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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后 鹊上心头 19401 字 2个月前

哪怕耗损掉所有乌鞑骑兵,也要带走大越将士的生命。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实在无法令人苟同。

“他们乌鞑人,是不会败降的。”沈聆道。

荣锦棠皱起眉头:“战况太复杂,现在用火铳很容易误伤自己。”

沈聆沉吟片刻,还是道:“陛下,臣有一言。”

他这一声那么沉,那么重,荣锦棠心里一紧,肃穆而视。

沈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荣锦棠摇了摇头:“不妥。”

沈聆有些急,原本还想再说,却被荣锦棠止住话头:“火凤卫是我大越的根基,几年才能培养出千人众,损失一个都可惜。”

“朕知你一心为父报仇,你征战边疆,守住大越万万百姓,已是给舅父报了仇。”

“作为将军,舅父也更愿意看到这样结局。你不要再说,朕不会应允。”

沈聆攥紧拳头,终于没再说什么。

荣锦棠站在城墙上,远远遥望前方乌鞑营帐:“传令下去,明日以突袭为主,缠斗两刻务必回防,以便火凤卫发威。”

他这般冷静布下军令,在他身后的顾熙尘和赵朴之对视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前一日的血味还未散去,新一轮的厮杀便又开始。

胡尔汗再度挑衅荣锦棠,荣锦棠却也依旧不理不睬。

他身上肩负着家国天下,轻易不能涉险,也不会允许自己冲动行事。

此番御驾亲征,不过是为了让先皇瞑目,完成他最终未能了却的遗愿。

再一个,他也想亲眼看着乌鞑陨落在眼前。

两日之后,乌鞑仅剩两千人。

胡尔汗坐在大帐里,问随行的呼延亭:“国师后不后悔?”

明明是文臣出身,可留在颍州城保命,此刻随军出征的国师却穿上了战袍,等待随时来临的终战。

呼延亭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悔。”

自己选择的路,哪怕倒在终点之前,也不枉这一生九九八十一步的坚持。

胡尔汗红着眼睛笑笑,伸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国师,陪我到最后吧。”

“好,多谢大汗赏识。”

外面军鼓雷雷,激昂鼓舞着所有的将士们。

胡尔汗自己的战马已经战死,他换了一匹新马,一路奔出大营。

乌鞑两千骑兵倾巢而出,竟无一人怯战求饶。

胡尔汗高高坐在马背上,高声喊着:“天神在上,儿郎们随我拼杀去吧。”

乌鞑士兵们高举武器,喊声震天:“好,好,好!”

两方人马眨眼间便交织在一起,奏出悲凉的乐曲。

有个年轻伍长一路不要命般地往前厮杀,终在满身血染之时杀到胡尔汗的面前。

“狗贼受死。”他大吼着扑了过去,全然不顾自己浑身刀伤。

胡尔汗冷哼一声,挥刀一挑,把他的长刀从身前挑开。

“你还不配叫我死。”他这般说着。

可那伍长实在已经豁出去了,他紧紧缠住胡尔汗,每一刀都用足了十成十的力气,仿佛不杀了他誓不罢休。

胡尔汗一开始还没拿他当回事,直到被他一刀砍中胳膊,才终于郑重看了他一眼。

“你很厉害。”他赞道。

那伍长根本不听他的,他眼睛红彤彤的,脸上除了黑红的血,似乎还有湿漉漉的泪。

他每一刀砍重胡尔汗的时候,嘴里都要念叨一个名字。

“娘!”他刺中了胡尔汗的右手。

“三娃!”他往后晃了一下,左手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血注从他的断臂上喷涌而出,把他灰色的军服染成赤色。

他死死盯着胡尔汗,越攻越狠,让他一时间竟无力招架。

胡尔汗征战多日,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呼延亭就在他不远之地,正被大越士兵猛攻,眼睁睁看着他节节败退疲于抵抗,实在也无能为力。

直到那伍长最后声嘶力竭喊了一声,就在胡尔汗呆愣的那一瞬间,他一刀刺中胡尔汗的脖颈。

血如泉涌。

胡尔汗只觉得呼吸困难,数不尽的血沫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动了动眼睛,最终一头栽倒在马背上。

临死之前,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仿佛看到那个美丽温柔的红衣女子纵身而下。

文惠,我的阏氏,我的妻子。

刚刚那个伍长,最后喊的便是:“媳妇。”

他的血脉至亲,父母兄弟妻子儿女,皆死于乌鞑铁骑之下,除了战死沙场,没有比这再好的结局了。

这位姓张的伍长最后看了一眼死去的胡尔汗,也跟着滚落到黄土地上,溘然长逝。

便让我们一家团聚,重归喜乐。

戎马一生的胡尔汗,这位天神最爱的长空儿,最终死在了无名士兵之手。

便是机关算尽的呼延亭,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可他也无力更改了。

带着血雨腥风而来的长刀就在眼前,他或许要跟随大汗的脚步,一起重归天神怀抱。

胡尔汗一死,乌鞑大乱。

大越趁乱猛攻,最终在余晖落尽之前结束了这场持续经年的战乱。

血染军服的大越士兵们沐浴着晚霞绚烂多彩的光,终于流着泪抱在一起,痛哭出声。

《越书·中宗本季》记载,隆庆四十二年冬至太初三年冬,乌鞑乱起又平,后中宗扩边疆至西北,领乌鞑连从旧部归越。

史书上薄薄一行字,是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的热忱,是公主和亲异族以身殉国的悲凉,是世家子弟领兵在外经重伤不退的坚韧,是帝王亲征终灭乌平乱的勇气。

那一年冬,冰雪封满城。

沈长溪战死沙场。

又一年冬,寒夜冷彻骨。

荣锦棱以身殉国。

再一年冬,梅花开枝头。

卓文惠求死如生。

又到一年杏花微雨,荣锦棠率领十万大军,终把乌鞑铁骑踩在脚下。

那么多年,那么多人,那么些事。

血可流,人可死,国不能破,家终究还是家。

从隆庆四十二年至太初三年,这场仗,总算是落了慕。

这一日起,大越史书中再无乌鞑之名,只剩乌从部族。

也不知天神在上,是笑还是泪。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正文最后一章~感谢大家几个月的支持,么么哒!

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还会再更几章甜甜甜的小番外~

晚安,明天见~

☆、正文完

大军凯旋而归那日, 付巧言就在朱雀门楼上等。

她凝眸展望远方, 穿着当初送他离京的那身正红大衫, 头上的金冠闪着炫目多彩的朝华。

明明还未至双十年华,却独有一身威仪气派。

付巧言眉目姝丽, 黛眉横扫,星眸璀璨,唇间一点朱砂色,端是仙人天成。

几位知道内情的阁老都私下里叹过,宸皇贵妃虽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却颇有几分太后年轻时的风采。

这位年轻的宸皇贵妃娘娘能在宫变时挺身而出,独自一人引靖王出宫,实在很有魄力。

今日来的人不少, 顾红缨和荣静柔也一并到场,都焦急地等在那里。

在另一旁驻足而立的是面色苍白的太后和淑太贵妃。

付巧言回眸, 担忧地望着太后:“娘娘,要坐下歇歇否?”

太后摇头,没有讲话。

付巧言只敢在心里叹气。

太后自打得知护国公主的死讯就一直无法开怀, 哪怕她和淑太贵妃一起劝说几日,也毫无用处。

护国公主以身殉国,堪为忠烈, 只太后从小把她养大,一时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

付巧言抿抿嘴唇,还是觉得心里难过得紧。

自己养过孩子,才知道那一把心酸滋味。

就在这时, 朱雀大街尽头隐隐能看到明黄的军旗,军鼓雷雷,鼓动着每个人的心房。

时隔三月未见,付巧言实在很思念荣锦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老话说的不假,自从宫里出了那样的事,她就总觉得心浮着,沉不下来。

只要他归来,陪伴在身边,冷冰冰的长信宫才能再度变成家。

付巧言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两步,她紧紧盯着前方,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仿佛过了许久,又似只一瞬间,御旗卫的身影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姓皆欢呼雀跃起来,他们唱着跳着,欢迎保家卫国的战士们归来。

队伍越来越近,能看清的人便越来越多,付巧言看到了沈侯爷,看到了顾将军,最后看到了那张魂牵梦萦的英俊面容。

许久未见,他高了也瘦了,人晒得黑了许多,对着她笑的样子,却依旧一如往昔。

付巧言终于忍不住笑着流出眼泪。

她冲他挥了挥手,给他做了一个口型。

“陛下,欢迎回家。”

在她身边,顾红缨看到了父亲,笑得像个孩子。而荣静柔没有找到穆涟征的身影,站在那慌乱得不知所措。

只有太后娘娘肃穆而立,她目光长久地跟随着那个鲜红的棺木,终究什么都没说。

记忆里那个可爱的小外孙女仿佛还只有一点点大,她会腻在自己身上,甜甜叫她:“皇祖母。”

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等到前头宴会都结束,荣锦棠和付巧言才终于回了景玉宫。

荣锦棠赶了好几日的路,都没机会打理自己,进了宫便直接去暖室沐浴。

这回他没叫付巧言,她自己却跟了进去。

“陛下。”她这么叫了他一声,眼泪就要跟着掉出来。

荣锦棠拉着她坐到身边,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的面容。

真是看不够。

“许久未见,心中甚是想念。”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此刻才觉得心中安稳下来。

“宫里的事朕都知道了,”他帮她换下衣裳,带着她一起泡进浴桶里,“好姑娘,你很勇敢。”

付巧言一头埋进他的肩窝里,泣不成声。

“陛下,您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荣锦棠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旋,眼睛也有些湿润:“恩,朕终于回来了,你不用再害怕了。”

两个人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家。

景玉宫侧殿的小床上,安安已经长大了好几圈。他笑着挥舞这莲藕般的小胳膊,仿佛观音坐下的金童。

荣锦棠小心翼翼他抱进怀里,感觉五脏六腑都归了位,这个可爱的小东西这么软这么小,他要好好教养他长大。

“小顽皮,父皇回来了。”

付巧言站在一边,看着他们父子两个笑。

次日早朝过后,荣锦棠去暗牢讯问荣锦榆,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傍晚时分荣锦榆在狱中自尽,以他的性格,定不愿在众目癸癸之下被人夺去性命。

靖太贵妃被褫夺封号,白绫赐死,死后未葬入平陵妃园寝。

勤政殿里,荣锦桢给荣锦棠行了大礼,他身上的稚气仿佛一夕之间便消失殆尽,只剩下死气沉沉的绝望。

“多谢陛下开恩,允臣安葬母亲兄长。”

荣锦棠叹了口气,叫他不要再跪:“你也开怀些,等过两年事情淡去,再让你出宫开府吧。”

他比荣锦棠还要年长一载,若不是出了这样的大事,这两日他就应该出宫了。

荣锦桢茫然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满都是痛苦。

“陛下,他们这是为什么?求什么?”他喃喃自语。

母亲和兄长做的这些事他一概不知,可能因为他平时太傻,又可能他们信不过他,直到事发那日他才从外人口中听说。

那一刻,要说山崩地裂也不为过。

荣锦棠同他算是一起长大,最了解他的脾气,这逼宫谋反的大事他是肯定全无参与。

“皇兄也不要太过伤怀,过些年等你大婚,朕还指望你在政事上多出出力。”

他这么说,就是表示自己完全没怀疑过他。

荣锦桢抿了抿嘴唇,又跪下行了大礼:“多谢陛下隆恩。”

等荣锦桢默默离去,荣锦棠也不由叹了口气。

一家骨肉至亲,却闹到这样下场,他摸着身下冷冰冰的龙椅,终于还是起身叫宁城:“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太后正坐在院中发呆,几月不见,她鬓边华发已斑白。

此时已是初夏时节,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院中的花草美丽多姿,竞相绽放。

太后望着娇艳的牡丹,竟一点欢喜都体会不出。

荣锦棠缓步而入,就陪在她身边驻足静立。

太后苦笑出声:“陛下来了,坐吧。”

荣锦棠就坐到她身边,认真看着她:“母后,护国的婢女随军回来上京,她讲公主给您留了一封信。”

太后灰茫茫的眼中一下子就闪出神采,她问:“在哪里?”

荣锦棠就向她身后招招手,青禾红着眼睛跪倒在太后身前:“给太后娘娘请安,奴婢青禾,是公主身边的大丫头。”

“我记得你的,你叫青禾,你姑姑叫青歌。”太后垂眸看着她,问,“你姑姑呢?”

青禾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姑姑去陪公主了,她道公主一个人在那边会害怕,她陪着走一程也好。”

太后的眼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她哽咽道:“你姑姑是个好的。”

青禾把怀中的信取出,呈给太后:“娘娘请看,这是公主特地留给您的信。”

太后抖着手接过,无声地痛哭着。

那封信很长,卓文惠写了很多事,说了很多话。

她最后说:“皇祖母最是心疼我,它日孙儿归来,望皇祖母笑着接我。”

太后道:“好,祖母最疼你。”

护国公主最终葬在刚修建完成的平东陵中。

那是太后娘娘和淑太贵妃娘娘为自己选的长眠地。

太初三年五月二十,太后言年事已高无法处理宫事,命宸皇贵妃统理六宫事。

太初三年五月二十三,礼部上书言陛下后位空虚,宸皇贵妃育嗣有功,孝敬天成,端懿惠和,堪为后宫表率。

太初三年六月初六,荣锦棠下旨册封宸皇贵妃为皇后。

太初三年八月十五,行封后大典。

这一日付巧言身穿正红如意云纹对襟大衫,肩披深青色绣五彩云龙纹霞帔,头冠九龙四凤礼冠,一身威仪尽显于此。

礼部尚书手捧诏书,朗声而诵。

“朕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咨尔妃付氏巧言,深慰朕心,崇勋启秀,中正凛然,端庄淑睿,克令克柔,安贞叶吉。兹仰承太后慈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

“皇后立坤和宫之表范,承乾元宫之恩德,应征母仪天下万国,佐宗庙维馨之祀。”①

付巧言再三跪拜,然后缓缓起身。

她一步一步踏上青玉石阶,行至最高处,走到荣锦棠的身边。

他们并肩而立,那一刻终成龙凤眷侣。

文武百官三叩九拜,朝见新后。

荣锦棠牵起付巧言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初见你那日,是个大雪纷飞时。”

付巧言一愣,微微向他偏头看去。

荣锦棠面容俊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母后宫中的梅花盛开,朕那日心情烦闷,便头一回去后殿散心。”

付巧言只觉得心口涌起一阵热意,那汹涌的情怀湮没她的理智,叫她实在无法再克制自己。

荣锦棠捏了捏她的手,笑道:“只是没想到,机缘巧合下,给自己救了个娘子回来。”

“陛下。”付巧言几近哽咽。

荣锦棠突然张口道:“你怎么跪在这里?不冷吗?”

付巧言抿着嘴唇,抖着声音答:“回八殿下话,奴婢受了罚,姑姑让跪这反省。”

他又问:“冷吗?”

付巧言又答:“冷得很。”

这四句说完,两个人相视一笑。

记忆深处的这一段过往,是他们最初的相逢。

虽不美,可弥足珍贵。

经年过去,山水千重,四季更迭。

容貌变了,年纪变了,身份也变了。

不变的,是他们初见时的那一双眼。

荣锦棠的眼眸仿佛带了点点星光,照亮了付巧言那时半埋入深渊的心。

也照亮了她此生归路。

荣锦棠轻声道:“巧言,生辰快乐。”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①注:参考清代册封皇后诏书。

正文终于写完啦!谢谢大家的支持,明天起还是老时间更新番外,番外会在内容提要里写具体的内容,大家可以选择看~么么哒!

感谢 落霞的地雷*3,中五大总攻、研山、24893175的地雷~

☆、番外一

公主府的荷塘水榭凉爽清幽, 卓文惠一觉醒来, 才恍惚发觉已到夏日。

窗外蝉鸣蛙叫, 暖风拂来,扑鼻便是一阵水汽。

卓文惠躺在床上发呆了好一会儿, 才慵懒起身。

青禾端着水盆进来,帮她把床幔撩开:“小姐早安。”

卓文惠冲她笑:“青禾也早。”

等洗漱完毕,青禾只简单帮她把头发束好,便先去用早膳。

今日里的餐点依旧很合她胃口,一小碗葱油拌面,一碟子豌豆黄,一笼水晶虾脚,再配上各色小菜, 满满当当摆了一小桌。

她慢条斯理用着,对正在给她挑衣裳的青歌道:“外面热了些, 选个利落的穿吧。”

青歌笑笑:“小姐总是这般朴素可不好,仔细待会儿进了宫,太后娘娘又要念叨呢。”

卓文惠明明早就被封为平康郡主, 可这几个贴身伺候的还是习惯叫她小姐。

“娘娘近来都围着大殿下转,哪里有空来数落我。”卓文惠笑得明媚。

她是明晰公主唯一的女儿,自幼在宫中长大, 受尽宠爱。如今已过双十年华,依旧待字闺中,满上京的勋贵子弟也没叫她看上哪个。

就是这样,也没人敢讲她一句不是。

太后娘娘的亲亲外孙, 卓家的嫡出大小姐,谁敢说个不字?

倒是近来大殿下略大了一些,会说会闹会跑会跳,太后娘娘可疼那小金孙,就没那么多精力再来管她。

这般闲话几句家常,卓文惠的早膳也用完了。

青禾伺候她去梳妆,问她:“小姐今日想做什么发髻?”

卓文惠想了想,道:“简单些吧,今日还要打马球呢。”

宫里有个马球场,她每回进宫陪祖母散心,都要打马球给她看。

青禾就直接给她在发顶梳了个圆髻,再戴上一顶白玉冠,一点也不显得寒酸。

卓文惠一贯不耐那些细碎头面,最喜清爽,青歌就给她选了一身窄袖的藕荷色骑马装,这一身穿在身上实在是英姿飒爽,一点都不输上京的勋贵公子们。

等一切打扮利落,卓文惠就乘上马车,一路往长信宫驶去。

明晰公主府离长信宫很近,不过一刻的功夫就来到玄武门前。

太后这会儿正和淑太贵妃在院子里赏花,一边给大殿下挑开蒙的书,谈笑之间,就见卓文惠笑着进了慈宁宫。

这小郡主同明晰有七八分像,性子却随了她父亲,一贯的乐观开朗,哪怕双亲俱亡,也没见她有一点胆怯懦弱。

她像个可爱的小麻雀,老远就听到她笑声。

“皇祖母安好,太贵妃娘娘安好。”

太后放下手里的书,叫她坐到跟前:“你个小皮猴子,老远就听你笑了。”

卓文惠乖乖坐在她身边,甜甜笑着,俏丽的脸蛋明媚而舒朗,一点都不知道愁。

“今个儿天气好,一会儿文惠陪娘娘们打马球去吧?”

淑太贵妃笑着看她,说:“今日小六没来,你不是要少个对手?”

六公主已在上月适婚穆涟征,大抵是新婚日子太美,好久都没进宫来烦人了。

卓文惠眼睛一扫,远远瞧见了个美丽无双的身影,笑道:“皇婶也会打马球,她每日那么辛苦,请她一起玩玩也是好的。”

说起付巧言,太后和淑太贵妃相视一笑。

“近来她是玩不了了。”

卓文惠期初没明白,后来见太后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才一下醒悟过来:“皇婶这是又有了?”

太后笑的眼睛都要迷成一条缝:“可不是,陛下紧张得很,每天都要对安安说‘不许闹你母后’。”

卓文惠顿时笑得喘不过气来。

这小皇叔平日里那么严肃一个人,满朝文武就没有不怕他的,结果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却又是另外一副样子,实在令人想象不出。

付巧言是领着安安一起来的,他如今也快三岁了,自己迈着小短腿跟在母亲身后跑,都不叫人扶。

“皇奶奶好,”安安一头扑进太后怀里,还不忘去嘴甜淑太贵妃,“淑奶奶也好。”

父母都是仙人样子,安安打小就漂亮,一双眼睛活灵活现,雪白的皮肤红红的小嘴,实在可爱到人人见了都想逗。

只不过在宫里敢逗他的实在没几个,这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精得很。

付巧言过来点了点他,笑着同众人问好便坐到一旁。

她一身衣裳朴素极了,穿着轻薄的锦缎袄裙,头上也没多余的发钗,只用丝带把头发束在头顶,一点也不像受尽陛下宠爱的中宫娘娘样子。

不过她到底长得美丽非常,哪怕这样简单打扮,举手投足都叫人觉得赏心悦目,没人不夸的。

卓文惠凑到她边上,小心翼翼道:“皇婶,听闻您又有小宝宝了?”

付巧言就笑,牵着她的手在自己小腹上摸了摸:“是呢,安安如今也大了,得有个弟妹陪着。”

“给你摸摸,借借喜气。”

卓文惠几乎不敢碰她,只摸了一小下就抽回手,皱着鼻子笑:“肯定是陛下又讲我嫁不出去。”

付巧言这一胎怀的稳当,宫里头又很顺心,气色就一直很好。

她这么一笑,顿时连刚开的杏花都比了下去,满面春风。

“你啊,谁敢说你不好。”

一家子坐在一起吃了好一会儿茶,卓文惠就又坐不住了:“皇祖母,打马球去吧?”

太后见付巧言微微点了点头,就道:“好好好,今日小六不在,只能靠你彩衣娱亲了。”

马球场离得并不远,挨着尚宫局那边,淑太贵妃还打发人去请顺太妃和七公主,叫都一起热闹热闹。

七公主虽跟她哥哥一样是腼腆性子,但马球玩得不错,可以叫卓文惠领她磨练一下技艺,省得在宫里头无聊。

一家子人都凑齐,付巧言就坐在旁边喂安安吃苹果。

“你大姐姐打马球最厉害,学着点。”付巧言道。

安安认真坐在一边,秉承着父皇的教训,轻易不敢往母后身上扑。

“儿子知道的。”

太后就笑:“她呀皮猴子一个,也就会这个。”

“不是挺好的,”付巧言软声道,“只要她过得高兴,无论如何都是美的。”

太后颔首,还是叹了口气:“我也不求她如何,只健健康康的就行。”

球场上,卓文惠矫健的身姿不停穿梭,她挥舞着鞠杖,仿佛和座下的马儿融为一体。

只听“呯”的一声,鲜红的马球被她一杖击中,向鞠门飞驰而去。

马球场上顿时传来一阵呼喊声,卓文惠骑着马在场边奔驰一周,年轻俊俏的脸上泛着红光,那是青春带来的肆意。

她的人生,从来都是美好的。

打一场马球,就得换一身衣服,等到她沐浴更衣结束,慈宁宫的午膳都摆上来,就等她一个。

如今宫里头人少得很,除了楚云彤和顾红缨未曾出宫,其他妃子都已被下放离书,各自归家去了。

大抵是为了感谢王婉佳逼宫那日英勇表现,荣锦棠还给她封了一个县主,叫王家很是跟着涨了一回面子。

主子少,就没那么多讲究。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开怀用着午膳。

安安别看人小,手里规矩一点都不少。他稳稳当当坐在那,宫人给他夹什么他吃什么,勺子用的利落,瞧着可乖巧。

“等安安大些,大姐姐就带你出去玩。”卓文惠道。

付巧言正想说也好,那边就被太后打了岔:“那怎么行,你惯是没规矩,还不得把安安教坏。”

卓文惠就对安安做鬼脸,逗得安安直笑。

用完午膳,付巧言就带着安安回宫去了,卓文惠陪太后午歇,撒娇一般非要同她一起睡。

太后嘴里念叨她,心里却最疼她,叫她抱着小被子睡在外侧,自己则躺在里面。

“快些睡,下午还得出宫呢。”

卓文惠现在不爱在宫里头留宿,一个是规矩大,再一个她也惦记家里养的猫猫狗狗,一日不见那些心肝宝贝,怪想念呢。

她闻言闭了闭眼睛,不一会儿还是睁开了:“祖母,我过段时间想去国子监上课。”

这倒是稀奇,太后瞥了她一眼,不以为意道:“学什么?”

卓文惠笑道:“家里的老封君道她年纪大了,实在打理不了族产,还是要我自己亲自打理才是。”

这丫头也是命好,爹妈虽然去的早,可长辈都宠她。

她们卓家打老封君同只比她小几岁,还在帮小孙女操心族产,一点都不叫她为难。

“你是应当学学,她比我还能惯着你,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卓文惠就把头埋进太后的肩窝里,痴痴笑着。

下午出了宫,卓文惠也没急着回府,她先去书局选了几本杂书,又去豆心斋买了最近刚出的莲子枣泥糕,这才满足回了家。

刚一进府,就被眼前满当当的花盆惊呆了。

青禾今日留在家里,忙笑着说:“小公爷特地送的,好叫您能多赏几日花。”

卓文惠的脸儿难得有点红,她接过青禾递过来的花笺,展开读起。

“三月春浅,百花斗艳,姹紫千红不及你一人之好。”

卓文惠瞥了一眼怪笑的青禾,头回有些扭捏。

“这小子,也长大了呢。”她嘀咕着。

晚上她读了一会儿书,陪着自己的猫猫狗狗疯玩好一会儿,沐浴更衣之后便睡下了。

梦里一切都是美的。

慈宁宫,一灯如豆。

寂静深夜,只有宫灯的灯花偶尔微闪暖光。

太后眼角划过一滴泪,晕湿了她花白的发。

梦里的卓文惠仍是那个光彩照人的美丽少女。

她没有和亲,没有死在颍州,没有年轻埋骨,为国殉难。

她是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女,是肆意妄为的公主之女,是只为自己活的平康郡主。

只可惜,人生没如果。

若有来生,只愿她平安喜乐,康健舒朗。

太后眼中的泪怎么也止不住,可她依旧不舍睁开眼。

她的文惠,在梦里活的好好的。

但愿来生也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十五是六公主和驸马的~

感谢萧梓、落霞、中五大总攻、笙笙慢、夏卿、碧色、嫙妮、雪米的地雷,么么哒~

如果不和亲,这才是卓文惠应该有的人生~

☆、番外二

安宁公主下嫁那日, 端是十里红妆。

公主府早就于年前建成, 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荣静柔亲自布置, 没有一样不合心意。

穆涟征骑着雪白的汗血宝马,带着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进了长信宫。

他从白虎门进入, 一路来到内五所长巷之外,早有礼部礼官和宗人府大臣特地等在那里,要叫他先呈彩礼与名录,再叩拜行礼聆听圣旨宣读,方可迎出公主。

此时的荣静柔,正在自己宫中等他。

她穿了一身大红的嫁衣,上用金银丝线织龙绣凤,头戴凤冠, 唇点胭脂,一张芙蓉面美丽无双。

伺候她长大的大姑姑李紫芹正紧张地守在一边, 瞧着比荣静柔还着急。

“姑姑略坐坐,紧张什么呢又不是没见过他。”荣静柔还有闲心来劝慰姑姑。

李紫芹无奈地看她一眼:“公主也没个待嫁女的样子,叫驸马瞧见像什么话。”

荣静柔笑道:“他又不是没见过, 怕什么。”

那倒是了。

太初三年大军凯旋,荣静柔唯独没在队伍里瞧见他,吓得回宫里偷偷哭。

她多活泼一个人, 从小到大没怎么哭过,这回倒是难过的不行,竟不敢去找皇兄问清楚。

还是李紫芹去请了付巧言来,才把她哄回来。

原来穆涟征腿上受了重伤, 一直在溧水医治,荣锦棠怕随军回京会耽误他的病情,就叫他修养好了再归。

这下荣静柔心里头安稳了些,却又开始担心他的伤能不能好。

七月末,正是炎炎夏日。

穆涟征坐着马车回京,刚一回到安国公府自己的涟院里,就被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公主吓着了。

“怎么了,怎么都哭了?”穆涟征头回见她这样,话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作为一个名满京城的纨绔,竟连个哭花脸的小姑娘都哄不好,实在很丢面子。

穆涟征急得不行,腿脚又不利索,一下子就歪在椅子上,好半天没起来。

“我的姑奶奶,有话您说呀,您这么哭不是要我心疼吗?”穆涟征叹着气,伸手轻轻摸了摸她头发丝。

两人还未成婚,他实在不敢碰她半分。

“你受伤都不知道给我写信,”荣静柔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睛红的跟兔子似得,“那日在凯旋队伍里没瞧见你,吓死我了知道不?”

穆涟征长叹口气。

他只觉得心里头又甜又热,恨不得现在就把小公主迎回府里来,却又不敢吓着她。

“受了回不来,就不想叫你担心。原本想着好点再回来看你,没成想还有这一遭,都是我的错。”他笑着说。

荣静柔终于不哭了。

她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凶巴巴看他:“伤哪里了?”

穆涟征顿了顿,莫名有点脸红:“伤在左腿,你不用担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荣静柔却还是不依不饶:“不行,给我瞧瞧。”

穆涟征只觉得热气上涌,他往后缩了缩:“那不行,男女授受不亲,我们还没成婚,不行。”

荣静柔起身凑到他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没骗我?真的好了?”

这小公主,忒吓人了。

穆涟征一个劲往后仰,生怕碰到她,眼睛使劲眨了几下:“真的,我起来走走给你看便是了。”

荣静柔这才让开,叫他:走两步。

穆涟征只好在她面前走了两个来回,虽然伤还没好透,不过也就是再养月余的功夫,如今完全不影响生活。

荣静柔见他走得还算利索,这才略放心下来。

“再跳跳我瞧瞧。”

公主发话,穆涟征只好照做,远处的小厮丫鬟们就好奇张望,见他真的在那跳了两下,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荣静柔也跟着笑了,叫他赶紧坐下,认真道:“知道你身体好,我就放心了。”

“只以后有事务必要同我讲,这些时候我一个人在宫里担心的要命,觉都睡不好。”她埋怨地瞪了穆涟征一眼,却见他正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们平时相处总是吵吵闹闹,穆涟征也不是那种体贴性格,但今天这样久别重逢,倒是有种别样的温情在心里发酵。

穆涟征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傻公主,为了你,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

荣静柔小脸一红,别扭地看向别处:“这话你自己说的,以后可不能忘。”

“恩,永远不会忘。”

荣静柔想起那天的事,就觉得这辈子最狼狈的样子都叫他看过了,真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静静坐在那里,听到外面突然热闹起来,一颗心才飞起来,心跳声大到她耳朵痛。

说是不紧张,还是会慌张。

那人声音还是那般好听,每回唤她名字的时候,总是带着那么点笑。

“公主。”李紫芹叫了她一声。

荣静柔回过神来,才发现寝殿里不知何时进来好些人,穆涟征身穿大红的吉服,笑得一脸喜气。

“公主,臣来接您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荣静柔的面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多谢陛下隆恩,降公主为臣妻,臣定当忠贞不二,以报公主下降之恩。”

这一套话是驸马尚公主时必说的,旁的驸马可能会觉得憋屈,但穆涟征完全不会。

为了这一日他已等了许多年,此番说出来实在是真心实意,一点虚言都无。

能娶到她,真的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荣静柔静静看着他,倏然红了眼睛。

李紫芹也跟着掉了眼泪,宫里公主下嫁总要哭上那么一场,寝殿里的小宫人就开始呜咽起来,好半天才止住。

荣静柔含着眼泪问他:“当真忠贞不二?”

穆涟征起身行至她身前,弯腰冲她行礼:“定当忠贞不二。”

荣静柔就笑了。

她伸出手,轻声对他说:“扶我起来吧,我们去拜别见陛下娘娘。”

乾清宫大殿上,荣锦棠和付巧言并肩而坐,下首依次做了太后娘娘和淑太贵妃娘娘,七公主和九皇子也来了,都等着荣静柔这场拜别。

付巧言这阵子身子不是很爽利,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口渴,端起果茶来喝。

这味道十分熟悉,荣锦棠偏过头去瞧她,莫名心中一动。

“一会儿就回去歇歇,”荣锦棠低声道,“就叫安安去母后那里住两日,等你歇过来再领他回来。”

付巧言嗔怪地看他一眼,在衣袖下握住他的手:“还不知道是不是呢,想等着过些时日再说。”

荣锦棠心里头高兴,又担心她的身体,一时之间竟有些五味杂陈。

“安安那么可爱,再多几个娃娃也是好的,只不想叫你太累。”

生孩子他全然帮不上忙,只能她自己辛苦,荣锦棠心里头还是更偏心她一点,总觉得她年少时吃了很多苦,这回再也不想叫她难受了。

付巧言冲他笑笑:“这回若是真的,定是个老实的,比安安乖多了。”

不远处“不老实”的安安正扭着屁股,坐在太后跟前动个没完。

就在帝后这般闲话家常的时候,外面一阵恭喜声传来,热闹得乾清宫都没以往那端庄肃穆劲儿了。

穆涟征和荣静柔两人牵着一条锦带,一起走进大殿。

三叩九拜之后,穆涟征便道:“谢主隆恩,臣今尚迎公主,忠心不二,以公主为尊。”

荣锦棠嗯了一声,道:“起吧。”

“静柔自幼顽劣,性格跳脱,还望驸马耐心抚照。”

穆涟征立即行礼称“诺”。

荣锦棠又去看荣静柔,见她不知道何时已经长成了大姑娘,心里也有些感慨,他道:“即便出了宫,宫里也还是你的家,以后只要你好好的,每日开开心心便成了。”

“母妃同静柔讲几句吧。”荣锦棠道。

淑太贵妃难得红了眼睛,她忍着没哭,温柔道:“眼看也养了你十几年,我也不愧对你母妃临终嘱托,以后要跟驸马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都要讲出来,别憋在心里。”

“你啊,”淑太贵妃低头擦了擦眼泪,“你也确实憋不住事。”

淑太贵妃说着,又去看太后,太后也跟着红了眼:“去吧,记得多回宫瞧瞧我们便可。”

荣静柔这才哭出声来。

她脸上还带着厚厚的妆,一哭就要花脸,李紫芹跟在一边赶紧给她补,好半天才把她劝的止住眼泪。

这小公主什么时候这么哭过,也就上回他受伤迟归才叫她哭了一场,今日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一串接一串停不下来。

“公主行行好,您再这么哭下去,回头陛下不叫您嫁给臣可怎么办。”

穆涟征倒是会哄她,两句话就把她逗笑了。

就这样,荣静柔一步三回头地嫁出宫去,住进自己今后唯一的家。

婚后的日子同她想的没什么区别,上午的时候穆涟征要处理自家的产业,下午就带着她满上京玩,等玩够了晚上归家,再甜甜蜜蜜折腾一宿。

日复一日,淑太贵妃原先担心的事都没发生,她也从来不觉得烦。

同他在一起的生活每日都是新鲜的,哪怕两人只在家里读读书,也有滋有味。

大约年底的时候,又是一年新年将至,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后娘娘平安诞下二殿下,母子均安。

荣静柔高兴地一下子挑了老高,然后就突然地晕倒在穆涟征怀里。

这倒是把穆涟征吓坏了,连夜招了太医来,却发现是虚惊一场。

等荣静柔迷迷糊糊睡醒,就看到穆涟征坐在床边静静凝望着她。

“怎么?”

穆涟征俯下身子,给了她一个甜蜜的吻:“你要做母亲了,以后不能再淘气了。”

荣静柔先是反驳:“我什么时候淘气了。”

可片刻之后,她蓦地瞪大眼睛,双手紧紧攥在腹前:“真的?”

穆涟征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真的。”

荣静柔笑弯了眼。

“真好。”

“是啊,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明天见~

明天第一章是楚云彤X顾红缨~第二章是小安安~

☆、番外三

刚认识楚云彤的时候, 顾红缨三岁。

那一年两家一起踏青, 她被母亲抱在怀里, 正闹着不想下地自己玩,远远就看到楚家夫人手里领着个漂亮的小姐姐。

楚云彤只比她大一岁, 却大气稳重,第一次见生人都不哭不闹,看起来乖巧极了。

母亲还要夸她:“你看看楚大人家的千金,可比你更像个大家闺秀。”

顾红缨就很不服气,她麻利地从母亲身上蹦下去,一路小跑到楚云彤面前:“姐姐好,我叫顾红缨。”

走近才发现,她个子比楚云彤高, 皮肤比楚云彤黑,衣服也比楚云彤乱。

楚云彤默默看了她一会儿, 好半天才伸手给她:“你好,我叫楚云彤,你可以叫我阿红。”

一听这个名字, 刚才被比下去的那些不愉快,统统烟消云散了。

顾红缨激动道:“哇,姐姐你的名字跟我的一样, 都是红色的。”

楚云彤看着她红润的小脸,难得笑了一下。

她生得美,小圆脸白白嫩嫩的,这一笑仿佛桃花开, 瞧着可爱极了。

顾红缨就愣在那,再也移不开眼了。

顾楚两家的夫人是手帕交,头两年孩子小没带出来,等两三岁也硬朗了,就老是带着她们两个出来玩。

这一年一月,两个人便也成了手帕交。

楚云彤很有个姐姐样子,做什么都耐心等她教她,而她就一直傻兮兮的,成天跟在楚云彤屁股后面打转。

六岁的时候两个人要一起去读幼学,楚家在巷子深处,上学的路上会路过顾家,于是每日清晨顾红缨就背着她的红色小书包,在自家大门口等。

这一等就是六年。

楚云彤打小就是个稳重孩子,她爱看书也爱读书,每天在幼学都是认认真真,从来不会睡觉走神。

倒是顾红缨要不是有楚云彤领着,都不乐意去上学。

直到有一日她的课业被老师批了个差,回家里被母亲教训,忍不住顶嘴:“我不爱读,为何偏要我去?”

顾母最了解她,很是知道说什么管用,便叹口道:“阿红为了你特地晚一年才上幼学,你若是不好好学习被幼学退回来,不就白费阿红苦心了?”

顾红缨愣了,从小脸皮厚的她难得红了脸,她委屈道:“真的?她没跟我说过。”

顾夫人定定看着她,弯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有时候,许多话别人是不会说的,需要你自己细心去领悟。”

这句话叫顾红缨记了许久,直到幼学升青城书院那一年,才略微体会出些道理来。

正是暑假最热的时候,顾红缨第一次离开楚云彤,跟随爹娘去郊外庄子住了几天。

等她回了巷子里,才听闻楚云彤竟躲在家里,不乐意去上学了。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顾红缨很焦急,当时就去了楚家看望。

楚云彤不叫任何人进她贵方,楚家父母没得办法,只好把她的小姐妹顾红缨请了去。

只有她,楚云彤才愿意见。

顾红缨轻手轻脚走进她的房间,里面昏昏暗暗的,架子床遮着床幔,叫人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阿红?你在哪里?”

别看她见天疯玩,像个男孩子似得,实际上胆小得很呢。

楚云彤不应话,顾红缨就有些害怕,又哆嗦着问:“阿红,你到底在不在呀?是我来找你了呀。”

一双细白的小手从床幔里伸出来,微微露出楚云彤苍白的脸。

顾红缨“啪嗒啪嗒”跑过去,脱了鞋爬上床,同她面对面坐着。

几日没见,楚云彤的气色很差,仿佛病了许久。

顾红缨从小跟她要好,要说亲姐妹也没差,头回见她生病,顿时更着急了。

她慌张地摸了摸楚云彤的额头,又去摸她胳膊,担忧道:“阿红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生病要吃药的。”

楚云彤默默看着她,十三四岁的她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平日里她少言寡语,在上京并不出名,却依旧是楚家最疼爱的嫡长女。

“红缨,你想过以后吗?”

顾红缨愣了一下。

跟楚云彤比,她觉得自己一直还没长大。

在家里有父母宠着她,在外有楚云彤惯着她,她就这么没心没肺地肆意生长,一点都没吃过苦。

顾红缨难得结巴了:“以后……怎么了?”

楚云彤深深看着她:“等我们去读了书院,就要面对未来了。”

“我们还会在一起啊,没什么的。”顾红缨笑道。

她脑子浅,只能想眼前的事,从来不会像楚云彤那样走一步看三步。

楚云彤摇了摇头:“难道我们还能一辈子在一起?我们以后总得嫁人的。”

这一句话,真把顾红缨镇住了。

嫁人成亲的事仿佛很遥远,她还是个小孩子呢,从来不用考虑这些。

可既然楚云彤说出来,顾红缨就难得想了想,这一想她就把自己吓得小脸青白。

“我不想的,我不想离开家,不想离开你。”

楚云彤也白着脸,凝视着她:“我来月事了,母亲跟我讲过两年便要相看人家,等到二十上下便要成亲的。”

“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不能日日都在一起了。或者几日或者几月,抽空见上一面,吃茶谈天,就要各自家去。”

楚云彤淡淡道。

顾红缨一下子就慌了。

“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年少时的经年陪伴,成为两个人之间深厚而浓重的感情,若是有哪一天没有见到面,顾红缨都会想她念她,更何况是长久地见不到面。

平生第一次,楚云彤在她面前红了眼睛。

那一滴晶莹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静静看了一会儿顾红缨,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傻丫头,我也不想。”

顾红缨迷茫地看着前方,她依旧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本能却让她问:“那我们应当如何?”

楚云彤松开她,伸手帮她顺了顺头发:“你还小,你不用懂这些。”

她叹了口气,面容里满满都是苦涩:“回去吧傻丫头,明日我还接你去上学。”

顾红缨直觉她没把话说清楚,可她又实在拒绝不了她,只能呆呆地被她推出闺房,跟随母亲回了家。

路上她问:“娘,女孩子将来都要嫁人吗?”

顾母笑道:“怎么,你舍得离开家啦?”

顾红缨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那我能不能嫁给阿红?她对我那么好,我想跟她在一块。”

顾母一下子就愣住了。

“傻丫头,你们都是女孩子,怎么成亲?”

顾红缨难得犟上了,她不依不饶问:“为何不能成亲?无论男人女人,归根结底都是人。”

就她幼学的成绩,能说这么有内涵的话实在难得,顾母都被她气笑了,低头看她:“你见谁家是两个女人或者两个男人成亲的?”

这还真没有,但凡夫妇,必定一男一女,古往今来俱是如此。

顾红缨心里只觉得怪难受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只说:“没见过,不一定就不存在。”

顾母白她一眼,懒得理她了。

第二日楚云彤仿佛已经好了,她又来接顾红缨上学,还给她带了家里特地做的蝴蝶酥。

顾红缨忘性大,已经把事情都忘在脑后,坐在那里吃的开心。

只剩楚云彤浅笑看她,嘴角满满都是苦涩。

一岁一朝,寒暑往来,待到楚云彤十五岁束发,楚家真的开始给她张罗起亲事来。

他们家也一贯是疼宠女儿,现在开始寻觅,提前找个好儿郎把亲事定了,小两口能早点培养感情,等到成亲以后也能融洽和睦。

这事一开始楚云彤没跟顾红缨讲,还是有一次她听母亲跟长姐闲话家常,才知道这事。

幼年的那次谈话又翻涌上来,她如今已经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及笄来了月事,她也一点一滴长大。

那一刻,心里有多痛,只有她自己知道。

小时候的那些记忆全部浮现在脑海里,记忆深处的那些愉悦和开心,全部维系她一人身上。

幼学时捣蛋被先生罚站,楚云彤特地请假出来陪她。

发烧生病不愿意吃药,楚云彤也会哄着她,陪她一起吃。

她会跟她漫山遍野跑,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就为和她一起把风筝放飞。

她也会每日起早半个时辰出门,特地给她买豆心斋的桃花酥。

千丝万绪涌上心头,顾红缨躲在母亲正房房门口,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傻了十几年,她头一回清醒过来。

父母宠她,是因血脉相亲,兄弟姐妹爱她,是因一脉同出。

而楚云彤惯她疼她,只为一个情字。

因情生爱,因情生怖,因情生憾。

所以十四岁的那个夏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给两个人选择了一个未来。

她什么都没跟她说清,把所有心事都自己埋在心底。

因为特立独行,常人无见,所以她们无法携手相拥,相伴到老。

在明白的那一瞬间,顾红缨觉得心都要裂开了。

顾母听到动静,打开门站在那,皱着眉看她哭。

“你们总要长大。”她淡淡道。

顾红缨茫然抬起头看她,才发现母亲眼角也有了细腻的纹路。

“娘。”她哀叫着。

顾母声音很冷,她道:“楚家百年世族,楚大人如今官居二品,他日一定会再进一步,他不会叫家里出任何让人诟病的事。”

“而我们顾家满门忠烈,因你一人搅了列祖列宗的清静,你说值得吗?”

不值得。

世家大族,不会因宠爱孩子就让他们大逆不道。

顾红缨低下头去,一声都没坑。

她们锦衣玉食长大,享受常人难以拥有的富贵荣华,不是为了给家族丢脸,叫祖辈蒙羞。

“为什么,我们要跟别人不一样呢?”她呢喃自问,顾母没有听清。

顾红缨一夜未眠,眼睛肿得似核桃,清晨叫了身边的大丫鬟羽扇去门口等,叫她跟楚云彤说自己来了月事要休息。

等羽扇回来,顾红缨问她:“阿红怎么讲?”

羽扇道:“楚小姐道她知道了,晚上下学再来看望您。”

顾红缨嗯了一声,又把头埋进被子里。

然而那一日楚云彤并没有来。

三日之后,顾红缨好一些了,又去门口等,楚云彤也依旧来门口接。

上了马车,她习惯性地接过楚云彤递过来的苹果,指尖不小心在她手心轻轻划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让两人心跳骤然变快。

顾红缨把苹果往边上一扔,一头扑进楚云彤的怀里。

她明明比自己还矮一点,却一直可靠得令人安心。只要在她身边,顾红缨从来不怕任何事。

“阿红,阿红,你等我几年好不好?”

楚云彤拍了拍她后背,声音里有了些许笑意:“傻丫头,等你做什么?”

“我们慢慢来,”顾红缨抬头看她,见她深褐色的眼眸正温柔看着自己,难得脸红了,“总能找到一个好时机的。”

这一等,就是三年。

花开花谢,春去秋来。

顾红缨院中的山樱花也已亭亭玉立,每到春季便悄然绽放。

楚延何等精明人,他自然是知道女儿日夜所想,可他马上就要走一步上去,整个楚家都能再上一个台阶,这个时候,他实在也不能让家里出大事。

然而他又确实是个疼爱子女的父亲。

趁着一日早朝结束,他找了顾熙尘,拉着他硬要去吃酒。

楚延一贯不应酬,满朝文武皆知,只两家夫人关系好,他跟顾熙尘也经常能说上几句,算是点头之交。

这一日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两月之后宫里采选,两家女儿都位列名单之上。

他送楚云彤出门那日是个大阴天,宫里来接的轿子就等在门口,楚云彤站在自己闺房门前,静静看着他。

进宫不比出嫁,经年见不到也是有的,哪怕他们世家大族,也不能日日递牌子进宫看望。

一入宫门深似海,一进去那里,就不是他们能够掌控的了。

“你想好了。”楚延叹了口气。

楚云彤给他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多谢父母成全。”

楚延背过身去:“去吧,以后好好的,陛下那为父已经舍下脸面去求过了。”

“你们好好的吧。”

太初元年春日,储秀宫里花枝招展。

顾红缨远远瞧见楚云彤,向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明媚阳光下,那个小姑娘一如往昔。

她还是叫她:“阿红。”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十五是安安的一天~

感谢 非法名字的手榴弹,落霞、中五大总攻、想不出来、28475828的地雷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