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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后 鹊上心头 19401 字 2个月前

☆、皇贵妃

荣锦棠从未觉得时光这般漫长。

光阴仿佛被晒成细沙, 在指缝间四下飞散。

明明厅里烧着火盆, 他还是觉得手脚冰冷, 四肢发麻。

直到听见产房里传来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他才踉跄着退后两步, 歪倒在椅子上。

倒是淑太贵妃激动地起身,凑到门边问:“生了?母子均安?”

晴画隔着门答:“诺,母子均安。”

淑太贵妃这才放下心来。

不多时,产房的门“吱吖”一声开了,甄姑姑抱着个一丁点大的襁褓缓步而出,直接给荣锦棠看过去:“恭喜陛下,是位健康的小皇子。”

荣锦棠长出口气。

他坐直身体,抬头去看自己同巧言的长子。

那孩子正闭着眼睛安睡, 脸蛋红红的,胎发倒是很黑。

荣锦棠浅浅笑了。

这一刻, 哪怕是堂堂七尺男儿,他也红了眼睛。

“赏,都赏。”

他伸手想要摸摸他的脸, 又觉得他太小太嫩了,好半天没敢摸下去。

淑太贵妃就笑,叫甄姑姑过来给她抱抱, 在怀里掂了掂:“不轻呢,巧言是辛苦了。”

荣锦棠见她抱得正好,便起身走到门边,问晴画:“可以进否?”

晴画冲他行礼, 打开门迎他进来。

刺鼻的血味扑面而来,哪怕屋里早就被收拾得干净利落,也无法掩盖付巧言刚才的艰难。

他轻手轻脚走到暖炕边上,见她已经沉沉睡了过去,脸色疲惫,嘴唇泛白,心里疼的要命。

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顾上了。

荣锦棠低下头,在她唇上印了一个吻:“辛苦你了,我的囡囡。”

付巧言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自己青石巷的家中,夏日花开灿烂,父亲领着他们在院子里摘葡萄吃。

母亲刚做好饭,出来叫人:“你们爷三也坐得住呢,快进来帮我端饭。”

付巧言就看弟弟乖乖进了厨房,帮母亲盛饭。

父亲就在边上对她笑:“有个这样的男孩子,多好?”

付巧言想跟父亲说些什么,可那小院子仿佛一瞬间就消失在她眼前,她迷茫地站在黑暗之中,只觉得浑身都疼痛难忍。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巧言,巧言?”

付巧言猛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荣锦棠的英俊面容。

似乎也就几个时辰没见,他下巴上的胡渣都冒出来,莫名也有些疲惫。

“陛下。”她轻轻唤他一声,嗓子还是嘶哑的。

荣锦棠摸了摸她的脸,紧紧握着她的手。

“囡囡,你生了个小皇子。”他笑着说。

付巧言这会儿连转身的力气都无,腰部以下仿佛被什么压着,动弹不得。

“陛下,我想瞧瞧他。”她小声说着。

“宝宝吃了奶,正睡得香呢。”荣锦棠起身让开位置,“你先用些汤药,再看他好不好?”

付巧言动都不想动,她难得在他面前露出狰狞的表情,是真的忍受不住疼。

可人总要用膳的。

等付巧言挣扎着坐起身来,仿佛过了一天一夜那么久。

晴画给她垫了大软枕在身后,叫她能舒舒服服靠住,然后才开始吃药膳。

坐月子这段时间,李文燕依旧要日日过来伺候她。她会喂宝宝吃几日奶,等药用的差不多了就停止,回奶回的好,她也不会遭罪。

荣锦棠就坐在那看着她用膳,那目光温柔坏了,仿佛在看刚生的小囡囡。

付巧言用了药用了膳,就又有了力气,她现在身上倒是清爽,已经仔细清洁过了。

冬日里躺在暖炕上也算舒适,屋子里开了很小的高窗,并不憋气,她觉得尚可忍受。

“陛下怎么这么看我?”付巧言笑着问。

她现在整个人看起来都邋遢透了,蓬头垢面面色青白,可他就是看得专注,一刻也移不开眼。

“看你这么小一个人,怎么这么大力气呢。”

上午那一声嘶吼,现在他想起来都觉得耳根发麻,更何况是发出声音的她了。

付巧言笑笑,抿了一口李文燕特地给调的温补代茶饮:“我也不知道。”

那时候或许想,也就剩最后那一下,使使劲努努力,过去就过去了。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奶娘就抱着金贵的小殿下进来了,小宝贝如今就住在她对面偏殿,方便她看孩子。

其中一个奶娘瞧着眉目良善,透着一股子欢喜气,付巧言看着顺眼,就叫她抱着宝贝上前。

孩子脸上已经退了些红,这会儿略展露出几分俊朗来。

荣锦棠又坐回炕边,看她手脚别扭地保住孩子,不由就笑:“中午时候他睁眼了,跟你一眼的圆眼,很漂亮。”

付巧言跟他头凑着头,靠在一起望着怀中的小宝贝。

那是上天赐予他们的最好的礼物。

“也很像陛下,现在瞧着鼻子就很挺,长大一定俊得很。”付巧言怎么也看不够,恨不得把他再揉进怀里。

小宝贝哼了两声,嘴里竟吐了小泡泡,看入迷的年轻爹娘也不由得跟着傻傻笑,别提多开心了。

荣锦棠搂住她,低声道:“真好。”

付巧言也笑:“真好。”

坐月子的时候感觉特别难熬,每一天都是数着日子过。最开始的几日付巧言浑身都难受,不能下床也不能走路,只能炕上发呆,要不就是逗弄好不容易醒了的小宝贝。

等她几乎全好利索,也差不多该出月子了。

出月子那日她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才觉得彻底缓过劲来。

她肚子上还是软软的,因为李文燕给开的药效好,又有宫人天天给按摩,已经比刚生产完时收回去许多,如今再看也就四五个月刚显怀那时候的样子了。

她一天天好起来,小宝贝也一日日长大,他清醒的时候长了,就渐渐显露出同她一模一样的杏圆眼。

他的眼睛如同黑葡萄,笑起来的样子美得仿佛观音座下的金童儿,怎么看怎么叫人喜欢。

坐月子那段时候,荣锦棠每日忙完政事都要去产房瞧瞧她,跟她一起逗逗儿子,然后就掰着指头数她什么时候能回寝殿住。

付巧言还笑话他:“怎么陛下比我还急呢?”

荣锦棠叹了口气:“习惯有人陪伴,你不在身边就觉得孤枕难眠。”

也确实是如此,陪伴日久,分开便成了磨难。

大皇子过了洗三礼,荣锦棠就请淑太贵妃给起了个小名叫安安,不仅求他身体康健,也求国泰民安。

小安安才丁点大,就被满朝文武惦记上了,都想知道大名叫什么。

这位诞下皇长子的宸妃娘娘十分了得,哪怕是在坐月子,陛下每日也都是歇在景玉宫,从来不曾去过他处。

古时有言母以子贵,但景玉宫这对母子,可是一个比一个金贵。

朝臣们心里大多都有数,荣锦棠的脾气实在是惹不得,他说好的人,就必须得好,一个不字都不喜欢听。

因此哪怕知道荣锦棠依旧还是只去景玉宫,也无大臣敢再次上表,现在他长子也有了,更是腰杆子硬,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自从大皇子降生,前朝更是喜事不断。

十二月底边关传来捷报,因及时调整了攻防战术,越军连连大捷,几乎要把乌鞑打回颍州。

荣锦棠十分高兴,在早朝时就表示:“古时就有成祖皇帝‘天子守国门’的气魄,如今边关战事频发,朕独坐殿中实不安心。”

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敢言。

倒是楚延有些气魄,出列回禀:“陛下圣言,臣实在振聋发聩,边关百姓于水火之中,臣也无法安眠于上京,只陛下真龙天子,还望以已为重,方为我大越之幸。”

荣锦棠只问:“颍州百姓三载不还家,这仗,是否要打到底?”

楚延早知他打算,此番不过是说给百官听,他恭敬跪倒地上,行了大礼:“陛下大义。”

大年初一,荣锦棠祭天而归,于乾清宫下旨,册封宸妃为宸皇贵妃,为皇长子起名荣鸿熠。

复又下旨,言五日后御驾亲征,不破乌鞑不还家。

离京之季,以宸皇贵妃主理宫事,太后娘娘及淑太贵妃娘娘辅理。

以睿王并明王主理政事,以安和殿、三省六部辅理,若重事不决,可再请奏太后娘娘。

太后主理后宫四十余年,先帝重病时也曾代理朝政,荣锦棠敢把家给她当,自然是极信任她。

正月初六,荣锦棠领着三万精兵,一路奔扑颍州。

长信宫白虎门楼上,付巧言身穿皇贵妃最高规格的大衫霞帔,目送他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

皇贵妃大衫颜色几近正红,艳丽得仿佛烧起来的太阳,刺目又张扬。

她面容沉静,气质卓然,稳稳站在那里,竟丝毫没有小女儿的痴缠与不舍。

颍州一行,是他作为帝王此生应走的路。

无论如何他都要去一趟,何不笑着送别?

荣锦棠似心有所感,遥遥回望,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赤色身影。

巧言,等朕凯旋而归。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十五见~

感谢 卷卷的地雷*7,落霞的地雷*2,26417144的地雷~

☆、护国 二更

颍州, 原布政使司。

胡尔汗坐在前厅里, 脸色难看得吓人。

这一回哪怕乌鞑的骑兵再勇猛, 也实在抵抗不住大越仿佛用之不竭的火铳。

每至战末,大越火凤卫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穿透力极强的□□弹横扫战场,乌鞑铁骑也不过血肉之躯,两月便损失殆尽,一步一步从汉阳关缩回颍州。

多亏颍州城高大的城墙,才保住乌鞑最后的残部。

到了这一刻,大越反而不好攻了。

城里还有那么多百姓,布政使司还住着公主,弄个不好就是两败俱伤, 哪怕夺回颍州也只能剩下一座空城。

这给了胡尔汗最后的喘息机会。

麾下将军们也很疲累,却还是道:“大汗, 我们如今只剩两万骑兵,大越军营就驻守一里之外,我们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颍州。”

胡尔汗紧紧拧着眉:“步兵营还有五千人。”

时至今日, 他依旧不死心。

他们打到今天用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如果就这样退走,也对不起那些死难的兄弟和族人。

“三年了,我们这么辛苦操练, 为何还是无法跨过汉阳关一步?”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他。

当年大越可以打出汉阳关,平鲜卑各族,把颍州变成大越领土。两百年来百姓繁衍生息,已经彻底成为大越的子民。

他们乌鞑也不过就占领颍州三年, 时至今日依旧一步都没走出去,只能狼狈死守在这里。

国师呼延亭看了他一眼,终于出声道:“大汗,听闻越国皇帝已经出京,往颍州这里来了。”

胡尔汗捏着匕首的大手一顿,沉声说:“正是,只不知到了哪里,我们在关内的探子已经联络不上。”

“这一回,越过皇帝是立了决心的。”

“这次不是我们想不想打的事,而是大越不肯撤,不夺回颍州他们誓不罢休。”

呼延亭沉默片刻,终于道:“大汗,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他说的尤为郑重。

胡尔汗少年得势,靠的就是足智多谋的呼延亭,如今他肯出言,他无论如何都要听上一听:“国师请讲。”

呼延亭见他面色和缓,犹豫片刻,还是道:“大汗,不知公主如今可好?”

胡尔汗一愣,他想了很久才说:“在摘星楼,尚可。”

他似乎是没有反对的,也不怎么抗拒,呼延亭就道:“公主是他们越国的皇室千金,是太后的亲孙女,他们越国是不可能放任她困于颍州。”

胡尔汗沉着脸,却没反驳。

“借公主千金之躯,能叫我们冲出颍州,说不定还有翻盘余地,也可能换得一线生机。”

胡尔汗一下子就心动了,可转瞬间,他又觉得不妥:“阏氏不是能任人摆布的性格。”

呼延亭淡淡笑了。

“用麻绳绑起来,她还能跑不成?”

胡尔汗沉着脸,他想了很久,久到外面金乌都落了山,他才低声道:“可行。”

呼延亭才松了口气。

摘星楼,卓文惠已经做完了那身红衣,她现在每天都尽量找点事情给自己做,省得在屋里被关疯。

今天她特地叫青禾教她做绣花鞋,想做一双红鞋子配那身衣裳。

青禾正出去取晚膳,卓文惠一个没注意,叫长针扎伤了手指。

她心中一疼,没由来的惊慌扰了她的神志,她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直跳,仿佛有什么最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青禾拎着食盒回来,面色十分难看:“小姐,外面又加了一队人马。”

卓文惠只觉得手脚冰凉,可她却不能慌,事已至此,再去害怕也无力改变结局。

“用膳吧。”她听到自己说。

青禾白着脸,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小馍馍并一碗没多少米粒的糙米粥。

“这,兴许是奴婢拿错了,奴婢这就去换。”青禾慌乱中打翻了粥碗,在瓷碗破碎的一瞬间跌坐到地上哭起来。

卓文惠擦干净粥水,蹲到她面前认真看着她。

“青禾,我对不住你。”卓文惠几近哽咽,可她依旧没有哭。

青禾就红着眼看着她,十几岁的青葱少女,正绽放着人生中最美好的芳华。

“小姐,我不怕,”她抖着嗓子道,“我真的不怕。”

卓文惠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小声呢喃几句,最后说:“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当胡尔汗沉着脸踏入摘星楼,卓文惠已换上她亲手给自己做的那身红衣。

她静静坐在那,挑着眉看他,仿佛两人初见那一面。

那一日大婚,她也是穿着大红的吉服,被他抱到身前打马游街。

三载已过,四季更迭,那一眼望得清过去,却看不透将来。

“大汗,请您最后帮我件事。”

胡尔汗紧紧攥着手,闷闷点头应下。

二月初一这一日,正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乌鞑的使臣踏马出城,一路往颍州前大越军营驶去。

荣锦棠如今便坐镇于此,正在同几位将军商讨如何攻城。

乌鞑如今还有多少士兵他们一清二楚,多亏公主多年经营,也感谢往外递送消息的那些平民百姓。

正是因为清楚,才更难办。

颍州是边塞重镇,城中百姓原有十万,后战乱动荡,如今余有三万。

这么多百姓,实在不能弃之不顾,任乌鞑人欺凌。

荣锦棠表情严肃,因连夜赶路而疲惫不堪,却还是强撑着主持议会。

乌鞑无法撑太久,城里没有那么多粮食,现在又是寒冷的冬季,就连取暖都很成问题。

这么多事摆在他们面前,必须要想一出万全之策,哪怕能让百姓牺牲更少些,费多大力气都值得。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报声:“乌鞑使臣求见。”

荣锦棠心里一紧,他踏出大帐,在旁边的厅中接见乌鞑使臣。

行军之中,他穿了一身朴素的藏青色劲装,身上也只穿了最简单的铠甲,依旧显得器宇轩昂。

在自己地盘上,他完全不惧怕乌鞑使臣想要做歹事,他直挺坐在主位上,垂眸看那乌鞑使臣。

这是一位乌鞑的文官,瞧着就胆子小,光是站在那里,已两股战战,无法久立。

沈聆和穆涟征都跟在荣锦棠身边,穆涟征见他这样,便出声恐吓:“别抖了,有什么屁赶紧放。”

那乌鞑使臣又一哆嗦,差点跪倒地上。

他从怀里取出一份信函,抖着手往上交:“我们大汗有约要谈,还望越国皇帝陛下能认真研读。”

穆涟征嗤笑一声,过来一把扯过信函,当着他的面拆开读起。

还没等看两句,他脸色一变,大骂一声:“无耻之极。”

荣锦棠依旧面上淡淡,心里却不那么淡定。

穆涟征沉着脸把那信函反复读了两遍,青着脸呈给荣锦棠:“乌鞑人真是丧良心。”

荣锦棠展开信,一字一句读下来。

“……公主千金之躯,受困阵前实再煎熬,望陛下多体恤公主,退兵回至汉阳关以内,以保公主平安。”

荣锦棠青着脸抬头,冷冷看着乌鞑使臣。

那使臣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这会儿一惊吓竟晕过去了。

穆涟征正待要叫人把他拖下去,却不料外面传来惊呼声:“他们把公主绑到了城墙上!”

荣锦棠面色骤变,大步踏出大帐。

仿佛就在前方不远处,颍州城的轮廓依稀可见。

颍州高大的城墙上排着数不清的士兵,远远看去影影重重,哪里都是人。

一袭红衣的大越公主被绑在最高处,那鲜红的罗裙随风飘摇,仿佛放飞天际的风筝。

军营里的大越士兵目眦欲裂。

卓文惠被绑在那里,表情很淡,她突然开口道:“你做了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胡尔汗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话,却被眼前所见惊在原地。

仿佛只是一瞬间,卓文惠手腕一晃,拇指粗的麻绳随之断裂。

她毫不犹豫,直接往前奔跑两步,一身红衣在阳光下鲜艳热烈。

胡尔汗猛地睁大眼睛,声嘶力竭喊道:“文惠!”

卓文惠回头看他。

那一眼,万水千山,繁华落尽。

那一刻,山海枯竭,心灭成灰。

那一声文惠,是他第一次直呼她名讳。

卓文惠冲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纵身一跃。

仿佛流星花落天际,又似晚梅雨中垂落。

卓文惠眼中闪过天边瑰丽的晚霞,那些童年美好的回忆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

有幼时皇祖父背着她在御花园里玩耍,有皇祖母哄着生病的她吃药,也有公主母亲模糊的身影,她是那么美丽,又那么英姿勃发。

她是大越公主,生于大越,长于大越,最后也应长眠于大越。

那鲜红的身影一跃而下,刹那间,就在颍州城外的青石板路上砸出氤氲的红花。

刺目的鲜血蜇了大越将士的眼,刺痛了胡尔汗一直冷硬的心。

大越的护国公主,最终死在了大越之地上。

哪怕到死,她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不坠护国之名。

作者有话要说:  唉,今天就不道晚安了,只求别打脸QAQ

☆、张狂

荣锦棠不在的日子, 宫里仿佛一下子就静下来。

雪落了一场, 冬去春来, 眨眼迎春花便要开了。

付巧言每日最多的时候就是守着安安,看他一天比一天大, 一日比一日爱笑。

这孩子长得真的很俊,付巧言是见过付恒书包尿布的样子,总觉得自己的安安更漂亮,无论看多久都不烦。

现如今淑太贵妃也不总是困在慈宁宫里,偶尔还会陪太后过来瞧瞧小孙子,都弄一下都能乐个半天。

这一日两位娘娘又来,付巧言就在茶室里摆了茶点,把安安包成个小花骨朵, 给奶奶们彩衣娱亲。

太后见她如今渐渐恢复往日神采,笑道:“到底年纪轻, 恢复也快,等小安安过百岁,你也就能跟以前一样了。”

付巧言给她们斟茶, 道:“虽说不用伺候他,可也心里放不下,每日夜里都要起几回去瞧, 倒是渐渐瘦回来。”

太后同淑太贵妃相视一笑,当了娘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宫里孩子金贵,前前后后那么多奶娘姑姑宫人跟着, 亲娘也都放心不下,非要自己看着才舒服。

淑太贵妃就问她:“新来的宫人用着可还顺手?”

乾元宫的甄姑姑等她做完月子荣锦棠也没让走,就让她留这里伺候,付巧言见她实在很稳重,专请她照顾大皇子。

尚宫局又派了四个宫人并两个小黄门,还真算是一群人围着一个转。

“多谢娘娘惦念,新人都很懂事,再说又有景玉宫的老人们在,她们也闹不出什么事。”

那倒是在理,景玉宫的人都是人精子,天天都是御前听差,没点本事还真不成。

太后又逗了会儿小孙儿,才问她:“二月二是皇儿生辰,今年他又恰好不在,万寿节当不当过?”

要说人精,太后若说第二,宫里没人敢称第一。

荣锦棠走时留的招书明白写着大事不决问太后,但她从来也不会自己下旨,都是请了淑太贵妃和付巧言一同商议才出结果。

以后这宫里也不是她当家,夺这个权,抢这份差实在也没有意思。

反正荣锦棠的心尖尖又稳重聪慧,事情交到她手中再由她们两个老太婆点拨一番,从来也没出过岔子。

想到这里,太后又忍不住庆幸。

还好荣锦棠眼光了得,这要是找个像贵妃那般蠢的,上面又没人压得住,宫里还不得乱成一锅粥?

付巧言见她确实是在询问,想想便道:“如今边关战事正要紧,陛下又在御驾亲征,不若我们便在母后宫中摆个小宴,一家人一起用晚膳,权当给陛下祝寿。”

她这个小宴的意思就真只是用膳,歌舞小曲一盖没有,可若是不祝寿,又实在有些不像话。

付巧言就不由叹口气:“陛下不在宫中,做什么都不得劲,只盼他在边关康健,别累坏身子。”

太后和淑太贵妃听罢就笑,这皇贵妃絮絮叨叨,满心都是对陛下的思念,倒是一对难得的有情人了。

这宫里人是多,有情人却很少。

像他们这般能花开结果,一起携手走到今日,也实在难得。

太后便道:“你说的在理,明日便把小六叫回来,一起给皇儿庆生。”

二十弱冠,过了二月二,他便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二月二的小宴就真的很简单,一共也没几个主位来。除了荣锦棠不在,两位太妃也去了封地,剩下的还是去岁那些人。

付巧言没带安安,同楚云彤和顾红缨一起往慈宁宫去。

走到半路顾红缨还问:“怎么不带着安安呢,几日不见怪想他的。”

楚云彤就拍她的头,淡淡道:“没规矩,要喊大殿下。”

付巧言笑笑,温柔说:“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这么个小不点,还是压着些好。”

说的也在理,顾红缨立刻就忘了安安的事,一路高高兴兴往慈宁宫走。

顺太妃下午便带着小公主来了,一只在跟两位娘娘聊天。

这回九皇子荣锦杬也没一个人留在外五所,正在那被淑太贵妃逗得满面通红。

这位腼腆的小叔付巧言见过几回,只是他实在不爱讲话,也没怎么打交道。

见了付巧言,他就小声问安:“嫂子安好。”

付巧言点点头,就笑:“九叔无需多礼。”

皇贵妃也可称为副后,荣锦杬这声嫂子也不算太过僭越,她便没说什么。

宴席很快便摆摆齐,也没弄特别奢华,大多都是各主位平日里爱用的吃食,满满当当摆一桌,却显得很贴心。

太后娘娘见人都坐好,便笑道:“过年时宴会人多,也没怎么说上话,今日里咱们自家人团聚,也好亲近亲近。”

她正想叫开席,却不料外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太后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身边的冯秀莲。

慈宁宫的宫人一向懂事,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闹出笑话给人看。

她迅速往宫门那边走,刚行至一半,宫门却被从外面打开。

一个艳丽逼人的身影站在重重暮色里,她头上的发冠耀眼夺目,仿佛发着光。

付巧言微微坐直身体,她眯起眼睛看过去,心中顿时一惊。

那居然是久未露面的靖太贵妃。

她昂首挺胸进了大殿,朱唇微启,朗声问:“怎么一家人吃酒,偏没有请我来?”

经年未见,她脸上已显老态,那深刻的皱纹压在眼角,显得他整个人越发凌厉。

她身上依旧穿着一身玫红袄裙,无论年岁如何,这花色从来不变。

太后娘娘见付巧言往自己这边看,心里多少有了数,只她却不能慌,坐在那里说:“妹妹不是不爱出门?我怎么好去打搅。”

“慈安宫确实宫门深深,出个门实在也很不方便。”靖太贵妃一步一步往里走,她身后跟了一队年轻的黄门,瞧着都很面生。

慈宁宫的宫人都被拦在外面,或绑或压,无一人能反抗。

“倒是有的人,巴结人惯了,多难出的门也拦不住。”她凤目一挑,往顺太妃那扫了一眼。

顺太妃把子女往怀里带了带,镇定自若:“娘娘多虑了。”

靖太贵妃也没往主桌这里凑,她直接坐到上首的凤椅上,居高临下看着众人。

太后依旧稳稳坐在那,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激动,她依然很平静。

“难怪你这么爱坐在这里瞧人,确实有点意思。”靖太贵妃笑道。

她身上的气焰都要压不住了,笑得舒心又张狂。

太后淡淡道:“借你坐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一辈子你也没摸到边,临了可怜可怜你,让你尝尝滋味如何。”

“哈哈哈。”靖太贵妃大声笑起来,“说的真好听,你看看你,几十年也没怎么说过真心话,累不累?”

“不累。”太后起身,慢慢走到付巧言身边,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累什么?我如今也是享福的人了,旁人羡慕不来。”

靖太贵妃把目光往付巧言身上一扫,冷冷的没有说话。

大殿里一瞬间就静了,就连年幼的小公主也知道气氛不对,老老实实缩在顺太妃怀里,一声都不吭。

荣锦棠走时对宫中早有安排,靖太贵妃理应出不了慈安宫,也不可能这边闹这么大动静,外面安静如往昔。

宫里一定出事了,付巧言手里紧紧捏着衣角,脸上却佯装淡定。

“你们不觉得不对劲吗?”仿佛是嫌殿里太静,靖太贵妃又问。

这一回不是太后回答她,而是淑太贵妃起身道:“有什么不对?还请姐姐指点一二。”

按年纪靖太贵妃刚好比她年长,这一声姐姐是理应叫的,只不过她如今过得舒心,面容竟比以前看着还要明媚,显得光彩照人。

靖太贵妃狠狠掐了一把掌心,皱眉道:“你不用太得意,要日子也就到今日了。”

淑太贵妃抬头看她一眼,嘲讽道:“哦?我怎么就只能到今天?”

靖太贵妃还没来得及讲话,宫门“吱呀”一声又开,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缓步而入,一身肃杀之气。

竟是靖王荣锦榆。

他穿着一身藏青劲装,身披铠甲,一副行军打扮。

付巧言以前从未见过他,此刻初见,竟觉得他满面阴霾,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他沉声道:“母亲无需多言,事情办得如何?”

靖太贵妃忙从凤椅上站起,笑道:“刚忙着叙旧,竟忘了大事。”

荣锦榆便皱起眉头,阴沉地看着自己的母妃。

靖太贵妃在桌子那扫了一眼,道:“你瞧,老九就在那呢,且安心吧。”

“安什么心?”

荣锦榆脸色相当难看,他在上京蛰伏许久,荣锦棠御驾亲征也没妄动,一直忍耐等到今天这样一个天赐良机,才领着自己三千兵马潜入皇宫。

禁卫有一半都跟着荣锦棠出京,剩下的这一半人根本无力抵挡他手中上过战场的亲兵。

这几个月为了潜伏至上京,个中辛苦自不必说,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把所有人都找出来。

他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在众人面上扫过,最后把目光放到太后身上:“请问娘娘,大皇子何在?”

太后娘娘定定看着他,却没回答这个问题:“老三太没规矩了,都不知跟母后问安。”

靖王冷笑一声,道:“明日你就不是母后了,叫与不叫有何重要?”

看这架势,太后显然不会说出实情,靖太贵妃想起章莹月的话,直接指着付巧言道:“宠冠六宫的宸皇贵妃,大皇子的生母,如今正住景玉宫呢。”

付巧言猛地起身,慌乱之间不小心茶杯打翻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刺耳,透过宫墙飘散出去。

“你想做什么?”她抖着声音问。

靖王狞笑道:“皇贵妃娘娘,您说呢?”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十五见~

感谢 落霞的地雷*2,点萌SAMA、卷卷、中五大总攻的地雷 么么哒~

☆、无妨 二更

说什么?

说靖王狼子野心, 昭然若揭?

他实在太明白了, 每一步要做什么早就计划千万遍, 就差坚定地走到最后那一刻。

只要手握大皇子,扣住宫中这些亲眷, 哪怕将来荣锦棠凯旋而归,也要顾虑三分。

时至今日,事到如此,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付巧言深吸口气,这一刻她完全冷静下来。

“王爷不怕背着千古骂名,实在令妾敬佩。”付巧言直言不讳。

靖王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去,瞧着就有些不太对劲,他眼睛红彤彤的, 也不知多久没有安眠过了。

“怕什么,本王敢做, 就没想过将来。”

“再说,”他狞笑道,“以后史书降由本王书写, 是好是坏本王自当一力承担。”

付巧言心里落下决定,深深看了一眼太后。

靖王显然已经没多少耐心了,他微微皱起眉头, 狠狠看着她:“这大殿里这么多人,本王弟妹还都年幼,皇贵妃娘娘也不希望他们流点血受点伤吧?”

小公主吓得直接扑在顺太妃怀里,倒是荣锦杬难得生出些男子气概, 竟挺胸抬头站在母妃和妹妹身前,皱着小脸喊:“乱臣贼子。”

“哈哈哈!”靖王大笑出声,面色青白。

“本王乱臣贼子?笑话!本王驻守溧水,征战沙场三载的时候,你在哪里?”

荣锦杬憋的脸都红了,却还是大声反驳:“皇兄驻守边关本令皇弟心中钦佩,可如今皇兄拥兵自重,竟逼宫至此,枉顾血亲伦常,实在令人不齿。”

“幼年时不懂世事,也曾惊于父皇遗诏,如今看来,父皇早就看透皇兄心肝,您实在不配为君为皇,统帅天下。”

“皇上虽比您年少,但勤勉不惰,仁慈宽厚,大贤大德,方可称人君。”

这位才十岁的小皇子,平日里一贯腼腆寡言,今日这一番陈词,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这一番话仿佛利刃一般,狠狠刺入荣锦榆的胸膛。

当年父皇那一封遗诏,一直扎在他心里,令他日夜都难安眠。

他哪里比那毛头小儿差了?时至今日他也依旧想不明白。

他也不想弄明白了。

靖王又笑,那声音干巴巴的,刺得人耳朵生疼:“那又如何?如今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难道还能回来救你?”

“现在主宰这长信宫的,是我荣锦榆。”

荣锦杬被他气得不轻,小脸都涨得通红,他想继续跟他吵下去,却不料被太后拍了拍肩膀:“好孩子,歇歇吧。”

事情到了这份上,再去辩驳已毫无意义,为今之计便是把消息传递出去,好叫禁卫和羽林卫能里应外合,控制住靖王的人马。

靖王深吸口气,他灌了一口冷茶下肚,又去盯着付巧言看。

“只要把你儿子交出来,就能保住这一殿人的命,”靖王冷声道,“皇贵妃娘娘,这买卖划算得很。”

刚才靖太贵妃都说了,她住景玉宫的事靖王也应当知道。

他们现在来大殿逼宫,无非就是因为在景玉宫没有找到大殿下。

这一殿的人虽然都是主位,哪怕加上太后娘娘和荣锦杬一起,都没大殿下一个吃奶的娃娃重要。

皇长子到底有多重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若当年他有这一层身份加身,早就没有荣锦棠什么事了。

付巧言定定看着他,竟一点都不慌张。

“皇儿如今安好,不劳三叔惦念。”

荣锦榆已经没多少耐心了,外面一直没有好消息传进来,他也不知道各宫们夺的如何,就差一个荣鸿熠,他便可以高枕无忧。

处理好长信宫里的所有人,再握住上京兵权,等荣锦棠归来那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而且,荣锦棠能不能大捷而归,还未可知。

荣锦榆心里这般算计着,仿佛自己已经坐到龙椅上,顿时就有些急不可耐。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配件,用染着血的剑锋指着荣锦杬:“皇贵妃若是不说,第一个死的就是这位忠心不二的好皇叔。”

付巧言一顿,慢慢沉下脸来:“作为母亲,我不放心任何人去惊扰我的孩子。”

“不若我亲自走一趟,把三叔心心念念的大殿下抱来给您?”

大殿下如今才两个月,还没过百日,这么个吃奶的娃娃,却叫所有人惦记在心里。

他的身份太重要了,重要到荣锦榆也不敢有一丝懈怠,务必找到他才肯松口气。

见付巧言突然松了口,荣锦榆疑惑地看了看她:“你没打什么坏心思吧?”

付巧言轻声笑笑:“宫里都是三叔的人,我一个柔弱女子,起什么心思又有何妨?”

也确实如此,他的人已经闯过朱雀大门,从鱼跃门进入后宫,趁宫中小宴,又直接掌控慈宁宫,旁的还有什么可怕的?

宫外还有他的人马,哪怕顺天府过几日得到消息,也为时已晚。

荣锦榆自以为天衣无缝,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竟同意了付巧言这个要求。

付巧言镇定地向太后娘娘行了礼,低声道:“妾去去就来。”

太后颔首淡笑:“且去吧,这里有我。”

她们两个也不过就简单说了两句话,那边靖太贵妃不由嗤笑:“真是虚情假意。”

太后理都没理她,亲自送付巧言到宫门口,细细叮嘱:“孙儿幼嫩,万不要惊扰他,长巷幽深,仔细别摔着。”

付巧言向她行了大礼,转身问靖王:“三叔派谁同我一同前往?”

靖王把副将招来,正想吩咐他盯紧这位皇贵妃娘娘,又怕中途出了岔子叫她跑了,实在放心不下。

他自来性格多疑,这会儿竟谁都无法相信,于是便命副将:“你盯紧这里,一个人都不许放走。”

副将恭敬行礼,钦点二十人亲兵跟随靖王出了大殿。

付巧言前后都有亲兵看守,靖王就走在她身旁,实在插翅难飞。

“三叔,何必呢?”付巧言道。

靖王目不斜视:“在哪里?”

付巧言没说话,却向慈宁宫西侧门指了指。

靖王顿时心里有数。

慈宁宫西侧门去西六宫最近,只不知道这位皇贵妃娘娘为何没把孩子养在自己宫里,反而放到了别的宫妃宫中。

长巷确实幽深,为了方便靖王行事,他早叫人灭了宫灯。

黑漆漆的巷子里仿佛有吃人的野兽,叫人不敢踏步而入。

天上星月羞怯,都悄悄躲在云层里,不敢探出头来。

付巧言紧紧攥着手,她微微仰着头,仿佛在看天上的星星。

靖王瞧都没瞧她,他许久没睡,在这样暗的巷子里眼睛不很适应,竟好半天没看清楚前路。

他质问跟来的什长:“怎么没带灯?”

什长也是匆忙被点出来的,这谋朝篡位的大事,他们亲兵各个都心里头打鼓,弄个不好就要掉脑袋,谁还有心思去取灯。

“都是小的失职。”什长只好自行认错。

靖王更有些暴躁,他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问付巧言:“到底在哪一宫?”

付巧言没吭声。

长巷漆黑一片,只隐约能看清脚下路。

一行人抹黑走了一会儿,付巧言突然听到一阵蟋蟀叫声。

“吱吱,吱吱。”

那一瞬间她突然福灵心至,早先被叮嘱过的动作一下涌上脑海中,她出于本能往左一闪,直接扑倒在地上。

黑暗一下子笼罩了她的眼,可没遮住她的耳朵。

只有深沉的呼吸声,在寂静夜夜晚此起彼伏。

付巧言觉得自己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寒冷冬日里,她额头狠狠出了一层汗。

就在这时,只听“噗通”几声闷响,十余名黑衣人从天而降,一场无声无息的暗杀悄然而至。

禁卫这一下出其不意,一下子制服了半数靖王亲兵。

付巧言头上金冠闪耀,又及时扑倒在地上,竟什么事都没有。

靖王只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就拔出长剑,同其中一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巷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猩红的血顺着黑衣人长刀的刀刃滴落到地上,氤氲成一条小溪流,靖王亲兵接二连三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荣锦榆这一刻突然怒了,他扬天长啸一声,手里的长剑了无章法,肆意挥洒而出。

“怎么还有禁卫?你们不是都死了吗?”他这般喊着。

可没有人回答他。

禁卫统领冯昔秀一刀刺中他的右臂,把他整个人都压到地上,干净利落往他口中塞了一块棉布,以防自尽。

“王爷恐怕以为禁卫只会巡逻吧?”

他命手下把靖王困得结结实实,便亲自过来看望付巧言。

“娘娘是否无碍?”

付巧言已经起身,她身上沾了不少血迹,黑暗里也瞧不清面色。

只听她说:“无碍,只大殿里如何?”

冯昔旧叫手下点亮宫灯,这才看清付巧言面容。

她竟仿佛一点都不害怕,镇定自若站在那里,躲都没有躲。

那一地的死人还没清走,刺鼻的血味依旧萦绕在长巷内。

当年那个吓混在陛下怀中的付才人已经消失不见,如今的宸皇贵妃挺直立在那里,比寻常人家的年轻儿郎还要稳重。

“只要活捉靖王,禁卫和御林军便可行动,娘娘大可不必放心。”

付巧言颔首,道:“娘娘们年事已高,万不要再受惊吓。”

冯昔旧领命行礼,一边吩咐手下安排清缴靖王余党,一边问付巧言:“娘娘是否回宫?”

付巧言摇了摇头,没叫任何人跟着自己,她一路行至长春宫宫门前,伸手敲了四下。

“咚,咚咚,咚。”

宫门吱吖一声开了,是王婉佳身边的大姑姑亲自开的门:“娘娘,您……”

付巧言知道自己此番狼狈不堪,却还是想要无法安心,她蹒跚地进了长春宫,直接往正殿行去。

在山水屏风后面,王婉佳拘谨地坐在一旁,一个小娃娃正酣睡在摇篮里,沉浸美好梦境中。

他还动了动手,吐了一个带这奶香味的口水泡泡。

付巧言一下子跪坐到地上,吓得王婉佳赶紧上来扶她:“娘娘,您怎么了?”

眼泪顺着她带着血污的脸倾泻而下,止都止不住。

“无妨,”她呢喃道,“只要他平安康健,便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明天见!

推荐下基友的古言~

《盛宠添喜郎》沈青鲤,id:3006185

前世盛元宁风光大嫁状元郎,却在大理寺身首异处。重活一世,她忽然发现,上辈子带人抄了她全家的大理寺卿竟然上门提亲了。上辈子把命折他手里,这辈子居然连身也搭进去了。

☆、战前

卓文惠的死刺激了所有的大越士兵, 就连荣锦棠都差点冲动起来, 想要立刻下令直接攻城, 把乌鞑蛮子砍杀殆尽。

多亏不辞辛劳跟来随军的赵朴之,才把几近失控的局面挽救回来。

老大人坐在那里, 依旧稳如泰山。

“陛下,听臣一言。”

荣锦棠深吸口气,转身坐回主位上。

大帐里将军们纷纷落座,一个个铁青着脸,都在强忍着怒意。

荣锦棠让自己慢慢静下来,道:“老大人请讲。”

赵朴之手里捏着堪舆图,不紧不慢道:“乌鞑现在不敢出城,当务之急, 就是把公主接回家来。”

荣锦棠点头,道:“已经派沈聆亲自去接了。”

赵朴之道:“公主千金之躯, 不堪受辱,为民殉国,实在巾帼不让须眉。”

“我们不能让公主白死。”

他这般说着, 有那年轻的小将军都跟着红了眼睛。

荣锦棠紧紧攥着拳头,抿着嘴一言不发。

赵朴之叹了口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卓文惠这样果决扑死, 是因为她看透了乌鞑的计划,也深知她多留一天大越便要多束手束脚一日。

因为太清醒,所以她也从来没给自己留下退路。

“公主罹难,不仅叫我军将士心中激愤, 也肯定打乱了乌鞑的计划。”赵朴之道。

荣锦棠思索一会儿,也沉声道:“现如今颍州城内恐怕已经山穷水尽,虽还余两万多士兵,但武器粮草都消耗殆尽,也无力补给。”

他们早就切断了颍州和朗洲之间的要道,现在的颍州仿若孤岛,求援无望。

赵朴之见他已经冷静下来,这才略松了口气。

事已至此,只有稳住自己,才能走向最终的胜利。

顾熙尘道:“他们应还余两万骑兵,只这两万人中至少有伍仟已受伤,战马也大多有伤病,实在是强弩之末。如果不是颍州城里百姓众多,我军一直忍耐不发,早就应该大捷而归。”

荣锦棠颔首,皱眉道:“可公主以身殉国,不就是为了城里千千百姓,若我们无法保住百姓,那战死在边关的将士就白白流血牺牲了。”

赵朴之把目光放到那封国书上,突然心生一计:“陛下,或许可以在这里做些文章。”

荣锦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下子便福灵心至。

“老大人的意思……是先礼后兵?”

赵朴之欣慰一笑,点头道:“正是。”

“乌鞑原来叫我们退至汉阳关内,无非是想再搏一搏,拼个一线生机。”

穆涟征也明白过来,道:“乌鞑人一贯凶狠,绝对不会退缩,时至今日他们面临战败,更不能退回沙漠。甚至朗洲他们也已经放弃,此番就是要绝地反击,最后拼一个杀入中原的契机。”

荣锦棠坐回主位,手指在椅背上敲了几下。

诸位将军大臣齐齐看向他,等他下达军令。

荣锦棠的目光在他们面上一一划过,终于下定决心。

他起身高高立在那里,气势磅礴道:“老大人,草拟国书吧。”

颍州,原布政使司,前厅。

胡尔汗沉着脸坐在前厅的石阶上,面色青灰,嘴唇苍白,一双眼睛也已失去往日神采,呆呆看着前方。

他已经坐在这里一天了,米水未进。

呼延亭端了一碗薄粥过来,送到他面前:“大汗,您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胡尔汗抬起头来深深望向呼延亭,他目光仿佛带着尖刺,一根根扎着呼延亭的四肢百骸。

“你出的好主意。”他哑着嗓子说。

呼延亭苦笑出声,他也很不好受,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大汗,这是我们如今唯一的机会,您自己也是同意了的。”

“只是没想到,公主……”

公主脾气这么烈。

宁死不屈,当真是以武统国的荣氏血脉。

“别说了!”胡尔汗嘶吼道。

他猛地用拳头捶打地面,一下一下,砸出一个又一个血印。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叫着,都不知自己在问什么。

是问卓文惠为何能决绝扑死?还是问当时的自己为何做了这样一个愚蠢的决定?更是问苍天为何如此安排,叫他们两个只能这样人鬼相隔?

没人能给他答案。

这个坚强的沙漠苍鹰,天神座下最英勇的勇士,如今也只能颓唐地坐在这里,发泄着心里的难过和憋闷。

他几近癫狂。

呼延亭用力打了他一拳,狠狠把他打倒在地上:“大汗,您太儿女情长了。”

“如果您真的对公主有情,当时定然不会接受臣的提议,如今再在这里纠结过去,已经全无意义。”

呼延亭说话又快又狠,直击胡尔汗的心窝。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他,抿着嘴唇没讲话。

到底有没有过情,就连天神都无从得知,苍天之下,只有他一人心里明了。

呼延亭见他清醒过来,长舒口气:“城里还有两万兵马,大汗,您要想想我们的子民。”

自从占领颍州,乌鞑子民就陆续从严酷的荒漠搬入朗洲城,士兵们则大多随胡尔汗驻扎在颍州,三载以来已习惯这里生活。

这里草肥水丰,实在是宜居之所。

他们已经退无可退。

胡尔汗低声呢喃一句,却没叫呼延亭听清楚。

这件事胡尔汗比谁都清楚,习惯了颍州气候的族人们再也回不去苦寒的沙漠,还不如就在这里决战到底,看最后鹿死谁手。

他深吸口气,问:“我们还有多少粮草?”

呼延亭见他终于振作起来,也不由有些高兴:“士兵的口粮大约还有十日,战马的草料少些,还有五日。”

还真是到了最要紧的关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们也不会出那样一份国书。

胡尔汗道:“安排下去,叫士兵清点自己行囊,实在不行后日搜城。”

搜城就意味着颍州的百姓再也保不住自己家中粮食,这寒冷冬日里,实在很要人命。

可为了他们乌鞑将来,牺牲一些大越的百姓又有何妨?

哪怕背着骂名,哪怕被人戳脊梁骨,他也要咬牙率领乌鞑人一步一个脚印,努力踏入关内。

呼延亭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他却一句都没讲出来。

他此番规劝,不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命令?

当胡尔汗真的给了他要的结果,为什么他心里反而不舒坦?有什么哽在那里,叫他喉咙火烧火燎,难受非常。

胡尔汗正要继续下达命令,却不料外面突然跑进来一个传令兵,扑过来直接跪倒在地上:“大汗,越国送国书而来。”

胡尔汗与呼延亭对视一眼,呼延亭便接过国书,展开而读。

这封国书很短,比他们写给大越的那一封还要简洁,一共只有一句话。

呼延亭有些犹豫,还是一字一顿读出来:“汗王安好,护国公主金枝玉叶,我大越既已接殿下归国,理应应允贵国要求,以军营后退至汉阳关内为约,昭我大越重信守诺之风。”

他刚一读完,胡尔汗便愣住了:“越国这是……答应了?”

胡尔汗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他们这边刚失去了最重要的护国公主,那边越国居然信守承诺,答应退后三十里。

“这……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胡尔汗问呼延亭。

呼延亭也实在想不明白,却还是道:“越国一贯如此,一来确实应当重信守诺,二来他们如今是由年轻的皇帝亲自统帅,这位太初帝在朝中素来都是说一不二,在边关想必也是如此。”

他们当时没有叫人去给公主收殓,便是为了维持表面和气,反正公主人都没了,强行扣在颍州也没甚意义。

胡尔汗沉默良久,还是道:“那我们信还是不信?”

呼延亭苦笑道:“大汗,我们信与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最后一仗,我们能否打赢。”

胡尔汗紧紧攥起拳头,转身就开始安排起来。

汉阳关内,正是一片忙碌。

士兵们在完善最后的守城防御,百姓们则齐心协力,做些力所能及的简单活计。

城外的埋伏都已准备妥当,就等乌鞑铁骑一步踏入全套。

护国公主的灵堂设在县衙正堂,在一片萧条肃穆里,她一身红衣依旧鲜红夺目。

棺木是城里棺材铺临时做的,哪怕用了最好的枣木,依旧显得寒酸凋零。

自从国书呈送给乌鞑之后,荣锦棠直接下令,带着护国公主的遗体回到汉阳关内,一边安排埋伏和防御,一边给公主设灵堂。

直到这时候,伺候公主净面的婢女才惊呼:“公主这身红衣,本就是左衽。”

卓文惠现在看上去太凄凉了,荣锦棠实在也不敢去看她,听了这小婢女的话,才惊觉卓文惠早就给自己做了一身寿衣。

便是这样大红的颜色,也掩盖不了它是寿衣的事实。

荣锦棠叹了口气,给卓文惠上了三炷香:“护国一路走好,朕必夺回颍州,不叫鲜血白流。”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也是荣锦棠的二十岁生辰,过了今日,他便弱冠,从此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

也是同一日,胡尔汗率领残部,一路往汉阳关疾驰。

黄沙漫天,日落晚来。

天际一片残阳如血。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十五见~

感谢 落霞的地雷*2,ehrín、C。C的地雷,么么哒~

☆、大捷 二更

汉阳关外, 大越的军队早已等候多时。

乌鞑铁骑如今已不复往昔威武, 只剩下一万多部众随胡尔汗奔赴汉阳关。

他们兵分三路, 以前锋为主,左右边锋为辅, 踏晚霞而来,冲天的黄沙埋没归路。

荣锦棠也换上一身轻铠甲,他骑在战马上傲视前方。

大越所有的将军们皆列阵而出,静静等待大战的来临。

胡尔汗一马当先,率先来到阵前。

他今日气色已经好了许多,一身黑色军装显得他高大健硕,确实是响当当的八尺男儿。

“越国皇帝,”他高声喊道, “你既赶亲赴战场,敢不敢亲自下场同我过手。”

荣锦棠沉默不语, 远远看着他。

穆涟征如今率左前锋,闻言便道:“你们荒野蛮子,还用不着我们陛下亲自出手。”

胡尔汗仰天长笑, 声音却莫名有些悲凉:“孬种!”

阵前叫嚣,也不过是一贯传统。

胡尔汗跟穆涟征喊了几句就各自退下,等军鼓响起, 前锋骑兵便冲入阵中,挥舞着长刀厮杀起来。

大越前锋营的战士们各个都身经百战,除了长刀,也能灵活掌握长矛、匕首和手抓, 跟勇猛无畏的乌鞑骑兵厮杀起来竟也毫不逊色。

鲜血染湿了黄土地,也刺红了将士们的眼睛。

穆涟征亲自冲杀阵前,他挥舞着穆家传承至今的长矛,整个人仿佛地狱走出的战神。

他的长矛闪着银红的光,一下刺入乌鞑士兵的胸口,直接把乌鞑士兵送回天神怀抱。

“来呀!”他似出入无人之境,拼杀的神态癫狂而决绝,带着一股旁人无法阻拦的狠劲。

乌鞑的骑兵长一刀挡住他的长矛,拧着横眉吼道:“我来!”

“呯”的一声,两把锋利的武器撞在一起,溅起刺目的火花。

那骑兵长一手长刀使得出神入化,左刺右挑,次次击中穆涟征的要害之地。

穆涟征仗着身上铠甲结实,竟躲都不多,枪枪往骑兵长手脚刺去。

不过转瞬功夫,两人已过十数招,身上也渐渐血迹斑驳。

又再拼斗两个来回,穆涟征也没耐心同他纠缠下去,他狠下心没有躲开骑兵长砍过来的长刀,狠狠一枪扎到他的脖颈上。

血花四溅。

漫天鲜血染红了穆涟征的脸,也蜇痛了他的眼睛。

那骑兵长被他刺得整个人都似踢烂了的藤球,腥红的献血不断涌出,带走了他所有的期盼。

他挣扎着趴伏在马背上,一双无神的眼睛望着天空:“天神……在上。”

穆涟征一把抽回长矛,策马转身,又再度扎进纷乱的战场。

“天神没让你们侵略他国。”穆涟征皱着长眉,低声说道。

橘红的夕阳余晖洒在身上,似天降血雨,又仿佛是乌鞑的天神所流之泪。

半个时辰过去,这一场前锋战终于以大越大获全胜告终。

最后整齐上阵的火凤卫彻底震慑了乌鞑士兵的心,也把他们永远留在大越这片黄土地上。

穆涟征骑着疲惫的马尔回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一头栽了下来。

氤氲的鲜血从他腿下蔓延而出,他咧着嘴冲荣锦棠笑:“陛下,真他|妈痛快。”

荣锦棠皱起眉头,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立即叫军医把他抬至后方。

沈聆跟在荣锦棠身边,低声道:“乌鞑军营离得太远了,我们无法突袭。”

荣锦棠颔首,道:“今日战终,乌鞑情势很不乐观。看样子胡尔汗已经做了最坏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