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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摸摸他被包的跟粽子似的半个脑袋,扶他靠在被垛上,忍不住数落他:“我是教你必要的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可没让你拿自个脑袋当石头去撞,你当自己脑袋是金钢石啊,撞几下都没事儿。”

元鉴就算是被张二哥数落,也觉得开心不己。

他今天太开心了,可是这种开心又没办法跟别人分享,小路子跟小秦子俩没出息的都高兴的哭了,王府长史又是开府才派来的,在他心里都算不得自己人,还能找谁倾诉呢?

这高兴像发酵的酒,时间越酒味道越浓,等到张二哥推开窗户的那一刻,几乎达到了顶端。

他太需要有个人来分享今日之事了。

“那有什么关系呢?二哥你知道吗,父皇从来没像今日这样慈祥的对我说过话,也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么多的话。以前桓延波……就是那死胖子!”他改用张二哥的称呼,顿时觉得贴切又解恨:“哈哈哈哈死胖子!”笑够了又说:“那死胖子从小欺负我,骂我娘骂我,说我是贱人生出来的贱种,各种难听的话骂我,我气不过回嘴他就打我,打完了还要恶人先告状……真是又毒又坏……”呱啦呱啦说个不住。

“那叫头顶流脓脚底生疮,坏透了!像不像个从里面烂了的大冬瓜?”唐瑛撕下一只鸡腿本来准备给他,见他谈兴正浓,转而塞进自己嘴里。

——那帮乞丐太能吃了,她站在锅边掌勺,最后连点菜汤都没捞着,他们却吃的肚儿溜圆。

元鉴笑到捶床:“二哥你说的太对了!”他久在宫里,在市井间也不过是书坊街肆随意走走,于市井俚语多都不通,连骂人都骂的很斯文,遇上唐瑛这种自小在军营里跟糙汉子厮混长大的人,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唐瑛见他骂人词汇贫乏,索性教他一长串街头脏话,连桓家祖宗十八代都被亲切问侯了好几遍,元鉴起先听的瞠目结舌,有些话都不理解其义,唐瑛边吃边解释,等到脚下一堆鸡骨头之后,她的国骂小课堂也暂时告一段落。

元鉴自小学的是皇子礼仪,因为被人轻贱其母出身,为了不再丢人,尤其学的用心,读书学的是圣人之道,君子之风,结果被唐瑛一堂国骂小课堂就给带歪,他试着问侯了一遍桓家的十八代祖宗,再用国骂把桓延波从头骂到脚,更觉神清气爽,连头也好像不那么晕了。

“二哥,你真有意思。”

唐瑛用油手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少年,你要学的还很多呢。”忽听得外面有脚步声传过来,在门口停了下来。

“殿下,傅指挥使来了。”

“傅……他怎么来了?”唐瑛一脸古怪,跟见到鬼似的拉开窗户就要跑,也顾不得脚疼,跳出去阖上窗户之前还叮嘱了一句:“殿下,别告诉傅指挥使我来过啊。”

元鉴不明所以:……你俩不是一伙的吗?

哦不对,乞丐跟禁骑司指挥使怎么也凑不到一起。

不过想到跟着傅琛一起出现的白的反光的张二哥,他又糊涂了,所以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很快傅琛就跟着小秦子过来了。

他进房之后,目光在床边地上那一堆鸡骨头上扫过,还略略诧异四皇子的生活习性,似乎不是特别好,可是再扫过他床头矮几上放着的一盆水仙,便停住了。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昨晚他的书房窗下条形几上就摆了一盆刚刚盛开的水仙,就连花盆都一模一样。

今晚他回去的时候,那盆水仙就不见了。

小秦子也瞪大了眼睛,指着地上的一堆鸡骨头:“这这……哪里来的鸡骨头?”

“你昏头了吧?明明本王吃的。”元鉴板着脸,肚里暗骂小秦子不长眼色。

傅指挥使先是顶着他那张冰块脸自以为亲切的问侯了元鉴的伤势,听说伤势暂时无大碍,还需卧床静养数日,接着就好像是闲聊一般随意道:“张二有没有来过?”

元鉴心道:若不是傅大人你过来,我跟二哥大概还很开心的聊天呢。

不过张二哥的叮嘱他可不敢忘:“没啊,二哥没来过。”

熟谙审犯人的傅指挥使:“水仙花挺漂亮,张二没说从哪弄来的?”

“她说是偷来的。”元鉴:我说了神马?

四皇子当机立断,拉过被子盖住了脑袋:“头好晕,本王身体不适,恕不能招待,傅大人走好。”

傅琛:“……”

傅指挥使今日在朝堂上亲眼见证了唐瑛胡说八道的杀伤力,眼见得大长公主差点被气晕过去,怕她留着后招,回禁骑司之后急召了春娘跟姚娘过来,试探的提起

:“假如大长公主与禁骑司立场不同,发生矛盾,两位该如何抉择?”

春娘还有些犹豫:“这个……总要看谁有理吧?”

傅大人冷笑:“春姑姑,禁骑司是讲理的地方吗?”

禁骑司就是皇帝的一把刀,指哪杀哪,讲什么道理啊?讲道理的都在金殿上呢,没见到朝堂上一帮臣子扯皮,都要磨破了嘴皮子?

姚娘倒是干脆表态:“陛下本来就有裁撤禁骑司的意思,我们没进禁骑司以前,的确是大长公主府的奴婢,可是自从进了禁骑司,就是陛下的臣子,身有官职,当然站在禁骑司的立场了。”

傅琛唇边一点笑意:“姚姑姑倒是明白人。”又暗示春娘:“春姑姑可别犯糊涂,值此关头,咱们禁骑司三部务必要齐心合力,共渡难关!”可别没事拿着自己人下刀子。

忙完了司署里的事儿,才顾上回家找唐瑛。

傅指挥使骑马回家,才出了四皇子府,就见头顶悠然飘下几片雪花,他慢悠悠骑马往家赶,到了府里也不急着回房,先去了马厩等人。

一盏茶的功夫,墙头冒出个小脑袋,破毡帽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雪。

先是扔下来一根打狗棍。

紧跟着某人狠狠打了个喷嚏:“艹,居然下雪了!”

墙内冒出个幽幽的声音:“你还知道回来?”

“鬼呀!”曾爬墙无数,自称爬墙小能手的唐瑛吓的直接从墙头滑了下来,她毫无防备之下闭着眼睛做好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准备,没想到却落进了一具温暖的怀抱。

“吓死老子了!”

她坚决不承认是自己失手滑下来,而是墙头积雪太滑之故。

大长公主急召姚娘的时候,傅琛正在自家墙头接住了内贼。

那内贼无意之中落入他怀中,还显出与其行径极不相符的一点呆意,在他怀里呆呆仰望着他,睫毛之上落下几点雪花,她浑然未觉:“大大人……”

傅琛上次在廨房里只是觉得她瘦,也轻拍过她的背,感受过那支棱的肩胛骨,然而等人真正落在他怀里,什么温香暖玉全然没有,不合时宜的只想到四个字:骨瘦如柴。

她是怎么把自己煎熬成这副鬼样子的?

傅指挥使怀里抱着嫌犯举棋不定,是“严刑拷打”还是“温柔诱哄”呢,他熟谙一百零八种刑具,却在此刻踌躇不前,只觉得无论是何种审讯方式恐怕都没办法审出她的心声。

“大人——”怀里的少女总算回过了神,从他怀里跳了下来,不妨落地的时候忘了崴过的脚,差点扑倒在雪地里,幸亏傅大人眼疾手快,拦腰抱住了。

“爬墙就不怕再崴了脚吗?”

唐瑛:“……大人您能盼我点好吗?”

片刻的功夫,雪粒便密集了起来,搓盐扯絮般落了下来。

傅琛顿时有了正当的理由,“我瞧着你也走不了,积雪路滑可别再崴了另外一只脚。”他拦腰抱起唐瑛往前院书房跑了过去,说的冠冕堂皇:“府里出了一桩失窃案,需要姑娘配合调查。”

唐瑛心里的怪异团团升起,直觉傅大人今日举动有些奇怪,再拿她当禁骑司的兄弟,也不该来个公主抱吧?

她有点不安,不由侧头注视着冒雪奔跑的男子。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主流的审美还是颇符合她的审美,傅大人五官俊美不凡,连下巴似乎都比旁人要更显清隽。

书房门口守着的安山见自家大人冒雪抱着个姑娘冲了过来,迎上来的时候差点被惊个趔趄,嘴巴大张能塞进去俩鸡蛋,只差激动的绕府快跑两圈,向大家传播这个好消息。

——大人总算开窍了,府里要有女主子了!

实则傅琛把人抱进书房,与安山设想之中的旖旎全不相干,傅大人充分发挥自己的专长,面对着眼前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到的小姑娘,居然……开始夜审内贼。

“四皇子房里的水仙是怎么回事?”

“什么水仙?”唐瑛眨巴眨巴大眼睛,迷茫的很无辜:“我刚刚从破庙回来,还没来得及去过四皇子府呢,殿下他还好吗?”

“别打岔。”傅琛眼含笑意:“当真不知?”

作为偷香窃杏的高手,唐瑛的心理素质很过关:“大人,有话还是讲清楚的好,打什么哑谜啊?”

“你真没偷我房里的水仙?”

唐瑛一脸气愤:“大人,禁骑司捉拿嫌犯难道不讲证据,要屈打成招吗?”她拍着胸口喊冤:“天地良心!大人的水仙长的是红是白,是高是矮我都没见过,怎么就能赖到我身上呢?谁能证明我动过大人的水仙了?”

良心是什么东西,她才不在意呢。

“……” 傅琛差点绷不住笑出声。

他明知道眼前的小丫头在耍赖,若是碰上真正的犯人,恐怕已经在酷刑之下走了好几遭,浑身连块儿好肉都快没了。然而眼前的嫌犯眼珠子转的滴溜溜的,比起二郎山初见时,那苍白荏弱出手狠辣却意兴阑珊的样子可有生气多了。

“熊豫看见了。”他笑着讹她。

“胡说,熊豫明明跟着你出门了。”唐瑛脸皮的厚度可是四皇子的好几倍,她立刻便察觉自己失言了,不过随即自圆其说:“别当我不知道,我手底下的小兄弟们可是瞧见了。”

“呵,这是才放出去几天,都有了自己的消息渠道了?”他原本是一句玩笑话,唐瑛却脸色一变,好像被捏到七寸的蛇,徒劳的挣扎出了点勉强笑意,甩着尾巴挽救自己的疏忽:“……我也是听他们今晚吃饭的时候闲聊,禁骑司的傅指挥使如何英俊,身边跟着的少年郎如何如何,就猜到是熊豫了。大人别瞎想!”

傅琛知道她带着忠仆入京,化名张瑛必定有所图谋,唐家之事但凡身处权利中枢的人都能猜出几分,区别只在于是谁出的手,谁又是得利人。

他逼近小丫头,成功在她脸上看到一丝慌乱之后,轻嗅几下:“怎么我闻着你身上这烧鸡味,跟二皇子床前那堆鸡骨头一个味儿?”

唐瑛大松了一口气,就好像瞬间被人解开了脖子上勒着的绳索,讪讪的摸摸鼻子,大拍马屁:“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不怪年纪轻轻能坐到禁骑司指挥使的位子!”她话锋一转,又开始狡辩:“借花这么风雅的事儿,大人怎么能指责我偷呢?多煞风景啊?”

傅琛疑惑:“借花?”

“大人探病可带礼品了?”

傅琛:“……”他还真没有送礼的习惯。

小丫头的尾巴尖似乎都要得意的翘起来了:“我就知道大人去别人家府邸,不是去传旨就是去拿人,要么带着圣旨,要么带着枷锁。”她“啧啧”两声:“瞧瞧,做指挥使久了,都忘了人情世故了。我这不是借花献佛,早早替大人送了过去嘛。大人不但不应该指责我偷花,还应该感谢我为大人想的周到才对!”

傅琛轻笑出声:“是嘛?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唐瑛紧贴着墙壁艰难的想要从他身旁溜过去:“大人收留了我,无以为报,些须小事不必挂怀,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个人离的极近,近到傅琛低头就能闻到她发间的清香,近到再踏进半点,就能将眼前滑溜的少女再次搂进怀里。

然而他终究没有,还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以方便她逃走。

等到少女逃到门口,他注视着她要离开的身影,忽然出口:“唐瑛,京城里可处处是陷阱。”你要小心一点。

“多谢大人提醒。”唐瑛脚下未停,很快就出了房门,这次她一个人前行,在他书房门口的雪地里留下一长串孤独的脚印。

有些路,注定只能自己走。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奉上,求花花收藏营养液!

晚安,明天见!

PS:今天在文下见到伊比的天空一长串地雷,是很早的老读者了,再次见到很开心,谢谢亲爱的!

☆、第四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已经过前一章三千字的亲们可以返回四十七章,重新一下,又新添加了两千字内容。

——发生了更新事故,无语泪流。

白天有事出门,码字软件锁了六千字,晚上回来为了我的小红花,写了三千字就想要更新,码字软件出不来,只能用码字软件的白名单网址点进晋江更新,以往都没事,今晚点事没用,更不了新章!更了十分钟!!!万般无奈的我只好把新章内容修改到前一章,改的时候我还想着要贴到作者有话说,然后用手机复制出来更新,结果直接更新到上一章正文里面了。

打开手机要剪切准备更到新章的时候我傻住了……晋江修改不允许减少字数!

一念之差贴错地方,等于把新章内容更到前一章去了,因此已经订阅过前一章的亲们,可以返回头再去看,上章又添加了两千字新内容!!!事实上我真的写了六千字新内容啊啊啊啊啊!!!!

我真是太蠢了!!!

唯一的儿子被押入天牢, 大长公主在痛苦之余,“卧榻养病”也改成了中厅议事,应召而来的姚娘踏进熟悉的大长公主府, 就连被元姝公主称为“风尘味儿”的作派都收敛了许多, 很应景的走出了端庄恭敬的小碎步, 大约能在她身上追寻出一点二十年前大长公主身边宫人的影子。

大长公主元衡这辈子基本不看人脸色, 相反她身后有一大票人要靠着揣摩她的脸色活命吃饭。

她见到姚娘先赐座。

别看姚娘在凤部跟人来疯似的喜怒无常,对着傅琛这样的后进小辈摆姑姑的款儿,敢一个不合她意就把唐瑛丢到大街上去讨饭,但在旧日主子面前依旧保持着谨言慎行的良好习惯。

“主子面前, 哪有奴婢的位子。您吩咐,奴婢听着。”

这句话原本没什么问题, 但大长公主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

以往她掌凰字部时,姚娘都自称“属下”,但如今却以“奴婢”自称,摆明了她虽认自己是大长公主府里出去的奴婢,但却不再视她为凰部执掌。

她假作没听出姚娘的弦外之音,捏着帕子叹息:“我这一向都病着, 若不是那孽子惹事, 也不必撑着身子爬起来见你。”

“公主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姚娘深知大长公主溺爱独子, 这“孽子”恐怕说的口不应心,不便多做评述,遂摆出标准树洞的态度:“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禁骑司影部别的不论,搜集消息却是看家的本领, 姚娘这就好比睁着眼睛装瞎子,有那么点敷衍的意思在里面。

大长公主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就连伤心都那么的仪态万方:“还不是延儿那个混帐,没事儿非要去逗弄元鉴。他是个好玩的性子,可元鉴老实,闹不清这是兄弟俩之间的玩闹,跑上金殿要死要活的闹,逼的陛下把延儿发落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姚娘心道:影部收到的消息可不一样。

她年轻的时候觉得大长公主铁腕手段,严以律己,可是自从桓延波逐渐长大,大长公主在儿子的事情上一再纵容包庇,她有时候都觉得这个人不再是她认识的旧主。

桓延波恶意殴打四皇子,四皇子不堪其辱闹上金殿,朝中物议沸腾,百官侧目,陛下才下旨降罪并安抚四皇子。

至于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小乞丐——姚娘听到消息的时候都快要忍不住要赞一声:干的漂亮!

不亏是她瞧中的好苗子!

“公主不必担心,比起四皇子,陛下更疼爱公子,等过一阵子消了气就没事了。”姚娘说的是事实,只不过要加个时间限制:从前。

四皇子大闹金殿,恐怕会成为皇帝心里的一根刺,只要有心人善加利用,终能刺破皇帝陛下对大长公主的信任。

大长公主:“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姚娘,你不如跟甘峻打听打听,看看陛下是什么意思?”

姚娘略垂着头,温驯道:“等甘峻从宫里出来,奴婢探探他的口风。”袖子里的指甲却渐渐掐进了手心。

大长公主见她恭顺一如往常,也怀疑自己之前多疑,她半是笼络半是许诺:“你年轻也不小了,等甘峻从宫里退下来,你们也该成亲了。到时候本宫亲自给你们挑一处山明水秀的富庶地方,你们也好生歇歇,这些年也不容易。”

姚娘扯出一抹感激的笑容:“多谢公主惦念着。”心里却冰凉一片。

早在很多年前,她跟甘峻就不可能了。

她退出正厅之时,不由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大长公主也是这样温柔许诺:“等你这次完成任务回来,就跟甘峻办婚事。”那时候甘峻还没有去皇帝身边做暗卫,而她还是大长公主忠心的奴婢,心心念念喜欢着甘骏。

听到大长公主的亲口允诺,她红着脸颊憧憬着未来,踏上了前方不可知的未来。

一年多之后,她从外面活着回来了。

任务完成的很成功,只是她却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甘峻如约来娶她,她却拒绝了。

原来大长公主一早就算计好的,她除了那一点粗浅功夫,以及学到的窃取情报的本事,最致命的武器是美色。

完成任务变成了一道单选题。

如果任务失败,她将面临着严重的惩罚,连自己的命运都别想掌握,更何况与甘峻双宿双飞,唯有完成任务,她才能得到这道闯关题的最高奖赏:甘峻。

那一次她失去了清白之身,并且还与别的男人生了个孩子——为了完成任务。

甘峻后来进宫做了皇帝的影卫,而她在影部慢慢熬了下来,经历许多事情,拿男女情*事当笑话看,也跟甘峻有过亲密的时刻,被甘峻按着肩膀质问的时候,她轻佻的抚摸男人的脸颊,隔着一层肌肤,她听得到甘峻胸膛里密集的心跳。

而她,心如死灰。

姚娘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往回走的时候,不无悲凉的想到,这么些年,大长公主到底还是错算了她。

以为甘峻仍是她心底的执念,却不知她早已不是十七岁的姚娘。

大雪纷纷扬扬,姚娘在快要出府的时候被一名中年妇人拦住。

“姚娘。”那妇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灯笼,拦住了她。

“芸娘。”姚娘站在三步开外。

有时候她都觉得大长公主府就像个照妖镜,每来一次,她就显露一次原形。

来的多了,伤元气。

“姚娘,你得帮帮大长公主。”芸娘说:“主子当初离开禁骑司的时候没有带着你,实在是影部无人接手,实则主子早就为你计划好了未来。”

姚娘心想:就像影部这些年安插进各藩王或者重臣府邸的棋子一样,我也只不过是大长公主在离开禁骑司之后埋下的一枚棋子而已。

因为甘峻对她仍有情。

大长公主并不准备放弃禁骑司,所以才在表面上配合陛下想要裁撤禁骑司的想法,顺着陛下的意思回府养病,顺手把凰字部扔给不明所以的元姝。

外间都传言大长公主与皇帝陛下姐弟情深,但这一刻姚娘心里却升起怀疑的阴云:这对姐弟当真如外间传言一般互相信任毫无猜忌吗?

芸娘与她一同来到大长公主身边侍候,既学不了春娘学会刑讯的一切残忍手段,容貌也寻常,进不了影部当细作,这些年反而留在大长公主身边踏踏实实侍候着大长公主,还顺便嫁给了大公主府的管事,成亲生子,日子过的安安稳稳。

她的丈夫及儿女皆是大长公主府的奴才。

姚娘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丹蔻艳绝,她笑:“像不像雪夜出没的女鬼?”接数片雪花,雪花触掌即融,不断落在她的掌心,却很快又化了,掌心里一片水渍。

芸娘:“你跟春娘是我们几个里容貌最出挑的,也最聪明,当知道离开主子,我们什么也不是。”

“谁说不是呢?”姚娘抖落掌心的水渍:“很多年前我就知道,我们的前程生死只在主子一念之间。”是时候该变一变了。

离了大长公主,一路从前厅往外走,她就好像离了照妖镜的妖怪,一件件披好自己这些年修炼好的皮,踩着积雪往外走的时候,芸娘听到她的轻笑声:“姐姐早些回去看小孙子吧,难道你还怕我不帮着主子吗?”

芸娘上个月刚得了个大胖孙子,姚娘还捎了个长命锁过来。

积雪渐深,姚娘走的深一脚浅一脚,长长的披风几乎要拖过地面,从背后看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因为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少的可怜,再也没有翻本的可能,索

性押上这一生,痛痛快快赌一回。

*****

有着赌徒心理的并非姚娘一个。

唐瑛站在小院廊下,面对着黑沉沉的夜,也生出此感。

她还没能接触到禁骑司真正的核心,只是在外围打转。

“大哥,今日红香来通知我,已经通过了影部的试练。”

张青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房间里没有点蜡烛,从外面看倒好像唐瑛在自言自语。

“小姐,你真的决定要进影部?”他从前不知道影部,但是自从唐瑛知道了影部的存在,外加姚娘与傅琛等人的只言片语,两人已经基本猜出了影部所做之事。

“我一直很好奇禁骑司搜集情报的能力,据说大臣夜间与姬妾调笑之语都能传进陛下耳朵,他们必然有不少出色的细作。可是春娘的内狱专审女犯,而凤字部对外缉查百官不法之事,那么谁来搜集情报呢?”

她低低说:“我现在知道了,原来是影部。”

张青张口,想要阻止她:“可是小姐,你不是也说姚娘跟她手底下的女子应该走的都是内宅的路子吗你不能……”

唐瑛说:“大哥,我最近仍旧时常梦到爹爹跟哥哥,还是睡不安稳。入冬了,你明儿买些纸钱去城外烧了,该给他们添冬衣了。”

张青阻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鼻端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跟城破那日一模一样,连冷冽纯净的雪都没办法覆盖的血腥味。

“小姐不去吗?”

唐瑛闭上眼睛,靠着冰凉的柱子:“不了,我没脸见他们。”

********

天亮之后,傅指挥使出门去禁骑司,却发现唐瑛穿着黑色的窄袖公服,牵着马儿跟熊豫一起从马厩方向过来了。

见惯了她这些日子黑不溜秋的乞丐模样,忽然打扮整齐,踩着雪后日出冒出的万丈霞光,傅琛都觉得眼前的人漂亮的让人眼晕。

明明她也没涂脂抹粉,依旧是素着一张小脸。

果然还是对比的原因。

傅琛忽然能理解那些京郊大营里操练三个月休假的武将们饥不择食的行为了。

“今日不去讨饭了?”

“不务正业的久了,偶尔也要务一回正业嘛。”唐瑛笑嘻嘻翻身上马:“姚娘昨日就召我,说不定今日去会狠挨一顿揍,大人得闲了一定要来救我啊。”

傅琛心想:你个小没良心的,待你再好有什么用?

傅大人很高冷:“看情况吧。”好像跟昨晚黑天半夜找借口抱人家小姑娘的青年不是同一个人。

唐瑛觉得,傅大人还是夜晚的时候比较可爱一点。

虽然……还有那么一点危险。

姚娘听说唐瑛答应了进影部,好像早在意料之中。明明是她追着喊着戏弄唐瑛,等到唐瑛真正答应了,她神色却又正经许多:“你可想好了?真的要跟着我?”

唐瑛倒显的有几分油嘴滑舌:“只要姚姑姑别嫌弃我是个烧火丫头,肯收留我就行。”

红香没想到她昨日还在街头给自己摆架子,说是玩够一个月再来,睡了一夜就改了主意,心里唾弃她出尔反尔,倒更是瞧不起她,又觉得姚娘有眼无珠,居然看重这样的人,不痛快极了。

晚玉倒是还记着唐瑛数日之前重挫刘重等人之事,拍手笑道:“这下子姑姑可算添了一员大将,往后谁再惹姑姑不痛快,让小瑛去揍。”颇有种“关门放张瑛”的架势。

唐瑛:“……”突然发现自己任重而道远,此后约架大概不会少。

“刘大人他们还好吧?”她问的有点心虚。

晚玉咯咯直笑:“能好得了吗?傅大人说他们近来懈怠了,最近凤字部那帮人都快被练趴下了,各个练的灰头土脸。”

唐瑛:“我真不是故意的。”

红香:“谁信!”

唐瑛进入影部的事情已成板上钉钉,姚娘似乎又恢复了她一贯的漫不经心,还不着调的说:“男人们碰上高兴的事儿都要逛青*楼找乐子,可惜今儿的好日子,收个徒弟也没地儿找乐子去。”

唐瑛:“……”

说是徒弟,既没拜师礼也没改称呼。

姚娘说那样忒俗,她最讨厌那些捆绑的名目,比如父亲打儿子,师父打徒弟:“我就那么凑和一说,你就凑和一听,千万别当真。”

晚玉直笑:“姚姑姑每年都说收徒弟,说起来影部她手把手带出来的都算是她的徒弟,可也没见谁给她行过拜师礼,她也特别讨厌别人叫师父,说是平白老了一辈,跟别人爹娘似的,搞不好还得管东管西。”

唐瑛甜甜一笑:“能碰上姑姑这么豁达的人,叫不叫师父又有什么打紧?反正往后顶要紧是跟着姑姑学本事就好。”

☆、第四十九章

嘉正十三年冬天, 初雪还未融尽,四皇子元鉴伤愈之后入刑部行走,正式踏进了朝堂政治的漩涡。

他初入刑部, 众官员观望者居多。

不同于别的皇子六部行走, 名为学习实则总带着皇子的骄矜, 难脱居高临下之态。但四皇子似乎对刑部每位微末官员都毫无轻慢之意, 虚心请教,多学多听少言,犹如初进刑部的新进小吏,很快便博得了不少官员的好感。

容嫔在宫里见到儿子, 抚摸着他额头的伤疤新长出来的粉色的肉,心疼万分, 不由双泪如珠:“母亲哪里用得着你去跟人争抢拼命?万一你出了意外,让母亲怎么活?”

他是她在深宫里的唯一指望与期盼。

她生性恬静,与世无争,若不是祖上获罪,也不必入宫做了浣衣奴,早与良人岁月静好, 儿女成行。

世事无常。

晋升嫔位之后, 紧跟着换了宫室, 连侍候的人也骤然多了数倍,也不知道南齐帝是因为元鉴在朝堂之上着实可怜,动了恻隐之心,还是想起了容嫔年轻时候的美貌, 还来容嫔处坐过两回。

头一回坐了半个时辰,喝了容嫔亲手泡的一壶花茶,还吃了她亲手做的点心,他那被御膳厨房极尽讨好的舌头竟然觉得意犹未尽,眼前的女子眉目楚楚,虽无二八佳人的鲜妍明媚,却如恬淡静雅的山水画,令人不觉间驻足。

后一回留的更久,还尝到了容嫔亲手做的一桌菜,而且南齐帝颇为丢人的没敢告诉侍候的内宦,他不小心……吃撑了。

吃饭的时候,容嫔既不曾替他挟菜也不曾追问他吃的合口与否,而是沉默的扒自己的饭,让南齐皇帝生出“小妾如同饭搭子”的错觉,他既没有费心思考政事,亦没有歌舞美酒佐餐,只是专注进食,连旁边侍候的王振都惊呆了——这可大大超出了陛下往日的食量。

到了晚间掌灯阅奏折,王振见南齐皇帝坐卧不宁,默默端上一杯消食茶,主仆尴尬的互视了一眼,仿佛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南齐皇帝:“……”

王振:“……”

不过一月未见,元鉴好像脱去了幼稚的一层皮,像模像样的披起了不甚成熟的成年人的壳子,就连安慰都透着成熟稳重的调子:“母亲别哭,都会好起来的。”

容嫔哭的更厉害了。

他从小每遭受不公,容嫔必教导他忍。

打碎牙齿和血吞,除了死忍,别无他途。

然而张二哥让他学到了不同的处理方式,却也与容嫔从小到大的教导相悖,他再也不是六七岁的小儿,挨打之后红着眼眶质问母亲:“你为什么不跟她们吵?”

那时候容嫔就抚摸着他的脑袋默默流泪。

今时不同往日,做母亲的晋位之后原本有一腔经验想要交付给儿子,却因为自己新搬了宫室,不但要熟悉新赐的宫人,又接连两次迎驾,还要应付宫中因她地位有变而新生出来的人际关系,多年平静如水的生活被彻底打乱,容嫔满心烦乱之下竟然哭完给忘了,再也没揪着他教导“凡事忍让”的人生哲理,轻易便放了元鉴出宫。

元鉴早做好了要被母亲念足一个时辰的心理准备,结果却落了空,出宫之后还空出不少时间,满目茫然之下既不想应三皇子之邀去他府里喝酒,更不想回刑部看陈年案的卷宗,犹豫之下总算想起一个地方:“去晏月楼?”

小路子小心问:“殿下约了人?”总感觉殿下心情不是很好。

元鉴:“去看张二哥。”

张二哥有时候会半夜爬墙来他府里,距他养伤及入刑部,扳着指头数也就四五回,问及她平日忙些什么,她总是答的理直气壮:“忙着讨饭。”

元鉴每次都想说:二哥你别讨饭了,我养你吧。

但每次都被她视讨饭为毕生职业的神圣模样给吓到了,总觉得这个提议有点小瞧了张二哥。

张二哥给他的感觉可是每时每刻都生龙活虎,走到哪都能混的如鱼得水的人。

四皇子的马车到了晏月楼旁边的巷子里,没意外撞上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人打斗,彼时天色已暗,临街的店铺都挑起了灯笼,借着巷口的一点灯光,他看到利器闪着寒光,当时就惊的手足俱凉。

被围在当间的人身手极为矫健,出手狠辣利索,转眼间地上已经躺倒了一半的人,有的还能听到响动,有的一动不动躺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小路子吓的扒拉着车窗就要将元鉴拖进来:“殿下,咱们赶紧走吧。或者找巡街的衙差?”

元鉴拦住了他:“再看看。”

一刻钟之后,张二哥拄着她的打狗棒,提着要饭的破碗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身后是倒了一地的人。

她才出巷子口,身上还有不少血迹,就被一辆拦住:“上来。”

元鉴撩起帘子露出半张脸,唐瑛呲牙一笑,攀着车辕就跳了上来,马车很快绝尘而去,巷子里挣扎着爬起来的人艰难的出来之后,连她的半个人影都不见,唯有路人惊讶的眼神。

“受伤了没?”元鉴递过自己的帕子,“我瞧着那些人不像乞丐,二哥得罪了什么人吗?”

唐瑛用一种“这孩子是不是傻”的眼神盯着他看,元鉴脑子总算转了过来,震惊道:“……是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府里护卫不少,追踪个乞丐轻而易举,她向姚娘求助,可不是指望着姚娘出手惩治小乞丐,而是想要通过姚娘联络甘峻,知道宫里皇帝真实的意图。

对付个小乞丐,她自己的人手就足够了。

唐瑛自从入了影部,先是去了影部训练的几处秘密基地,分别居京城四个方位的大宅子。那四座宅子表面上看是普通富户商贾,平日还有不少货物与伙计进进出出,实则却是影部的产业。宅子里各有地宫,还有专事教导影部成员学习细作的各种技能。

新进人员唐瑛每日抽出半日功夫去训练,下半日以社会实践为名,在外面仍旧做她的乞丐头子。

姚娘对此十分不满:“你就不能老实呆着?”

唐瑛:“我惹恼了大长公主,她必然有后招对付我,我总要当铒,让她有机会发泄怒火,不然年纪大了的女人,万一气出毛病咋办?”

姚娘笑倒在她肩头:“小没良心的,你还操心大长公主的身体安康啊?”

“当然。”唐瑛真心祝福:“我希望皇室成员都健康长寿。”好让她慢慢查出白城之事背后的主使之人。

两人相处日久,唐瑛不过是在试探姚娘对于旧主的态度而已,发现姚娘平日懒洋洋的样子,无论提起谁都不甚在意,连她对大长公主不够恭敬也没什么表示,更是揣测这主仆之间是否有裂痕。

“别猜老娘的心思了。”姚娘踹了她一脚:“赶紧滚去讨饭吧小乞丐。”没想到唐瑛身手敏捷,竟然躲了过去,笑着去换衣服。

此刻与元鉴同乘一辆马车,她笑道:“难道殿下以为大长公主执掌凰字部多年,还是什么善男信女吗?被人骂的差点吐血,独生子也被押入大牢,还能坐在佛前念一卷经就宽大为怀,原谅我这个冒犯了她的乞丐?”

大长公主不但不是宽大为怀的人,还特别睚眦必报,自从桓延波被下狱之后,这已经是唐瑛遇上的第四波要结果她性命的人了,搞的她现在连傅府都不敢回,每天半夜抓墙去看傅英俊跟腾云,两马儿似乎都对她格外不满,每次都拿鼻孔喷她,而且还比着喷。

唐瑛也很无奈啊。

“可是……可是她再恨你,也不该下杀手啊。”他看到了围攻的那些人都带着兵器,如果不是二哥身手了得,恐怕早就被杀死了。

唐瑛笑的前仰后合:“四殿下,有时候我都觉得你不太像皇室中人。你到底是怎么长成这副慈悲心肠的?”她本来准备揉一把元鉴的脑袋,可是发现他今日戴着金冠,衣料之上花纹繁复,华贵雍容,伸出的脏黑的手停在他额头上方,竟然下不去手。

元鉴瞪着一双眼睛,眼神干净而纯良,让人莫名想起小动物的眼睛。

唐瑛曲起手指,在他额头弹了两下:“少年,多长点心眼吧。”她掀起车帘,发现已经离开晏月楼很远了,提着打狗棍纵身跃下正在疾行的马车,吓的元鉴忙喊停车。

他紧跟着探头去看,但见唐瑛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向他笑着招招手,“照顾好自己,出入小心些!”很快就消失在了黑夜里。

小路子咂舌:“张二爷可真厉害。”

元鉴本来还想带她回去察看伤势,他发现她的腿上有血渗出来。

她因维护自己而得罪了大长公主,被大长公主派人追杀,却对他毫无怨言,相反还担心他的出入安全。

“去刑部。”元鉴原本准备回府的,又改了主意。

小路子苦着脸劝他:“殿下,你已经好些日子都泡在刑部了,咱们能别把刑部当家吗?”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明天见。

☆、第五十章

傅琛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跟唐瑛打过照面了, 昨夜从宫里传出来的一个消息搅的他坐卧不宁。

自从初雪那夜两人分开,他早晚都没在府里见到过唐瑛,有时候去看腾云跟傅英俊,发现这两匹马儿似乎都被照顾的很好,但唐瑛就跟隐形高手一般,再也没出现在他面前。

费文海的厨艺还在不断进步, 他好像忽然之间被人点化开窍,早晚都能吃到经心合口的饭菜,有天半夜他从禁骑司回来,喝着热腾腾的牛肉汤, 还夸了两句:“费叔现在炖的汤味道越来越香浓了。”

“还不是瑛子, 炖汤的料都是她开给我的。”费文海笑呵呵的搓搓油手,提起唐瑛就好像提起自家侄女一般亲近。

傅琛静默了一刻:“她不是好几日没回府吗?”

费文海笑道:“大人每日忙于公事,见不到瑛子也正常。她每日都回来的,喂完了傅英俊,就来厨房找点吃的。”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白天,正逢傅琛出门。

傅琛端着碗的指节泛白, 什么也没说, 就让费文海下去了。

他猜测唐瑛在刻意躲避与他碰面。

但是……凭什么?

仅凭他展露出来的亲近之意, 她跟兔子似的一蹦三尺高,然后就藏的没影了?

能从白城的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路, 敢拦着山匪打劫,能在禁骑司揍刘重等人,还敢在朝堂上与大长公主舌战, 难道就不敢面对他了?

傅琛心道:唐大小姐的胆量,好像不止于此吧?

他亲自去找姚娘,问及唐瑛去处,姚娘笑的得意:“这丫头不是住在你府上吗?怎么她没告诉你?”她近来心愿得偿,瞧傅琛也顺眼了几分:“她如今已经归我门下,成了影部一员,等她出师之后说不定你们还能一起合作呢。”

傅琛的眉目顿时凝霜带寒:“姚姑姑,你可知她是何人?就敢随便收归影部?”

“诶诶小子,你当姑姑是傻子不成?我自然知道她是何人。”

傅琛:“姑姑当真知道?”

姚娘:“当然。她早就告诉我了。”

傅琛的一颗心提了起来。

“她不就是白城唐尧帐下偏将唐舒的女儿唐瑛吗?”

傅琛:“……”这个小骗子!

如果不是唐尧的坐骑腾云,他也不敢确定她的身份。

“那她……为何要化名张瑛,可告诉过你?”傅琛试探的问。

姚娘叹气:“还能为着什么?她说白城城破的时候,她遭受了些不好的事情。当时还有旁人知道此事,就让旁人当她早就死了,这才隐姓埋名。”身份不过是外在的一层皮,要紧的是人聪明机灵好用,而她正好符合这一点。

傅琛的心拧成了一团,思考小骗子这话里有几分真实性,难得放软了语气求姚娘:“姚姑姑,你能不能把她从影部赶出来?其实她的性子不适合在影部。你若有什么要求,我一定替你办到。”

姚娘“咯咯”直笑:“傅小子,你当姑姑是什么人?”她作势去摸傅琛英俊的脸庞:“姑姑我啊,平生最爱长的好看的少年郎,你说我想要什么?”

傅指挥使面不改色:“甘峻。”

姚娘悻悻收回了手:“我跟他又没什么。”

**********

唐瑛一剑刺入对面男子的腹部,热血溅上手背,男子跪在了她面前,抱着腹部犹不敢信。在他身后是一地七零八落的尸体。

对面的小乞丐半个袖子都几乎被削去,以肘关节为界限,黑白分明。

他喃喃:“……原来你并不是真的乞丐。”

大长公主府先后派出六队人马,都折在了小乞丐的手上。

她以京城为迷宫,不断引诱消耗着大长公主府侍卫的人手。

唐瑛抽出匕首,拖着受伤的腿一步步走近男子,清澈的眸子里杀气鼎沸,声音却比这初冬的夜还要寒凉:“本来还想留你半条命给大长公主捎句话,但你既然知道了,我就不能留你了,对不住了兄弟!”

匕首的寒光闪过男子的咽喉,他死不瞑目。

唐瑛靠在墙边休息了片刻,抽出男子腹部的长剑,挨个在公主府侍卫们身上补了一剑,免得哪个没死透。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冷静的好像石像,全无半丝烟火人气。

傅府的大门口的灯笼挂的很高,照亮了一方天地。

唐瑛拄着棍子提着破碗挪近了,半个身子还埋在阴影里就脱力了,一屁股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身后的大门吱扭一声打开,高大的男子一脚跨出大门,几步就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一言不发。

唐瑛仰起一张窄瘦的小脸,她好像最近又瘦了,撑起无谓的笑脸,同他耍嘴皮子:“……我要饭回来了。”

傅琛憋着一口气等了半夜,总算将人堵在了门口,皱着眉头打量她这一身的狼狈,她那身乞丐装明天就不能穿了,前后好几处划拉开来,身上血迹斑斑,得亏是黑天半夜,也没遇上巡夜的人,否则被抓进牢里先打个半死。

“起来。”男人伸出手,五指修长,骨肉均匀,拇指上还套着个作工良好的玉扳指。

“夜色正好,我还想坐着赏景纳凉……”她后半截话还含在嗓子眼里,就被男人弯腰抱了起来,整个人凌空落进了男人宽阔温暖的怀里:“你不就是耍赖想让我抱吗?”

唐瑛双掌欲推开男人靠的太近的胸膛:“大人的理解能力还真是……别出心裁。”然而男人抱的太紧,除非她不顾腿伤跳下去。

“老实一点,不然把你扔进荷花池里。”傅琛抱起来的时候,手心触到了濡湿的血迹,心里的猜测落到了实处,她果然腿上受了伤,大约力气耗尽,实在走不动了,才坐在门口歇息。不然以她的跳脱,多半爬墙。

“大人平日都是这么不拘小节吗?”这是唐瑛被他不由分说第二次抱,她心里不自在,愈发要在嘴上东拉西扯,以打消这种尴尬。

可惜傅大人似乎不准备如她所愿,居然还认真回答她这个问题:“从来不。”男人的视线与她相触,似乎要深深瞧进她心里去:“遇上你以后,才开始不拘小节。”

唐瑛茫然的想:我这是哪里露出了浪荡的一面,才让傅大人误以为我是毫无男女大防的人吗?

她反省之际,身高腿长的傅大人已经把她抱进了前院,又穿庭过廊,直接将人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唐瑛挤出个艰难的笑意:“大人,大半夜的登堂入室,似乎不太好吧?”她这次是真的搞不清傅大人的意图了,想要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下来。

听说过潜规则,况且影部的女细作玩各种角色扮演,从风姿绰约的青楼女子到温柔解语可书房添香床头妩媚的小妾,小家碧玉或者落魄的大家闺秀……各型各款都有,端看要面对的客户群。

她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又是血又是泥的乞丐装,总觉得傅大人不至于如此重口。

傅琛懒的理会她的逞强,将人放在凳子上之后就匆匆出去了,很快安山跟安茂兄弟俩就提着热水进来了,一桶接一桶倒进了屋内屏风后面的大木桶里,垂头出去了,眼珠子都没敢胡乱瞟。

无关人等全都走了,傅琛重新进来,阖上了房门,语气平淡就好像请她吃饭一般,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唐瑛紧捂胸口,瞪大了晶亮的双眼:“大人,我以为你没那么禽兽的!”她对自己目前的形象还是心里有数的。

今晚头一次,傅琛低笑出声。

他长腿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弯腰与她双目直视,好像很满意此刻的效果:“那你最近几日躲我做什么?”

“我哪有躲你?”唐瑛吃吃笑了,并且学着姚娘的模样,作势要抚傅琛的脸——影部同僚疯狂吐槽,傅大人长了一张让人垂涎的脸,却清心寡欲的好像和尚,连片衣角都不肯让女施主们沾到,好像唯其如此,才不会玷污他心里供奉的佛祖。

她预想之中傅大人理应后退三步,躲开她的触碰,没想到谣言有误,傅大人竟然趋前一步,等于是把脸凑到了她手心里,男人温热的脸庞落到她手心里,倒吓的唐瑛朝后退去,忘了自己还坐在凳子上,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你你你……”唐瑛被人揽着腰重新扶正坐好在椅子上,简直不知道是该指责傅琛给自己找借口,她在脑海里迅速翻捡出良家妇女受到侮辱的面具戴上来,率先倒打一耙,控诉傅大人的不检点:“大人你怎么能这样呢?”

“我哪样?不是你想摸吗?怕你腿脚不方便,我特意靠近一点。”

唐瑛真是服气了——若论脸皮的厚度,她跟傅大人还是有差距的。

“大人还真是善解人意,属下谢谢大人厚爱了!”

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往屏风后面走,没有什么东西能抵抗冬夜里泡个热水澡的欲*望,她今日又累又困,只想泡个热水澡处理完伤口,把自己埋进暖暖的被窝。

傅琛原本以为她还会推拒或者请他出去,没想到这人居然半点都不担心的转去了屏风后面,他隔着屏风说:“里面的那一套衣服是我新做还未上过身的。”

隔着屏风听到她衣服落地的声音,还有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知道了”,还有撩水的声音,他忽然觉得房间里有点热,好像木桶里的热气透过屏风直扑到他脸上,潮呼呼的闷。

抱她回房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她洗干净好处理伤口,可是直等把人抱进来,听着她在屏风后面洗澡的声音,他心里不免又涌上了无数繁杂的念头,竟让他感觉呼吸都有点困难,直接拉开房门去院子里吹风。

安山与安茂两兄弟正站在院子里聊八卦,压低了声音探讨主子的私人生活:“大人居然肯让别人用他的浴桶……还抱回房,你说是什么关系?”

这还用说吗?

当哥的还是要适当展示自己的威严:“你可别胡说。”然后互相对视,兄弟俩齐齐发出低低的笑声,不防回头差点被吓跪。

——五步开外,被议论的傅大人正黑着脸杵在那里,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安山:“……”

安茂:“……”

大人您倒是弄出点声响啊?

唐瑛小心避开伤口,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露出了本来的面目,还因为泡过热水澡的原因,白皙的脸蛋上多了一点血色,她侧头拿布巾子吸头发上的水,看起来总算有点闺秀的样子了。

不过谈论的话题却与闺秀无关。

“姚姑姑不是大长公主府里出来的人吗?我怎么觉得她跟大长公主不对付。”

傅琛从再次踏进自己的卧房,就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目光看似随意实则蓄谋已久在她身上偷扫了好几次,只觉得洗干净的唐大小姐果然如姚娘所说,是个可造之才,想扮楚楚可怜问题,娇俏可人她应该也能做到,大家闺秀似乎也没什么难度……让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相待。

“你从哪感觉到的?”为了分散自己的注视力,免得视线不由自主就往她身上瞟,傅琛努力摆正态度,想要找回在禁骑司谈公事的疏淡冷漠,可是都宣布失败。

他怀疑唐大小姐今晚在洗澡水里丢了影部的勾魂香,才令他频频失神。

唐瑛已经在屏风后面处理了自己的伤口,傅大人想的很周到,药箱里细白布止血的药粉一应俱全,就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她本来也不准备把傅琛拖进来的,只是想着他在禁骑司年头够久,顺便打听点有用的消息而已:“大长公主府里最近没少派人找我的麻烦,姚姑姑可是让我痛下杀手,不必客气的。”

想来她揍刘重等人之事被旁人告诉了姚姑姑,故而她才拿大长公主府里的人试炼她,顺便……暗底里消耗大长公主的人手。

傅琛恍然大悟:“你这一身的伤都是大长公主府里的人弄的?”

他早该想到了,大长公主不会轻易罢休,只听说她最近到处找人为桓延波求情,还以为无暇对付唐瑛,总要为独生子的事情奔忙完毕,才有功夫收拾唐瑛。

“都伤到哪了?你腿伤的严重不?”傅琛关切的蹲下来,伸都伸出去要掀她的袍角了,又尴尬的缩了回去,低声问:“方便给我瞧吗?”

唐瑛无所谓:“都已经包起来了,其实也不严重,休息几日就好了。”

傅琛略一皱眉就想明白了:“你最近神出鬼没,难道真的不是在刻意躲避我,而是被大长公主府里的人追杀?”

“不然呢?”唐瑛忽抬头,琉璃般通透的眸子里透着笑意:“大人又不是吃人的老虎,躲你做什么?我只是不想把麻烦带到府里来。”

其实不然。

她刻意笑着,又心虚的扭过头,生怕被傅琛瞧出端倪。

傅琛却相信了她的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虚虚一指她的鼻子:“你个骗子!骗姚姑姑说自己是唐舒的女儿。也亏得姚姑姑没准备彻查你的身份。”

唐瑛垂头,耐心用布巾子一点点擦干头发:“白城户籍文档都在战火中被焚烧,很多人都没了,想要查清楚一个人可不容易,姚姑姑若是不放心我,就慢慢查吧。我总感觉她拿我对付大长公主,不过我也恰巧讨厌大长公主的霸道狠毒,我跟姚姑姑算是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姚姑姑应该对大长公主不满已久。”傅琛被她的聪慧给惊到:“你倒是感觉敏锐,听说当年姚姑姑在成亲之前被大长公主派去执行任务,回来就毁了婚约,应该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事情,这些都是禁骑司上一辈的隐秘,许多人不知道,不过我倒是一直猜测姚姑姑因为此事而对大长公主心生恨意,趁着大长公主派人追击你,恰好让你剪除大长公主的羽翼,就算不能伤筋动骨,也能消磨大长公主的人手。”

“哦哦——”唐瑛没想到还隐藏着这么一段陈年往事,挖到了她想要知道的事情,心情也不由的好起来:“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她扶着桌子站起来:“多谢大人,天色太晚,就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她走到门口,身上被搭上一件厚厚的大氅,底边都拖到了地上,披的人却毫不心疼:“小心着凉。”

她推开门,呼吸到外面冰凉的空气,好像一下子从温暖的梦境被打入了寒冷的现实,被傅大人细致的行为软化的心肠又硬了起来,她说:“大人,以后……不要对我照顾的太周到。”

温柔乡是英雄冢,她现在懂了。

得到的温暖太多,只会软化她的意志,让她有时候想要忍不住懈怠起来。

骨子里,谁人不贪恋温暖?

身后的男人轻笑着回答她:“听说二皇子带着唐家忠烈遗孤回京,一路之上悉心照顾,昨天还入宫求皇上赐婚了!”

唐瑛猛然转身:“赐婚?”

傅琛:“对,求圣上赐他与唐尧之女结百年之好。”

从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一刻,他就满心烦躁,无处发泄。

“他疯了吗?”如果二皇子在她面前,唐瑛说不定会劈头盖脸骂他一顿。

傅琛心道:二皇子疯没疯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