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宫女为后 鹊上心头 18722 字 2个月前

☆、挺好

淑太贵妃拉住她的手, 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瞧着你比之前圆润了些, 怎么在长春宫比我那里还好了不成?”

付巧言难得撒娇:“娘娘, 您说什么呢!我真没胖的。”

她确实没怎么胖,只是整个人长高长开了, 翻年已经十七,不是小丫头片子了。

淑太贵妃顺了顺她的秀发,终于还是问:“皇儿那……如何?”

“娘娘,”付巧言脸上一红,羞赧得要命,“娘娘问这个做什么?”

淑太贵妃点了点她额头:“怎么不能问啦!你原是我的人,他还敢待你不好?”

兴许是做了太妃,淑太贵妃现在的心绪比以往更平和, 整个人也更洒脱。

她不用日日在漫长的等待里虚度,不用去想他今天在哪里、明天又去哪里, 曾经英武非凡的隆庆皇帝已经溘然长逝,永远留在了平陵里。

她的儿子成了皇帝,她现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本身她就不是能委屈自己的人,现在更是一点苦都不肯吃了。

付巧言红着脸点头。

“陛下, 挺好的。”

淑太贵妃顿时就笑了。

“我可知道他,他呀,肯定喜欢你这样的。”

“陛下,平日里忙, 其实很少去后宫的。”付巧言小声道。

淑太贵妃笑了笑,她摸着付巧言手指上这些年留下的茧子,想了想还是说:“我的儿子我是了解的,他不会喜欢那张牙舞爪无事生非的怪丫头,他喜欢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乖小姐。”

付巧言张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淑太贵妃其实也了解她,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等乖小姐,但你能合他眼缘,缘分这个事儿不好说,但儿子随母,我那么喜欢你,他早晚也会的。”

淑太贵妃满口都是喜欢,付巧言听得心里头怪痒痒的,她一直红着脸,都不太好意思抬起头来。

仔细回忆起来,她只知道皇上对她挺温和,虽然有些时候急躁了些,付巧言也不觉得不好。他会跟她聊天,会同她说母亲的事,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是相当温柔的。

他也很会逗她。

每当付巧言回想这种种细节,她都会觉得心里头很甜,却也不知道这些对她的“好”,是不是独一无二的。

“多谢娘娘喜欢。”

淑太贵妃仔细看她眼睛,这姑娘从第一次见到现在也过去两年有余,如今再看她,那双眼睛清澈淡然,美丽一如往昔。

她从来都没有变。

“你能在这宫里熬下去,你会比别人过得都好。”淑妃淡淡笑了。

是啊,付巧言自己也很奇怪。她有时候是会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不过人生总归就那么长,何苦矫情着活?她不如多看两本书,多绣几幅图,每次完成一件作品,她都很有成就感。

开心的生活不能祈求于别人,开心在于自己。

付巧言这样想着,也这样告诉了淑太贵妃。

淑太贵妃有些纹路的眼一下子就亮了,她看着付巧言:“你比我想得开。到了现在,我也才略微懂得怎么让自己开心。”

付巧言把一直攥在手里的团扇递给淑太贵妃:“娘娘最是通透人,我如今能这样,全靠娘娘一年的教导。”

“平日里空闲,特地给娘娘做的这把扇子,还记得那时候娘娘很喜欢看《西山记》,这山水图我是回忆着绣的,若是不像娘娘莫怪。”、

淑太贵妃慢慢摸着那扇面,仔细看了上面的图,夸奖:“真好,你手艺比以前好多了。”

“多练练,总能好的。”

“你说的是,我听皇儿说给你赏了些笔墨?这个每日都要记着写,一天都不能停。”

说起这个,付巧言明显更有兴致,絮絮叨叨夸了皇上体贴一通,又去讲字。

她的字比淑妃的差远了,只簪花体都还没练整齐,小楷也很不整齐利落,更不说别的了。

淑太贵妃见她还是更喜欢这些,心里多少有些宽慰。

这一年多她没有见她,总怕当时的决定是错的,她改变了这个好姑娘,如今这样一面让她安了心。

她还是她。

淑太贵妃心里头多少有些宽慰,她站起身来,领着她往书室里走:“旁的赏赐早就备好了,你既然过来,就多选几本书,娘娘还是给的起的。”

付巧言眼睛一亮。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娘娘开恩!”

两个人选了好久,你点评这本我赞赏那本的,很快就到了午膳时候。

这回是寒烟过来伺候,寒絮没来。

“娘娘、小主,该用午膳了,要把小主的份例一起叫来否?”

淑太贵妃迟疑了一下。

私心里她很想留付巧言在这用饭,可却又不想太过招摇,让她在西六宫日子不好过。

她是关照她关心她,可她不能替她住在西六宫,也不能一直为她遮风挡雨。

只那么停顿一下,付巧言一下就懂了。

她忙说:“多谢姑娘惦记,我就不打搅娘娘午歇,该是回的时候了。”

丫头是懂事了,淑太贵妃心里就有些不太痛快了。

她让寒烟把早就备好的赏赐取出来,叫了个小黄门给她们送回长春宫去,这才吩咐寒烟:“摆膳吧。”

寒烟可比寒絮机灵多了,也不是那等小气人,见娘娘确实有些不痛快,立马就道:“小主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现在是不好太热络,以后就不一定了。”

淑太贵妃慢慢坐直身体,目光炯炯:“言之有理。”

寒烟出去吩咐叫传膳,回来帮她捏肩膀:“不过就是等等,总有那么一天的。”

淑太贵妃长舒口气,终于又露出笑容:“是呢,总有那么一天的。”

从慈宁宫回去后付巧言就忙碌起来,淑太贵妃同皇上加起来赏了二三十本书,她把这些书都编好序,打算一月研读一本,这样总有新书等着她。

她又给自己做了本账册,专记每日写几页大字,少了的第二日还要补上。

淑太贵妃到底比皇上知道后宫生活,赏了不少布匹锦线,她也叫晴画给做两身夏日里穿的小衣,剩下的就三个人一起做些小玩意打发时间。

这些都安排好,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她们的生活其实是有些不一样的。

自从晴画在前院那有些不痛快,就改从后门出去到莲花巷角门取水,现在换成晴书也是去那里。有一日晴书去得晚了些,那边的小黄门居然还给留着水,晴书回来后很是稀奇一番。

再一个便是每日的膳食都丰富起来,以往从来没在桌上见过的鱼虾一类也偶尔有了些,甜品的花样也多了,一尝就不是小学徒的手艺。

晴画就感叹:“一块小小的腰牌,比小主的选侍位份还管用。”

付巧言正在小衣的领口处绣栀子花纹,闻言笑道:“西六宫里选侍不少,但娘娘的腰牌就只那一块。”

自打付巧言成功进了安宁殿,后宫里那些大小主位轮着番去慈宁宫门口等,结果都六月了,也没人成功进去。

所以说这小小的牌子,也不是谁都能有的。

想到这个,晴画又念:“娘娘真好,还是念旧情。”

付巧言笑笑,没再说什么。

六月里天气更热了,荣锦棠的太极殿里早就用了冰,尤其是御书房里书本多,更是有些闷热。

好不容易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荣锦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深深吸了几口气。

张德宝在一旁贴心问:“陛下。要叫御医来否?”

太医院有几个点穴圣手,按摩起来舒服极了。荣锦棠刚继位时写字太多,总要叫人过来松快松快,要不晚上用膳筷子都用不利落。

荣锦棠摇了摇头,太极殿里的黄门都懂事得很,就算御书房窗门大开,也一丁点外面的声响都听不到。

他走到窗边望外远眺,从望月门那隐约能看到栀子花摇曳婀娜的身姿。

“唔,”荣锦棠想自己许久没有关心母亲那边的事了,便吩咐,“让沈义去请付选侍。”

“诺”张德宝听罢就往外面走。

刚行至门口,又听皇上补上一句:“上御膳房晚上多上点甜口的,再加一盅人参乌鸡汤。”

张德宝行了礼,心里不停腹诽“也难得知道体贴人了”。

一连串安排好,再回书房时,张德宝脸上就敷了一层薄汗。

荣锦棠慢条斯理整理着书桌上的笔墨,也没叫小黄门搭手,只说:“玉泉山安排如何了?”

张德宝忙答:“宫里头仪仗有宁大伴操持,定是没问题的,已经安排张胜和周德福去行宫先行布置宫人,一定不会出岔子。”

长信宫里宫室紧密,到了夏天就有些密不透风,冬日里又冷。因此早些年隆庆帝冬夏两季都要去玉泉山行宫小住。

只后来身体不太好就没怎么去,荣锦棠年富力强,夏天实在怕热得很,在宫里熬了一年就熬不太下去了。

总他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何必委屈自己呢?

五月时他就下令督办行宫避暑的行程,他出趟宫很麻烦,前后要忙碌两个多月,大概七月末才能走成。

最热的时候能透透气就成,荣锦棠也不是十全十美人,没非要六月一定去。

行宫久未接驾,里面多少有些陈旧破败,礼部和工部早就派了侍郎过去监工,宫里头司礼监、御膳房、尚宫局都要忙碌起来,务必要把这太初元年的避暑好好弄起来。

他心里头盘算着这些事,那边张德宝的声音响起:“陛下,付小主到了。”

荣锦棠抬头一看,透过窗棂远远就能看到一个窈窕淑女正在望月门那里看花。

美人娉婷,摇曳多姿。

怪不得大诗人李白有诗言: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荣锦棠这般想着,嘴角略微扬起些许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Amanda、江林无湖的地雷*2,FADED,、清歌醉墨、肘CisSy、阿Lyn的地雷~

趁着年前不用串亲戚,我努力更新一下!

八点十五还有一章么么哒~

☆、挑食 二更

付巧言正站望春亭那赏花, 小黄门把她领来就走了, 这会儿天色还早, 付巧言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喜欢这花?”荣锦棠低醇的声音响起。

付巧言忙回过头来,利落地向他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 ”荣锦棠虚扶她一把,“最近身体好些了吗?”

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这样问,付巧言疑惑地看了过去。

荣锦棠脸上有些红,不自在地搓了搓鼻子:“前几日你挂了红。”

付巧言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她控制不住地笑弯了眼,心里头要说不高兴那是假话。

“完事就好了,只那几日是不太舒坦的。”

荣锦棠到底青年儿郎,能问一句这个已经是难得用心了, 再多的实在讲不出来。

他咳嗽两声,只好有些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去见了娘娘?”

说起娘娘, 付巧言的态度总是更热络几分的。

付巧言这回笑的甜蜜多了,仿佛见了娘娘是件多么美好的事儿:“是呢,多谢娘娘还未忘了我, 同我讲了许多话,还赏赐好些书呢。”

“娘娘喜欢你,多去瞧瞧她, 多陪她讲讲话吧。”荣锦棠道。

这一次付巧言没有满口答应下来。

她摇了摇头,望向那一丛丛摇曳的栀子花,嗅着那芳香道:“不用那么急的,娘娘每日事忙, 妾只一月去打扰娘娘那么一两回,便很满足了。”

荣锦棠难得愣了愣神,好在付巧言一门心思赏花,竟是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你,”荣锦棠顿了顿,“之前你那么盼着见娘娘,怎么见了反而不急了?西六宫里人人都想要娘娘的腰牌,偏偏在你手里。”

付巧言笑笑,声音婉转缱绻,甜得仿佛掺了蜜。

“陛下,妾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小事情还是懂的。娘娘每天要见那么多人,处理那么多宫室,明明很辛苦了。妾要是不懂规矩天天去,岂不是叫旁人都觉得娘娘无所事事?”

“就像这花,等开的时候抓心挠肺,一旦开了,隔三差五过来寻个香,便是十分得宜的。这要是移出一棵放在寝殿床前,非要熏得觉都睡不好哩。”

荣锦棠若有所思。

要是旁人荣锦棠定要烦他们见天巴结母亲,可付巧言从里到外都是那么真诚,加上母亲那也对这丫头多有维护,所以荣锦棠倒是能体会出她几分真心。

确实一点都不令人厌烦,且多个人跟他一起聊聊母亲,也让他觉得舒服。

去岁刚当皇帝时他没觉得先帝对他的那些临终教诲有什么隐喻,时间久了,冰冷冷的龙椅叫他慢慢清醒,得到父皇认可、初登大宝的那些兴奋都消磨已尽,只剩下孤独、寂寞与深深的疲倦。

除了母亲和妹妹,没人再能同他说些真心话了。

因为有太后在,母亲那里他不好经常去。妹妹年纪还小,政事也一概不能提。他偶尔会找老赵大人说些前头的事,也不过是他说老大人笑眯眯听。

到了今年,是他的太初元年,那种孤独和无力感更深。

有许多抱负,许多政见,作为皇帝的他却不能一一实现。

登基前一天,淑太贵妃跟他说了两个词,一个是忍耐,另一个就是等待。

前几次荣锦棠同付巧言聊天,也发现这姑娘真是蕙质兰心,起码她的等待并没有那么难熬。

每次跟她讲话,他都觉得舒心,也觉得放松。

哪怕只听她说最近读了哪本书,最近又做了什么绣品,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她是在努力生活,过好每一天的。

跟她谈的这几句,听起来仿佛浅显的只是在闲聊,往深里想却有许多智慧。

荣锦棠笑了笑,他长舒口气,张开双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道:“你倒是会卖乖,总娘娘也不会去见无关紧要的人。”

付巧言勾起嘴角,向他福了一福:“多谢陛下夸赞。”

荣锦棠哈哈笑出声来。

“怪不得娘娘喜欢你,朕也有点喜欢你了。”荣锦棠随口说。

他这金口玉言,付巧言的脸上一瞬间漫上温柔的胭脂色,她眼睛那么明亮,闪着光地看着自己,荣锦棠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朕也有点喜欢你了。

他刚刚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不得了的话。

付巧言如玉的脸那么红,仿佛雨后的落日彩霞,又好似清明盛开的牡丹,小姑娘看似淡然的表情之下是微微上扬的嘴角。

荣锦棠突然觉得一颗心跳动很快,那种说不出的欢愉顺着血管流经他四肢百骸,叫他心生暖意。

那不过是一句无心之言罢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夕阳下对望,橘红的霞光照耀天地,染红了洁白的栀子花。

付巧言刚刚其实是下意识的反应,前几日在淑太贵妃那听了太多喜欢不喜欢的话儿,猛地在陛下这也听到一回,足叫她羞赧起来。

她知道陛下可能是随意而为,可听见的人到底是她。

付巧言嘴里嚼着这几个字,反复品味,心里生出难以言喻的满足滋味。

哪怕再随意,也有几分真心在里头,最起码陛下并不厌恶她,甚至……可能还有点点喜欢吧。

付巧言微微低下头去,她举得自己的脸已经烧起来了,连头都不敢抬。

荣锦棠见她难得这样娇羞,又觉得有趣,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仪打趣她:“怎么?朕不能喜欢了?”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不停捏着衣袖的手出卖了几分紧张。

付巧言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刚才还觉得陛下青涩得可爱,这会儿他又跟这佯装镇定。

“陛下,传膳吧,已经日落了。”

一阵微风扶来,吹散了两人身上的燥热。

张德宝远远跟着,好半天才瞧见皇上挥了挥手。

他忙吩咐传膳,忍不住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大夏天的,也难为付选侍陪皇上站大日头下赏花。好歹这会儿日落了,要是再早点得捂出一身汗。

乾元宫的黄门都激灵得很,上监一说传膳,不过一刻钟就都摆了上来。

今日的晚膳还是摆在望春亭里,因为荣锦棠“特地”吩咐了两句,这会儿上来的菜明显更偏小姑娘的口。

有酸酸甜甜的宫保虾仁,有甜到心里的拔丝山药,甚至还有一盘松子玉米。御膳房识趣,不仅特地给付巧言准备了陛下吩咐的乌鸡汤,还有一碗清口的银耳莲子羹,只她这碗里有红枣和枸杞,荣锦棠那碗里就只有雪梨了。

皇上年富力强,大夏天里再吃点红枣,可不要上火。

付巧言喜食甜,这么多好吃的摆一桌就有些受不住,听雪这日照例来伺候她,因为付巧言吃的太快她有些忙不过来。

荣锦棠微微皱了皱眉头,总想去管一管她,纠结半天还是打破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训斥道:“不能挑食。”

付巧言右手顿了顿,一双筷子不由自主在拔丝山药上戳了两个圆滚滚的洞,发出噗嗤一声。

望春亭里顿时安静了。

付巧言低下头去,一张脸都要埋碗里去,简直丢死人了。

荣锦棠盯了半天小姑娘的发髻,突然笑了笑:“行了,用你的吧,只不能太挑。”

付巧言乖巧地应:“诺,多谢陛下。”

荣锦棠没再管她。

要是一直去看她吃饭,总是忍不住想念叨她。怎么一直在吃虾球?为什么不用些野鸭羹?拔丝山药有那么好吃吗?碗里的米就那么一小勺,都用的好慢。

林林总总,荣锦棠憋着自己吃自己的,好半天才觉得松快点。

不一会儿御膳房那又来送菜,这是刚出锅的橙酿蟹,这会儿蟹子还不算太肥,不过吃个新鲜。

宫里的菜总是精致小巧的,不过那么一小碟橙酿蟹,荣锦棠和付巧言面前一人摆一份,就没多的了。

付巧言只在书里看过这菜,这会儿是实打实第一次见。

鲜香的螃蟹味随风飘散,里面参者清甜的橙子香,是道名吃。

付巧言用小银勺从橙子里挖蟹肉,伴着甜甜的果粒,一口下去鲜嫩软甜,蟹肉特有的甜味完全被激发出来,咽下肚去还有回甘。

这佳肴一上,付巧言就不管别的,只闷头用这一道了。

荣锦棠又要吃不下饭了。

这一共就上了两份,小姑娘那的都快吃完了,他动了动银勺,终于没下得去手。

荣锦棠看了一眼张德宝,张德宝这回实在是没体会出圣意。

都已经快点灯了,他还热的满头大汗,不停跟那擦。

陛下……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吩咐一句行不行?张德宝苦着脸,没做声。

荣锦棠轻轻推了推那莹白的碟子,冲张德宝点了点头。

张德宝……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悟了。

他忙上前把那碟子端到付巧言跟前:“赏付选侍,橙酿蟹一道。”

付巧言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冲荣锦棠甜甜一笑:“多谢陛下赏赐。”

荣锦棠顿时觉得通体舒畅,就连舌尖都是甜的,仿佛那蟹子被他吃进了肚子一样。

他一下子就忘了刚才对她用膳习惯的挑三拣四,这会儿不停安慰自己。

这般年纪的小姑娘,都是这样的。

虽说吃的过程十分漫长,但其实付巧言并未用多少。乾元宫这的饭碗都只巴掌大,纤巧一个,付巧言都不敢用力捏。

等两人都用完了,荣锦棠才放下筷子,叫上茶。

膳后的茶都是清淡解腻的,两个人在晚风吹拂下相顾无言,气氛倒是一点都不僵硬。

华灯初上,点亮沉默的宫殿。

荣锦棠放下茶碗:“回吧。”

付巧言又红了脸:“诺。”

作者有话要说:  给勤奋的自己发小花花!(#^.^#)

☆、新衣

过了几日尚宫局那特地来了个小宫女, 问付巧言:“选侍都喜欢什么料子?要做秋装了, 局里的姑姑说必给选侍做几件可心的穿。”

付巧言这才发现已经是六月中旬, 该提前安排做秋装了。

尚宫局里的织造居一直都很忙碌,一年四季衣裳鞋袜, 都要给大小主子们备齐了才行。

荣锦棠是新帝,还是正长身体的青年人,每每翻过几个月,旧衣就短小穿不得了。织造居因此还单独分出十人,专门赶制陛下常服礼服祭服等种种衣裳,忙得不轻。

好在新帝后宫人数不多,位份也都不算太高,每季的新衣就没那么难做了。

这一年半来可从没见尚宫局特地过来问的, 总是做好了往各宫一发就走,哪来的功夫关心一个小小的淑女喜不喜欢。

付巧言坐在主位上, 看那小宫人十分客气的样子,心里多少有数。

她笑:“姑姑姐姐们的手艺都好得很,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挑剔, 只秋装选些柔软的料子,四身的花样都不重复便很好了,多谢姑姑们惦记。”

小宫人向她福了一福:“小主不用这般客气, 赵姑姑特地吩咐过的,务必把小主秋装做得妥妥帖帖,您好歹给奴婢个吩咐吧,要不奴婢回去要挨骂的。”

她这意思, 显然是尚宫局不敢胡乱敷衍了。

作为西六宫里唯一升了位份、得了淑太贵妃腰牌、连连侍寝石榴殿的,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哪怕只是个小小的选侍,谁知道以后成不了下一个苏贵妃?要知道当年苏贵妃也是做过淑女的,还不是一步登天成了娘娘。

尚宫局里那帮人精,绝对不会现在就去得罪她。

要得罪……也得等她再也起不来那天。

付巧言可是听过晴画和晴书说尚宫局里那些事,听了这话立马就懂了,不过她只笑笑没答。

倒是晴画很有分寸,在旁边道:“我们小主喜欢青绿粉黄,颜色浅淡些的,只管做三身袄裙一身三重曲裾就是了。布料就按小主位份来,尚宫局里姑姑们都是老江湖,能给选好的料子,这个我们便不多嘴了。”

那小宫人显然是认识晴画的,见她打了圆场,忙笑着回:“多谢姐姐提点,我们姑姑也说,要是选侍有新鲜料子,也可叫织造局的掌衣姐姐给裁剪,保准让您喜欢。”

下三位的小主们都没有掌衣宫女,要想做点新鲜花色只能找尚宫局办事。只料子要自己出,再给尚宫局接活的掌衣些针线手工费,做出来的衣裳也是很好的。

最近皇上和淑妃那紧着赏赐了不少布料,锦缎绉纱芙蓉纱好多匹,颜色也是很丰富,清亮风雅的有,鲜嫩艳丽的也有。

到底十几岁的少女,又长得这般花容月貌,穿什么都是极美的。

既然小宫女都说到这个,付巧言也不好一件都不叫她拿走。尚宫局要卖这个好,付巧言不买还不合适。

这样一想,付巧言索性就让晴画取了块质地绵密的蜀锦来:“这料子我是很喜欢的,那麻烦尚宫局的掌衣给作身袄裙可否?只绣纹可能要费点事,不知道掌衣有没有空闲?”

那小宫人见这次事能办成,笑得更甜:“选侍哪里的话,织造居几十位掌衣,还能做不出选侍一身衣裳?有何吩咐选侍尽管讲。”

付巧言选的这块料子是浅碧色的,上面的暗纹是略深一些的绿藤,很是精美。

晴画得了小主眼色,立刻道:“那麻烦姑姑帮忙问问,能否给做一身带苏绣栀子花纹的马面裙,上衣的领袖也要有绣边,还要再加两条缠枝莲纹满绣锦带?”

带了绣工衣裳做起来就难了,她又是要满绣又是要马面裙大片绣花,确实不好做。

晴画不等那小宫人开口,立马从绣中摸出个巴掌大的荷包,瞧着鼓鼓囊囊,显然很实在。

“也不知这些够不够使,妹妹回去帮忙问问?”晴画把荷包塞进小宫女的手里,笑眯眯道。

那荷包里面足装了二十两,手快的绣娘一月就能做好,可赚平常人家一年的收成。

小宫女很识货,一下子就摸出分量来,说出来的话更殷勤了:“选侍大方,局里的姑姑们说不得要抢着做呢。选侍只管放心,七月中一定能给小主送来。”

这事办完,她就不好再赖着不走,只临走时又要巴结一句:“选侍身材高挑,奴婢回去一定跟姑姑仔细禀报,定能把选侍的衣裳做得合身一些。七月,定不能让小主用不上新衣。”

付巧言客气谢过,打发晴书把她送出长春宫门。

屋里晴画笑嘻嘻道:“也就尚宫局的小丫头这么精怪,都是姑姑们□□出来的。”

付巧言道:“你不精怪?我瞧你可比她们精明多了。”

晴画端了茶给她,自己站一旁收拾刚才摆弄过的锦缎。

淑太贵妃是宫里老人,仔细体贴,给付巧言的锦缎布匹无一不精,既不逾制,又好看实用,实在是很用心了。

晴画摸着那柔滑的贡缎:“什么时候小主能穿上这身,我就奢侈点用一盘鲜花芙蓉肉酥饼,撑着也不怕。”

这贡缎是皇上那的赏赐,除了书本笔墨,其他赏赐显然是敬事房的惯例。这贡缎只有婕妤娘娘以上位份才能用,晴画那意思其实是在期待付巧言做上婕妤的那一天。

付巧言笑笑:“馋丫头,就知道吃。”

整个六月里付巧言就去过乾元宫那一回,后来荣锦棠就忙起来,再没工夫关心后宫的事。

直到七月初的时候,才有太后娘娘跟前的中监到各宫传旨,说乞巧节那日要在御花园摆宴,让有位份的宫妃都准备准备,也做些精致手艺好乞巧。

民间乞巧种类繁多,女红厨艺都要有比拼,只宫里头搞不了那么多花样,大家不过是凑一起见见面。

毕竟新妃子进宫那么久,也就刚选秀的时候见过皇后太妃几面,之后几个月都没被召见过了。

因着中监的到来,各宫都紧张起来,付巧言第二日起身时就听前院人声嘈杂,疑惑地看了一眼晴画。

晴画正端着温水送给她饮,见付巧言这表情也忍不住笑了。

“折腾娘娘折腾人,掌衣宫人要给她做新衣裳没工夫,听讲是要她们宫的小宫人给做乞巧绣品,正跟那挑选谁手艺最好呢。”

晴画这丫头惯会给人起雅号,因着王昭仪实在能折腾,她就给她起了个折腾娘娘的歪名,付巧言每次听都想笑。

“怪丫头,要是让昭仪娘娘听见,非要给你来个十大板。”

“我可不会出去乱说,”晴画一边帮她整理衣服后摆的褶子,一边问,“小主你有什么打算?咱们做什么好?”

离七夕也就几天了,便是没日没夜熬也做不出什么像样东西,付巧言想了想,命她去把柜子最底下的锦盒取出,摆在贵妃榻的小几上瞧。

这里面有她去年一年没事拿来做的绣活,之前去淑太贵妃那拿了其中一把团扇,锦盒里这会儿还剩两把。

她绣的扇面用的是苏绣,不过巴掌大的团扇,足足做了一季才做完。

图案很素净,远看白茫茫一片,近看却有山、树与江水,那江水上飘着一叶小舟,舟上有一老翁,正在独自垂钓。

如果不仔细去瞧,恐怕会觉得这幅扇面只绣了山石孤舟老翁,但若仔细瞧,这竟做的是满绣。

山上隐隐露出些天青色,一条蜿蜒小道盘旋而上,仿佛一下通到天上。天际有微阳,雪地也有零零碎碎的脚印,有飞禽走兽的,也有人的。

江中远看只波光粼粼,近看却能瞧见些红背锦鲤,实在是好一幅雪乡垂钓图。

这绣品付巧言很是用了心力的,这么多作品里除了送给皇上和淑太贵妃的那两件,就属这件最好。

晴画也喜欢这幅,只想起那日热闹景象,不由有些担心:“这幅会不会太单薄了些?不够抢眼。”

付巧言很不在意:“要那么抢眼做什么?太后娘娘叫让拿最好的手艺,我只这个拿得出手了。”

晴画把这团扇单独取出来,仔细放在另一个尺方的小盒子里,又把那一锦盒都收了回去。

“回头奴婢一定认真练习,让小主能多些拿得出手的绣品。”

晴画认真道。

她在这事上有天分,也肯认真学,只付巧言本就不是绣娘,也教不了她太多。

前殿倒是有掌衣宫人,可那是王昭仪的大宫女,她也请不到人家出手教晴画。

付巧言想到这些,不由叹了口气,正待安慰几句晴画,外面晴书欢快的嗓子就传了进来:“小主,饭取来了,今日里有南瓜小米粥,你最爱吃的。”

付巧言眼睛顿时亮了。

自不说付巧言这边很轻松就选完了绣品,旁的娘娘小主们好生热闹几日,一晃眼就到了七月初七。

宫宴是在午后,这会儿正是盛夏,晚上一起在园子里用晚膳也不嫌冷,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付巧言下午出来的很早,她也只带了晴画一人,路上陆陆续续有些陌生的身影从巷子里穿过,谁都不跟谁招呼,只独自往御花园那行去。

刚行至慈宁宫宫门口,一把熟悉的嗓子叫住她:“付小主且等等,娘娘马上就来。”

付巧言回头一看,可不就是淑太贵妃跟前的寒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 Amanda的地雷和手榴弹、Sharon的地雷么么哒~

趁着没过年~努力加更!

八点十五还有哦~

☆、怀旧 二更

付巧言脸上挂了笑, 同她点头致意:“多谢姑娘提醒。”

淑太贵妃要出门, 寒烟没陪在身边反而等在门口, 显然是为了迎她的。

既娘娘要给她这个脸面,付巧言就要欢欢喜喜接着, 她心里本就是很高兴能同娘娘亲近的。

三人不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淑太贵妃便由沈福陪着出了宫门,她今日一身藕荷色的香云纱曲裾,看起来轻便又凉快。

因着未亡人的身份,她头上没有戴过多金银,只别了两只通体透亮的镂空玉簪。

付巧言今日还是那天去乾元宫的打扮,这身衣服实在很衬她,凉快又靓丽, 付巧言平日里也很爱穿。

少女温婉婀娜,仿佛初夏的莲塘白荷, 端是亭亭玉立。

待一走进,更是一阵清爽的栀子香味扑鼻而来,淑太贵妃伸手叫她扶着, 一老一少两人慢慢往御花园行去。

“你这丫头,我不叫你就不来看我。”淑太贵妃埋怨道。

付巧言撒娇道:“娘娘那么忙,我怎么好老去叨扰。再说今日不是就见着了?等过些日子我再去陪娘娘读书。”

淑太贵妃高深地看了她一眼, 神秘道:“也是,到时候你得天天陪我了。”

付巧言没怎么听懂,只淑太贵妃不肯再说,她只好捡着最近看的书来给娘娘讲。

她记性很好, 能记住近日瞧过的大半细节,讲起来惟妙惟肖的,让淑太贵妃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景玉宫阳光烂漫的小书房。

那是她住了二十几年的家,曾经以为的最终归宿。

不过,淑太贵妃想到慈宁宫那个花草盎然的小花园,又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你这身倒颜色夏日里穿合适,冬日里就要换个重些的压一压。”

付巧言笑道:“多谢娘娘提点,前些时候尚宫局的小宫人特地来问过的,多亏娘娘仁慈赏了我许多料子,这才能多做一身衣裳。”

淑太贵妃倒是不知道尚宫局手脚这么快,听了不由有些好笑。

“她们那地方,巴结起人来都不叫你拒绝的。”

“可不是,娘娘肯定是经过的,”付巧言苦笑,“我说不用麻烦,人家小宫女都不肯走的。”

淑太贵妃确实是被尚宫局狠狠关照过的,那时候她刚进宫封妃,又是元后堂妹,实在很红火了一阵。

只是后来……

“你啊,没见过尚宫局那些手段,只你要记得她们不过为的是你那几分宠,不是为你这个人。”

付巧言认真点点头:“诺,巧言谨记。”

两人说着话,慢悠悠往御花园走,付巧言能感受到身后许多扎人的目光。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管,只依旧笑嘻嘻陪着淑太贵妃走。

宫道漫长,宫墙高大,墙角的阴凉地很宽,走在下面竟一点暑热都无,阴阳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等到了御花园,老远就能瞧见太后娘娘身边的另一个管事姑姑,是专管太后懿旨诏书的司言姜语。要说皇后身边最体面的,自然是尚宫冯秀莲,次一位的不是坤和宫上监,也不是司容叶真,而是这位富态和善的姜语。

她写得一手漂亮工整馆阁体,为太后书旨三十年,没有被太后驳斥过一句。

大越诏书以馆阁体、楷体为主,前朝大臣上奏折、安和殿下发诏书政令多用楷体,后宫皇后、太后懿旨就多用馆阁体,略作区分。

她老远就瞧见淑太贵妃一行人,赶紧小跑着凑到跟前,见付巧言扶在边上,也没硬要把她挤走:“这大热天的,都是小子们不懂事,怎么不给娘娘备个步辇。”

远看看不出来,近看付巧言才发现她脸上一点汗都没有,倒也是奇了。

淑太贵妃淡淡一笑,客气道:“许久没走动,出些汗也是好的。这天气姐姐怎么叫你在这接人?其他几个呢?”

一听这话,姜语胖胖的圆脸顿时皱成一团:“她们都有事忙,不愿意这会儿过来,只奴婢好欺负呢。”

她这话说得半埋怨半逗趣,里头官司多得很,淑太贵妃没去接这话头,一行人又继续往御花园里走:“园子里有活水,倒是凉快些。”

可不是,这一进御花园,一阵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带来湿漉漉的水汽。

宫里是有几处活水的,远从玉泉山引过来溪流穿过金水河流淌进长信宫,御花园这一处是仔细做过景观的,那小溪绕着园景绕了一圈,竟川流不息,一点都不滞涩。

因有这水,御花园里很是凉爽,比她们闷热的西六宫好了不少。

御花园北边有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这会儿已经摆好了桌椅,眼熟的眼生的小妃子们零零散散坐着,却安静得很。

淑太贵妃来得算早,她正要同付巧言交代几句,那边的小妃子们凝视的眼神一下子就投了过来。

“得,过去吧,怕要把我盯出个窟窿来。”

付巧言哭笑不得,知道娘娘是真不往心里去,她也没那么慌了。

淑太贵妃要喜欢谁,同哪一个妃子亲近,都是她老人家自己的事,这些小妃子无论你们什么出身,且是敢到她老人家面前多说一句?

也不过去拿眼睛酸付巧言而已。

付巧言脸上淡淡,她同淑太贵妃告了罪,退着去了妃妾们的地儿。

那边来的有几位付巧言以前都认识,其余大部分都很眼生,都是这次选秀新入宫的。

既是选秀入宫,身份肯定比她们要强上一些,总有那自觉得意的,趁着太后和太妃不在乱嚼舌根。

“就有那骨头轻的非去巴结讨好,也不瞧自己什么身份。亏的是娘娘心慈不计较!”那声音听着温温柔柔的,说出来的话却不是。

付巧言往边上一瞧,却是个瘦高个子姑娘,她瞧着比付巧言大上那么一两岁,面容只能说是浓眉大眼,看着不像是个小心眼的人。

她身后站着的晴画笑着问:“请问您是?”

那姑娘仿佛被打了耳光,她上一阵红一阵白,还是她身后的大宫人得意道:“我们小主是单选侍。”

付巧言半垂着眼,“哦”了一声。

姓单的,应该是叫单稚娘,上京一个小书吏的女儿。

单稚娘兴许是瞧她穿着没那么华贵,以为她是专巴结娘娘的小淑女呢。

晴画眼睛一转,讲出来的话客气极了:“真巧,我们小主是付选侍。”

俩人都是选侍,谁都不比谁高贵,那单稚娘的脸色更是难堪,阴沉沉坐在那一句不言。

付巧言接过晴画端给她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这会儿园子里的大小主位来了一多半,刚付巧言是陪着淑太贵妃进来的,看那亲近劲儿也能猜出她就是付巧言,也就单稚娘脑子不好用,给自己闹了个没趣。

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就连王昭仪都一句没说。就算平日里在自己宫里有些折腾,场面上的事还是端得住的。

可付巧言得了淑太贵妃的喜爱,宫妃里面多多少少都有人看不过眼,更别提皇上招幸她许多回,她们这里大半人连皇上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呢。

她们这边话仿佛还没讲完,那边又一把声音横插进来。

“单选侍兴许不知道,付选侍以前可是太贵妃宫里的红人,一贯伺候淑妃娘娘笔墨的,很得娘娘喜爱,你这么说她会不高兴的。”

这声音不大,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比单稚娘歹毒百倍。

因为荣锦棠登基时年纪太小,他身边就只有四位淑女,全部都是太后和淑太贵妃赏赐的宫女。登基后选秀的大半妃子都是好出身,她们大多是官宦子弟,数量也比潜邸时的四位淑女多得多,这人一句话就点名了付巧言的出身,明里暗里说她以前是“伺候人的”。

能进宫做宫女,必定没有官宦子弟,这人含沙射影得太厉害了。

付巧言又往右边去瞧,一打眼就瞧见一位容色姝丽的佳人。

这姑娘瞧着同付巧言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身水粉芙蓉袄裙,头挽祥云髻,只看脸真是美丽极了。

在瞧她头上的红宝石镶嵌金簪,付巧言沉吟片刻还是猜出了她的身份。

她应当是望月宫主位章莹月章婕妤,国子监祭酒章博书女。

只有主位才能佩戴红宝、绿宝镶嵌首饰,付巧言那的多半都是碧玺、贝壳、珍珠等,都不算很名贵。

这次封的四个主位里王昭仪付巧言认识,碧云宫主位楚云彤楚昭仪听说脾气很好,灵心宫顾红缨顾婕妤则是个身材高挑的将门女儿,也就只有章莹月符合晴画那打听来的八卦。

付巧言微微一笑,轻声道:“婕妤娘娘果然见识过人,妾隆庆四十一年进宫,有幸得太妃娘娘青眼,随侍身侧伺候笔墨事,娘娘体恤陛下,命妾至陛下潜邸文墨院伺候,那时约莫是隆庆四十三年。”

说完这一句,付巧言顿了顿,笑出声来:“日子过得真快。”

章莹月倒是没沉下脸,只捏着衣袖的手出卖了她的心思。

付巧言跟淑妃那学了一年,对付她们这些小姑娘简直太容易。

她确实是宫女出身,但却是先帝爷时就进了宫的,是宫里的“老人”,在太初帝未登基前就过去伺候他,就是潜邸的“旧人”,加之她又伺候过淑太贵妃,也算是“孝顺”母妃,一桩一件都强过在场大半妃子。

付巧言只一句话就把章莹月噎得直喝茶,剩下那想要酸她几句的小主们就不敢再吭声了。

爱欺负人的都喜欢捡软柿子捏,付巧言明显是冻柿子,实在太硬捏不动。

付巧言正思索着怎么继续战斗,她边上的位置突然坐了个高挑身影:“有什么好吵的,吃桃子吃桃子。”

作者有话要说:  让女配们也出来溜达一下……拼命写还是没写到陛下,陛下明天见吧orz

☆、红缨

这时节桃子新下, 瞧那一个个粉通通的, 闻着味就知道是阳山水蜜桃。

当然宫中的宴席不能叫妃妾们捧着果子啃, 早就切成小块整齐堆在盘中。

坐在付巧言旁边的那女子洒脱得很,说完话就让自己宫女取了小碟, 津津有味吃起来。

见付巧言好奇地望着自己,那女子笑笑:“吃啊?看我做什么?”

她身材高挑,坐在那就比付巧言高半个头,面容上没有女儿家的娇羞妩媚,却带了点英姿飒爽。

付巧言笑道:“婕妤娘娘安好。”

顾红缨原本没怎么瞧她,听了这话丢了个眼神过去,一下子就呆住了。

她是选秀入宫,这些新妃子们她都认识, 十几人中也就章莹月和楚云彤容色出众,但都有些不及眼前这位。

听她讲话声音温婉和煦, 叫人心里舒坦极了。

顾红缨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她下意识放下手里的碟子,努力把坐姿端得气派些:“你就是付选侍?”

“回娘娘话, 正是。”

顾红缨听她叫自己娘娘就一阵牙酸,凑过去小声道:“快别叫娘娘了,听得真怪。”

她说罢, 竟有些扭捏:“要不,你叫我红缨吧?”

付巧言一愣。

这会儿宫宴人已经来了大半,顾红缨又是稍有的四位主位之一,盯着她瞧的人不少。

加上她自己实在是高挑英朗, 总能叫人看了又忍不住再去瞧,所以她这跟付巧言窃窃私语,旁边就有人张着耳朵听。

好在刚才她没大声讲,座位又是散着摆的,才没叫人听去。

付巧言今日是第一次见她,没成想这位顾娘娘是个自来熟,她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淡淡拒绝:“那怎么行,妾还是称您顾婕妤吧。”

顾红缨有些遗憾,她揉了揉微热的脸颊:“那行吧。”

不一会儿,最后一位主位姗姗来迟。

正是刚才顾红缨心里夸奖过样貌的楚云彤。

楚云彤是正正经经的上京闺阁千金,是吏部尚书的嫡女,长得自然是花容玉貌,杏眼微圆,菱唇如花,瞧着就可爱动人。只她神色淡淡的,没怎么太过打扮,只穿了一身素色的织锦袄裙,竟还不如章莹月奢华。

她一路走过,两侧的宫妃都要起身同她行礼,只王婉佳和顾红缨还坐在位子上没动。

路过她们这的时候楚云彤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顾红缨,顾红缨挑眉回望,嚣张得很。

付巧言就在旁边,自然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想来这两位以前闺中便是旧识,就是不知关系到底如何。

等楚云彤也坐好,太初帝的后宫妃妾就都到齐了。几位太妃还没到,太后也得等一会儿才来,小姑娘们面面相觑,都沉默不言。

付巧言接过晴画递过来的小碟,专心吃桃子。

这水蜜桃很甜,果肉细嫩,一口下去桃子的芳香回荡在口鼻之间,实在是上等的佳果。

往日付巧言在家中时也是吃过的,父母从来不会委屈孩子,只西市上了这桃子总会买几个回家尝。西市的桃子个头没这么大,品相也没这么好,她们现在用的显然是今年的贡果。

付巧言吃得满足,一会儿又叫晴画去添一碟,就听到对面一声冷笑。

又是单稚娘。

付巧言都懒得理她,自顾自吃得高兴。

这贡果也就当月时宫里才有,不是一宫主位很难用到,这会儿不吃在那哼来哼去,怕不是个傻子。

御花园风景秀美,山石亭台应有尽有。正是七月时节,凤仙、栀子、早桂、荷花竞相绽放,一片花团锦簇之中,曲水流觞蜿蜒而过,有道是人间仙境也不为过。

赏景吃果,实在是风雅得很。

付巧言第二碟桃子刚吃完,那边一把尖细的嗓儿就响了起来:“太后娘娘驾到,淑太贵妃娘娘驾到,庄太妃、敬太妃、顺太妃娘娘驾到。跪迎。”

在场的妃子们全都起身,向着集雅亭跪拜下来。

曲水流觞中间的集雅亭是八角亭,里面摆有石桌石凳,刚好能坐下几位太妃。

太后娘娘也没以前那么讲究,同几位太妃坐到了一处,瞧着下面花团锦簇的小美人们,脸上难得露出些笑容来。

“免礼,都坐吧。”

等人都坐好,太后才又开口:“你们进宫许久,一直也没叫你们问安,今日里大家都见见,好叫我知道家里的美人儿都是什么模样。”

这话说得亲切极了,有几个小主立时就激动地红了脸。

太后又说:“今日是乞巧节,既是过节就不用那么拘束,待会儿上了巧果茶点,你们就把自家手艺摆出来,待会儿我们几个老人家好也一起凑凑热闹。”

她话音落下,早就等在一旁的宫女们就开始上点心,不远处的清凉殿里,琴师们一起开始演奏小曲儿。

小妃子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这才陆陆续续吩咐跟来的大宫人把自己的绣品摆到前头长桌上。

西六宫满打满算都没二十人,这还是算上淑女的,若是淑女们都不来,人数要少一大半。

她们做的巧工各种各样,每人一件规规整整摆在长桌上,后半个桌子都是空着的。

太后跟淑太贵妃小声耳语:“陛下身边人还是少,这长桌都摆不齐。”

淑太贵妃笑:“娘娘心慈,只他哪有功夫管后头事,要那么多人还徒生是非。”

以前隆庆帝在位时前朝的政事没那么繁忙,内阁里又都是他一手提拔,就没有太过耗费精力。他也偶尔会操心后宫的宫事,看看内务府账簿和人员调配,因着皇子公主们都长了起来,他也要一个一个给他们身边安排人手。

哪怕有王皇后在,他也喜欢自己多上心几分。

到了太初帝就不太一样了,前朝事情太多,他身边没有得用人,自己就要更用功些。反正后宫有母后和母妃在支撑,他也没有子嗣,干脆撒手不管了。

想到这里,太后不由叹了口气。

再两年,皇上就要弱冠了。

下面的小妃子们干坐了一会儿,见上面亭子里的娘娘们自顾自开始聊天,也大着胆子离开座位品鉴起来。

一旦要分出个高低好坏,场面就没那么冷淡了。

不一会园子里就叽叽喳喳,一派夏日热闹景象。

付巧言来回看了一圈,见其中一个荷包用的是蜀绣,以金银线织了昆虫,铺在荷叶地上异常出色。

这锦绣荷叶荷包是楚昭仪的拿出来的作品,实在很是打眼,又贴合意境。

她这正欣赏这荷包,那边就听一把生音怪里怪气的:“哎呦,大夏天的,这谁绣了幅雪景,倒是很偷懒。”

付巧言心里一阵无语,这位单选侍简直是盯上她了,一会儿不来招惹她都难受。

“哦?你说谁偷懒了?”

这幅江雪垂钓图的雪景地付巧言打得细密精致,若是不仔细看不去动它是瞧不出来的,但凡拿在手里扇风或者摆动,就看到雪地来回闪动的流光。

就仿佛是冬日大雪,阳光在雪地上徘徊流转一样。

单稚娘看的时候没有动,只随意瞧了那么一眼,就迫不及待嘲讽起来。

听付巧言还好意思反驳她,不由就有些得意:“谁手艺拙劣,谁心里清楚。”

付巧言走近几步,正要开口反驳,却不料太后娘娘已经下了凉亭,往她们这行来。

“打什么官司呢?拿来我瞧瞧。”

太后娘娘话一开口,身边的大宫人就忙去捧过团扇来。

付巧言这扇子做的很用心,扇骨是上过清漆的红木,最下方坠了一条红玉锦鲤坠子,整个看起来意境是浑然天成。

太后世家出身,自然极好风雅,她亲自捏起这把团扇,凑到面前轻轻扇动。

行动之间,扇面上的雪景仿佛活了过来,它们散着粼粼波光,仿佛扇来的风都带着冬雪的凉爽。

这一把团扇,手艺好、意境高,更难得的是还有那么几分写意,把雅和精用到了实处。

太后把那团扇放回盒子里,深深看了付巧言一眼,没有讲话。

之后她让宫人把所有的巧工都取来,一件一件端详。

小妃子们人人都紧张极了,只坐在付巧言旁边的顾红缨还在吃茶点,付巧言用余光瞧她,见她一脸坦荡,确实没怎么往心里去。

倒真是个心宽的。

太后和太妃们轮流掌眼,淑太贵妃才笑着道:“做的都挺好,瞧她们也等久了,不如摆宴?”

“也是,还是妹妹周全。”

淑太贵妃招来沈福吩咐了几句,回头道:“可当不得姐姐夸奖,我不过是肚里空空。”

太后笑了起来。

晚上的宫宴静雅极了,热菜都是用花瓣碟子装着,每个人面前都是六道菜,只四主位跟前多了一盅汤和两样点心,其他的没甚差别。

点心也都是做成小巧的可爱样子,宫中女子都能一口一个吃下去,美观又好味。

觥筹交错,宴到好时,一把嗓音打破了御花园轻松的气氛:“圣上驾到。”

宫妃们齐刷刷站起身来,一起跪下行了大礼。

她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面潮红,也有的紧张至极,总个人有个人样子。

零零落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把低沉的嗓音道:“给母后、母妃问安。”

一会儿,那人仿佛才想起来溪边跪了一地的妃子们,淡淡开口:“平身吧。”

荣锦棠没去跟淑太贵妃凑坐在一起,让张德宝单独加了桌椅坐在一边,他难得这会儿就处理完奏折,心情倒也还算好。

被淑太贵妃拿眼睛瞧了几次,荣锦棠这才无奈地往妃子那看去。

下面大部分人他都没见过,正看的漫不经心,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钻进他眼中。

荣锦棠微微眯起眼睛,他抿起嘴唇,心里又有些不痛快来。

这丫头,怎么还是这一身衣服?尚宫局的人怎么伺候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笙笙慢的火箭炮、地雷*5,清歌醉墨、peggyou2000、Amanda的地雷么么哒~

再勤奋两天……就要过年啦!八点十五见哦=V=

☆、最好 二更

能叫他记住的妃子, 宫里也就那么几个。

有的靠身份, 有的靠长相, 有的靠性格。

付巧言有点特殊,除了身份样样都能叫他忘不了, 长相性格上或许有淑太贵妃那边的加持,在荣锦棠这的印象反而比别人要好许多。

这姑娘在荣锦棠的记忆里是鲜活明快的,让人难以忘怀。

因此她这会儿又把之前见他时穿过的衣裳穿了来,他一下子就看清了。

她是选侍,位份不高,是不是尚宫局狗眼看人低,欺负她?

也不能啊,母亲都亲自叮嘱过尚宫局关照她, 那些人精怎么敢阴奉阳违?

荣锦棠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没发现自己直愣愣盯着妃子们发呆, 心里因为付巧言穿了重复的衣裳而莫名纠结。

他目光锐利、表情严肃,下面的小妃子们纵使不敢抬头,好多也吓得瑟瑟发抖。

淑太贵妃有些无奈地打断了他自顾自生气:“陛下, 用过晚膳否?”

“恩,”荣锦棠这才回过神来,“回母妃, 下午用了些点心,这会儿不算太饿。”

淑太贵妃还没讲话,太后就皱起眉头:“胡闹,多大人了不好生用饭, 张德宝,还不赶紧安排!”

张德宝又闷出一头汗,嘴里直发苦,他觉得自己也就二十来岁,怎么感觉这一年过去仿佛老了二十不止。

等荣锦棠那的席面终于摆上,御花园里才渐渐恢复了一点热乎气。

荣锦棠正是最风华正茂时候,作为先帝最英俊的儿子,他不言不语坐在那用膳的样子就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就连太后太妃们也看得赏心悦目,更别提年纪轻幼的小姑娘们了。

一时间没见过皇上的小主们就悄悄在那偷看他,不能抬头也不能明目张胆看,一双眼睛都要抽筋,还是忍不住继续看。

真是好看啊。

付巧言也忍不住瞧了瞧,发现些许他同往日的不同来。

因着今日不是在乾元宫里,他穿着没有那么随意,虽说还是一身常服,却是黑地紫花的素纱单衣,腰带用的白玉连珠,头上也换了一把轻巧精致的白玉冠。

这冠不过巴掌大,瞧着薄薄一层,就那么立在乌黑长发之间,更是显得他面如冠玉。

付巧言头回用膳嘴里没滋没味的,想看又不能看,简直抓心挠肺。

他在,小妃子们就不怎么敢说话了,不过也有那想博些关注的,故意跟身旁的人说些俏皮话把脸露出来。

只荣锦棠都没往下看,一直在同娘娘们讲话。

如今平王湘王都在宫外开府,进宫十分不便利。而九皇子也提前搬去外五所,虽然也能市场回来看望顺太妃,到底没以前那么方便。

宫里头的主子换了人,有些事就不一样了。

母妃们想念孩子,荣锦棠也没那么不近人情,隔三差五招兄弟们进宫来说说话,请他们看望一下母妃也是有的。

这样熬了近一年多,荣锦棠便有些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