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张姑娘双目大亮,犹如在雪地里点燃的火光,驱退了她面上的冷意。不仅如此,她灿烂的笑容也让那张砌珠堆玉的莹白面孔泛起了奇异的耀目光辉。她感激的说:“侯爷,您是个大大的好人!”
沈侯爷时常被那些女娘们食指轻点胸膛,含羞带怯的娇嗔一句:“好人——”也多半是他许了什么好处,或衣裳钗环首饰,或别的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他自忖风流,早就练就了应对之策,就连这句“好人”听多了也做寻常。
不过是女人讨巧的一句话而已。
唯独此刻,张姑娘的这句话却透着不同寻常的诚挚与感激,让他没办法视作等闲,也生不出一丁点绮念,反而打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喜悦之情,忘了二皇子府近几月闭门谢客,大包大揽向她保证:“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见到腾云!”
威北侯爷吃喝玩乐不靠谱的盛名在外,还从来没有被人委以重任,猛不丁应下一桩事体,从马厩里出来被冷风一吹,脑子就清醒了——二皇子自从出征得胜归来,虽一样上朝,但府里却闭门谢客数月,除了御医跟御马监的小宦官,二三兄弟知交,其余人等一概别想踏进皇子府。
外间有传言,暂住二皇子府的忠烈遗孤唐家小姐身子骨弱,需要静养,二皇子府才闭门谢客的。
沈侯爷前往饭厅的路上,还在想办法,待见到傅琛,顿时有了主意。
傅指挥使回房换件常服的功夫,出来吃晚饭就愣住了。
早已告辞的一众下属排排坐满了两张桌子,见到他踏进饭厅,刘重热情邀请:“大人快来,要开饭了!”熟稔程度如同踏进了自家饭厅,自在又殷勤。
傅琛:“你们……”
刘重沉痛道:“我们走到半道上,想到大人孑然一身,形影相吊,一人独坐用饭,心中着实不忍,商议之后决定留下来陪大人用饭,也免得大人食欲不振。”
逢此时机,沈侯爷恰巧踏进饭厅:“刘大人不必担心,有本侯陪着你家指挥使,你们还是回家陪伴妻儿吧。”
刘重坚决不肯离开,正色道:“妻儿虽然重要,但大人救我一命,如同属下的再生父母,我怎可因妻儿而弃大人而去?”
雷骁附和:“刘兄说的对!”获得了同僚的一致赞同:“我们都跟刘大人一样!”
禁骑司众人几曾有过如此体贴的一面了?
傅指挥使略感诧异,随后淡淡反问:“你们难道不是路过厨房,被厨房的香味勾了魂?”
费文海昨日就前来邀功,说是按着张姑娘的吩咐,厨房采购了两只整羊,已经炮制停当,腌个一日夜,明儿就上炉烤起来,正好当晚饭。
刘重厚着脸皮夸赞:“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雷骁:“刘兄说的对!”
傅琛冷睨了他们几个一眼,这些平日在外面独当一面的汉子皆如同在司里议事一般,双手放在膝盖处严肃专注的坐好,他被这帮皮厚如城墙的属下给闹的没脾气了,只能吩咐熊豫:“去酒窖里搬几坛子酒过来。”
众下属欢呼一声,还有几个窜出去帮忙。
当晚的傅府热闹非凡。
厨房的人抬着烤好的全羊炙进来,身后跟着红光满面的费文海——职业生涯能够做出这么有牌面的硬菜,足够费大厨在傅府众人面前得意好一阵子了。
他手里还提着把剔骨窄刀,对着已经放在旁边案子上的烤全羊比划两下,踌躇满志的要下刀,却又泄了气:“不行不行,让我剔猪肉没问题,但羊肉还是不行。赶紧去把张姑娘叫过来,她肯定切的比我利索。”
费文海有一项好处,他深知自己的不足,且还勇于承认自己不如旁人,哪怕这个旁人是个还不足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只要本事比他强,他都甘拜下风。
唐瑛很快洗了手过来,接过他的剔骨窄刀在手里比划了两下:“还行。”举刀开切。
傅琛的目光随着她比划的两下子浮动了一下,刘重随口夸道:“啧啧,瞧瞧大人府里的姑娘使刀都是行家里手,连一把剔骨刀都耍的顺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雷骁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胆大包天追问起傅指挥使:“大人,这位张姑娘瞧着颇有来历,会驯马会耍刀,您可知道她打哪儿来?大人可要留点心啊。”
“无妨。”傅大人气定神闲,丝毫不曾被影响。
几步开外,唐瑛一手剔骨窄刀使的行云流水,旁边费文海忙活着装盘,竟不及她手快,直看呆了众人,等到第一盘烤羊肉上了桌,众人的夸奖都跟不要钱似的一起送上了桌。
“这姑娘使刀倒是熟手,大人,留在您府上做个马夫,是不是有些屈才啊?”
“就是就是,凰字部那帮毛丫头们拎出来,恐怕还比不上您府上的马夫。”
傅指挥使一本正经的说:“本官瞧着她打趴下了凰字部的人,才收进府里做了个马夫。”
刘重一口酒喷了出来:“大大人……九公主听到您这话,不得气疯了啊?”可着您府里的马夫都是以打败凰字部的毛丫头为标准而选的
换言之,九公主身边那些凰字部的丫头连进您府里做马夫都不够格?
刘重简直不敢想,这话要是传进九公主身边那些自命不凡的丫头耳边,她们那些个俏脸得紫成什么样儿。
沈侯爷毫不吝啬对唐瑛的夸奖:“张姑娘可不仅仅会驯马切肉啊,她对相马也有一套,连画画都懂……真是全才啊!”其余人等听说她居然还会相马,就更惊异了。
雷骁忙求傅指挥使:“正好,我的马上次去外地受了伤,要重新买匹马。大人,不如借您府上的马夫一用,帮我去马市淘澄一匹好马?”
傅指挥使的目光在几步开外的少女身上轻轻掠过,但见她专注切肉,单薄的侧影意外的利落潇洒,纤细的腕骨上下飞舞,很快半只烤全羊就被切的丁点不剩。
金黄喷香的烤羊肉一盘盘连骨带肉盛上来,厨房里的热汤饼还有几个热菜也陆续端了上来,桌面上很快都摆满了,傅琛若有所思挟起一块烤肋排,外焦里嫩,一口肉下去,中间还有一层烤透的油脂,焦香丰腴,满嘴流油,再抿一口陈酿,简直快活似神仙。
“……也不能白借。”傅指挥使下筷子的速度明显加快。
雷骁嗷的叫了一嗓子:“大人,您不会是想让我付银子给您吧?皇上赏的不丰厚吗?下面孝敬的少了吗?属下刚成亲没多久……”他还待哭穷,傅指挥使清清淡淡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明知道娶媳妇花钱,是我让你娶媳妇了吗?”
一句话,让雷骁及时憋住了后面的话。
众人轰然大笑,刘重怪叫:“对啊,大人可没叫你把钱都花光娶媳妇。”
若是旁人说这句话,雷骁定要回赠一句“饱汉子不知饿汉饥”,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从来不近女色的傅指挥使,他都没嘴说。
在众人的大笑声中,雷骁狠狠啃了一口油汪汪的烤羊肉,便听得傅大人道:“银子也不是给我的,而是给我家马夫的。”他下了个结语:“她比你还穷。”
众人更是笑不可抑,眼见得那小姑娘转眼间分解了两只烤全羊,又旁若无人端了两盘烤肉翩然退到了门口,丝毫不因为自己贫穷而露出一点卑怯之意,将手里的烤肉盘子递给迎上来的费文海,向厅内众人拱手为礼:“在下流落到了京都,身无分文受雇于傅大人,以后但凡相马治马的活儿各位大人都可以来找在下,就当给在下兄妹俩一口饭吃,承蒙惠顾!”
揽生意都揽到了禁骑司头上,这丫头胆儿够大啊!
厅里众人被她的举动给惊到了,一众汉子都停止了咀嚼,面面相觑。
“她这是……在招揽生意?”
“做生意都做到了禁骑司头上?”
唐瑛听到议论声,反问:“敢问诸位大人,禁骑司的人不用马?或者在外面光顾人家生意,不付银子?”
刘重对上少女清澈固执的眸子,不由自主答:“自然是要付的。”不过外面的人风闻禁骑司光临,哪个不是战战兢兢?有时候宁可不做生意也要把这帮官爷哄好。
九公主手底下那帮人就是这样被外面人惯坏的。
唐瑛:“既然如此,在下家中养马,又习得一手好的相马之术,也会治马,不能向诸位大人自荐?”
“也不是不能自荐。”刘重自从进入禁骑司,还从来没遇见过这样咄咄逼人的小女娘,九公主的人除外。
他忽尔笑了:“姑娘倒是好胆量,以后我若有这方面的需要,自会来请姑娘。”
唐瑛拱手:“大人这句话在下可当真了!”
她再次向厅内众人团团行礼,退了下去。
傅指挥使唇角微翘,又稳稳挟了一块烤肋排,似乎丝毫没有被小姑娘的做法给惊到,反而抓紧时间啃羊排。
沈侯爷只觉得张姑娘又可怜又可敬,顿时热血上头,蹭的站了起来:“张姑娘,我给你银子啊!”他挥金如土,银子从来不是问题。
可惜唐瑛已经端着肉走了,分了费文海一盘,自己私留了一盘回去与张青共享。
饭厅里一帮汉子们吃的酒足肉饱,各个都瘫在椅子上不愿挪动,对傅府的厨子真应了那句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内中一名叫杭峰的千户夸道:“大人,您这是从哪里请来的厨子?这羊肉做的绝了!”
傅琛实话实话:“府里没换厨子啊。”
座上有下属腆着脸拆傅大人的台:“大人,谁人不知您府上厨子的本事,能将一锅肉做熟就已经是极限了,能做出这等美味,除非换了人。”
傅琛多喝了几杯酒,英俊的面容之上浮现一层绯红,眼神有片刻的温软:“厨子没换,不过找了个高手来指导,方才她还向你们兜揽生意呢。”
“您家马夫?”
沈侯作证:“最近几日傅府伙食大有改观,本侯都省了不少叫席面的银子。”
刘重:“大人,人家请个马夫就只管侍候马,您家倒好,不但驯马侍候马,连厨房的事儿都一同操办了,您说是不是该给人小姑娘多给几份月银啊?”
刘重一句话,唐瑛当晚拿到了入京以来赚的第一桶金,一个十两的银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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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沈侯爷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好的运气不是会投胎,顺风顺水继承了侯府爵位,而是认识了傅琛。毕竟富贵只是祖荫,但是有个能替他解决所有麻烦的发小,则全凭运气。
傅琛泡在浴桶里,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问题,已经磨了他一个时辰的沈侯爷还是不肯放弃,坐在浴桶旁边紧迫盯人:“阿琛,你就答应我吧,我都已经答应了张姑娘。”
傅琛揉了一把脸:“你答应之前难道就没想过自己办不到吗?”
沈谦:“……她当时说的有点可怜,我热血上头就答应了。再说我办不到,不是还有你吗?”
傅琛:“……老侯爷都没我操心。”
沈谦:“爹!”
沈侯爷的风流都是传承自老侯爷的作派,且还不及老侯爷的十分之一,他又是正室唯一的嫡子,故而对亲爹可没什么好感与敬意,老侯爷活着的时候父子俩从来就没办法和平相处,故而对着发小也能能毫无压力的喊爹——顺好了毛,这位可比他亲爹管用多了。
傅琛气的撩起一捧洗澡水就泼到了他头上:“你可要点脸吧,侯爷!”
*****
次日下午,沈侯爷神秘兮兮的拿来了一套衣服给唐瑛:“换上,头发也弄弄,今晚就去二皇子府。”
唐瑛提着这件不打眼的圆领窄袖的袍子,担心道:“穿长袍爬墙,会不会有点不方便?”
沈侯爷:“……翻墙?”
唐瑛瞪大双眼:“难道不是夜探二皇子府?”
沈侯爷跟傅琛讲起这件乌龙,差点笑弯了腰:“这姑娘以前是做贼的吧?讲起翻墙好像多熟悉的样子,我都被她给唬的一愣一愣的。她当二皇子府是什么地方,可以容人随便夜探?”
唐瑛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沈侯爷在背后笑了一场,天色黑下来之后,熊豫来叫收拾停当的她,张青还想跟着一起去,结果被熊豫给拦住了:“只有一个人能进去。”他才作罢。
傅府侧门停了一辆极不打眼的马车,熊豫引着她过去,掀开帘子唐瑛才发现车里竟然坐着傅指挥使,她回头小声问熊豫:“……是不是搞错了?约我的是沈侯爷。”
车里的人大约长着顺风耳,率先开口,语声轻缓:“不是沈侯爷,你就不敢上来了吗?”
唐瑛只能硬着头皮爬上马车,坐在傅指挥使的对面,毕竟是她忽悠沈谦答应的此事,没想到居然招来了傅琛,简直出乎意料:“也不是。”就好像私底下做了些小动作,结果都被傅琛给抓住了,既心虚又有点尴尬。
马车启动,厚厚的帘子放下来,整个车厢变成一个狭小的空间,傅琛的夜视能力极强,他抬头去打量张姑娘,却发现对方也正在黑暗之中打量着他,显然对方的夜视能力也不弱,两人的视线恰巧撞到了一起,也许是没想到会被捉个正着,小姑娘不闪不避,与他对视了三秒,才转开了视线。
车厢里的气氛很安静,谁也没再开口。
傅琛闭上了眼睛。
他跟咋咋呼呼的沈谦不同,平日话并不多,且又处于风口浪尖,更要谨言慎行,时间久了话就更少了,也算是一种职业病。
二皇子府离傅府并不算远,两刻钟左右,马车就停在了二皇子府后门的巷子口。
傅琛率先下车,唐瑛紧随其后下了车,发现傅指挥使已经负手向着巷子里面走去,她便跟在后面沉默的走着,近乡情怯,从听到腾云的消息到现在,她一直按捺不住自己内心的焦虑,好几次恨不得冲到二皇子府里,揪着他的前襟跟他讨要腾云。
巷子深处还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他二人到时,那马车里下来一名中年人,旁边还跟了个身量跟唐瑛差不多的少年,身上还背着个大药箱。
那少年见到唐瑛,便将身上的药箱递了过来,唐瑛总算明白了,感情是让她扮个药僮混进二皇子府。
她接过沉甸甸的药箱,傅琛便道:“去敲门。”
唐瑛左右环顾,傅大人倒是使唤自己很顺手嘛,不过想到刚刚拿到手里的十两银子,她又觉得自己目前的处境暗合了“拿人手短”的古训,瞧在腾云面上,麻溜上前去敲门。
二皇子府守侧门的小厮来的很快,打开门便道:“徐大夫又来看腾云?”抬头见到徐大夫身边站着的傅琛,反被吓了一跳:“傅指挥使?小的这就去通禀二殿下。”
傅琛道:“且不忙通知二殿下,等本官跟徐大夫过去看一眼腾云,再去二见殿下。”
听他的口吻似乎跟二皇子极为熟稔,唐瑛不由侧目,警惕的瞧了他一眼。
傅琛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剑眉微挑,若有所思。
腾云已经瘦的皮包骨头,奄奄一息躺在垫子上。
它拒绝进食许久,全靠二皇子请了名医来续命,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匹名驹的生命力一点点的消失。
徐大夫自腾云进京之后就一直参与治疗,却始终不能打消它的必死之意,有时候他都要忍不住想,这样聪明有灵性的一匹马儿,要是能够听懂人话该有多好。
他每日都要往二皇子府跑一趟,原本也只是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想法,边走边与二皇子府引路的小厮聊,诸如“腾云今日精神可好?可有吃料喝水?”之类的话,很快便到了马厩。
腾云被单独养在一处马厩里,打扫的很干净,真要讲起来可比唐家的待遇好多了,然而它湿润的大眼睛还是渐渐熄灭了光亮。
今晚,一行人走过来的时候,谁都没注意到,它的耳朵动了动,那是它在模糊之中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徐大夫先进了马厩,他轻声叫:“腾云——”
腾云没有动。
紧跟着,昏暗的灯光下,徐大夫身后转出来一道纤细的影子,那人语声轻柔,如同天籁,她说:“腾云——”
垫子上那早就放弃了进食,却被二皇子延请名医每日强制灌食才能延续性命的马儿吃力的撑起了大大的脑袋,并且急急嘶叫了一声。
提着灯笼引路的小厮差点连手里的灯笼都扔掉,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了。
——腾云对任何人都毫无反应,连唐小姐也不例外。
然而此刻,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腾云却好像要挣扎着站起来,它着急的叫起来,像小孩子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人,却因为长久不愿意好好进食,才抬起个脖子便朝后脱力跌去。
徐大夫惊呆了:“这……这不可能。”
傅琛心里的猜测又更深了一重。
他看见,那少女急忙扑过去跪在了腾云面前,抱住了腾云的脖子,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久久不愿意动弹,单薄的背影似乎在微微发抖,那传说中性烈如火的马儿乖顺的任由她搂着脖子,发出连续不断的哀哀嘶叫,他的眼神极好,能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马儿眼中沁出……
腾云居然哭了……
徐大夫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治疗腾云许久,从来没见到过它有这么大情绪波动的,而且……这么乖顺的任由人亲近。
引路的小厮吓的打翻了手里的灯笼,他慌慌张张的说:“小的……小的要去禀报殿下。”脚下拌蒜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千呼万唤的腾云出场了。
今晚……晚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说啥好了,我明天早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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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二皇子元阆在朝中颇有贤名,再加上太子病弱,他又是皇贵妃所出,此次收复白城立有军功,照料唐家忠烈遗孤,得人称颂,如今在朝中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
此刻他却独坐书房,孤灯之下怔怔盯着书案之上摊开的一幅画像出神。
一个时辰之前,阿莲来报,说是唐小姐午睡做了个噩梦,梦见父兄惨死,醒来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来,请他过去看看。
元阆过去之时,唐小姐泪水涟涟向他诉说着自己的孤弱无依,对父兄的思念之情,他向来谦和有礼,安慰起小娘子也不改温柔本色:“姑娘安心在府里住着,就当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若有仆人有怠慢之处,让阿莲来回本王,本王必重惩!知道姑娘思念父兄,待姑娘大好了,本王陪姑娘去报国寺一趟吧,京里许多人家都在报国寺供了长明灯,为亡者祈福。”
“本王知道姑娘伤心,可总也要为自己的身子考虑,不能让英烈忠魂在地底下也不能安眠吧?听说唐元帅极疼姑娘,想来他也盼着姑娘往后的日子能够康泰顺遂,姑娘千万别再多思多虑,一定要好生保重身体……”
尊贵英俊的男子,柔声细语哄着她,每日的平安脉从来没断过,听说她胸闷,府里的大夫也随时备着,赶忙一路小跑着过来把脉,当着他的面连大气也不敢出,只道:“姑娘多思多虑,伤神多梦,时间久了有恐亏损根本。”
她半靠在阿莲怀里,半边帕子都打湿了,只一径的流泪哽咽:“若不是殿下怜惜,我恐怕早就埋进了土里。我也想报答殿下的恩情,想着快快好起来,就是身子不争气,半点不由人……”
二皇子款款许愿,其体贴入微之处多有男人不及:“姑娘是性情中人,思念父兄本是人之常情,不必太过自责,待到春暖花开,总会好起来的,到时候本王带你去踏青赏花……”
“只盼着我能等到那一日……”
元阆随大夫出门去换药方,边走边商量:“只要能让唐姑娘的身子尽快好起来,不拘何种药材,哪怕人参灵芝,或是雪莲燕窝,再贵的药材,凭是府里没有,本王去宫里也要为唐姑娘求了来,让她尽快好起来……”
大夫说:“殿下不必着急,唐姑娘是心有郁结,也非一日,来看过的大夫也不少,只是她这多思多虑的性子……”
阿莲送到门口,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走远,连议论唐姑娘病情的声音也听不见了,方才转回内室,眸中全是喜意:“恭喜小姐!二殿下对小姐上心的很,姑娘若是再哭几回,说不定这婚事就成了……”
半靠在床头弱质纤纤的少女总算停止了哭泣,使唤她:“赶紧帮我投个帕子敷敷脸,再哭下去,说不定我还没有嫁给二殿下,眼睛先哭瞎了!”赫然正是唐莺,偏将唐舒的女儿。
当日唐舒战死,她前往大帅府向唐莺求助,被唐瑛及唐府众人护送出城。后来唐瑛回城寻父,唐家众人留下断后,等到她们被出城的流民挟裹着逃出白城,才发现只余她二人搀扶逃命。
得到白城收复的消息,二人回到白城,却发现唐府门口戒备森严,见有人靠近,便喝问二人身份来历。
阿莲当时说:“这位是唐姑娘。”她后面的话还未出口,守卫已然色变,连态度也客气不少:“二位稍等,我等这就回禀殿下。”
再然后,她们便见到了二皇子殿下。
风姿卓越的皇子亲自出府来迎,见到唐莺还扭头往她身后望去,不见旁人,只余身边扶着她的阿莲,这才迟疑道:“你是唐……姑娘?”没有人察觉到那一刻他的诧异,只当他想要确认眼前女子的身份而已。
唐家众仆都已为国尽忠,偌大的府里竟然寻不出一个活着的仆人来证实眼前女子的身份。
唐莺的脚在逃难的时候磨破了皮,此刻被阿莲搀扶着,蓬头垢面,说不出的狼狈,见到眼前尊贵宛如神袛的男子唯有点点头,阿莲在旁作证:“是唐姑娘。”
一众幕僚与随同出征的下属们都闻风而来,二皇子语声之中是无尽的自责与懊悔:“都怪本王来迟,才让唐元帅为国捐躯,唐姑娘遭此劫难。”
众人纷纷安慰元阆:“白城未曾守住,怎是殿下的错?殿下一路不眠不休才收复白城,解救这一城百姓于水火,怎能因唐大帅父子战亡而自责?现在寻到唐小姐,多加照拂便是。”
元阆满面愧疚向她深施一礼,哑声说:“总之都是本王的错!”
唐莺眼睁睁看着俊美温雅的皇子为她折腰,几乎手足无措,一句话堵在嗓子眼里,却忽然说不出口。
她想说:我不是唐大帅的女儿唐瑛小姐,我只是偏将唐舒的女儿。
她张张嘴,眼泪无声而下,瞬间如雨。
阿莲扶着她,这一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唐瑛宛如唐府的小太阳,从小倍受大帅与少将军的疼爱,就连府里的一众仆从也对她疼爱有加,更何况还有俞安那样的追随者。
她们逃出白城,可是小姐却转头回城去寻老爷。
如果她还活着,早就出现在了唐府,何至于迟迟未曾出现?
阿莲心里发慌,颤声问:“俞小将军呢?”两人从小玩在一处,几乎不离左右,若是俞安在便能知道小姐的下落。
二皇子身边的一位幕僚温声作答:“俞将军父子皆已为国尽忠,听说连俞家家眷也已惨遭不测,唐姑娘能平安归来,实属侥幸。”
阿莲身子晃了两下,搀着唐莺的胳膊才好险没有倒下去,眼泪扑簌簌往下流,却也明白唐瑛恐已遭不测。
她悲伤难抑,未曾察觉自方才开始,二皇子便一直留神注意着她面上表情。
二皇子身边围绕的数名身着盔甲的将军皆同唐莺一脸同情,还有人安慰她:“唐姑娘还请放宽心,往后自有殿下作主。唐将军跟俞将军父子的遗体已经寻回,待择日入土为安,也好让忠魂长眠。姑娘节哀顺便!”
连日来惊惧饥饿交加,这一刻唐莺一个字都不想说,生怕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她“嘤咛”一声,朝后软软晕倒。
人的一生之中,总有许多事情是一念之差。
阿莲从小在唐家长大,唐瑛便是她的天,可是现在她的天塌了,就好像茫茫水面抱住了一根浮木,她被唐莺带倒,鬼使神差喊了一声:“小姐,你快醒醒啊……”
从那天开始,唐莺便成了唐大帅的掌上明珠,而非偏将唐舒的女儿。
二皇子请了随军的大夫来替她把脉调养,见不是城中大夫,唐莺总算松了一口气,无人之时抓着阿莲的手腕不放:“怎么办怎么办?我当时脑子糊涂了,你怎么也不跟二殿下分辩?”
她心里其实明白的很,父亲战死她一无所有。
偏将唐舒的女儿与唐大帅的掌珠虽然同样都是忠烈遗孤,可是身份却是天差地别。
阿莲流泪不止:“小姐恐怕已经没了,我们以后……”以后只能互相依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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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里的平静, 门口有人小声通禀:“殿下, 阮庆来回,说是马厩那边出事了。”
元阆腾的站了起来:“腾云不行了?”走的太急, 不小心带动了书案上摊开的画像, 那画像卷轴往下直坠, 他已经匆匆出门, 边走边问:“不是说还能支撑些日子吗?”
书房的门半开半掩,那张画像终于落到了地上, 恰能看见画上一身红嫁衣的少女,似乎是刚刚揭起盖头,眉间一点愁绪, 面上却有着对新生活的期盼,眸光清正温婉,唇角微弯, 莹白小巧的下巴,算不得倾城绝色,却有种说不出的磊落端庄。
阮庆正是那引路的小厮, 一路小跑着过来禀报, 气都未喘匀, 见二皇子误会了,忙道:“回殿下, 腾云哭了……”此事太过惊骇,他此刻还心情激荡,不知该如何表达。
“腾云哭了?”元阆还当自己听岔了。
“是的, 徐大夫今日带了个药僮过来,腾云竟然任由他抱着,还……还流眼泪……”他才想到补充一句:“哦,禁骑司的傅指挥使也来了。”
元阆对傅琛的到来并不意外,自从元姝接掌凰字部,他担心自己这个妹妹闯出什么祸事来,再说她还钟情于傅琛,也考虑过招傅琛为九驸马。此后在朝中遇到傅琛时常流露出亲近之意,傅琛能来二皇子府不过迟早的问题。如果换个时间,他大既会大开中门热情的欢迎傅琛的到来。
只是此刻,腾云的异常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他暂时决定放弃思考傅琛的来意。
元阆距马厩数米开外,人还未至,先听见寂静的夜里,一把熟悉的嗓音,那人温柔的声音仿佛穿透隔世的尘埃,刺穿了他的耳膜,令他如遭雷击。
她温柔低语:“腾云乖,咱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他生恐自己出现幻觉,紧走几步探头去看,徐大夫与傅琛都站在马厩里,远远站着,注意力全落在地上坐着的人身上。
腾云还卧在垫子上,但它硕大的脑袋枕在一个人怀里,那人背对着他,从侧面能看到她莹白小巧的下巴,走的近些还能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心事。
她轻轻一遍遍用手指梳理着腾云的马鬃,哑声安抚那哀哀嘶鸣的马儿:“都过去了,乖乖吃东西好不好?”
倘若有人偷瞧过二皇子书案上的那幅画像,大约就会嘀咕,正抱着腾云说话的药僮与画像上的初嫁少女五官模样有着七八分想象。
元阆呆住了,下意识……倒退了两步。
眼前的人不是唐瑛,还有哪个?
二皇子元阆前一世经历过世上最险恶的阴谋,在美色与政治的漩涡里打滚,登临这世上最高的山峰,感受过冷彻骨髓的孤寒,两鬓早早染上霜色,回首半生,再想起他的原配发妻,才觉出她的好。
唐家世代铁骨铮铮,年少轻狂的时候他觉得那是愚蠢固执,不知死活,可是等到自己身居高位,环顾四周全是阴谋算计,才懂得了唐家人的难得与稀有,连带着那早逝的发妻在他心里的颜色也渐渐鲜活起来。
展眼半生已过,他不过一梦沉疴,再睁开眼睛回到了野心勃勃的二十岁,正筹谋帝王霸业。
白城与唐莺初见,对方自陈是唐家小姐,他当时便有疑惑,可是那唐小姐身边的丫环又确曾是阿莲,早已熟谙人心的二皇子顺势收留了忠烈遗孤,心中却始终存疑,派人暗中在城内打探,可惜唐家仆人都已战死,只能带了这唐小姐主仆回京。
他呆站在原地,心中巨浪滔天,恍如梦中,一步也挪不动。
与其说他对原配发妻情深意重,毋宁说他只是在阴谋暗箭与权衡得失之意算计的太久,心神俱累,尝尽百味才开始向往那种简单的毫无算计的关系。
很快有仆人跑了过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大盆温热的羊乳,她跪在垫子上扶着腾云的马头,看着它慢慢喝了一半,欣喜若狂:“腾云最乖了!”
傅琛这时候才走了过来,向元阆施礼:“下官见过二殿下。”
元阆的目光勉强从唐瑛身上撕下来,与他寒喧:“傅大人客气。不知道那位是?”
傅琛心思转的极快,想到二皇子的手腕与消息来源,恐怕很快便能打听出张姑娘出自他府上,索性道:“圣上不是将野马王赏给了下官吗?结果被府里新雇来的马夫给驯服了,她家祖上是养马的,故而悄悄带过来看看腾云,原还想着若是不济事,便不告诉殿下了,省得丢脸,没想到她还真有两把刷子。”解释的连他自己都差点要信了,假如不是熟知烈马认主的话。
元阆的神情有点奇怪:“她家祖上……是养马的?”
唐家军里有一队骑兵骁勇善战,只是年初被以换防的名义从白城抽调走了,但唐家人天生会养马也是事实,不然唐尧的坐骑也不会是难得一见的名驹。
傅琛试探性的问:“难道殿下认识张姑娘?”
“张……张姑娘?并不认识。”元阆便知府里的这一位唐小姐铁定是假的,不然何至于见到腾云扬蹄咆哮就吓的瑟瑟发抖,回去就装病呢?
他面上露出几分真实的喜意:“能得张姑娘医治腾云,本王感激不尽。腾云如今的样子,傅大人也瞧见了,不如借张姑娘在王府里小住几日,帮本王照料几日腾云,可好?”话是向着傅琛说的,目光却向着不远处的唐瑛瞧了过去。
“这个……容下官跟张姑娘商量一下。”傅指挥使今日格外的好说话。
腾云吃了点东西,温润的大眼睛里似乎终于燃起一点生存的希望,唐瑛紧揪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她这才有暇侧头去看说话的两人。
不远处年轻俊美的男子头戴金冠,哪怕身处马厩也难掩其身上的矜贵,两人目光相撞,她暗自猜测:这位恐怕便是二皇子元阆了。
她不认识元阆,料定了元阆也必定不认识她,心中倒是坦坦荡荡,与之直视。然而她却不知,元阆心中巨震,数月猜测一朝落了空。
元阆不是没想过,自己重活一世,说不定再遇见元配发妻,她也有此奇遇呢?
他心中既盼着唐瑛还认识他,又怕她记恨自己,故而与她对视的时候心中忐忑莫名,手心还捏了把汗。哪知道对方的目光里透着陌生,甚至与京中名门闺秀初见他的容貌,与他视线相接,那含羞带怯的神情也全然不同。
她心中并无普通少女见到英俊男子的惊艳与爱慕,甚至也并无丁点恨意,可见对他全无记忆,一片空白。
元阆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
他几步跨过去,以腾云现任主人的身份挽留唐瑛暂居王府,没想到对方向他提了个新的建议。
“殿下有所不知,小的在傅府做马夫,照料陛下赐给我家大人的那匹野马王,若是小的来王府照料腾云,恐怕野马王也要饿死。不如这样,腾云在王府里只吊着一口气,说不定它与贵府八字不合。”
傅琛唇角微弯,心道:这是为了把腾云带走,连八字不合都搬出来了。
——又胡说八道了。
她为了一桌合口的饭菜,忽悠一把年纪的费文海用心钻研厨艺,连协同作战都祭了出来,彼时他便觉得这小丫头不但出刀子利索,连嘴皮子也不遑多让,没想到今日连二皇子都敢忽悠。
傅琛瞧得明白,二皇子分明觉得这话荒谬,就连面上一向温雅如玉的面具都快裂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奇谈怪论:“八字不合?马也有八字?”
唐瑛跪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腾云的大脑袋,手指爱恋的轻轻抚摸腾云的马鬃,腾云也亲昵的蹭她的手心,她此刻更像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游方神棍:“怎么没有?生的时辰便是啊。再说建宅子打地基是不是要请人挑个黄道吉日?方方面面都要注意?”
皇子府建起来很费功夫,尤其是宠妃所出的儿子,就更不敢有人怠慢了,下面的人不但请钦天监的人挑选黄道吉日,还请了玄通观的道长过来下盘子,打地基的时候四角都放了镇府避邪之物,所以前世唐瑛魂魄才会被禁锢在王府走不脱。
元阆:“……”头一回听说,还真是新鲜。
唐瑛一本正经的胡诌:“皇子府里太干净了,但腾云是……是唐元帅的爱马,它在尸山血河里闯过不知道多少回,身上还有血煞之气,留在皇子府里必然是养不活的,也于府上的风水不大好。小人祖上就是养马的,从小不知道驯服过多少马匹,治马最为拿手,殿下若是信得过傅大人与小人,不如把腾云暂且寄养在傅大人府上,过段日子腾云就彻底好起来了!”
傅大人刑讯犯人无数,此刻却不由在想:要是把这小丫头带去禁骑司负责刑讯,是不是可以让下面那帮人省把子用刑的力气了?
他仰头假装研究二皇子府马厩的棚顶,免得被旁人瞧见他嘴角越来越大的笑容。
元阆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眼前的少女与前世他从白城一路带回来悉心照料的唐小姐大为不同,那时候的唐瑛眉间笼着轻愁与伤悲,就是养在后院的闺秀。但眼前的少女眉间隐藏迫人的锋芒,眸光狡黠若狐,心思灵动,他半生识人无数,这么明显的不同还是看得出来的。
“会不会给姑娘添麻烦?”看起来他似乎被唐瑛说动了,面上笑如温玉,谦和中透着暖意,是京中不少有志于竞争二皇子妃头衔的姑娘们最为喜欢的笑容。
可惜唐瑛从来就不解风情,更是对他的笑容充满了戒备,用唐大帅从小教导女儿的话来说,就是“英俊的男人尤其要小心,说不定都是骗人的,女儿可一定不能随便被小白脸骗了”,倒是与后世某位里担心儿子被女人骗的殷氏教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女儿初入军营,唐大帅生怕营里哪个臭小子拐跑了自家宝贝闺女,于是千叮咛万嘱咐,却对自己营里那帮糙老爷们的颜值没什么准确的认识。营里最白净的除了自家闺女,其次便是少将军唐珏,唐大帅纯属瞎操心。
不过歪打正着,倒与今日十分应景,老父亲的叮嘱不由自主便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让唐瑛一个激灵,面上表情便添了几分冷意,她强忍着嫌弃道:“不算麻烦,只要二殿下相信傅大人。”她没什么名头,但傅琛的名头可是大大的好使,只好暂且拉来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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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青与沈谦傻傻站在傅府马厩前,眼神都有点呆滞。
张青:“腾云?”怎么瘦成了这般模样?
沈谦:“你们去了一趟二皇子府,就拐了一匹名驹回来?”虽然这匹名驹与传说中的威名不大符。
但京里谁人不知,二皇子元阆对腾云的看重?
傅琛望天。
首战告捷,他也始料未及。
更未料到的是,二皇子竟然被唐瑛的胡说八道给忽悠了,同意了把腾云寄养在傅府。
——他此举难道还有别的深意?
脑子从来就没闲过的傅指挥使忍不住想了又想。
趁着他想的功夫,唐瑛已经指挥着于三把傅英俊隔壁的马厩腾了出来,又重新打扫过,在旁边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还加了垫子,才把腾云弄过去歇着。
她自己也不嫌弃,坐在腾云旁边,还摸了摸它的大脑袋。
隔壁傅英俊伸脖子过来瞧见这一幕,马鼻子都差点气歪,好像遇见了负心汉的泼妇,气愤的隔墙直喷气,见唐瑛居然不搭理它,气的转身把屁股对着她的方向,眼不见为净。
傅琛:“……”
张青:“……”
沈侯爷莫名觉得张姑娘的举动有些眼熟,稍加琢磨才觉得自己在外面时常这么干,今儿疼的红嫣姑娘,明儿又喜欢上了绿柳,大家相逢在一桌酒席上,与眼前何异?
张青见一人一马亲昵的模样,心里酸痛难当,隔着栅栏商量:“妹子,一会你回去歇着,腾云就由我来守着吧?”
唐瑛挥手赶他们三人:“腾云的情况不稳,你们也都早点回去歇着,明儿再来,今晚我守着,再说它也不肯让你们近身,有事儿你们还得去叫我。不如我就在这里将就一晚。”
几人离开之后,整个马厩都安静了下来,只余她一个人。
唐瑛靠墙盘膝坐着,低头就是腾云湿润的大眼睛。
她好像穿着重甲独自跋涉了很久,在无人的地方脱下了重甲,先是上扬的嘴角下垂,眸光里的笑意宛如潮水一般退去,接着肩膀垮了下来,连挺直的腰杆也弯了,好像支撑不住这一身的骨肉,只差歪七扭八瘫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撒泼打滚着嚎啕大哭。
这样寂静的夜里,总容易让心里深埋的东西无所遁形。
她缓缓摸腾云脖子上的一处伤疤,伤口早就结痂掉落,那一块却秃了,她轻声问:“是不是很疼?”好像怕惊扰了半夜出行的游魂。
腾云安静的看着她。
“当时一定很疼吧?”
“很多人围着你是吧?”
“你一定拼尽了全力对不对?”
“我去找你了……你知不知道?”
她摸着那安静的马儿身上斑驳的伤痕,忽然低头捂住了眼睛,大片的水泽沿着手指缝滴了下来。
“我很想你,很想很想,想的心里好疼好疼……”
“你知不知道?”
寂静的夜里,靠墙的马厩旁边是高高的干草垛,草垛旁边黑暗的阴影里,有个人影一动不动,赫然正是去而复返的傅琛。
那暗夜里的独自低语,像一个做了许久的噩梦,当事人沉缅其中挣扎不出,白天被日光逼散,夜晚却又重新降临,遮蔽了一个人的天空。
许久之后,傅琛清咳一声,从草垛之后转了出来。
他慢慢走过去,隔着栅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的唤她:“唐姑娘。”
垂头坐着的人好像被他从孤独的噩梦中惊醒,她抬起头,那悲意未曾褪去,白皙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眼圈红红,像一个找不到家门的孩子,茫然四顾。
从来心硬如铁的傅指挥使忽然心头没来由一软。
那曾经笑着打劫贼匪,降服烈马的少女坐下来竟是小小的一团,白皙的小脸还不及他的巴掌大,头发也乱了,鼻尖也是红红的,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傻。
不过很快她便清醒了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试图掩饰却又不太成功,粗声粗气的说:“你刚刚……刚叫我什么?”
“唐姑娘。”
傅琛隔着栅栏,不准备进去,却也不准备回去休息:“我就是想不明白,二皇子府里那个冒牌货是谁?”
唐瑛没好气的说:“我怎么知道?”她有点不高兴傅琛不告而来,打扰了她。
傅琛似乎也没指望从她那里得到答案,他胳膊一撑蹬上来,坐在了高高的栅栏横杆上,一双长腿垂下来,是个十分悠闲的姿势。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猜出你真实身份的?”
唐瑛又穿上了她那身重甲,腰杆挺了起来,肩膀打开,抬头挺胸,好像天塌下来她都能独自撑起来一样,连一丝慌乱都没有:“禁骑司的人干的就是挖人底细的事儿,你迟早都会知道,没什么区别。”她带了点攻击的反问:“再说我犯法了?就算你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难道要把我投进禁骑司大牢?”
凶巴巴的,像只伸爪子挠人的小猫。
傅指挥使不知道见识过多少穷凶极恶的人犯,用起大刑有时候熬不过去,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以及傅家所有女眷,都是常有之事,对这种程度的反问都不放在心上。
他轻笑两声,似乎被她凶巴巴的小模样给吓到了一般:“你可是忠烈遗孤,知道了也只有好好养在府里照顾,像二皇子府里那位一样,将来说不定还能攀一门好亲事,怎么会投进大牢呢?”
二皇子贤名远播,虽未娶妃也不避讳照顾唐家小姐,每次请大夫都是大张旗鼓,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照顾唐家小姐有多经心。
也不知道是二皇子的授意还是下人们自作主张行事。
总之傅琛从二皇子府的行事里品出了一点不同的味道,在许多人都交口称颂二皇子贤明宽厚仁爱的时候,他心里却暗自嘲笑元阆行事有些刻意了。
真要为唐小姐好,就算要照料也该是低调的照料,而不是张扬的满京城妇孺皆知。
他那番话意在提醒唐瑛,却也有些暗嘲二皇子的意思。
没想到小丫头不领情,一张小脸都染上了绯色,好像有点生气了,瞪着他:“你这个人白天瞧着道貌岸然,到了晚上就要脱下人皮胡说八道了吗?”什么攀一门好亲事?!
傅琛摸摸鼻子:“你看出来了?”然后跳下栅栏:“总比某些人白天就胡说八道的好吧?”
指向性太过明确,唐瑛彻底炸毛了,蹭的站了起来,就要找个东西去揍他,傅琛却已经笑着大步走了,直气的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再重新坐下去之后,见腾云安静的看着她,一腔悲意却已经不知不觉间被他给搅散。
作者有话要说:答疑解惑时间,女主穿越,并非前世的女主,而二皇子重生,所以第一眼就知道唐莺是假的,但没有验证,所以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更新故障了一下,本章留言满十个字依旧有红包掉落,晚安么么哒。
☆、第二十五章
人有时候很奇怪, 分明很是疏远, 但争吵过反而拉近了彼此的距离,更清楚的认识到了对方面具下面的真实表情。
比如每逢沈侯爷一口一个“张姑娘”的时候, 唐瑛总觉得傅指挥使扫过来的目光里带着嘲笑, 好像在说:你就糊弄这傻子吧!
唐瑛:“……”
她原本还觉得傅指挥使很难接近, 连去见腾云也是忽悠沈谦想办法, 谁知道最后还是傅琛出马,心中的感激之意偏偏被他大半夜的几句戏耍之言给逼退了, 现在总觉得这人高冷的眼神里其实是在时刻嘲弄别人吧?
腾云住进傅府没两日,二皇子便携亲妹妹前来拜访,名义上是探望腾云, 这大约是他的目的,不过九公主就不好说了。
因为九公主从头到尾就没去过马厩。
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坐在傅家厅堂里, 充做主人陪客的沈侯爷说了句大实话:“公主,阿琛近来很忙,也不知道几时才回来。与其在傅府等人, 公主还不如去禁骑司里逮人来的更快一点。”
沈侯爷有各种红粉知己, 不提容貌单以性格论, 唯独没有九公主这款的,他觉得消受不起, 推及及人,他觉得发小……大约也消受不起。
“我今天不是来找傅大人的。”九公主借着喝茶的功夫把厅堂里外扫了一遍,全是些男仆, 她心里有无数种猜测,嘴上还算委婉:“前几日我手里的几个人跟个姑娘打了一架,我听说那姑娘住进傅府了?”
沈侯爷心里暗笑,纵然贵为金枝玉叶,遇上喜欢的男人也不得不纡尊降贵,上赶着前来打探敌情。
他故意磨蹭了一会,眼见着九公主望眼欲穿,才故作随意的说:“嗯,阿琛见他们兄妹俩可怜,就收留了他们。”
九公主想起哥哥府里收留的那位唐小姐,三天两头的闹病请大夫,丫头时不时就要请哥哥过去开解,心情便不太美妙了。
“收留”这个词,太有文章可做了。
如果她能流落街头让傅大人收留,肯定比唐小姐的办法要多,而不是一味哭哭啼啼卖惨。
可惜,她亲爱的老父亲,皇帝陛下是不会允许她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情。
九公主小心打探敌情:“那姑娘请大夫了?”
“请大夫做什么?”
那就是没有装柔弱了。
九公主松了一口气,友情提示:“傅大人收留的那位姑娘……她有没有当着傅大人的面儿哭?”
沈侯爷想想:“没见过。”至少保证三人在场他做目击证人的情况下,还真没见过唐瑛在傅琛面前哭。
也没有卖惨。
九公主迷茫了:“她那平日在府里做什么?”
沈侯爷:“下厨——”话说昨晚的鸡汤小馄饨宵夜不错,他早晨起来还特意回味了一番,本来还想再吃一顿,后来听说鸡汤没了,才遗憾的换了烤饼子。
九公主在肚里破口大骂,不就是下厨比贤惠吗?等回头她去宫里找几个御厨,就不信比 不过一个野丫头的手艺。
“她就只会做饭?”情敌还未见面,先挑剔一番:“不是听说她打架挺厉害吗?”参照阿荣等人的狼狈样子,就知道这丫头有多凶悍了。
沈侯爷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随口说,他扳着指头数:“张姑娘会的东西可不少,懂厨事,还懂画画,会治病驯马,平日还照料傅英俊跟腾云……”话没说完便被九公主打断了。
“傅英俊是谁?”她花容失色,总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像傅琛家里的孩子,还需要照料,那岂不就是小儿了?
沈侯爷:“……哦,傅英俊是那匹野马王啊。”
九公主稍缓一口气。
沈侯爷:“张姑娘给起的名字。”
九公主更心塞了:“难听死了!傅大人就答应了?”
沈侯爷:“阿琛没反对啊。”默认就是承认嘛,他从小就这毛病,不吭声就表示同意了。
九公主这下再也不想绕弯子了:“去派个人把那丫头叫过来。”
沈侯爷对两女相争的戏码再熟悉不过,他稳稳坐定,唤了个小厮去请人,自己挪过点心盘子,准备剥桔子看戏。
唐瑛在马厩里连着守了两日,腾云就能起身了。
它恢复的速度奇快,也许是见到了熟悉的小主子,让它萌生了求生意志,但凡唐瑛喂的草料水等都努力进食,虽然还是一副骨架上蒙着一层皮,却总算是活了过来。
二皇子进门就听小厮说傅琛不在家,他便也觉傅大人一回,径自让小厮引着他去马厩。
过去的时候,唐瑛正卷着袖子给傅英俊涮毛,它身子不动,脑袋却时不时往隔壁马厩里探,唐瑛怀疑这货正在炫耀。
她近来日夜守着腾云,抽空也没落下傅英俊的一日三餐,但习惯性的出城遛弯活动暂时取消,从沈侯爷到傅英俊都十分不满。
沈侯爷至多窝回房间去画他的奔马图,可傅英俊差点化身为拆圈能手,用蹄子在地上刨了坑,而且看它的打算,好像是准备把连接着它跟腾云的那面墙给拆了。
唐瑛:“……”她现在有理由相信,皇帝陛下把傅英俊赐给臣子完全是因为这货脾气太坏,影响了御马监马群和谐融洽的相处,而且搞不好它还在御马监搞过破坏,做过拆迁小分队队长。
元阆跟着小厮过来的时候,她牵了这货出来一边替它顺毛,一边用拳头威胁它:“傅英俊你老实点知道不?要是再闹腾,信不信我揍你?”
她举起拳头在傅英俊的眼睛前面挥了两下,这货很识时务,当时就老实了。
元阆恰巧见到,顿时笑了。
“它能听得懂吗?”
猛不丁身后有人说话,唐瑛回头才发现是二皇子。
“它就算是听不懂,只要认识我的拳头就好。”唐瑛向元阆拱手行礼:“二殿下来看腾云吗?”
元阆见脾气暴烈的野马王在她手里都乖顺的跟小绵羊似的,颇觉好笑。他探头往里一瞧,发现腾云居然站在食槽边低头吃草,顿时又惊又喜:“这才两天功夫,腾云看起来精神好多了。”
唐瑛生怕他提起要接腾云回去,赶紧再刷一波封建迷信:“殿下这两日难道没觉得神清气爽?腾云与贵府真的八字不合,它要是回去估计还得病倒。”
元阆如何猜不出她心中所——不就是舍不得跟腾云分开嘛。
他看起来就像个好好先生,不管唐瑛说什么,似乎都能照单全收:“姑娘说的对,看起来腾云在王府确实不太好,就让它暂且先留在傅府吧。”
唐瑛觉得,二皇子其实也不是那么讨人厌,而且……他还有点眼瞎,捡了个假的唐小姐带回来,满京城找大夫替她治病,将来传出去,不知道他还能不能保持这样的优雅风度。
她比较好奇。
不过目前她还没有打算广而告之自己的身份,留在傅府做张姑娘,再加上傅大人有意配合,也许更容易达成目的。
既然二皇子不准备带走腾云,唐瑛就能跟他和睦相处。
二皇子也不嫌马厩腌臢,站在唐瑛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天,见到她小臂上的伤痕,还问了一句:“姑娘的胳膊怎么了?”
事实上这不太符合礼数,至少他一个未婚男子盯着人家小姑娘的胳膊瞧了半天不说,还要寻根究底,两人又远远未熟悉到能问私人问题的地步。
不过唐瑛前世热裤吊带也满大街跑过,后来跟着唐尧在军营里住,接触的全都是大大咧咧的糙汉子,她都没有察觉到元阆这句话越矩了,专心揪着傅英俊的尾巴编辫子,还加了一条红带子,随口道:“跟山匪打架的时候被砍伤的。”
刚刚回府过来的傅琛:“……”被砍伤的是山匪吧?
这颠倒黑白的能力。
小丫头嘴里有没有实话,看来全凭心情。
他走过来便发现唐瑛自顾自玩着傅英俊的尾巴,身后站着的二皇子看着她的目光很是奇怪。
“二殿下既然来了,不到前厅用茶,怎么跑马厩来了?”
元阆轻笑:“彼此彼此。”他这算是笑傅琛夜探皇子府也是直奔着马厩而去。
正寒喧之际,九公主派来请唐瑛的人过来了。
“九公主请我过去?”唐瑛握着马尾巴的手停住了,求救似的扭头去寻傅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