇子,纵然如此,他额头已经撞出了血,血迹蜿蜒流了下来,糊住了他那张青紫交错几乎快要不辨面目的脸孔,令人触目惊心。
翁闲鹤老胳膊老腿,受此惊吓松开了四皇子的一条腿坐到了金砖上,户部尚书房建安扶着四皇子顺势靠到了他身上,其余靠的近的臣子们都凑过去,就连南齐皇帝都从龙座上赶了下来,过来瞧元鉴的伤势。
众臣见陛下过来,赶紧让出一条道。
四皇子却挣扎着要起来,还要去撞柱子,一腔悲愤无处可诉,唯有大哭:“儿臣从来自省谨慎,恪尽皇子之道,难道就因母亲出身卑微,便要被臣子随意辱骂殴打?竟是连皇室尊严都保不住?儿臣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唯有一死了之,以全皇室颜面!”
“父皇,儿臣不孝!”他使尽了全力挣扎,一双泪眼执拗的望向盘龙柱,求死之心不绝,拦着他的都是前排的老臣子,能熬到阁老尚书的都不是年轻人,竟差点被他挣脱,南齐帝忙喊:“甘峻,按着他!”
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个黑衣中年男子,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四皇子就跟他手里拎着的小鸡崽似的挣扎不动了,唯有一双通红的眼眶与额头暴起的青筋显露着他死志之坚,今日誓要血洒金殿。
群情鼎沸,议论声顿时嗡嗡不绝。
“桓延波怎可随意殴打皇子?”
“他如此跋扈,到底是仗了谁的势?” 深谙发散思维习惯了揪出幕后黑手的朝臣已经开始启发式言论。
还能仗了谁的势?
众臣皆知桓延波仗着长公主的势跋扈,而长公主以往掌着禁骑司凰字部,无人敢轻易得罪。可是如今大长公主抱病半年,手中权力都移交了出去,桓延波还不知收敛,居然跋扈更胜往日,岂能再忍?
若是四皇子因桓延波的欺辱而当殿自尽,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一桩?
翁闲鹤当即道:“陛下,四皇子素性恭顺谦和,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何至于当殿做出如此激烈之举?桓延波如此欺辱皇子,微臣请求陛下一定严惩!”
元禹再疼爱外甥,儿子都要被逼的自尽了,皇室的脸面都要在朝堂上丢尽了,哪里还会再护短,当即下令殿前武士:“速去公主府提桓延波上殿审问!”略停一息,又加一句:“若是大长公主要护着他,就连大长公主一同请来!”
殿前武士得令出宫,元禹急召太医前来,却被四皇子哭着阻拦:“儿臣将死之人,何必费医费药,左不过一死罢了,儿臣又有何惧!”
老实人平日瞧着不言不语,所受委屈全都一口饮尽,真到了寻死的关节,可比天天寻死觅之辈吓人多了。
工部尚书与户部尚书都提起了心,生怕四皇子在临死之前将自己所受委屈一股脑儿都吐出来,连带着两部在四皇子开府之时做的好事都抖搂出来,更是打定了主意要为他说话,以挽救自己的过失,免得被陛下迁怒。
户部尚书一脸正气,语声沉痛之极:“陛下,桓延波如此欺辱皇子,岂不是在藐视陛下?”
工部尚书田子荐紧跟着表态:“陛下,皇子受辱,就是我等臣子受辱,我堂堂皇室尊严何在?一定要彻查!”
众臣纷纷表态.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还有一章,嘿嘿。
☆、第四十三章
大长公主府里, 前去提桓延波的人被拦住了。
元衡公主拍着床榻震怒不已:“这是听说本宫卧病在床, 欺上门来吗?”
她久在权利中心, 凡事多思多疑, 一点点风吹草动足以让她往深处想, 却不知事情再简单不过, 就是四皇子不堪受辱, 想要为自己谋求公道而已。
金殿的南齐帝与众臣等了许久,还不见桓延波进宫, 皇帝陛下的面子上有点下不来,只好再加派一队武士前往长公主府。
直到第三波武士前往公主府, 大长公主终于沉不住气了, 命人唤了桓延波前来,准备带着儿子进宫。
桓延波昨日挨了唐瑛一顿揍,但他身上肥肉太多, 等于裹了层抗打的棉袄, 唐瑛向来没有对平民百姓出手的习惯,所用力度比之驯服野马王还少了一半,着急忙慌之下还秉承着“打人不打脸”的做人信条,倒也没给他造成多大的肉*体伤害, 脸面上连块青印子都没有,就是心理阴影太大,没有抓到凶手,让桓公子半夜不得安眠,早晨还在赖床的时候就被人叫了起来。
听说要去宫里, 他半点怯意都没有。
大长公主得宠,他这些年都快把宫里当第二个家了,抬脚刷脸就能进去的地方,连入宫令牌旨意都不必奉,打着呵欠坐在长公主的车驾上,还在抱怨:“皇舅舅到底有什么急事,劳师动众派这么多人来请儿子?”
“你做的好事,昨儿又欺负老四了吧?”
提起这个,桓延波就更不觉得有什么大事了,他靠在后车壁上准备再假寐一会:“昨儿在外面心情不好,路过书铺子,恰巧遇上他,就骂了他两句而已。”实则是他昨日去翠红楼,结果当红的头牌姑娘已经有了入幕之宾,听说包足了一个月的银子,带出去游玩了,正好撞上元鉴,拿他撒气。
至于被个乞丐给揍了,桓延波觉得太过丢人,没好意思向老娘提起,准备今日再派人暗暗私下查访,找到那乞丐先拘起来狠揍一顿再说。
大长公主也没当一回事,前来提人的殿前武士只道四皇子向陛下告状,说桓延波对他动手,陛下请桓公子入宫一趟而已,四皇子寻死一事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他们也正处于震惊状态,暂时封锁消息。
一行人入宫,殿前武士引着大长公子母子俩径直往金殿方向而去,元衡也没料到会有多大阵仗,直到踏进金殿,见到满殿黑压压的人头,她才想起来今日乃是大朝会。
她越过众臣,直到前面才发现四皇子满脸青紫血痕躺在一张抬上殿的矮榻上,身边还守着二皇子与三皇子,还有几名大臣也正关切的候在一旁,好像关怀临终的病人,气氛颇为压抑。
太子卧病在床,在东宫静养,四皇子上殿一言不合就要撞柱子寻死,给了二皇子一个措手不及,众大臣临场发挥极佳,完全没有给二皇子跟三皇子表现兄友弟恭的机会,等到他们挤过去,四皇子已经一气呵成表演完毕,当着皇帝陛下的面,他们只能一人抢到一只手,半真半假的劝道:“四弟,你可别想不开啊……”
大长公主瞪了儿子一眼,心道:淘气归淘气,你怎么也不知道轻重,把人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
桓延波:我冤!
母子俩向皇帝下跪见礼,听得宝座之上皇帝沉沉的声音:“皇姐这一向病着,在府里静养,何必跑这一趟?”
大长公主从来也没瞧得起元鉴,连带着儿子自小也百般轻视折辱四皇子,四皇子不过是个婢女爬床生出的贱种,但皇帝既然隆重派人去请桓延波,这贱种还闹上了金殿,少不得要分辩一番。
“听闻陛下急召我儿,做娘的就算是病的只剩一口气,爬也要爬了来。只是不知道我儿犯了什么错?”
南齐皇帝往日跟大长公主姐弟相得,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是今日元鉴一口一个自己辱没了皇室的体面,非要死在金殿上,好似给他灌了一剂提神醒脑液,百窍俱开,如今再看大长公主这态度,就很有问题了。
她儿子把皇子打成了猪头,惹的那么个平日不吭不哈的老实孩子都要寻死,当殿进来见到四皇子,居然连问候一声都没有。
南齐皇帝心里不痛快了。
那好歹也是他儿子啊。
他不痛快,口气里也没了往日的亲昵,指着元鉴道:“老四说桓延波与他争执了几句,就把他打成了这样,朕召桓郎来问问,他脸上的伤……可是你打的?”
桓延波以往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儿,习惯性的反咬一口:“是他先出言不逊的!”
这意思便是承认他动了手。
元鉴凄声嘶喊:“父皇,儿臣难道是那等惹事生非的性子吗?他辱我母亲在先,殴打我在后,若不是有人相救,儿臣昨日就要被他打死在巷子里!这是不给儿子活路啊!”
他一动额头上的血便直往下流,一旁的太医想要给他洒点止血药,却被他狠狠推开:“父皇,您不如让儿子早点死了干净!”他说着就要跳下榻去撞柱子。
关键时刻,二皇子与三皇子连忙牢牢按着他,旁边还有个面无表情的甘峻拦着,使得四皇子寻死之路艰难万分。
桓延波自小养成的嚣张性情,况且大长公主权势赫赫,他更不怕任何人,脖子一梗,反嚷嚷道:“你难道没让同伙动手打我?你那个同伙乞丐呢?”讥笑他:“堂堂一介皇子与乞丐为伍,也不怕给皇室蒙羞?”这时候也顾不得丢脸了,先把元鉴的罪名落定再说。
元鉴悲愤不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跳起,本来便青紫红肿的脸上更是变了颜色,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手指着桓延波不住颤抖:“你让我成了皇室的耻辱,传扬出去人家不说我软弱可欺,却会笑话南齐皇室被臣子侮辱,令祖宗蒙羞!”他要挣扎着起来,却被另外两人牢牢按着。
皇帝见到这一幕,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桓延波听不出他话中所含深意,但大长公主却听出其中的味道,忙笑着打圆场:“哎哟,这是怎么说的?不过表兄弟质气,小孩子家家玩闹,竟闹到了朝堂上,岂不是儿戏?”她一句话便要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猜测往日桓延波恐怕没少欺辱四皇子,连带着想起元鉴小时候有次向他告状,却被大长公主跟桓延波反咬一口,憋着眼泪向大长公主母子道歉。
他想的有点远……后来那孩子似乎再也没向他告过状,只逢年过节随大流来请安而已。
能让他今日以死相拼,可见是欺辱的狠了。
元鉴是铁了心要将事情闹大,逮着朝中名声在外的御史中丞王佑质问:“王大人纠察百官,不知道今日之事如何论断?”
王佑此人有一口铁嘴钢牙,又是御史台的中流砥柱,当即便揪着大长公主的话不放:“大长公主此言差矣,辱骂殴打皇子如何能以小孩子玩闹为借口推拖?桓延波身为臣子,此等罪行岂可以家事论处?四皇子被打,难道不是桓延波藐视皇权?他如此藐视皇权,请问是谁给他这么大的胆子?”
御史台有人起头,就好像被端的马蜂窝,好几名御史越众而出,开始撕咬大长公主母子,指责大长公主纵子行凶,连皇室威严也不放在眼里,连同往日桓延波在外的种种恶行都被一股脑的砸了下来,直砸的大长公主都懵了,怀疑这是皇帝暗中操纵。
她这半生为了皇权稳固殚精竭虑,只除了溺爱儿子一项,别的地方其实挑不出毛病。但独独这一项,却成了最大的短处。
桓延波何曾见过这阵仗,被咬急了扯着嗓子喊:“元鉴伙同乞丐对我动手,不信捉那乞丐来问问!”反正是大家互殴,也不能把错全推到他头上。
他原本只是想转移目标,没想到元鉴却道:“求父皇明鉴,儿臣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清清白白,那乞丐路见不平救了儿臣一把,此刻还在儿臣府里,请父皇派人带乞丐上殿为儿臣作证!”
大长公主心念急转,一面怀疑皇帝对卸任的她起了怀疑之心,借儿子的手整治她,一面想着如何替儿子挽回颓势,所谓关心则乱,也失了平日的冷静,忙中出错竟然与桓延波想到了一处:“两个孩子打架,而且我儿也受了伤,何不把那乞丐也叫来,当殿对质?”
“准奏,殿前武士去四皇子府提乞丐入宫。”
满殿的文臣武将都把国家大事暂搁一边,俱都伸长了脖子等着乞丐进殿,有不少人都想看看这胆大包天的乞丐,居然敢对大长公主的独子动手。
只有一位武将之列的青年,稍稍压下眉宇之间的焦虑,扫了四皇子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殿内一碰即离,倒好像没什么交情的样子。
那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傅琛。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明天见。
☆、第四十四章
这世上有一种人运气特别好, 投了个好胎, 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 大半辈子顺风顺水, 还从来没狠狠跌过跟头,只除了不可抗力,简直可以算得上圆满。
大长公主元衡就是这种人,亲爹跟弟弟都是皇帝, 唯一不圆满的便是丈夫病逝, 早早守寡,除此之外她是南齐独一无二的大长公主,元姝那种靠着皇贵妃的宠爱长大的小毛丫头未来还有很多变数, 除非二皇子当了皇帝, 否则跟她还真没什么可比性。
至于街头的小小乞丐,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居高临下习惯了俯视别人的大长公主可没觉得是多大的变数,她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在等待的过程之中考虑该如何挽回皇帝的信任, 并且就皇帝的情绪应对在心里做好了一二三种应对方案,这时候她不由的把目光投向了和稀泥高手经淮。
为着儿子的前程着想,看来她闲暇时候也该向这位老大人讨教一二了。
在长公主漫无边际的思虑之中,小乞丐被殿前武士带进了大殿。
朝堂之上, 站在后面的朝臣们打眼一瞧:哎呀这小子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皮肤黝黑,还戴个破毡帽, 不就是京城街头最寻常的乞丐嘛?不过……这幅模样上殿,可是御前失仪啊!
小乞丐踏进殿门,好像被满殿朱紫给吓到了,笼着袖子缩着肩膀头都不敢抬,顶着文武官员的注目礼走到了前排,视线左右乱瞟,一下子就瞧见了矮榻上的四皇子,倒好像他乡遇故知,兴奋的几步小跑就冲了过去,指着他面上的血迹喊了一嗓子:“殿下,死胖子又打你了?”
死胖子桓延波:“……”
大长公主:“……”
她平生打交道的都是权贵阶级,禁骑司只负责审查官员,平民百姓的案子还是会交由三司按正常流程审讯,这等市井泼皮哪用得着她亲自交手。
小乞丐抓着四皇子有气无力的手,激动的上下察看,似乎连害怕也忘了,只管嚷嚷:“殿下千万别动,不能再动弹,有些伤口当时瞧着不甚严重,没准会要人命的。我们庙里的小荣就是被人在脑袋上砸了一石头,当时瞧着没事儿,睡了一夜再也没醒过来……”脑出血可是要人命的啊!
满殿众臣:“……”
傅琛低头,拼命忍住笑意。
皇帝陛下:“御医……”
四皇子抬手制止了凑过来要清理伤口的御医,凄凉的说:“我死不足惜,就是要劳驾张二哥来殿上给我做证!”
大长公主再也忍无可忍,喝道:“大胆,金殿之内,岂容你喧哗?”
小乞丐好像被她吓到了,往四皇子矮榻旁边缩了缩,压低了声音问:“她……她是谁啊?”
二皇子好心道:“这位是大长公主,桓表兄的亲娘。”
小乞丐往前一步,好像心里没底,又往后缩了一步,一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却嚷嚷的满殿皆能听到:“我行乞路过学堂的时候,听到先生讲,子不教父之过,你家胖子……那个儿子按着殿下打,难道不是你这个当娘的没有教好他?”
大长公主气噎:“你个刁民!”
四皇子吃力的提醒她:“父皇……张二哥还没向父皇行礼?”
小乞丐如梦初醒一般,抬头往上方偷瞧了一眼,立刻有内宦喝止:“大胆,岂可直视天颜?”
南齐皇帝抬抬手,制止了内宦。
他竟然觉得小乞丐说的颇有道理,桓延波随意欺辱皇子,难道不是做母亲的教导无方,不肯约束之错?
况且大长公主进殿,连一句关怀四皇子伤势的话都没说,无亲无故的小乞丐进殿就直奔着四皇子去了,他心里的天平不由又歪了一点。
小乞丐倒也干脆,当即跪倒在地,向皇帝陛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草民张二,见过万岁爷!”
皇帝亲问:“张二,听四皇子说,昨日是你救了他,但桓延波说你与四皇子合起伙来打了他,你怎么说?”
唐瑛迅速扭头往桓延波面上扫了一眼,满是惊讶:“桓公子说草民与四皇子合起伙来打他,怎的他脸上一点青紫红印都没有,反倒是四皇子被打的都快要丢了半条命?”
众朝臣的目光俱都往桓延波那张白胖圆润的脸上细细搜寻,就连皇帝陛下也不例外,可是别说是一道青印子了,就连一道小划痕都没有,桓延波的胖脸跟刚出笼的馒头一般,喧软白胖,卖相极佳。
——这是挨过打的脸?
比起他的脸,四皇子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才更有说服力,才更像受害者。
桓延波也发现了这件事情,但小乞丐当时就没照着他脸上招呼,他一张胖脸都快气的扭曲了,张口就骂:“王八蛋,你当时难道没有踢老子吗?”他在皇帝面前娇纵惯了,急怒交加之下更是顾不得礼仪了。
大长公主连忙制止:“延儿住嘴!”但她往日溺爱惯了,凡事由着儿子胡来,桓延波哪里听得进去她的话,不但大骂,还作势要打。
“冤枉啊陛下!”唐瑛见势不妙就往人堆里钻,也不管穿紫还是着朱的老大人,就往人家身后躲,偏偏嗓门不低,一把沙哑的嗓子响彻殿内:“我们走江湖讨饭的,义字当先,草民少说也管着四条街的乞丐,手底下兄弟们可都瞧着呢,难道会没事找人打架?昨日草民带着几个兄弟路过晏月楼旁边的巷子,发现一个死胖子——哦不,是桓公子压着个瘦瘦的少年郎在打,边打边骂,说什么就算你告状也没用,说什么你母亲卑贱,你自己也是……”她好像及时止住了舌头,但殿内谁人不知她后半截未尽之语。
皇帝陛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说连宫外的百姓也知道了桓延波随意欺辱殴打皇子?
桓延波:“刁民,找死!”
唐瑛大喊:“你钵子大的拳头都快把人打死了,我看不过,又怕连累兄弟们,让他们疏散见机行事,自己跑过去推你。”
“你那是推吗?你明明是踹!”桓延波完全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今日又是急怒之下不听劝,在殿内仪态全失:“老子今日要撕烂你的嘴!”追着要揍唐瑛。
大长公主心力交瘁,忙向邻近的几位大人求援:“劳驾几位拉住他!”
可桓延波跟座肉山似的,此刻横冲直撞,前排的几位大人都是老胳膊老腿,万一被他撞上来可不是顽的,都爱莫能助的往旁边挪开,给他让出道来。
经淮还宽慰大长公主:“桓公子也就是一时之气,陛下不会狠罚他的。”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谁见过桓延波在宫里吃挂落?
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冷眼看着,不发一语,任由事态恶化,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唐瑛举着自己的胳膊边躲边给殿内诸人展示:“草民肚子都没吃饱过,胳膊上没力气,能推得动你吗?再不用脚,说不定四殿下要被你打死在巷子里,可就真出人命啦!”
傅指挥使很想上前拉下她的袖子,遮住她涂黑的胳膊,狠狠训斥一顿:上殿就上殿,随意露胳膊扯袖子做什么?
当着满殿文武及皇帝陛下的面,他生生按捺下了自己的冲动,面上表情更为冷凝,倒好似加速启动的制冷机,站在他前后的武将趁乱,默默往旁边挪开了几步。
众臣看到那只细瘦伶仃的胳膊,再比对桓延波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心想:这小乞丐胆子也真大,三个他加起来都没有桓延波重,就这也敢凑上去救人,还真是……不知道是蠢呢还是该说他天真善良呢?
不过小乞丐说的也对,她推不动,可不得上脚踹吗?
王佑挡在唐瑛面前,阻止暴怒的桓延波打人,喊的却是大长公主:“当殿行凶,公主殿下可知是何罪责?”
饶是大长公主智计无双,可是碰上个蠢儿子猪队友,都快被他气晕过去了,一遍遍阻止:“延儿,回来!”
桓延波哪听得进去?
他被小乞丐激怒,竟是恨不得当场打杀了这刁民,却不知唐瑛是故意激怒他,好乱了大长公主的方寸,才好见机行事。
她从王佑大人身后探出一颗脑袋,半真半假的喊:“当着皇帝陛下的面你都敢打人,出了宫你不得杀人啊?”她当即往地上一坐,撒起泼来:“我也不躲啦,就算现在躲过去,等出了宫,说不定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她扯开了嗓子喊:“陛下啊,草民就是个乞丐,命贱得很,可四殿下金尊玉贵的人,怎么能受这种窝囊气?难道大长公主的儿子比皇子还要金贵不成?”
她此言一出,大长公主面色遽变。
纵然她心里轻视四皇子,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决不能承认。
可是这刁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竟然当场揭破了这一层,不是让皇帝心中起芥蒂吗?
“大胆刁民,天家骨肉岂容你离间?”
唐瑛:“如果不是草民路过行侠仗义,救了四皇子一把,打都要被打死了,难道还怕离间?这哪里是自家骨肉,分明是仇敌!”
桓延波:“老子今日就打死你这刁民!”
金殿之上乱成一团,四皇子闹着要下榻去护救命恩人,二皇子三皇子扶着他,其余群臣拦架的、袖手旁观瞧热闹的、上手要打唐瑛的……直把早朝搅成了一锅粥。
南齐皇帝一拍龙案:“都给朕住口!”
殿前武士冲过来押住了要杀人的桓延波,文武朝臣各归各位,总算是制止住了这场闹剧。
作者有话要说:刁民来也!
熊孩子死胖子跟熊家长:“大胆刁民,找死!”
☆、第四十五章
天子一怒, 满殿皆噤声。
大长公主见势不妙,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御史咬着律法二字, 恐怕桓延波不死也得脱层皮,她平生止此一子, 爱逾性命,从到小大,连磕破块油皮都心疼不已, 如何能见得他受委屈。
她当即掩帕哀哀泣道:“陛下, 皇姐与你从小一块长大, 就算是一块糕也要分陛下半块, 以皇姐的性命去换陛下的命, 也心甘情愿。但唯有这孽子, 是皇姐膝下唯一孩儿,不管他犯了多大的错误,能否瞧在皇姐面上, 宽宥则个?”
元衡此话, 并非空喊口号表忠心, 说的乃是一桩旧事。当初先帝即位之后遇上三王叛乱, 楚王与吴王入京逼宫,而蜀王带兵攻城夺州,三王互为倚仗,打了个先帝措手不及。
仓促之下,宫里奸细未曾肃清, 今上年幼,被奸细所掠,多亏了元衡公主冒死跟着,非要跟弟弟在一块儿,姐弟相依为命,护着今上少受了许多折磨,才等到了先皇后派人追踪,救回了一双儿女。
仅此一事,姐弟感情便异于寻常皇家姐弟。
那说的“一块糕也要分陛下半块”之语指的正是今上被绑架之时的事情,匪人带着他们姐弟欲与二王会合,所供食物与水都极为匮乏,仅维持在饿不死的边缘,元衡便将大半水与食物供与幼弟,等到获救,她已饿的奄奄一息。
今上忆起旧事,面色不由回暖。
殿内忽响起一声沙哑的冷笑声:“王大人,若是危机时刻,用您的性命去换陛下的性命,您可愿意?”
大长公主愕然的看了过来,眼角还挂着一滴欲坠未坠的眼泪,刻意营造的温情却被这刁民打破。
王佑当即慷慨道:“微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表,无论何时都愿意用性命去换陛下的性命!”当御史的天天撕咬朝臣,为防着被反噬,总要时常向皇帝陛下表表忠心,还要让皇帝陛下坚信不疑,时刻不忘,这些话简直是张口就来,都不用打草稿的。
唐瑛道:“这满殿大人,恐怕没有人不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陛下性命的。”她扳着指头算:“那诸位大人的儿子都来殴打皇子,让皇子以身偿还此恩,陛下的皇子们都不够分的。”皇帝陛下您还要加把劲哟!
元禹此生经历凶险不止一件,小乞丐的话正中要害,如果每个于他有恩的都来要挟,那他这皇帝还做不做了?
情势急转直下,大长公主面色一变,恨毒了眼前的小乞丐:“大胆刁民,金殿之下岂有你掺言的?”
桓延波被殿前武士扭押着跪坐在地上,恨毒了唐瑛,顿时破口大骂:“刁民!快堵了她的嘴扔出去!”殿前武士以维持殿内和*谐秩序为己任,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条帕子,塞住了他的嘴巴。
桓延波:“……”
唐瑛笼着袖子往后缩,一副老实认罪的模样:“草民胡说八道!胡说八道的,别当真!”
文武官员之中,有不少朝臣忍不住笑出声,只觉得这小乞丐听起来胡说八道,但却句句正中大长公主要害,偏偏不能让人等闲视之。
傅琛垂下头,以掩饰自己脸上的笑意。
大长公主除了是陛下的同胞亲姐姐,还有幼时的情份,成年之后更与陛下姐弟情深,在国家律法与亲情之间,端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不过这些事情,自有众御史及朝臣操心。
御史中丞王佑大人第一个不答应,率先就“大长公主纵子行凶,折辱皇子,藐视皇权,该如何定罪”之议题展开了辩论。
大长公主又急又慌,却也知道今日之事再不能善了,直等一波辩论平息,趋前几步道:“元鉴,好孩子,是你表兄混帐,错待了你。姑母给你跪下了,求你饶了他一命罢?”
她作势要跪,四皇子挣开了二皇子,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哽咽着跪趴在大长公主脚下:“大长公主何至于如此?我哪敢惹恒公子,是他恨不得我死罢?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正中恒公子下怀。”
示弱谁不会?
比惨谁不会?
张二哥说过,上了金殿万一大长公主卖惨示弱,殿下可要比她更惨!
元鉴此刻无比信服张二哥,示弱示的心悦诚服,就连趴跪在地的姿势也无比卑微,还因为他那生分的称呼让皇帝陛下醒了神:“快把老四扶起来!”生怕大长公主刺激的老四继续寻死,语气也不觉严厉起来:“大长公主还是别逼迫老四了,他自来是个老实胆小的孩子,如果不是被逼急了,焉有今日之事?”
大长公主:“……”是我逼他吗?分明是他联合那刁民逼迫我们母子!
她身份高贵,今日被四皇子跟乞丐都快逼上绝境,心里不知道有多恨。
然而南齐帝心里涌起无限怜惜,可怜元鉴一个老实孩子差点被公主的儿子逼死,还要一个乞丐搭救才能活命,也是那乞丐在金殿之上为他仗义直言,岂不比从小备受宠爱的桓延波要可怜无数倍。
眼见得四皇子满头满脸的血,再不诊治恐怕要出大问题,南齐帝快刀斩乱麻下了旨意:“褫夺桓延波一切爵位与恩赏,打入天牢待审。”
大长公主一下子瘫坐在地。
她的儿子从小没受过一丁点委屈,天牢里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陛下——”她双膝跪地,还要再为儿子求情,却被南齐皇帝抬手制止:“长公主当知,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桓延波殴打皇子一事确凿,若不严加惩处,岂不有损皇室颜面?”
他转而换了副慈爱的面孔,劝慰元鉴:“皇儿此番受了委屈,万不可生出轻生之念,若是你母知道你有此念,岂不伤心?”
四皇子听到皇帝提起其母,不由大放悲声:“儿臣不孝!”
其实四皇子之母年轻的时候很是美貌,那一日也是皇帝心血来潮,她远远端着朱漆托盘路过,粉黛蛾眉,素腰不盈一握,袅袅而行,有种弱不胜衣之感,仓促之下被带进去侍寝,才有了四皇子。
帝王的恩宠从来都不能长久,何况还是个宫女出身的女子。
元禹这辈子的长情大概都用在了万皇贵妃身上,其余宫中嫔妃获得的恩宠都及不上万皇贵妃,连皇后都只是敬重多于恩爱。
南齐帝再加抚慰,软语相劝几句,还有擅和稀泥的经淮上场,朝臣们见皇帝此次果然不再包庇桓延波,俱都有几分喜气洋洋,劝起四皇子就更为贴心,还有工部与户部两位尚书心中有愧,总觉得递了个把柄给四皇子,软话更是不要钱的往外送。
在一众劝导声中,唐瑛的劝法最为让人啼笑皆非:“殿下,好死不如赖活着,您看我们做乞丐的朝不保夕,尚能挣扎着活命,殿下有父有母,就算是被那起子不开眼的人欺负了,往后他们也定然不再敢如此欺辱殿下,您还是好好活着吧……”
众不开眼的人:“……”
工部尚书与户部尚书总疑心这乞丐连他们一起骂了。
二皇子三皇子:“……”这乞丐话中有话啊?!
傅琛:“……”
大长公主哑口无言,脑子里想了一百多种把这乞丐弄死的法子,只等出宫之后就付诸实践。
在诸多劝导之中,四皇子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似乎发泄了心中愤怒悲伤,情绪渐平,又有御医上前来给他清理伤口,这次他再没拒绝,任由御医把他半个脑袋都包起来。
趁着御医包扎伤口的功夫,南齐帝笑眯眯问:“张二,你救了朕的皇儿一命,想要何赏?”
“陛下,草民救四皇子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皇子啊。”唐瑛想想:“不过草民的那帮小兄弟们还从来没吃过宫里的点心,不知道陛下能不能赏草民两盒皇宫里的点心?”
南齐帝大出意外,连朝臣们都觉得这小乞丐傻透了,不趁此机会讨要金银房屋田产,却只要了两盒点心,还真是没见过世面。
唯有傅琛猜出了她的意图。
她本为忠烈之后,却以乞丐之身进殿作证,将来若是被有心人翻出来,只恐落得个欺君之罪。这时候只讨两盒点心,显见得内心磊落,就算有朝一日此事被皇帝知晓,也是影部姚娘放她去京城历练,恰巧教她撞上了四皇子受人欺辱而已。
她救了四皇子是事实,不求回报也是事实。
欺君反而是小节了。
南齐帝见这小乞丐高风亮节,不求回报,就更为高兴了:“这有何难?朕这就下令御膳厨房做两大笼点心,让你出宫带着,好让你那帮兄弟们都尝尝宫里的点心。”
唐瑛忙跪倒谢恩:“草民多谢陛下赏赐!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因四皇子头晕不止,御医道不可轻易挪动,便暂时抬去偏殿观察,南齐帝见小乞丐关切的伸长了脖子,也允许她跟过去:“既然你如此关心四皇子,便一并跟着过去瞧瞧吧。”唐瑛得以跟着去了偏殿。
早有宫人在偏殿里笼了火盆过来,四皇子金殿求死之事不止吓到了南齐皇帝与朝臣们,也让御前行走的宫人们意识到一个问题:母亲出身再卑微的皇子,那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
他们收起往日轻视,热茶点心火盆都准备齐全了,还替四皇子拿来一床被子盖在他身上,语气恭敬:“殿内有些凉,殿下盖着被子暖和些。”连汤婆子都准备了一个,塞进被窝里,给四皇子捂手。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喝了感冒药,少更了一章,今天补回来,不来个收藏花花营养液吗?今天还有更新。
☆、第四十六章
晚些时候, 前殿旨意颁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否桓延波的事情刺激到了南齐皇帝, 他先是晋升四皇子的母亲为容嫔,其次便是允准四皇子伤愈之后入刑部行走, 参与刑部审案, 允其上朝, 等于是让赋闲在府里的四皇子参与到朝堂政事之中。
经此一事, 四皇子在前朝后宫的地位明显不同,至于那一长串的赏赐反而是末节了。
前来宣旨的正是南齐帝身边的秉笔太监王振,也算是御前红人,他念完那长长的一列赏赐单子, 笑道:“恭喜殿下苦尽甘来。陛下还说, 张二是殿下的救命恩人,让殿下看着办。”又有内宦抬出两大食盒点心:“这是赏张二的点心。”另有纹银百两的赏赐。
唐瑛再次叩头谢恩, 御医适时宣布:四皇子可以坐软轿回府静养, 并有随行侍医若干。
内宦一路跟着唐瑛出府,亲眼见到她召集四条街的乞丐分点心,快乐的好像过年, 回宫向南齐帝复命:“那张二统领着四条街的乞丐,大小乞丐都很敬服,听闻是宫里的点心,还有老乞丐高兴的流下了眼泪……”
南齐帝:“市井犹藏侠义,天家却是无情。”
分明感叹大长公主母子轻视折辱四皇子, 差点令其自尽。
侍候的内宦听的胆战心惊, 不敢附声。
皇帝陛下这一刻对大长公主的情份淡了, 自然可以评判其无情,哪一日他想起大长公主旧日的好,可能就不是“无情”两字了。
唐瑛一夜未睡,天亮又是金殿一日游,半下午的时候抱着棍子靠在墙角打盹,破毡帽倒扣在脸上,遮住了太阳,睡的正香,旁边的破碗被人敲响。
她拉下毡帽,见到姚娘身边的红香扔了一小碇银子在破碗里,弯腰说:“要饭的,姚姑姑让你回去,你的试炼通过了。”
唐瑛抓起碗里的银碇子塞进怀里,拉下毡帽继续睡:“告诉姚姑姑,再给我一个月时间,玩够了就回去。”
红香气急败坏:“你敢不听姚姑姑的话?”
唐瑛笑嘻嘻拉下毡帽,露出一口白牙:“对啊,不听话被扔出来当乞丐,要是再不听话,难道去倒夜香?”
影部无人敢违逆姚娘的命令,偏唐瑛是个例外,连姚娘都有意纵容,红香心里不痛快极了,拉紧了身上的斗篷:“我这就回去跟姑姑复命,说你当乞丐当上瘾了,都不愿意回司里了。”她小声嘀咕:“最好让姑姑把你从司里赶出去!”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恰有一车马车路过,车上的人掀起帘子,正好看到了这一幕,而红香的面孔,哪怕是行走的姿势都熟悉已极。
“停车。”车里的元阆开口。
大前年,他果然在雪夜里遇上了身着孝衣被数名暴徒欺侮的少女,他近距离观赏,直到那几名暴徒扯下了少女的外衫,露出里面的肚兜,他才下令马夫:“回府。”果然是影部的人伪装,欺侮的样子闹的倒像真的,可那么冷的天在路边也不怕冻着?
他唇边不由浮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大雪纷纷扬扬,车辙一路向东,前一世的相遇被他抛在了身后,离开很远还能听到红香凄厉的呼救声。
前世捧在心尖,睡在枕畔的鸳侣,不过是刻意为之的接近。
所有的柔情蜜意一见倾心也只是阴谋编织的谎言,经不起时间的验证。
红香走的很急很快,似乎巷子里那个闭眼睡着的乞丐惹恼了她,路过马车的还在小声咒骂,只言片语落进元阆耳中,等她走远了,他一掀车帘跳了下来。
车夫:“殿下,前面就是晏月楼了。”
元阆挥手让他离开,负手走进了巷子,见到那一身行头,只觉得眼熟,很快便张大了嘴巴——这不是今日大闹朝堂的刁民张二吗?
一张利嘴逼的大长公主母子狼狈不堪,跌了好大一个跟头。
张二……
他今日朝堂之上一直觉得怪异,此刻越走近越觉得不对劲,距离张二还有十来步距离,忽听得身后一群人七嘴八舌,纷纷喊着:“二哥,回家啦。”
元阆扭头,只见一群乞丐从他进来的方向冲了过来,打头的提着两只肥鸡,后面还有提着菜蔬馒头的,越过他直奔着张二而去。
张二懒洋洋扣正了破毡帽,抄起破碗,拄着打狗棍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被一帮乞丐夹在中间,呼呼喝喝去了。
元阆留在巷子里,轻敲额头:“果然最近睡眠不好,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今日张二进殿之后,走路姿势就有点不自然,不过当时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事件本身之上,他也没多想。
方才红香从那乞丐面前过去,他心里顿时冒出一个念头:张二难道是影部的人?
唐瑛化名张瑛进入禁骑司之后,被傅琛以权谋私借调去了凤字部,据他所知,姚娘近来也在凤字部,故而这就耐人寻味了。
他方才想的是:张二会不会就是唐瑛?
然而过去之后,端看他走路的背影,微微有些跛,定然不是唐瑛了。
四皇子府里,从开府至今,从来都没有今日这么热闹过。
先是一队殿前武士护送着元鉴回来,身后跟着老长一溜赏赐,外加太医数名,不等王府长史将这些人打发的打发走,安顿的安顿明白,紧跟着工部的一群人就上门了。
工部尚书亲自带着手底下的人来探病,听说四皇子已经回房休息,连带着对王府长史说话都客气不少:“殿下病着,就不打扰殿下养病了,只是上次府里修缮还有许多不尽如意之处,一时抽不出人手便暂且放下了,趁着今日有空赶紧带了人来收拾。”
长史焦越心道:开春建的府,这都入了冬,您工部可真够忙的呀。
主子没脸,做奴才的也没办法直起腰杆。
不过今日这事儿透着奇怪,殿下带着一身伤入宫一趟,不但带回来了大批赏赐,竟然还把工部的人招了回来。
“既然工部如今腾出人手了,就赶紧干吧,别等到明年春天。”焦越打发送走了工部尚书,派人带着工部过来的人去收拾府邸,赶忙抽空去见四皇子。
“殿下,殿下不好了。”
元鉴在金殿撞柱子虽然被及时拉住,但撞破头那一下也不轻,一直有点头犯晕恶心。
不知道为何,自从破釜沉舟寻过一回死之后,好像激发了他体内多年深埋的血性,此刻他反而像换了个人,闭着眼睛淡声问:“何事不好了?”
“殿下,工部的人来了,说是……说是要修缮府邸。”
“让他们轻点,别吵到本王休息。”
元鉴闭上眼睛:“别人来了一概不见,如果是张二哥来了,直接带过来。”
长史悄悄退了出来,小路子跟小秦子喜极而泣,一边心疼着元鉴额头的伤势,一边小声嘀咕:“咱们殿下算是苦尽甘来了!娘娘也熬出头了!”
“好吵,给本王闭嘴!”元鉴忍着恶心笑骂了一句,唇角弯弯,平生头一次觉得心里畅快,想起张二哥在金殿之上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他多年受尽折辱与冷待,旁人的一点点善意足慰平生,更何况是素不相识的张二冒着得罪大长公主被杀头的风险上金殿助他翻身,说是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京城的一座破庙里,被四皇子心心念念着的张二哥此刻正跷着脚指挥一帮乞丐埋锅收拾炖鸡。
“诶诶你们洗干净了没?用开水烫,多烫几下再拔毛,毛根弄干净啊……”
“你们到底有没有做过饭啊?”真想跟傅大人把费大叔借过来,也好指教这帮乞丐们做饭。
“二哥,我们是乞丐啊,讨饭就行了,做什么饭啊?”已经被熊豫放出来的包子小心的咬了小半块今日刚分到的宫里的点心,只觉得酥皮入口即化,剩下的半块捧在手心里闻了又闻,连口里的都舍不得咽下去了。
今日总共分到两块点心,他已经消灭了一块,只剩下这一块了。
他的话引起同伴的大笑,众人齐声附和:“二哥,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乞丐吗?”
原本准备做甩手掌柜的唐瑛只好亲自上手,指点着几个手脚灵便的小乞丐拔毛,她抽也匕首准备切鸡。
众乞丐见她竟然还有刀,愈加觉得张二哥深不可测,比起以前只会吹牛皮打骂大家的常三可厉害多了。
“二哥二哥,你哪来的刀?”
“家传的。”唐瑛顺手揪了旁边乞丐几根头发:“来来来看啊,吹毛断发的宝刀,仅此一把啊。”给众人餐前表演个小节目,引的一帮乞丐大呼小叫,欢笑声不断。
一个时辰之后,破庙前面的大铁锅里鸡肉炖菜终于熟了,早就馋的口水横流的众乞丐拎着破碗差点一哄而上把锅给掀了,唐瑛黑着脸破口大骂:“老子让你们吃饭,难道就只吃这一顿吗?讨饭也知道还有下顿的,难道你们都不想吃下顿了?”
别瞧着张二哥笑嘻嘻的,大家还记得他打败四条街老大的威风,顿时都不敢再造次,只听得唐瑛继续骂:“都给老子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还有小的都排前面,身强力壮的排后面,还想抢的给老子靠边站,都别吃了!”
她拎着大铁勺,一人两勺肉菜,两个馒头,边打饭边骂骂咧咧,喝斥贪心不改的乞丐,跟军营里的火头军似的。
☆、第四十七章
夜半, 唐瑛瘸着一条腿爬上墙头,顿时愣住了:“……爬错了?”她的方向感极准,认路还是唐尧手把手教的, 再加上记忆力不错, 也算拿得出手的本事了。
可是爬错墙还是头一回。
她坐在墙头前后看看, 有点魔幻啊。
难道真是京城许多府邸外观一致, 才让她找错了地方?昨晚这园子还是一派自然风光,今夜就有了点人为修整的模样。
四皇子睡足了一日,醒来吃点宫里新赐的御厨做的清淡饮食,正靠在床头拿本闲书打发时间, 卧房的窗户就被人敲响:“四殿下?”
“张二哥。”他扔了书,顿时喜笑颜开。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顶破毡帽先冒了出来,紧跟着便是张二哥那张明媚的笑脸,她提着个油纸包从窗户里跳了进来,一条腿还瘸着,蹭到了他床前,打开油纸包是扑鼻的香气。
“特意去刘记买的烧鸡, 香吧?”然后从后腰背着的布兜子里拿出一盆开的正艳的水仙花, 白瓣黄蕊, 清新可人,举到了他面前:“昨日就发现你房里太素,偷了盆花,添点生气。”
论起偷花偷杏子, 她也算个中好手,只是如今少了放风的那个人。
“你从哪偷的?”元鉴还当她开玩笑。
“嘘——”唐瑛食指抵唇:“保密!”
元鉴面上笑容越发灿烂,他接过水仙,又闻闻烧鸡,只觉得心情好的出奇:“二哥,你真是我的贵人!”突然身体前倾要吐。
唐瑛目瞪口呆,慌的接过水仙跟烧鸡放在一旁:“你见到贵人就要吐?这个欢迎方式未免也太别致了吧?”
元鉴压下那阵恶心,捂着脑袋往后靠,被张二哥逗的合不拢嘴:“我可能太高兴了,都高兴的晕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