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唐瑛一口一块点心,吃的高兴起来, 还热情邀请傅琛品尝:“大人要不要尝尝?”
傅琛鲜少见到有人为着点心而高兴起来的, 他不觉连眼神也添了三分暖意:“真有那么好吃?”
唐瑛端起碟子递到他面前:“大人尝尝就知道了。”
傅琛其实不太喜欢这种甜腻腻的点心, 但盛情难却,拈起一块入口, 也没觉得有多好吃, 不过是宫里常见的点心而已。
他是皇帝身边的心腹权臣, 每次在宫里候见或者轮值,从来不缺点心垫肚子。
宫人们看人下菜碟, 端过来的都是御膳厨房最好的点心,他偶尔垫两口都要灌茶水解腻:“太甜了吧?”
唐瑛吃的两眼都眯起来了, 满足的不得了:“不甜啊,刚刚好!”她随口说:“大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守城的时候甭说甜滋滋的点心了, 就连草根树皮都要被啃光了。”她按着自己两颊:“我父帅瘦的两腮都陷……陷进去了。”
话一出口她先自傻住了。
当时她还按着唐尧深陷的两腮抱怨:“爹爹瘦下来都老了十岁,等敌军退了我定要买只肥猪宰了给爹爹好好补补!”言犹在耳,忽尔醒悟过来,人已不在,半口点心噎在喉咙里,竟是噎出了泪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有时候她都有点恍惚, 离开白城越远, 时间越久, 就仿佛白城倾覆不过是梦中所见, 好像在那个遥远的地方,父兄依旧活着,纵马驰骋。
少女慌忙低下头,仿佛教人瞧见了自己的狼狈,终是不堪。她单薄的肩背俯下去,小脑袋可怜的垂了下来,捂着胸口不住咳嗽,傅琛迟疑了一下,终是伸出手,大掌覆盖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难得开玩笑:“你若喜欢,下次当值我从宫里给你带点心,着急忙慌我又不跟你抢。”却惊异于手底下她支棱的肩胛骨,好像两块张开的贝壳,尖瘦硌人。
他目光奇毒,平日不曾细细打量未婚少女,除非那是案件之中的女尸或者女犯,那也是关注案情本身,而非女人的胖瘦。
然而此刻再细看,少女腰肢不盈一握,没想到衣服之下的身子骨竟也只余一把倔强的骨头,瘦的惊人。
“对啊,我就是怕大人跟我抢嘛。”少女好像找到了咳嗽的正当理由,抬头朝他灿然一笑。
她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皮肤细白如玉,透着病弱之气,好像久病之后并未休养好,一点点泪意眼圈便红了起来,眸光晶莹,面上坚强的壳子摇摇欲坠,她努力想要戴上伪装的样子让人实在想要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然而傅琛怕吓着了她。
他久已不会关心无故旁人,连同那一点说不出来的怜惜心疼之意似乎也格外教他诧异,怎的碰上唐瑛便冒出头?
也许是唐家铮铮铁骨在她身上流露太多,让人实在很怀疑这样纤细的骨骼是怎样撑起那样悲伤的过往,总有种下一刻她撑不下去,落得个骨碎魂消的错觉,才不知不觉间想要护着她一点。
“宫里还有种点心,用羊奶做的,很是出名,下次我带一点出来给你尝尝?”傅琛缩回了手,然而手心仿佛还残留着那硌人的触感。
少女很是捧场:“大人一言为定,可不许忘了啊。”她眼圈的红意很快褪去:“不然府里的伙食……我可不敢保证不会倒退回过去的水平。”
傅琛这次笑的发自内心:“其实……我早就想说,老费做饭太难吃了。”他只是不挑剔,不贪图口腹之欲而已,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忙,并不是失去了味觉。
唐瑛将各色点心重新装盘:“我义兄还没吃过宫里的点心呢,大人若是不喜欢,我就带回去给他尝尝了。”
“随你。”傅琛见她找来油纸包,一样样点心包好,很是好奇:“你义兄……是你家的仆人?”
她这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语调并无异常:“他是我哥哥的长随,很好很好的人。”
能让她用“很好很好”形容的人,应该是真正的忠仆。
傅琛在政治的漩涡里生存太久,每日醒来都是在算计或者被别人算计,闭上眼睛睡觉的前一刻脑子里都还是无数阴谋诡计,只觉得唐家人是种神奇的存在,单纯忠直到让人羡慕。
他早就过了对一个人轻易下结论的年纪。
身在名利的是非场,谁又能做到清如溪水,敢于让人直窥内心的游鱼细石,一点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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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姝公主听说凤部借调春娘跟姚娘及其手下就算了,居然还要借调张瑛,顿时勃然大怒:“她刚入司,有什么本事尚不知,借过去做甚?”
在她看来,借调就如同傅琛亲口告诉她:这是我要保护的女人!
简直是奇耻大辱!
阿荣添油加醋:“傅大人让奴婢滚出来,独留下了那丫头,孤男寡女也不知道避嫌。”
她特意用了宫里的自称,以示亲近。
元姝公主毕竟是在皇贵妃身边耳濡目染亲娘如何用尽手腕压制宫中妃嫔的,很快便调整心绪:“既然如此,去叫—春娘姚娘——算了,只叫姚娘过来吧。”
姚娘是春娘的副手,生的一副妖娆妩媚的样子,打扮也走的是这种调子,分明四十出头,听说跟春娘年纪相若,却如同隔了一辈人。
元姝公主嫌弃姚娘无论是打扮还是说话的腔调都透着一股风尘味儿,总觉得她是那种随时随地只要想,勾勾手指就能把男人哄上手的女人,年纪不是问题,身份也不是问题,故而很不待见她。
但比起容貌丑陋吓人的春娘,至少姚娘还能正常说话,不至于让人心头犯憷。
姚娘也不知道被下面人从哪里挖出来的,她好像还在歇中觉,头发随意散着,衣衫不整,妖妖调调站在她面前,好像骨头都是酥软的,还要扶着阿荣的肩膀勉强站立,敷衍的向她行了个礼。
“公主急召属下,有何吩咐?”
元姝不知道在心里埋怨过多少回卧病在床的大长公主,都说大长公主威名赫赫,掌着凰字部不容小窥,可她接掌凰部之后,却觉得这是个烂摊子,根本就没有外间传扬的那样光鲜。
瞧瞧都给她留下了些什么人?
老弱病残颟顸无用外加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风尘女子,一群人拉出来就没个像样的。
“傅大人跟本公主借调你与春娘公干,你们各点二十名手下过去,务必配合傅大人,恪守职责,不得懈怠!”
“属下谨记。”姚娘轻折杨桃细腰,袅袅而去。
她进了内狱找到春娘,毫无形象往她身上一靠,化成了一张狗皮膏药牢牢贴上去,抱怨道:“我真是再也不想见到九公主那张蠢脸了。她以为顶着一个公主的名头,连凰部的内务都没搞清楚,就敢指手划脚了?”
春娘奋力想要将她从身上撕下来:“你能不能坐端正了?”
可惜姚娘好像天生少了几根骨头,能坐着绝不站着,能靠着别人绝不自己坐直了,更何况她与姚娘相处了二十年有余,熟悉彼此的性情,更不会在意她那张可怖的冷脸,玉指纤纤在她受伤的脸上戳了一下:“别拿你的脸来吓我,我又不是新进来的小姑娘。”
元姝公主初次见春娘就被吓到,已经成了她们内部的笑话,时不常就要被姚娘挂在嘴边取笑一回。
旁边候着的手下“噗”的一声笑了。
姚娘懒懒靠在春娘肩上:“怎么啦?”
手下大约觉得姚娘睡了一觉,错过了一场好戏,顶着春娘的冷眼说:“今天新来的小姑娘,居然跟春大人聊的很是开怀,好像……并不怕春大人。”
姚娘直起身子,双目大亮:“诶诶小丫头呢?快找出来给我玩两天。很久没见到这么胆大有趣的小姑娘了,居然不怕我们的春姑姑。”
手下:“小姑娘好像是傅大人护着的人,还佩着傅大人的飞鸾呢。”
姚娘蹭的站了起来:“走走走,不是说凤部借调嘛,咱们赶紧过去。”她笑的妩媚,好像将要去偷腥的猫:“傅琛那小子无趣的很,我还一度怀疑他不会中意小娘子,说不定瞧上了哪家的小郎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他护着小姑娘,我倒是要去瞧一瞧这小姑娘是何方神圣。”
春娘语气颇为嫌弃:“不过是个蠢丫头罢了,你可别把人惹哭了。”
姚娘“叭”一下就贴到了她身上,好像自己的腿成了摆设,恨不得挂在她身上去凤部:“怎么回事啊?我只是睡了个午觉,就好像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啊?我们无情的春姑姑怎么也护上这个小姑娘了?”
春娘大怒,奋力要把她撕下来:“一把年纪了你就不能端庄点啊?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护着那蠢丫头了?”
姚娘伏在她肩上吃吃的笑:“端庄?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把自己一双横波目凑到春娘眼前:“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春娘冷酷无情:“既然看错了,不如挖掉!”
☆、第三十二章
“啧啧,真是无情啊!”
姚娘跟个轻浮浪荡子一般挑着春娘的下巴, 好像她面对的不是毁容的中年女子, 而是正当妙龄的绝色佳丽, 让人百看不厌。
春娘一巴掌拍在她手上,她“嘤嘤嘤”伏在春娘肩上开哭:“没良心的, 对人家这般狠心!”连撒娇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
内狱的人早都习惯了姚娘的作派, 可每次见到姚娘对着春娘撒娇, 还是觉得辣眼睛,默默出去召集人手, 前往凤部。
姚娘走路就好像没骨头,见到刘重要摸脸, 吓的他退避三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姚姑姑,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您二位。”
“收起你的爪子吧, 别吓着小辈们。”
姚娘从来不听春娘的劝,都是朝着她劝诫的反方向行事,她不但没收爪子,还把爪子伸向了雷骁。
“你你你……”雷骁是上个月刚刚升任镇抚使,虽然早就得了密令,知道眼前人的身份,但是亲眼见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成亲了。”惹的姚娘捂着嘴笑前仰后合:“真是个傻小子。”
春娘:“……要点脸!”每次跟姚娘出来, 她多年的冷静理智总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傅琛已经在静候二人, 没想到姚娘进了廨房, 左看右看, 大为不满,娇嗔道:“你护着的女娃呢?”
“姚姑姑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傅琛请二人入坐。
姚娘不见唐瑛,兴致大减,跟没骨头似的瘫靠在官帽椅上:“说吧,叫我们来有何事?”
傅琛正色:“万寿节就在眼前,外面多少事情千头万绪,姚姑姑却躲着避清闲,不大好吧?”
姚娘把玩自己那双纤纤玉手,好像傅琛所说的“正事”跟她没多大关系:“不躲清闲又能怎么办?反正我是擎等着养老了。圣上的意思大家心知肚明,他有意要为太子铺路,裁撤禁骑司,这才派了个不着四六的元姝过来,暂时过度一下,连禁骑司的正门都没摸到,就要摆主子的架子。”
她嘲讽道:“春娘忠心,愿意奉个小丫头为主,我可不干。”
春娘额头青筋跳了几下:“不会说话你闭嘴,岂可妄议圣上?再说也没发明旨,怎能胡乱揣测?”
姚娘“哧”的冷笑一声,这可算是她自出现之后唯一正常的表情:“等到明旨发下来,还有我们的活路吗?”她一抬下巴,自嘲而笑,有种凉薄的美丽在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上绽放:“甘峻在宫里贴身侍候着那位,倒是无碍,傅小子说不定也能留条性命,至于你我……”她凑近春娘的眼睛:“你猜,我们还有活路没有?”
春娘如同中了定身咒,一个念头在心里不断盘旋,又被她不断压下,到嘴边的只有一句话:“你不要胡说,我不信!”
姚娘嘴里没实话!
她这辈子没少听姚娘编瞎话!
姚娘的瞎话有时候比真话还逼真!
春娘安慰自己,心里却有几分说不上的慌乱。
姚娘多半猜出了春娘心中所想,又恢复了她那副轻佻模样,靠回了椅背,翘着二郎腿,露出裙子下面鞋尖上缀着的一颗硕大的珍珠,她盯着那颗珍珠瞧了两眼,那还是多年前大长公主赏的,虽然被她不当一回事的拿出来装饰了鞋面,可那样好的时光啊。
她忽尔带着无限惆怅之意笑了:“春娘,不管你信不信,我们最好的时光都过去啦,禁骑司最风光的时代也差不多该过去了,再走下去可就要没路啦。不然你以为,大长公主为何卧床不起?”聪明人都不必把话点透,可春娘太轴,毕竟姐妹一场,她真有点不忍心看春娘一条道走到黑,陪上这条命。
春娘从来也不曾怀疑过大长公主:“大长公主陈年旧疾犯了,你别再妖言惑众了!”她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很可能姚娘说的都是真的。然而她这一辈子奉大长公主为主,敬重她,信任她,忠诚于她,却从来也没想过会被大长公主当做无用的弃子抛弃。
——就算无用,她也努力让自己变的无可替代。
大长公主离开禁骑司绝非情势所迫,揣测圣意而做出的决断,只是身体不济暂时引退而已,等到身体安康,必定会回来接掌凰部!
春娘从来都不认为元姝能在凰部久留,不过是暂代而已。
然而姚娘沉默的表情让她心里很不好受,不禁提高了声音说:“傅小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傅琛静静坐着,对两个人的争辩不掺言,被姚娘逼问急了,便岔开了话题。
“两位姑姑在禁骑司的时间都比我久,无论是大长公主还是禁骑司的去留,应该都比我看的透彻。”他公事公办:“凤部借调两位姑姑过来,咱们先办万寿节的事情吧?”
言下之意,他似乎并不在意禁骑司的未来。
春娘不禁有些茫然。
她这一生之中,目的明确,极少出现过判断失误或者茫然的时候,然而自从元姝公主接掌凰字部,她已经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禁骑司如此重要的部分,陛下难道当真就能听任皇贵妃之言,派个什么事儿都不懂的毛丫头来坐镇?
也太过儿戏。
可是如果陛下有意裁撤禁骑司,那就说得通了。
傅琛接下来讲的万寿节的安排,她一句也没听进脑子里去,就跟脑子里塞了一团乱线,毫无头绪。
正事商量的差不多,其中多是傅琛与姚娘决定,她表现的难得随和大度:“你们看着安排。”反正抛头露面的事情从来轮不到她,只有收拾烂摊子才有她出面的机会。
眼见得日影西斜,姚娘打了个秀气的哈欠:“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傅小子进宫若是遇上甘峻捎句话儿给他,就说……就说让他得空了来老地方一趟。”
“一定带到。”
姚娘起身,居高临下俯视春娘:“还不走?坐这儿也想不出个结果,不如回去多想想出路吧,你这手艺是杀猪还是卖鱼。”
春娘正要破口骂一句,廨房外面有人敲门:“大人——”
姚娘唰的回头,捕捉到傅琛一张冰砌雪铸的俊脸线条肉眼可见的软化了几分,立时领会了外面敲门的是谁,顿时大喜,旋风般冲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口立着的少女瘦如风中细竹,柔韧纤直,面有病容,晶亮的眼神里满是疑惑。
姚娘凑近了细瞧:“咦,这个女娃娃好像受过重伤?”
唐瑛开门就被人差点紧贴到脸上,而且来人自带香风,人未至味道先在鼻端萦绕,不过并不难闻,相反还挺香。
“……您眼神儿真好。”
傅琛:“……”这就是小丫头面带病容的原因?
他不是没有猜测过她的身体状况,别瞧着姚娘不着调,但其实她的医术极好。
“是不是当时差点活不过来?”姚娘二话不说捉住了唐瑛的手腕把脉:“也就……半年之内的事儿吧?”
唐瑛都要给这位竖大拇指了:“您老神了!”
姚娘凑近了她脸上细瞧:“瞧瞧这孩子,细皮嫩肉的,我瞧着都心疼,真想搂在怀里好生疼一疼。”这本是她一贯的腔调,但不知为何,听在傅琛耳中又是另一番滋味。
哪知道她夸到一半,瞧见唐瑛小巧圆润的耳垂,忽然大惊失色:“天哪,你怎么没扎耳朵眼儿?”
唐瑛的手腕被她捉着,另外一只手摸摸自己的耳垂,天真的回答:“没有耳朵眼儿挺好的,还省了买耳坠的钱。”
姚娘就像看到了截朽木一般,伸出纤长白嫩的手指在她额头点了一下:“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女人怎可不好打扮?”她不由分说拉着唐瑛就要走:“跟姚姑姑走,姑姑给你扎耳朵眼儿。”
唐瑛好像听到了恐怖故事里的鬼怪现身,一把挣脱姚娘的手就要逃窜:“不行,好好的您扎它干嘛啊?”她从小由亲爹带大,唐尧从来也没觉得耳朵上扎个眼儿就漂亮,甚至还很是自得:“我唐尧的闺女,哪里用得着扎个耳朵眼讨男人欢心?”
唐大帅坚定认为所有以毁坏身体为目标而妆点修饰自己的行为,都是媚男行为,不值得提倡,也不知是他出于爱女儿,还是本身性格使然。
总之,唐瑛从小到大就没受到过什么拘束,凡事加诸于女儿家身上的规矩教条以及各种不得不学习的生存技能在他这里都不必学。
做唐大帅的女儿,只负责快快乐乐长大就好。
☆、第三十三章
有的人,天生一把倔骨头, 不容易改变。
姚娘发现, 傅琛护着的女娃就长着一根倔骨头, 一根脊椎骨支棱着细瘦伶仃的手脚,身上没几两肉, 跑起来贼快, 被扎耳朵眼吓的转眼就不见了影子。
她天生爱美, 尤其会收拾,再狼狈的女娃到她手里也保管能收拾出几分讨喜的模样, 更何况这小女娃潜力巨大,才打个照面她就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她打扮出来的模样。
姚娘不走了, 她回身往傅琛的廨房里一坐:“既然傅指挥使借调我们姐俩,那我们也不能闲坐充数,打今儿起我就搬到凤部来, 傅大人让人给我打扫出一间房,要有床有镜,最好还要有柜子,我总不能人过来衣服不过来吧……”
春娘纵然早就习惯了她的反复无常,也被她这神来一笔给吓到了:“你在内狱横行也就算了,跑来凤部长住也不怕影响他们公干?”
反正内狱的犯人没有人权,她手底下的人都有点认命, 习惯了姚娘时不时抽风的突发奇想, 在自家一亩三分地拔苗锄花都不要紧, 可别祸害人家小年轻傅琛, 没见这小子一把年纪还没成亲吗?
万一让他误以为女人都这么可怕,不敢成亲咋办?
“还是回去住吧,早晚点个卯就好。你一向懒散,肯定不能适应凤部。”春娘努力拯救未婚青年傅琛对女人的认知,两部协理案子,她与傅琛接触最多,有时候不免想到,如果自己早年成婚生个闺女,挑个女婿也喜欢傅琛这样的罢?
姚娘抱着椅背不撒手:“博山炉要铜器不要陶器,房里要准备琴瑟棋谱,绣墩坐垫要用蜀锦的,地上最好铺厚厚的长毛毯子,光着脚走上去也不凉,长毛还要没过脚面……”
傅琛被她这一长串要求砸的头有点晕,听姚娘这架势不像借调,倒像是搬家,摊开来写能拉出一长溜,普通人家嫁女儿备嫁妆都没她这么齐全的。
他本来想着,凤部与凰部相距不远,都在同一个衙署里共事,几步路的功夫,但姚娘打定了主意要在凤部扎根,也不好赶人:“您老宽坐,我吩咐人去准备。”唤来杂役,按她说的去置办房间,他收拾收拾桌上公文:“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
姚娘笑盈盈招手:“明天见。”等傅琛走到门口又追加了一句:“明天带小女娃过来扎耳朵眼啊。”
傅琛:“……”您老可是够执著。
单身二十多年的傅大人理解不了姚娘对于美的执著,他记得雷骁跟唐瑛约好了下值去挑马,在司署门口遇见两人,好像早就约好了一般,若无其事的说:“走吧。”
雷骁内心抓狂,很想申明一番:大人,我只约了张姑娘啊!
但他开口有赶人的嫌疑,刚被报复性的下放岭南公干,再做出得罪傅大人的话,说不定一年半载都见不到自家媳妇,耽误开枝散叶的重任,只能默默咽下到嘴的疑问。
唐瑛还当傅琛做上官一向走亲民路线,跟她亲爹似的一把年纪还跟营房里的兵打成一片,同吃大锅饭,高兴起来跟年轻小伙子们过几招,指点一下他们的箭术,故而兴致不错,沿途见到新鲜事儿也要多问几句。
傅琛与她并排骑马同行,街道上人来人往,他寻常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但面对乡下土包子式的发问,居然也有问必答,竟也是种新奇的体验——谁那么没眼色,敢顶着傅大人冰冷的面孔扯闲篇,就要做好唱独角戏的准备。
雷骁跟在二人身后,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惊骇的发现傅大人居然能够跟人好好聊天,而不是用他冰冷的视线把想要闲聊的人冻死。
——原来换个人就有如此奇效?
他决定日行一善,告诉刘重这个新的发现。
万幸唐瑛挑马的业务十分熟练,不负马夫之名,替雷骁在马市淘了一匹脚力极佳性情又温顺的马儿,还拖到旁边钉马掌的地方,亲自上手替他的新坐骑钉好马掌,活儿干的漂亮利索,服务态度又是一流,外加旁边冷嗖嗖盯着他的指挥使,雷骁十两银子掏的一点都不冤。
能劳动傅琛大驾,就已经值好几两银子了。
三人在马市分道扬镳,雷骁远远还听到傅大人说:“赚了十两银子,不请客吗?”
雷骁:“……”大人您的脸面呢?
感情从下值跟到现在,您就为了一顿饭吗?
唐瑛颇得唐尧真传,每月饷银都花的不剩,不是接济烈属就是贴补伤残军士,手里有点银子豪气顿生:“千金散尽还复来,大人想吃什么?”路过晏月楼就敢往里进。
傅琛扯住了她的马缰哭笑不得:“你这十两银子进了晏月楼,可就花个精光了。”这也太大方了。
唐瑛只好拐个弯,在路边买俩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默默的递了过来。
傅琛:“……”降级太快,有点适应不来。
两人骑着马啃着烧饼回傅府,唐瑛想起姚娘的可怕:“那位姑姑……今年揪着我扎耳朵眼的,也是禁骑司的人吗?”
傅琛在肚里考虑措辞,不好说的太细,只能含含糊糊说:“那是姚姑姑,是禁骑司的老人,办差很有法子。”比如蜀王身边如今最得宠的那位侧妃,可就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情报人员。
他想了想,还是叮嘱一句:“姚姑姑不比春姑姑,你尽量离她远点。”可别被她带坏了。
唐瑛又露出她那种乡下土包子天真无知的傻笑:“她漂亮的扎眼啊,感觉那就是女人的极致了,举手投足皆是风情,对着她每天能多吃几碗饭。”
傅琛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担忧,就好像操心的老父亲看到不懂事的小闺女马上就要误入歧途,连自己也未察觉就摆出了苦口婆心的架势:“什么风情?完全没有的事儿!你可不能学姚姑姑……”
“大人,”唐瑛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您高看我了!”她一个糙丫头没事儿学什么姚姑姑?
所有的美丽精致都离不开金钱与心境的堆砌,还要本人有极大的悟性,懂得散发女性的魅力,这也是一门本事,她自忖领悟力低下,还是面对现实脚踏实地做她的马夫吧。
姚姑姑那一身行头不说,光她鞋尖上缀着的那颗珠子拿出去就够养活一家老小了,边城多少孤儿寡妇挣扎在温饱边缘,她习惯了凡事从实际出发,只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人,感叹一番罢了。
凭心而论,元姝公主身份高贵,穿戴打扮自然也是最好的,可真要论举手投足之间的女人味,能被姚姑姑甩出十八条街去。
不过傅琛居然对姚娘的美丽视而不见,唐瑛暗中怀疑指挥使大人要么眼瞎,要么审美奇葩,到了府门口都没敢把这句疑问说出口,先奔着马厩去看腾云。
万寿节近在眼前,今年又是圣上五十整寿,算是个重大节日,禁骑司不但要管着皇帝的安危,还要关注京城里的动向,又有各地藩王进京贺寿,各藩王府邸都在被监视之列,傅琛忙的脚不沾地。
他从凰字部借调来的春娘跟姚娘都负责一摊子事宜,唯独新手唐瑛算是个编外人员,算是他假公济私借调过来,省得她在元姝公主手底下吃排头。
经过雷骁临去岭南之前不怕死的暗中宣传,凤字部的头头脑脑们都知道了唐瑛的特殊存在,连日来都对她很客气,热心的还给她讲傅指挥使的八卦。
“……真的?看不出来啊。”唐瑛表示不信:“傅大人很好的,心地善良为人宽和,是个很好的东家。”
刘重心想:为人宽和?
咱俩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呵呵,姑娘说的是。”刘重皮笑肉不笑的捧场。
“可惜——”小姑娘话锋一转,已经跟她厮混熟的八卦群众刘重竖起了耳朵:“可惜就是审美奇葩了些,居然不觉得姚姑姑漂亮。”她忍不住吐槽:“难怪一把年纪还没成亲。”
按照京城适婚男青年的成婚年龄来看,傅大人已经算是大龄剩男了。
刘重:“……”
刘重内心复杂。
他该怎样才能让天真无邪的小姑娘明白,对于有些男人来说,姚娘的美丽就是毒药,见血封喉的毒药。
“假如姚姑姑不是追着非要给我扎耳朵眼儿,其实我还……挺喜欢她的。”唐瑛用一句遗憾的话结束了这次八卦,远远瞥见姚娘的身影,脚底抹油准备溜了。
姚娘认准了的事情从来百折不挠,跟她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全然不同的是她对于打造美女的执著,自从搬来凤部,每次见到唐瑛就想荼毒她的耳垂。
唐瑛对这件事情非常抗拒,小时候家里奶娘都没说动,还被唐大帅阻止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姚娘的漂亮而改变主意呢?
一个非要扎,一个不肯扎,又都是固执的性子,演变到最后就成了傅指挥使颇为满意的局面——唐瑛远远见到姚娘的身影就跟逃命一般溜了。
姚娘深恨自己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听说小姑娘居然是傅琛府上的马夫,顿觉他暴殄天物,更发誓要将她打扮出个人样儿,远远看到便喊起来:“小瑛,等等我。”
唐瑛假装没听到她的声音,穿廊过舍,听到身后脚步声追的急,恰巧路过傅琛的廨房,一头扎了进去。
她刚进去,就听到走廊里响起傅琛的脚步声,好像是从隔壁出来的,跟追过来的姚姑姑撞上了。
“看到小瑛没?”
“没有,姚姑姑找她有事?”傅大人装傻功夫很到家:“她对司里的很多事情都不熟悉,姚姑姑或是有事儿要遣人去办,不如派别人去。”
姚娘:“……”
傅琛推开房门,走近靠墙摆着的书案,低头便撞上缩成小小一团葳在桌子后面的唐瑛,小姑娘仰起愁苦的小脸,双手握拳向他无声求告。
许是察觉到他目光有异,姚娘兴冲冲跟了进来:“这事儿旁人办不了,你把这小丫头交给我,我保管还你一个脱胎换骨的美人儿!”
☆、第三十四章
唐瑛平日瘦骨伶仃,大约个头不低的缘故, 站着如同柔韧的细竹, 蹲下来却是小小一团, 听到姚娘的话格外慌张,无声作揖, 往桌案里面缩了又缩, 表示:小的不碍傅大人您的事儿!
傅琛不动声色落座, 桌案后面是靠墙立着的一排书架,放置卷宗。而他所用的这套紫檀木桌案与椅子宽大笨重, 雕花繁复,据说是首代禁骑司指挥使亲自督工, 按他的喜好而做,历经人事更迭而未改。
桌案右手边与书架之间还放着个两层小几,上面放一些随手要用的零碎东西, 譬如上层放着小茶壶茶杯,下屋搁着裁纸刀、备用的砚台等物。
空间狭小,蹲着的唐瑛被桌案、小几与靠墙的书架三面环绕,傅琛落座之后,一双大长腿毫不留情堵住了她的去路,她不得不紧靠着傅琛的大腿。
“姚姑姑,这事儿可不是我说了算。再说……”傅琛收拾桌上摊开的卷宗, 余光瞥见她的小脑袋, 总有种顺手摸一把的冲动, 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调转目光直视姚娘:“她那样挺好的,没必要再捣饬。”
“诶诶,傅小子,我真觉得你这个年纪娶不了媳妇,一点也不冤!”她纤纤玉指恨不得戳到傅琛脑门上,考虑到他不喜女子近身,新涂的丹蔻隔空一点,透着妖娆:“你懂什么?除了满脑子愚忠思想,一门心思升官光耀门楣,还有没有点别的爱好?你可识得胭脂香、女儿媚?”
傅琛每次面对姚娘的长篇大论,总有种无从招架之感,只能拿公事岔开:“……此次各地藩王入京,你们影部派出去的有没有随藩王入京的?各地藩王可有异动?”
唐瑛:“……”大人您当着我的面谈论禁骑司秘事,这样真的好吗?
“正在想办法联系,再说这些人离开禁骑司年深日久,也未必没有起别的心思,总还要一一查访。”别瞧着姚娘生了一副懒骨头,但公事上从来不曾出过岔子,不然也爬不到如今的位置。
唐瑛心头惴惴难安,起先听着傅琛与姚娘所谈公事,才知姚娘属于外间秘而不宣的禁骑司影部主事,明知这种事情她不该知道,但傅指挥使似乎并没有避嫌的意思,她便只能硬着头皮听。
不过他们谈的许多事情唐瑛都未曾听过,没有了春娘在侧,两人谈兴正浓,唐瑛听又听不懂,竟然不知不觉间犯起困来。
傅琛正与姚娘谈到万寿节影部该注意的地方,忽觉得大腿一沉,余光瞥见唐瑛居然睡着了,也不知道她昨晚干什么去了,方才还见她小巧的下巴一点一点,此刻就歪在他腿上人事不知,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圈阴影,只因肤白似雪,下眼睑的青色才更明显,好像长期缺觉,额角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看起来有种不健康的病态。
她这是……睡眠不佳吗?
发现自己居然盯着睡过去的唐瑛走了神,傅指挥使那颗坚硬的心“咚”的跳了一下,好像在看不见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给牵动了,他诧异之下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很快就被他给刻意忽略了。
冷静理智如傅琛,从小目标明确,行事自律,就连殿试被除名都未能让他丧失思考能力,权衡利弊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投入禁骑司,此刻却卡了壳:“……”他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姚娘见他视线下垂,怔然不语的样子,还当他正在思谋要事,伸个懒腰站起来:“你若是见到小瑛,就派人给我送过来,省得浪费了她那副小模样。”
她告辞出去,房门被轻轻掩上,房间里只剩下傅琛与熟睡的唐瑛。
傅大人行事果决,毫不拖沓,但今日极是奇怪,半日功夫无数排墨色的字迹在他眼前飘,却半句也没看进心里去,好像全身的感官都聚集到了大腿上,他甚至还在胡思乱想,她这小脑袋是铁铸的吗?开始不觉得,怎的越睡越沉?
却不知刚睡着她尚有警惕之心,睡熟之后上半个身子的力量全都压在了他腿上。
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何等可怖的情景,竟然咬紧牙关,紧闭着的眼里汩汩流出泪来,呼吸急促,紧紧攥住了傅琛的袍角,不住呓语:“爹爹等等我……等等我……”忽的迷迷糊糊坐了起来,倒忘了自己蜷缩在地上,脑袋重重撞上了桌沿,这下子倒从梦中醒了过来。
傅琛想也不想,伸手在她被撞的地方揉了两下:“疼吗?”下意识出口,才察觉出自己行止不妥,慢慢收回了手。
唐瑛有点睡糊涂了,怔怔看着眼前放大的俊脸,傻呆呆说:“不,不疼。”她揉了把脸,摸到满手的水渍,立刻胡乱用袖子擦了,似乎应对这种状况烂熟于心:“我……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自从白城被破之后,她已经许久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了。
每逢进入梦乡,不是在敌军营里拼命冲杀一夜,就是亲眼见着父兄被人砍杀的血淋淋的,她却无能为力,只能从梦中哭着醒来。
傅琛似乎无意让她起来,低头紧盯着她的面颊:“你好像睡眠不太好?”
唐瑛四肢懒怠动弹,被他挤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里,彻底清醒之后又套上了那副梦中卸下的盔甲,囫囵裹住了所有真实的情绪,不教悲伤泄露一丝一毫,侧头靠在了书架之上,傅琛大腿上的负重消失了,她好像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一手遮着双眼,自嘲而笑:“怎么每次都被大人撞上,我都快没脸见人了!”
傅琛思虑再三,同她商量:“其实姚姑姑的医术真不错,不如让她给你调理调理?或者开副安神汤?”
唐瑛从他的话中听到了关切之意,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眸子,抬头瞪视着他:“你也要跟我的耳垂过不去吗?”她尝试要站起来却失败了:“麻烦大人让让,睡眠不好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说不定过阵子就好了。”
傅琛没动。
他似乎生起了闲聊的兴致:“要不跟我说说,你都做什么噩梦了?”
“哦,梦见冒着大雨去偷杏子,结果被主人家发现狠揍了一顿。”她谎话张口就来,还说的煞有其事的比划:“这么宽的板子落在身上,疼的跟真的一样,不就是几颗杏子吗,真是狠呀!”
傅琛:“……”他就知道小丫头嘴里没实话。
他用那双几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盯着唐瑛,使得唐瑛都觉得自己的狼狈在他的直视下都快无所遁形了,他才站了起来:“反正你也睡不着,不如收拾收拾,今晚跟着宝意去值夜。”
正如凤字部还负责皇帝的安危,凰字部也负责着皇后的安危。
傅琛每月总有几回轮到在宫里值夜,而凰字部也会去后宫轮值,以皇后的福坤宫为圆点巡值。
宝意约莫三十几岁,容貌普通,丢在人堆里一眼找不出来的那种,带着凰字部的一队十二人巡夜,唯有唐瑛是新丁一枚,还是首次入宫,对唐瑛倒是颇为照顾,后半夜拉了她去背风处躲闲,还悄悄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囊袋递给她:“喝两口暖暖身子。”
唐瑛拔开塞子,冲鼻的酒味,她傻了:“值夜也能喝酒?”
宝意搓搓手,一脸的诚恳:“天冷,偷喝两口暖暖身子。”
唐瑛:“你不会是九公主派来陷害我的吧?”
宝意“噗”的笑出声:“你这孩子真有趣,难怪姚姑姑说你不禁逗。”
唐瑛:“你是姚姑姑手下?”
宝意夺过囊袋仰脖喝了一口,好像活了过来:“不不,我长的太丑了,入不了姚姑姑的眼,只能在春姑姑手下混日子。”说的好像跟着姚姑姑就前程似锦。
“春姑姑人很好啊。”唐瑛在傅琛的廨房里灌了一耳朵,再结合宝意的话,对姚姑姑也有了个大约的了解。
姚姑姑八成是培养女间谍,投放各藩王或者臣子府邸搜集情报,方便帝王掌握下面人的心思。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唐瑛跟着同僚出宫,没想到在宫门口遇见了傅琛,他还穿着昨日的官服,下巴冒出一点胡茬,竟好像熬了一夜。
宝意向他拱手道别:“有属下在,大人有何不放心的?”她将唐瑛往前轻轻一推:“完好无损。”
唐瑛:“……”原来是傅琛托了宝意照顾她。
等宝意骑马走远了,自有熊豫牵了她的马儿过来,傅琛温声道:“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下午再来司署。”他打马走了,只留唐瑛傻呆呆站在宫门口。
她骑马往回走,到了傅府门口撞上前来到访的二皇子元阆。
二皇子倒是好兴致,见她骑在马上的困倦模样,笑道:“张姑娘这是打哪儿来?”
唐瑛翻身下马,向他行了个礼:“昨夜去宫里轮值,刚刚下了值。”
元阆惊异道:“姑娘才去禁骑司,理应慢慢熟悉司务,怎的没几日就去宫里轮值了?等本王回头说说九公主,她用人怎可操之过急?”
唐瑛心道:你可别再给九公主添堵了,回头她再把这笔帐算在我身上。
“这事跟公主无关。”唐瑛忙解释道:“司里借调,我暂时在凤部当差。”
“傅琛?”二皇子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上掠过一丝阴翳,很快就笑如朗月,端的温润模样:“也是,你是他府里的人,多照顾你是应该的。”
☆、第三十五章
腾云跟傅英俊隔了一日夜没见到唐瑛, 都很亢奋。
张青颇为无奈:“傅英俊差点跑了, 腾云也不肯吃草料,这两位简直是祖宗, 马祖宗!”太难侍候了!
于三没少嘲笑张青,不过见到唐瑛就老实了,赶紧找个借口溜了——这位他可惹不起。
隔着栅栏, 腾云跟傅英俊都伸了大脑袋出来求蹭, 唐瑛一手一个满足两位马大爷的心愿, 再亲自添草料添水,这二位才开享早饭。
二皇子见她与腾云关系亲密, 而腾云在她的照料之下日渐强壮,精神也不错,状似开玩笑, 道:“不知道的, 还当你才是唐大帅的女儿。”
唐瑛背对着他, 看不清表情, 又给腾云多加了一块豆饼:“殿下这话要是让王府里的唐小姐听到, 可是要伤心的。”
元阆:“腾云见到她就要咆哮, 都不让近身,你说奇不奇怪?”
张青就站在不远处, 神情瞬间凝重。
——二皇子是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奇怪的。”唐瑛直起身子,转头面对元阆, 神色平静:“唐大帅止此一女, 疼爱非常, 平日养在深闺,哪像我们这种小门户的,还要出外讨生活,自小侍弄惯了牲口。”
元阆如果不是有前一世的记忆,说不定就被她这解释给蒙混过去了。
他心里还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才导致唐瑛跟前一世完全不同的选择?
“姑娘说的也是。”元阆温润一笑,以他皇子之尊,站在马厩前与唐瑛闲聊,算是纡尊降贵。但他自己没说什么,唐瑛竟然也不觉得受宠若惊,而且她侍候完了两位马大爷,打个哈欠:“昨晚一夜未睡,殿下若是探望腾云,您陪着它,小的先告退了。”
“姑娘先别走,”元阆伸手欲摸腾云,却被它扭头躲开了,依旧没什么进展。他似乎很是苦恼:“腾云不肯同本王亲近,这如何是好?”
唐瑛心想:不亲近才好呢。
“大约腾云在边关瞧惯了糙人,见到殿下这般矜贵的人,一时不太适应。”
元阆:“……”这解释倒新鲜。
他似有惆怅之意:“也不知道唐小姐在边关住的久了,可瞧本王入眼?”
这话听在张青耳中,不免疑心他瞧出了什么,悄悄打量元阆,发现他闲闲站着,也不知道是有感而发,还是随口说说而已。
唐瑛心里卷起风浪,面上却不动声色:“这话您可要回去问唐小姐。”她挠头露出个傻笑:“不瞒殿下说,我爹自小拿我当儿子养,漫山野惯了的,还真不太猜得到小娘子的心思。”
元阆却步步紧逼,似乎非要从她口里问出个答案:“那以你的眼光来看呢?唐小姐愿不愿意做王妃?”
“殿下这话问错了人。”唐瑛心道,你我非亲非故,这话可有点交浅言深了,她说:“唐小姐出身将门,哪里是我等山野草民有机会接触的。她想要择什么样的夫婿,我还真说不上来,没得误导了殿下。两个人的事情,殿下不如亲自去问一问唐小姐,或者她身边的婢女也行,总归比我靠谱多了。”
“你是说她身边叫阿莲的丫头?”元阆状似无意,实则紧盯着唐瑛面上表情,一丝一毫都未曾放松。
提起“阿莲”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唐瑛额角青筋跳了两下,旋即又被她强力镇压。
她打了个哈哈:“殿下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唐小姐身边丫环的名字,原来是……阿莲啊。”她一直猜测冒牌的唐小姐是哪个,也疑心阿莲在战乱时丢了性命,但阿莲既然活着,她眼前便浮现出一张温婉的面孔——她也应当是活着的吧?
唐莺可不就是唐小姐吗?
元阆从她面上细微的表情里捕捉到了然的神情,心里一松:果然这位假的唐小姐,她应该是认识的吧?
“听说张姑娘也是从白城逃难出来的,你们也算是老乡了。唐小姐心情郁结,异日有暇,本王还要劳烦张姑娘去王府开解开解唐小姐。”
二皇子话中关切之意甚浓,唐瑛却推脱不肯去:“殿下有所不知,我自小养在山野,性子粗莽不合群,恐怕与唐小姐不合,也劝不到她心上去,再让她瞧见我想起白城之事,郁结更深,可不是我的罪过了吗?”
外间都传言二皇子礼贤下士,温文谦和,但唐瑛却觉得他今日有些咄咄逼人,本能的生出反感,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干脆拒绝了他。
二人的对话落在张青耳中,他站在一旁紧盯着元阆的举动,发现他看着唐瑛的表情很是奇怪,是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好像想亲近又怕被拒绝,或者有种故人重逢的欢喜。
元阆靠近唐瑛,笑意浅浅:“唐小姐性格温婉柔顺,断然不会给姑娘难堪的。”他心道:只怕假小姐见到了真小姐,要被吓个半死!
到时候害怕的不是她,反而是假小姐了。
可是唐瑛咬死了不去见假小姐,元阆又疑心她跟假小姐之间有不可开解的恩怨:“等父皇万寿节过后,若是唐小姐不反对,本王便要向父皇请旨赐婚。”他观察唐瑛的神色,发现她似乎并无反对的迹象,心里不免窃喜,笑道:“张姑娘既解了本王的烦难,替本王救回了腾云,不如再解解本王的烦难,替本王疏导疏导唐小姐的心情?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想必你们的思乡之情都是一样的。”
真假唐小姐撞在一处,到时候揭破了假小姐的身份,真小姐便是未来的二皇子妃,今生与前世也定然会有所不同。
可惜唐瑛完全不了解他的一片苦心,拒绝的十分彻底:“殿下想多了,我与唐小姐眼里的白城未必相同,我一个乡下丫头跟唐小姐应该也没什么可说的,殿下就别再强人所难了。”
忽听得身后有人插话:“小瑛你别自谦了,将门虎女也未必有乡下丫头的本事。”却是沈谦不知何时窜了出来,他与唐瑛亲近,听不得她自贬,才不管什么忠烈之后的唐小姐,先上来踩两脚再说。
张青:“……”您到底是维护呢还是嫌弃呢?
沈侯爷今日的形象很是落拓狂放,月白色的长袍前襟之上全是颜料墨迹,头发披散着,束发的冠子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趿拉着鞋子,手里提着一幅画,迫不及待的举到了她面前。
“小瑛,我昨晚一夜没睡,新画了一幅骏马图,你帮我瞧瞧?”
元阆的眉头微不可见的跳了一下:“小瑛?”他不会忘记发妻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便由不得多想。
“哦,沈侯爷不拘小节。”唐瑛迎了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骏马图,打眼就被画上的骏马吸引,那是一匹扬蹄奔腾的骏马,肌理分明,鬃毛纤毫可见,正是傅英俊。
“二殿下也在?”沈谦平生专注吃喝玩乐,身边聚集的全是一帮专研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只有傅琛是个例外,但他也从来不跟傅琛谈朝中之事,反而时常想要拉着傅琛去享受一番生活。
元阆还从来不知道唐瑛跟沈谦关系如此亲密,都亲密到直呼其名了。
沈谦热情邀请:“我房里还画了好几幅画,你帮我看看?二殿下也来?”
元阆皱眉:“……”孤男寡女?
“也好。”他笑道:“本王也许久未曾欣赏过沈侯的画了。”
沈谦在傅府时常留居,他住的菡萏院仅次于主院,书房会客厅一应俱全,三间的书房阔大,被他糟践的不成样子,地上到处都是画到一半的宣纸,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困难。墙上四壁还悬挂着他近来熬夜画出来的得意之作,大部分是傅英俊,倒是有一张唐瑛驯服烈马的场景。
画中的少女险而又险的挂在烈马身上,而烈马前蹄高悬,似乎下一刻就要把马上的人掀下来踩成肉泥,但马上的少女丝毫不惧,甚至还露出微微一点笑意,全然不曾被烈马吓到,反而成竹在胸。
元阆才踏进沈谦的书房,就被这幅画给吸引了。
确切的说,是被画中的少女所吸引。
站在那幅画前面,连他都能感受到当日的危险,仿佛下一刻画中的烈马就要破纸而出,而画中的少女却不曾感受到这份危险,反而笑颜以对。
那样神彩飞扬的少女,与他记忆之中端庄忧伤的唐氏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但她们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元阆站在那幅画前面,久久不能言语。
沈谦见此情形,连连夸赞:“二殿下慧眼识珠,这幅画可是我最近极为得意的作品,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小瑛驯马,我是无论如何也画不出这样的画的!”
“这幅驯马图,能送给我吗?”元阆忽道。
沈谦有几分为难:“二殿下,这不太好吧?”这是他为傅琛准备的,这家伙嘴里不说,可是行动间对张姑娘护的紧,说不得就是对小丫头上心了,难得他这么着紧一个人,做兄弟的自然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唐瑛忙道:“沈侯爷,你前几日不是说要把这幅驯马图送我吗?二皇子谦谦君子,不好夺人所爱吧?”
“原来沈侯已经答应了张姑娘,倒是本王唐突了。”元阆笑容谦和,没有丝毫不悦,还大赞:“沈侯近来画功更上层楼。万家表弟提起,说沈侯近来失踪了,去府里找了几次都不见人,原来是躲在傅府画画。”他轻笑:“表弟整日不务正业,本王可没告诉他,就让他自己慢慢找去吧。”
沈侯:“多谢二殿下。”他高兴起来就很大方:“这里的画只除了驯马图,殿下喜欢哪一幅尽可带走。”
元阆最后挑了一幅骏马图,道别之时还说过几日会来傅府探望腾云。目送着他离开的身影,沈谦摇头:“我怎么觉得二皇子来傅府不是探马,而是探人呢?”
唐瑛要收走驯马图:“你管他呢,反正他也不能在傅府做什么。”
“诶诶你别动。”沈谦急忙阻止:“小心扯坏了。再说你以为裱画不要银子的啊?本侯爷的画难道随便找个路边的无名小卒裱一裱,配个二文银子的木框?”
“侯爷,您公然嘲笑我穷,这就不好了吧?”唐瑛无奈缩手,又站在驯马图前面满心欢喜的欣赏了一回:“不过瞧在你把我画这么好的份儿上,我就大度一点不跟你计较了!”
沈谦大笑:“那本侯就多谢张姑娘的大度啦!”他亲手去收拾:“等会我派人送去裱起来,是你的跑不了。”
三天之后,唐瑛在傅琛的书房见到了沈侯爷大言不惭要送给她的驯马图,显然已经裱好了。
唐瑛:“他他他……沈侯爷他居然骗我!”
她的眼神粘到画上就快拔不下来了。
傅琛这两日也没闲着,才回府就被沈谦偷偷摸摸塞了一幅画,还再三叮嘱:“不要随便给旁人瞧啊。”他正坐在书房里打开欣赏,没想到沈谦口里的“旁人”就进来了。
“他骗你什么了?”
“他说要把这幅驯马图送给我,还让人拿去装裱。”唐瑛还从来没被人骗的这么惨过,她活动双手,只听得手指关节叭叭直响,听的傅琛都有点牙酸。
“沈侯爷可能……不太禁打。”傅琛打开的时候,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幅画,对于沈谦便有点不忍心,替他辩驳一二。
唐瑛眯眼:“只要大人把驯马图给我,属下一定不追究沈侯爷骗人一事。”
傅琛揉揉太阳穴:“你们白城都是强抢的吗?”他一本正经的说:“这是本官老友相赠,乃他一片心意,本官怎好随意转送他人?老友若知我把他送的画转手送人,岂不伤心?”
唐瑛转身就走:“属下这就找沈侯爷理论去。”
傅琛又好气又好笑——沈谦这小子是故意的吧?
“他刚刚告辞,回侯府了,说是家里的小妾们思念过度,说不定躲在房里哭呢。”
唐瑛脚下一滞:“他他……”居然还有这种耍赖的法子,难道以后不再见面了?
傅琛笑道:“你这两日睡眠如何?”
唐瑛连着在宫里轮了三日值,白天回府休息,只觉得黑眼圈有加重的趋势:“谢大人关怀,不怎么样。”
“那你今晚不必轮值了,明早还是去司里报道吧。”
☆、第三十六章
姚娘围追堵截好几日, 总算把唐瑛堵在了凤部一处墙角。
“小丫头, 看你往哪跑?”抛开性别,姚娘简直像是堵着良家妇女调*戏的街头恶霸。
唐瑛也不会束手就擒:“姚姑姑, 你要再往前,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还能怎么不客气?不就是扎个耳朵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