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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后 鹊上心头 28678 字 2个月前

☆、长春宫

任谁也没想到, 一直默默无闻的八皇子荣锦棠, 偏入了隆庆帝的眼。

大殿里一时安静极了, 无论是宫妃皇子还是文武百官,无一人出声。

可端王那还没读完, 只听他继续道:“大业未了,朕心难安,命继帝尊嫡母为皇太后主持六宫事,尊母淑妃为淑太贵妃协理六宫。命八位内阁忠心为国,匡扶继帝。封靖郡王皇三子荣锦榆为靖亲王,封地溧水,孝母妃苏贵妃为靖太贵妃,荣养封地。封平郡王皇四子荣锦桉为平亲王, 封地蒙府,孝母妃庄太妃, 荣养封地。封湘郡王皇六子荣锦松为湘亲王,封地业康,孝母妃敬太妃, 荣养封地。”

这一串安排实在内涵颇深,只端王那喘了口气,又继续读。

“明郡王皇七子荣锦桢、皇九子荣锦杬未弱冠, 待继帝另封。”

“颍州未归,国破民乱,望继帝效先祖勇武,归我大越荣安。”

“隆庆四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三, 于乾元殿书房。”

这一次是终于没了。

这一封长长的遗诏,前半段都是隆庆帝在回忆过去,而后面却在不断安排未来。

他走得不甘不愿匆匆忙忙,未尽之事太多,有生之年也没能看到。

端王双手捧着遗诏高高举起,对人群中的荣锦棠道:“殿下,请接旨。”

荣锦棠还没动,倒是贵妃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不可能,不可能。”

王皇后扫她一眼:“靖太贵妃,你说什么?”

这个封号一下子把苏蔓刺激的抬起头来,她一张妩媚的脸这会儿惨白一片,额头上星星点点的汗水,嘴唇不停的哆嗦。

“娘娘……是不是念错了?怎么可能,不是……”

她到底心里害怕,没敢实在说出来。

王皇后没应话,扭头去问:“端皇叔,您看这?”

端王同王皇后差不多的年纪,看上去倒是年轻许多,听了王皇后的话只答:“大行皇帝遗诏是去岁小年夜启诏,由大行皇帝亲口所言,由周阁老亲笔所书,起居舍人张之亭也一同记录于《隆庆起居考》里,娘娘是否要去取来再读?”

端王这一番讲来明明白白坦坦荡荡,他从头到尾都没搭理苏贵妃,只同王皇后一人回话。

王皇后点了点头,去问苏蔓:“妹妹,你看要取起居注吗?”

话是极温和的,态度就不是了。

大殿上这一番往来实在是往苏蔓心口上刺刀,隆庆帝几乎宠爱了她三十年,对她所出的几个孩子也一直疼爱有加,她实在是没有想到……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以往恩爱如浮云,镜花水月皆成空。她被他一封薄薄的诏书赶出了凤鸾宫,从此以后就没有苏贵妃了,只有靖太贵妃。她的额外荣封,还是从了儿子的。

苏蔓眼里的泪如伤心的雨,不管不顾倾泻而出。

呜呜咽咽的哭声回荡在大殿里,听得人人心中难安。

王皇后皱眉看了一眼七皇子:“老七,还不快扶你母妃起来。”

七皇子这会儿已经傻了,他呆愣愣上前,轻轻搀扶起苏蔓,没有说话。

靖王不在,母子两个顿时慌张起来。大殿里里里外外都是禁军,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她们什么都做不了。

王皇后又去看端王。

端王再次道:“纯王殿下,请接旨。”

荣锦棠从一众郡王里缓步而出,他俊美无双,身姿挺拔,一双美目微微泛红,显然是伤心至极。

他在群臣的瞩目下走到端王身前,一甩衣摆利落跪下:“儿臣,谨遵父命。”

端王把遗诏放到他双手之内,亲自下来把他扶起:“殿下,须得安排丧事了。”

荣锦棠点了点头,迅速安排起来:“命礼部、宗人府即可修整乾清宫,五品以上朝臣及三品以上内命妇即可进宫守灵,命钦天监爻算出殡日,命工部加紧修缮平陵,中书省起草诏书,大行皇帝殡天,举国国丧二十七日,二十七日后以丧钟除服。”

他安排完这些,突然顿住了,少顷又说:“父皇一生勤勉,传帝位于儿臣,儿臣定当夙兴夜寐,不负父皇遗命。”

这一次满朝文武一齐声诵:“殿下英明。”

前朝里这些事儿,后宫是几日后才知道的。

文墨院里当天已经挂上了白,直到先帝头七时晴画才从御膳房的小黄门那里听到只字片语。

她一路上揣着怦怦跳的心,快步回了屋子。

付巧言正在读书。

她自己选了一本大越开国时的史话,正读到圣武皇后那一章。

晴画刚一进来,她就问:“今日倒是快。”

“小主,你猜我听到什么?”晴画把食盒放到桌上,快步进了卧室凑到付巧言跟前,一张小脸冻得通红。

付巧言把手炉递给她暖手:“什么?”

晴画使劲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从她颤抖的尾音里听到些许兴奋来。

“小张子说,咱们八殿下继位了。”

付巧言猛地站了起来,这一刻她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都不知道了。

晴画还在那说:“小主,以后您就是娘娘了。”

娘娘两个字,让付巧言猛地回过神来。

她摇了摇头:“还未开登基大典,八殿下就还没继位。且说八殿下继位了,我也不是娘娘。”

“小主……”

付巧言又拿起书来,只一双手颤抖地出卖了她的慌张。

“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殿下说我们是什么,我们才是什么。”

付巧言是郡王良媛,无品无级,自然是轮不到她给先帝哭灵的,只她们在自己屋里也要一日三次行三叩九拜之礼,也算是为先帝守孝。

在持服的二十七日里荣锦棠并未回过文墨院,二十日起过去,宫里除了服,他也依旧没有回来。

他已经是这座用长信宫新的主人了,他的家在鱼跃门里。

隆庆帝去后第四十九日是钦天监算的出殡日,这一日储君纯王荣锦棠亲自扶灵,直送隆庆帝与显庆皇后安葬于平陵。为了这一日合葬,显庆皇后在永宁寺整整等了四十四年。

因继帝还未继位而还是皇后的王婵娟站在自己坤和宫的正殿前,遥遥望向卧龙山的方向。

“秀莲,你说这会儿他高兴吗?”

冯秀莲陪在一旁,帮她紧紧系好披风的带子。

王皇后的脸在风雪里若隐若现,她一双凤目微沉,泛起一点点如珠的泪光。

“想必,已经一家团聚,如他所愿了。”

冯秀莲哽咽道:“娘娘……你还有纯王殿下。”

王皇后猛地闭上眼睛,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流淌:“纯王殿下也不是我的啊,我啊,什么都没有了。”

白茫茫的雾气遮住了她的脸,风雪里也再没有其他人说话。

大行皇帝出殡这一天,天降暴雪,笼罩了整个上京。

就在这一片红墙白瓦间,大越第九位皇帝,荣锦棠继位。

这一日是隆庆四十四年三月初十。同一日靖王从封地溧水连上三道折子,一为恭祝新帝继位,二想请接靖太贵妃荣养,三是以溧水军务变动为由请立新军,以期夺回大越故土。

新帝未回。

荣锦棠从来不是着急的人,他继位以后除立表哥沈聆为禁军统领,其余八位内阁和六位尚书一人未动,前朝里仿佛相安无事。

隆庆四十四年三月二十,荣锦棠始封潜邸时妃妾。

住在文墨院的三位良媛全部封为淑女,尚宫局的四位侍寝宫女里,便只有淑妃赐的改名为张欣瑶的知画同封淑女,其余皆只给了赏赐。

荣锦棠刚过十七生辰,后宫实在不丰,满打满算便只有四个淑女,还都是娘娘们赐的宫女,实在是没有一个能叫人亮眼的。

因着是新人,付巧言她们搬宫的时候就好生热闹了一回。

册封旨意一下,她们就要离开文墨院的后院,从鱼跃门回到后宫,各自去新封的宫室。

淑女是最低一级的宫妃,按制只能跟着主位娘娘们住。荣锦棠还未有主位妃妾,她们四个的住所就有些意思了。

这会儿离隆庆帝殡天已经过了两月,西六宫里的太妃们全部都搬出去了,太后娘娘去了慈宁宫,新帝的养母淑太贵妃也被太后娘娘请去住在慈宁宫的安宁殿,好一起处理宫事。

剩下的几位妃子,贤太妃在先帝走后两日也殁了,只靖太贵妃、庄太妃、和太妃、顺太妃并几位太昭仪和太婕妤住在慈寿宫里,因着慈寿宫住不下那么多太妃,剩余的下三位小主们就都去了永宁寺荣养。

本来热闹的长信宫一下子便冷清下来,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西六宫如今荒凉的很,只两个月就显得有些凋零了。

付巧言这一回回来终于可以走宫道了,从鱼跃门到西六宫其实不过两刻的路,当日她出去的时候整整走了一个时辰。

新帝的淑女们都是今日搬进来的,

只她们每人就一个伺候的小宫人,剩下帮忙搬妆箱的都是文墨院的老人,因着不太熟倒是也没热闹到那里去。

付巧言被分到长春宫的后殿西侧殿,兰若跟她一起,住东侧殿。孙慧慧同张欣瑶则在旁边的碧云宫后殿。

她们只是淑女,没资格独住后殿,以往多是两个小主一起住一个偏殿的。

不过因着西六宫都空着,尚宫局的人也不会同新妃子们过不去,都是分开一人一边来住。

因着也不知到底谁最受宠,干脆所有淑女的屋子都换了新家具,付巧言一步跨进原来顺嫔的宫室,顿时被满眼新绿亮了眼。

三月末,正是桃树抽芽,满树碧绿。

长春宫的偏殿其实同文墨院差不多大小,只墙上都刷了大白,屋里也换了一水的整齐枣木家具,新人新屋新家具,倒是很有新气。

晴画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回身向付巧言说:“那奴婢先给小主道喜了,祝小主前程似锦,福气安康。”

付巧言点了点她鼻子:“借你吉言。”

长春宫之所以叫长春宫,只因前后院中栽种的桃树长势喜人,年年春日里桃花繁荣,暗合了长春之意。

当年顺嫔能赐住长春宫,也是看在她一对双生儿女的面子上。

在长春宫只住了几日付巧言便习惯了下来。

这里的日子比文墨院要规矩一些,早上不能起的太迟,要不然热水和早膳就都没了,晚上也不能歇的太晚,宫灯里的灯油每月都有定数,实在也没有多余的可烧。

付巧言没什么家当,在文墨院也没得什么赏赐,只这次封淑女时跟其他三位一起得了一对簪子并两匹好料子,其他的就再没了。

她倒是对这些不太在意,只是这一天天日子过去,倒有些怀念景玉宫的那些书来。

没书读实在是有些难熬,付巧言只好就捡着从景玉宫带来的深色料子给荣锦棠绣腰带。

同桃蕊学了一年的绣活,她的手艺也已经十分出众,如今无事可做,就绣的格外细致。

她也没选那五颜六色的如意吉祥图,却另辟蹊径,选了千里江山图做蓝本,绣了一副大气磅礴的锦绣河山。

四月的时候,院中的桃花开了。

那若隐若现的香气随着春风飘入屋内,付巧言最喜欢每日午后坐在窗边,一针一线仔细做绣活。

虽说已经除服,但新帝一没选秀二没临幸宫妃,看那个意思还要为先帝再守孝一阵。

他不来后边,付巧言也不着急。她倒是十分担心淑妃娘娘,只现在离得近了,她却不敢出去一步。

这一日正是春光晴好,付巧言见外面阳光璀璨,难得动了出屋的心。

长春宫的后殿里只住了四个人,她觉着兰若也不像是事多的,应当也不会挑理。

念头一旦动了,付巧言就再也坐不住,她招呼晴画:“且把那套茶具摆出来,我们去外面吹吹风去。”

晴画一听,顿时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欢呼着蹦起来去找茶具:“小主,我就说老在屋里闷着不好。”

付巧言见她那么高兴,心情也很畅快,笑说:“以前是不敢,我瞧着兰小主也不怎么出来的样子,应当是不太介怀的,我们在外面安静些,别吵着她就是了。”

“恩,我听小主的!”晴画把那套茶具取了来,还是文墨院人人都有的最普通的青瓷。

“小主想喝什么?”

付巧言又笑:“你这丫头,我们只有小雀舌,还有什么可挑的?”

晴画从柜子里摸出个瓷瓶来,神神秘秘碰到她跟前:“咱们搬来这里前宁大伴其实给了些蜂蜜,我也不知道其他小主有没有,就藏了起来,小主想喝吗?”

付巧言喜食甜,偶尔晚上有八宝粥、玉米酥、红枣馒头或者只是南瓜小饼,她都能吃的干干净净。晴画自然是把她喜好记在心里的。

听到有蜂蜜,付巧言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东西在家中时不算太便宜,逢年过节母亲也会给他做一碗花蜜露,进了宫倒是在淑妃那里蹭过几回,如今是再也没有了的。

“那先收起来吧,等明日里我们偷偷吃。”

晴画这才找了小炉子煮起水来。

等水烧开的功夫,她又取了一小碟子杏仁酥,先把它端到外面去,才进来请付巧言:“小主,走吧,是读书还是绣花?”

付巧言想了想,取了巴掌大的锦帕:“反正我们日日无事,从今日起我教你做绣活吧?”

晴画一直就很喜欢做这些小东西,只她手艺不好,在家时也没正经学过,只能磕磕巴巴做些简单的缝补活计。最近付巧言绣腰带,她就瞪着眼悄悄瞧过许多回了。

“真的?小主你真好。”晴画小脸激动的都红了。

付巧言点点头,起身推开了房门。

外面阳光晴好,春风徐徐而来,吹动了她鬓间乌黑的秀发。

付巧言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春天美好的香意。

后殿院中种了三颗桃树,旁边则是圆形的石桌石凳,晴画早就擦干净了凳子,请她坐到小桌旁,又把茶端出来泡上。

这一手煮茶的活付巧言教了她很久,如今也是有模有样的了。

很快雀舌的茶叶卷就慢慢舒展开,弥漫出怡人心脾的茶香。

树影摇曳间是斑驳的光影,鼻尖满是香甜的气息,这一个安静的午后,倒叫人心生畅快来。

主仆两个在外面悠闲了很久,付巧言才拿起锦帕:“先教你绣蝙蝠纹吧?一样一样来,以后你手艺好,咱们的衣裳就靠你了。”

晴画认真点点头:“小主,我一定好好学!”

有了事做日子过的就快了,没过几天付巧言又让晴画准备,主仆两个准备再去外面沐春。

不过这一次出屋的不止她们两个。

这边刚一坐定,对面偏屋就开了门,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屋里出来,一下子走入阳光下。

“付姐姐,一起住许久,还没同你请过安。”

兰若声音甜甜的,带着少女独有的芬芳,比桃蕊那一把甜嗓子多了三分青涩。

付巧言可当不得她请安,听了忙站起来也跟着笑:“兰妹妹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宫姐妹,哪里有什么请不请安的。”

兰若走到圆桌旁,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点,微微有些踟蹰:“姐姐,你会下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结尾的①,忘记写备注了orz: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四海。这句参考康熙遗诏,修改简写。

感谢~Amanda、江林无湖、鸡扣老婆的地雷~

八点十五还有一更~么么哒!

☆、石榴 加更

付巧言愣了一下。

她上过幼学, 自然学过棋的。

只琴棋书画里琴她实在是没有天份, 画也相当一般, 只书和棋好一些。

她也知兰若这是实在无事可做,才出来找她下棋来了。

付巧言向晴画偏了偏头, 晴画便麻利地把茶点摆开,空出石桌中间的位置。

“自然是会的,只学艺不精,兰妹妹多多包涵。”

兰若长相只能算是清秀,加之身量显小,十五的年纪了看上去还仿若稚童。只一把嗓子实在出色,让人听了心里头舒服极了。

“太好了,我也手痒许久, 那我们便来下一盘?”

付巧言点头:“好。”

不得不说,兰若的棋艺实在了得。这一下午两人对弈一局, 竟对她生出些好奇来。

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一个人,中盘厮杀手段极其狠辣,一点亏都不吃, 寸步都不让,实在是很尖锐的性子了。

只看人,真的看不太出来。

等到最后付巧言的大龙被兰若的吃了, 才笑着投子:“兰妹妹棋艺了得,姐姐自愧不如。”

兰若放下手里的棋子,轻轻瞧了她一眼:“是姐姐承让了。”

付巧言没在说话,两个人客气几句, 就收拾好东西回了各自屋子。

晚上用膳时晴画问:“兰小主厉害吗?”

付巧言给她打了个比方:“大概十个你也比不上她吧。”

晴画撅噘嘴,倒是没反驳。

日子就在绣花、喝茶、对局、看书里静静过去了。

这一年来前朝后宫都很平稳,仿佛隆庆年的太平日子还没过去,仿佛坐在龙椅上的还是那个主宰国家四十几许的天子。

一晃眼就到了隆庆四十四年的除夕,这一日宫里张灯结彩,人人都在期待太初元年的新岁。

今年除夕的宫宴后宫未开,只请了太后和淑太贵妃等几位太妃去前头一起吃宴,他自己的后宫只有四个淑女,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下午时分宫宴就开了,只新帝感怀先帝,并未让开大戏摆台,只让做了小曲来听。

等到晚膳时分,宫灯初上,荣锦棠从主位站起,高高举起酒杯。

同即位时相比他又高了半个头,身材是越发的修长挺拔,面容则要冷峻许多。或许是国事繁忙,他看起来要比以前消瘦一些,整个人更是气势磅礴。

到底坐了龙椅,人总是不一样了。

他高高站在上面,漆黑锐利的双眸看着台下每一个臣子,朗声道:“除夕夜,新岁伊始。这一年国事动荡,先帝驾崩,朕以茶代酒,谢爱卿们勤勉为国,忠心不二。”

他说罢一口喝干了茶,身边的宁大伴又赶紧给续上一杯。

荣锦棠从不吃酒,哪怕宫宴上也不勉强自己。

他又举起酒杯:“这第二杯,敬宫中母后与母妃,谢两位母亲不辞辛劳管六宫事。”

太后娘娘同淑太贵妃一起举起酒杯,同他回礼。

第二杯过完,就是第三杯。

荣锦棠这次面容比刚才严肃了些,他道。

“明年便是太初元年,新年便要有新气象,朕已汇同阁老六部下旨,明年一开恩科,二开选秀,三减赋税,四增荣宣堂,五设荣宣书院,六改禁卫为火凤禁卫,七改火凤卫为火凤营,八增兵五万,九减内宫开支。”

荣锦棠声音低沉有力,一句一句把朝臣炸得头晕目眩。

这里每一件事都是大事,他却要在一年里全部做成。

臣子们心里一紧,额上都毛出汗来,他们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

“如何?诸位朝臣,妥是不妥?”

荣锦棠虽是少年新帝,但他实在是个心思很深的人,加上他背后有王家和沈家,朝臣们哪怕想欺他年少无知,也是不敢的。

沈家手里握着兵权,王家手里捏着内阁,谁人敢作乱?

这一年太太平平的,就是最好的例子,就连西北的乌鞑也没有动,依旧守着颍州休养生息。

荣锦棠这样逼问一句,下面朝臣全部跪了下来,高声唱诵:“诺,谨遵圣旨。”

第二日清晨,朝阳洒在上京平整宽阔的朱雀街上,打更的更夫敲着锣,大声喊着:“新岁太初元年,新岁太初元年,新岁太初元年。”

这一日,正是新岁太初元年正月初一。

前朝的事后宫是从来不知的,倒是有一件同她们有点关系,闹得宫里头人心惶惶,小宫人们个个春心萌动,仿佛被选中的是她们自己。

付巧言听说要选秀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十五了,还是对面兰若的小宫女芳年讲笑话那般讲出来的。

乍一听的时候付巧言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这是好事,陛下后宫空虚,实在是不太好看的。”

兰若灰褐色的眼眸深深注视着她,似乎在看她到底是如何想的。

付巧言大大方方叫她瞧,总也没有旁的心思。

兰若也跟着笑:“还是姐姐忠心。”

付巧言转眼换了个话题:“这些日子天也冷了,我实在是怕冷得很,过些日子再来寻你对弈可好?”

兰若又拿刚才那眼神去瞧她,直看的付巧言偏过头去才说:“姐姐太客气了,那便等三月开春,再寻姐姐出来玩吧。”

两人这样客气几句,就各自回了屋里。

倒不是付巧言事多,她是绝对不敢请兰若进她屋子的,相对的,兰若也从来不请她。

她们都站在一条线外,遥遥看着彼此,哪怕是日日对局聊天,也从来不越界。

对于付巧言来说,兰若的心思太难猜,她也懒得去猜,她们不是姐妹,不是朋友,只是同住一院的邻居而已。

停了小院里的隔三差五“友好会晤”,付巧言好生在屋里躲了几日懒冬,在直到二十日那日傍晚时分,一个身影打破了长春宫的宁静。

后来付巧言总是能记起那一日微雪晴天里的暖阳,薄薄的一层细雪飘落于天地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一把有些熟又似有些陌生的嗓音在长春宫后殿外响起:“宣长春宫付淑女,今夜石榴殿伺候。”

付巧言一惊,她还没回过神来,倒是晴画忙跑去打开门,笑嘻嘻的同院中的黄门行礼:“多谢沈哥哥,辛苦了。”

沈义这会儿已经换了另一幅样貌来,只见他穿着枣色黄门官服,腰戴如意香囊,他身量比去岁时见要高了不少,已经是青年的样子了。

只是因着黄门的身份,还是面白无须,十分的唇红齿白。

他是宁城宁大伴的干儿子,惯常的御前行走,乾元宫的中监沈伴伴。

如今在这长信宫,论谁都要给他面子。

晴画手里送出去的荷包比去年的沉了一倍有余,沈义在袖子里轻轻一掂就摸出了路数,他进了这边偏殿,打眼就看到桌上摆了个朴素的白瓷瓶子,瓶子里只一支桃树新枝,给屋子里添了几分绿意。

沈义有如今地位,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付小主总是这般客气,我这是听说,今日您的名可是皇上特地点的。”

他这话说的又轻又快,屋里只付巧言听清楚了。

付巧言笑笑,也柔声回他:“有劳沈伴伴了。”

沈义没再说这事,只严肃吩咐:“晚膳后会有小子们来接小主,小主记得披上斗篷,外面落了雪冷得很呢。到了石榴殿小主也莫怕,那边有管事姑姑在的,她说什么您听什么便是了。”

“多谢沈伴伴提点。”付巧言踟蹰片刻,还是问,“那晴画……”

沈义摇了摇头:“小丫头就跟家里待着吧,那边有宫女伺候您。”

付巧言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要谢他。

沈义忙后退两步,走到门口说:“小的这就回去了,在这先祝小主前程锦绣。”

“多谢你吉言。”

等他走了屋里一下就静了起来,付巧言呆坐了好久,才被晴画激动的声儿惊醒:“小主,这是皇上……第一回招幸?”

付巧言如玉般的脸微微泛红,她抿着嘴笑了一声,又觉得自己有些不太矜持:“是呢,前几日,也没听说叫了谁。”

晴画一下子跳了起来:“小主,我赶紧给您烫晚上的衣服吧,今个选哪身?”

这一年宫里按着四季也给她们做了许多衣裳,只是样式花纹都没得选,能合身就已经很好了。

付巧言舍不得老穿去年淑妃特地给她做的那几身衣裳,没怎么下过水,颜色依旧鲜亮如初。

只她身量高了些,上身一对兔儿比去岁丰腴不少,再穿那几身衣裳就显得有些紧了。

紧却有紧的美妙来。

付巧言想了想,还是说:“还是那身曲裾吧,那身料子最好。”

料子确实最好,也最衬她身形,层层绽放的衣领下是饱满的玉峰,这样一身衣服穿在身上,比去年要更美妙婉约一些。

她这一年来紧着吃药,起色也好了很多,这水红的胭脂色穿在身上,衬的小脸微红,泛着羞涩的光。

实在是很美的,就连晴画都看呆了去,喃喃不自语。

付巧言有些犹豫:“要再戴上耳珰否?”

晴画想了想,倒是说:“别了吧,我记得当时尚宫局的姑姑教,伺候皇上的时候是不能戴金银器物的。”

付巧言刚才是太高兴了,一下子忘了这茬,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坐在榻上叹了口气:“我想什么呢?只怕是因为娘娘吧。”

是啊,因为她是淑妃娘娘特地送的,所以荣锦棠刚要涉足后宫,第一个选的就是她。

她最忠心,也最稳重吧。

不选张欣瑶选了她,这个付巧言捉摸不透,很快就不再纠结这事儿了。

晚膳比以往哪一日都丰富些,有微辣的萝卜炖小羊肉,咸中带着甜的玉米烙,有冬日里难得一见的素炒萝卜叶,甚至还有一小盆酸菜豆腐汤。加上往日里很少有的豆沙八宝饭和两合面枣糕,今天的伙食甚至比过年那天还要好些。

伙食这么好,付巧言晚上却不敢多吃,她怕太紧张在御前失仪,实在就白白浪费了今日的机会。

倒是晴画吃的分外满足,她捧着白瓷小碗喝酸菜汤:“小主,回头我把八宝饭和枣糕都给你留着,明日里咱们用小炉子偷偷烤了,也好吃的。”

她这贪吃样子倒是把付巧言逗笑,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过了晚膳没多久乾元宫那边就派了人来,外面雪已经很大了,鹅毛大雪似点亮了漆黑的夜,付巧言站在门口远远看着天上的月,风雪中的月宫似要比往日明亮许多。

来接她的不是沈义,是个面生的矮胖黄门,因着今日外面雪大,敬事房特地叫了二人抬的小轿,正等在院里。

付巧言除了这一身衣裳旁的什么都没敢带,坐在轿子上摇晃着往乾元宫去的时候冻的直哆嗦。

长春宫离乾元宫并不远,走宫道也就两刻钟的路,这会儿坐了轿子仿佛更快一些,付巧言只觉得眨眼功夫就到了。

青顶小轿从乾元宫的偏门进入,一路绕过皇上住的乾元宫后殿太极殿,最后走到西南角一个不大的偏殿前。

外面黄门尖细的小嗓响起:“小主,到了,您瞧好脚下。”

轿子的青色棉布轿帘被打开一条缝,冷风夹杂着白雪一拥而入,付巧言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雾气,弯腰钻出轿子。

她只挽了最简单的飞云髻,头上一丁点头面都无,只用水红的锦缎系了个芍药花。

那矮胖的黄门伸手虚扶了扶她,引着她往偏殿去:“小主,这边请。”

付巧言匆匆扫了一眼偏殿的牌匾:石榴殿。

石榴象征着多子多福,这偏殿的名不言而喻。

付巧言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她快步迈进石榴殿里,迎面而来的暖风妥帖了她紧张的心,一个四十几许的姑姑正站在门口,肃然看着她。

这一位从来没见过,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贴心人,也不是淑太贵妃原来景玉宫的,现石榴殿如果是她管着,想必是出身尚宫局。

长信宫里不光是公主娘娘们身边的姑姑大宫女有些手腕,尚宫局里有能耐的人物多了去了,平时不显山露水,只你不经意间就让她上了位。

如今这一位,就从那么多姑姑里脱颖而出,成了石榴殿的管事了。

她是八品管事,付巧言只是九品淑女,到了她跟前是要行礼的。

付巧言也不含糊,规规矩矩向她行了小福礼:“姑姑安好。”

那姑姑看上去实在是有些严肃过头,倒是没怎么为难付巧言,只说出来的话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我姓甄,你叫我甄姑姑便是了。在石榴殿里规矩多,小主得好好听着,省得弄错了不好看。”

付巧言乖乖应了声诺。

甄姑姑领着她往里屋去,继续说:“待会儿沐浴更衣,你便只还这一身穿戴。”

她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付巧言,连一双手也没放过,拉着就袖子看了几回,好半天才冷哼一声:“你倒是懂事,身上没有犯忌讳的物件,下次也还这样办吧。”

付巧言不是个喜欢同人计较的人,她只说:“都是姑姑教导的好。”

嘴甜巴结一句又吃不了亏,何苦与人置气。

甄姑姑脸上这才舒缓了些:“行了,你也是陛下以前的老人了,只记得待会儿要听话,疼了是不能喊的,要说谢陛下赏赐,这些都不用我再教你吧?”

付巧言脸上微红,使劲摇了摇头。

甄姑姑见她这春风妩媚的样子,心里不由腹诽:“难怪陛下指了名要她,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石榴殿这边也是三间的样式,一边是给娘娘们沐浴更衣的温室,一边是承幸的寝殿,这会儿温室里已经有小宫女等着了,付巧言见里面热水已经备好,回过头来谢甄姑姑:“多谢姑姑。”

甄姑姑点头,又道:“行了,赶紧去洗了干净,仔细着些,一会儿陛下就要过来了。”

这一回付巧言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洗的了,难得泡澡的时候没体会到什么放松来,一双手更是有些颤抖。

等到她这边打扮完去了对面的寝殿,更是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

石榴殿里的人倒是很会布置,这边烧着一点烟气都无的金丝碳,暖暖烘着亮堂堂的屋子。

屋里最显眼的要数当间那张架子床,黄花梨的底子雕刻着百子千孙图,实在是精致得很。

架子床上已经摆好了柔软舒滑的千丝缎被,付巧言小心翼翼端坐在上面,像去年那样等待荣锦棠的来临。

屋里暖烘烘的,她坐了一会儿就有些迷糊,直到一把低醇的嗓音惊醒了她。

“这身衣服你倒是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喜欢么么哒~

因为不能开车,所以……明天没有细节描写哈~抱歉了QAQ

☆、真好

付巧言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高大英俊的身影便钻入眼帘。

仿佛一年都没有见过他了, 记忆里那个清俊的儒雅少年已经寻遍不着, 如今在她眼前的,是这个通身气派威仪的少年天子。

付巧言赶紧站起身来, 遥遥向荣锦棠行了礼。

不站起来还好,这般一起身她就觉出些不同来,荣锦棠这一年又好生长了个子,两人这样面对面站着,他硬生生比自己要高出大半个头来。

付巧言盯着他黛青常服上的盘龙暗纹,脑子里一片空白,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了。

荣锦棠是沐浴过后才来的,忙碌了一天, 这会儿正是最放松的时候。

他一进门就瞧见少女穿的还是去岁那件十分引人的曲裾,正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

荣锦棠有些想笑, 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怀念。

大概是因着当年那一夜从付巧言房里离开的突然,且这一年来他并未涉足后宫,午夜梦回里却总是在回味她散落的水红曲裾里一抹鲜嫩的红来。

雪白的肌肤仿佛能闪着光, 让他好生回忆了许久。

但他是个比隆庆帝更要会坚持和隐忍的人,他想为父皇守孝一年,便能这般认真坚持做到。就算再是少年冲动, 也绝不往后头走一步。

越是能忍的人,也越不会委屈自己。

所及今日宁城问他要招幸谁,是翻牌子还是指名,他毫不犹豫地指了付巧言。

或许试过了, 就不会再日日惦记。

他这般想着。

“宫里没做新衣给你们?”

他确实觉得付巧言穿这一身好看,但瞧她衣袖都有些短了,腰身也更紧致,不由皱眉问。

付巧言这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忙福了福道:“回陛下,有新衣的,只妾心喜这件。”

这是她第一次称呼荣锦棠为陛下,也是第一次自称为妾,她下午的时候还在忐忑怕自己说不出口,结果到了荣锦棠面前一切就自然起来。

她确实是他的妾。

荣锦棠轻声笑笑,他走到床边,长臂舒展,一把搂住了付巧言。

他的手很热,十分有力气,轻松地环着付巧言的细腰,两个人一下子便紧紧贴在了一起。

付巧言满脸通红,她从未离一个男人这样近。

荣锦棠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他扯了两下把付巧言的腰带解了下来,让她一身曼妙的衣裙顿时四散开来。

付巧言羞的不知如何是好,一下午鼓起的勇气都用光了,她把头埋进荣锦棠宽厚有力的肩膀上,不敢睁开眼睛。

那一双大手温暖着她的身,付巧言恍惚间似听到荣锦棠的笑声,随即就被他按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一开始付巧言其实是很疼的,那疼仿佛随着血液浸染她五脏六腑,她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什么,可迷茫里又觉得得到了什么。

她还记得姑姑跟她说,要说“谢陛下恩赐”,可她太疼了,太难过了,真的什么都讲不出来。

付巧言只能努力喘着气,不让自己憋死过去。

后来似乎是好了一些的。

荣锦棠大概是觉出来她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直到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是因为疼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得而知。

荣锦棠心里难得升起些怜惜来。他在宫里长大,什么样的女人都见过,他是天生的皇子龙孙,现在又是真龙天子,在他的前半生里,除了面对母亲和妹妹,从来都没有怜惜过任何人。

可看小姑娘眉目微皱地看着他,温热的眼泪顺着她已经沾染上胭脂色的脸颊滑落,疼了又不敢喊的样子,他很难得地生出些异样情绪。

荣锦棠低下头,在她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姑娘,一会儿就不难过了。”他低声安慰着。

这一声也确实是管用了的。

后面情况好了很多,两个人都是有些畅快的,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荣锦棠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付巧言喘着气,还是呆呆看着荣锦棠。

荣锦棠冲她笑了笑。

他长发如墨,眸似星辰,红唇如丹,这一笑色若春花,让付巧言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皇上生得这个样子,恐怕宫里头的女人们才是占便宜的那个。

付巧言不知道为何想到这事儿,也轻轻笑了笑。

她脸上还有汗水和泪水,眼睛红彤彤的,其实说不上是最美的时候。

荣锦棠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

女孩子的脸很软,细嫩光滑,上面细小的绒毛扫着荣锦棠有粗糙的指腹,带起一股别样的温存。

荣锦棠喘了口气,翻身坐起没有再去看她。

可能是忍的时间太长了吧,荣锦棠这样想着,今天确实是畅快极了。

然而再是畅快,他也不能继续在石榴殿里待了。

荣锦棠匆匆吩咐:“你且好生安置。”

他边说边披上外袍,就要着急离开。

付巧言忙爬起身来,忍着疼要伺候他更衣。哪怕自己身上寸缕未着,她也不能让皇上自己动手做这事。

“皇上,妾来吧。”

荣锦棠把她推倒在床上:“不用你来。”

付巧言这次不好再起来了,她用锦被裹住自己,怯怯道:“陛下,妾,给陛下做了双袜子,不知可否……”

她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荣锦棠细腰带的手顿了顿,他没回身,只说:“那下次就带过来吧。”

荣锦棠很快就走了。

付巧言躺在锦被上,紧紧闭上眼睛。

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不可以接受,或许是因为许久之前就见过他,被他救过命,也很欣赏他堂堂人物,到了今天她竟有些小小的庆幸。

到底是丰神俊秀的人物,如今,也算是她的夫君了。

付巧言只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她只少少休息了一会儿,就挣扎了起身穿好衣裳。

头发实在乱的不成样子,她也没有力气去打理,简单编了长长的辫子披在身后。

付巧言轻手轻脚推开门,打眼一瞧就看到甄姑姑站在那,面无表情看着自己。

“姑姑安好。”付巧言推门的手一抖,紧着就是问安。

甄姑姑看起来是有些吓人的,但说出来的话还算体贴:“小主辛苦了,已经让小黄门跟外头等,让他们紧着送你回去歇息。”

“多谢姑姑。”

甄姑姑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小巧的铜手炉,轻轻塞进她手里:“外面冷,小主暖暖手。”

付巧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她向甄姑姑又行了小礼,便自己披上斗篷出去了。

外面果然还是那顶青帘小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手炉暖和,回去路上付巧言倒是没觉着冷,等到了长春宫里,付巧言回了寝殿才松了口气。

晴画一直没睡在等她。

见她面色平静,忍不住笑了:“小主大吉。”

付巧言也笑了。

晴画眨眨眼睛,只觉得付巧言这样子一笑跟以前有些不同了,或许是灯光太过温存,她身上的那种柔美越发迷人,似陈年老酒开封,隐隐散着醇香的味道。

“小主,你比以前美了。”

付巧言正在换衣,没理她胡言乱语。

刚在石榴殿她没敢留下来沐浴,石榴殿的甄姑姑也没问她意愿,倒是晴画贴心,小炉子上给她备了热水,这会儿刚好可以简单擦洗。

付巧言自己躲在屋里,解开衣裳瞧自己,看了一眼就满脸通红。

她忍着羞意把自己打理干净,换了一身小衣躺在床上。

宫里给妃妾住的大多是架子床,因为屋子里通了地暖,倒不觉得冷。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很晚了要早些休息,可每每刚要入睡,荣锦棠带着汗珠的英俊脸颊就闯入眼帘,搅得她一宿都没有睡好。

次日清晨,一道温暖的光驱散了小屋里的黑夜,付巧言揉着眼睛半坐起身来,刚要招呼晴画就听外面小黄门尖细的嗓子。

“赏长春宫付淑女,碧玺桃花簪一对,水红亮地纱两匹,芙蓉纱两匹。”

付巧言没成想这么早就来了赏赐,她匆匆忙忙下了床,刚一站起来就觉得浑身软弱无力。

晴画这会儿已经十分会答对宫里这些事了,听见她动静忙进了屋来,飞快帮她拾掇干净才去开门。

“哥哥对不住,都是丫头起得迟,还望哥哥不要见怪。”

晴画一张嘴就是道歉,手上也没闲着,一边去拉那小黄门,一边往他手里塞荷包。

付巧言其实算是荣锦棠几个淑女里很有身家的,虽说另几个是皇后给的,张欣瑶以前也是淑妃的宫人,只淑妃对她还是比旁人要好。

那份细致和妥帖,旁的淑女是肯定没有的。

这一点付巧言是很肯定的,给她准备了衣服不说,头面首饰一样不少,银钱上其实看起来装点不了脸面,却最实在。

付巧言敢让晴画这样打点,也是想让自己好过一些。

都是陌生人,凭什么人就要照顾你?

有了银子就不慌了。

那小黄门原脸色还有些青,一摸到荷包就笑了,说出来的话也很客气:“主要是小的来得早,小的恭喜小主了。这赏赐的事儿可是皇上特地吩咐的。”

又是皇上特地吩咐,又是皇上昨夜里单独指名,乾元宫的黄门们比外面的精怪多了,付巧言哪怕只是个淑女,现在也是皇上眼里的贵妃。

管他以后皇上喜欢谁,且眼下看中她就行。

上心不上心就是不一样。

谁知道将来是个什么局面?有能巴结的自然要巴结一句,当然也要看对方是不是通情达理。

小黄门把箱子往付巧言屋里搬,一边还在解释:“如今张大伴那里实在忙,要不然他要亲自过来的,还请小主不要记挂心上。”

付巧言温和一笑:“哪里,张大伴贵人事多,怎好打搅他。”

小黄门送来了赏赐,也不说停下来喝口水,客气几句就走了。

剩下晴画高高兴兴打开箱子,先是给付巧言看了那对簪子,又去摆弄那四匹布,最后才从箱子底摸出个小包袱来:“小主,还有东西。”

晴画没敢自己打开,捧着送到付巧言跟前。

付巧言刚还在看那芙蓉纱,这会儿也顾不上了,忙打开包袱。

这一件刚才小黄门可没有说,肯定不是什么凡物。

晴画踮脚去看,结果就看到里面包了两本书,她不识字,顿时就有些泄气。

只是书啊……

然而付巧言看了这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仔细抚摸那书上的细腻的纹路,露出一个美丽至极的笑。

真好,真好。

有了实在的恩宠,日子过得就有些别样了。

先不说对面兰若怎么想,只这几天的一日三餐都能看出些端倪来。

宫里头的人都是听声讲话的主,不说八面玲珑,起码当年寒暄的劲儿总能拿得起。

这几日来晴画每每从膳房回来,小脸都通红通红的,肯定是得了好听的话。

付巧言看了几日觉得有些不好,这才点她:“你且稳重些,过两日换了其他淑女侍寝,你可别跟我哭鼻子。”

晴画笑嘻嘻,倒也是通透:“只怕到时候他们又要冷哼着给菜,见天的鼻孔朝天,就不怕饭勺子戳眼睛里。”

付巧言一下子就笑了。

晴画顿了顿,凑到她跟前:“你说陛下……”

“这话可不是咱们能讲的,”付巧言摇了摇头,没让她多言,只说,“去把帕子拿来,我来瞧瞧你最近偷没偷懒。”

“小主,我什么时候偷懒过!”晴画皱起鼻子,却还是老老实实捧出帕子给她瞧。

这几天付巧言是没工夫管晴画的。

她刚得了两本书,正不亦乐乎。

也不知是不是有淑太贵妃的手笔在里面,这两本书实在是很对付巧言胃口。一本是前朝六扇门最有名的一任门主宋欣的刑侦断案著作《珍断集录》,一本是早先文学大家钟文涛唯一流传下来的改编集本《山海经言》,这两本书都很厚,内容是付巧言从未接触过的,她实在是如获至宝。

她先看的是《珍断集录》,连每日对晴画的绣工指导都停了。

好不容易看她终于有功夫搭理自己,晴画赶紧问了些小的针脚问题,这才松了口气。

再这么看下去,小主怕都要忘了皇上这个人了。

可能是付巧言乌鸦嘴,过了□□日的样子乾元宫那里又有人来后宫,这一次招的却是孙慧慧。

因着孙慧慧同她没住同一宫,还是第二日晴画去领膳的时候才听说,回来就皱了脸。

“小主,都是你瞎说,你瞧这次是那个厌娘娘去了吧。”

晴画很不喜欢老爱欺负人且骂过付巧言的孙慧慧,私下里给她起了个“雅称”,讨厌的厌,厌娘娘。

每次付巧言听这称呼都要发笑,今天却有些笑不出来。

这是正常的,宫里不都是这样吗?她安慰自己。

“你呀,也就咱们自己宫里说说,出去可千万别说漏嘴。”

晴画乖巧地点点头,两人用过饭,就自己去忙自己的去了。

果然如付巧言所想,之后的两个月里荣锦棠把剩下的两个淑女一人招幸了一回,就没再继续了。

他应当是很忙碌的,一两个月都来不了后宫一次,倒是十分的勤勉。

付巧言也不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几位被分封的王爷都还没去封地,太妃们也依旧住在宫里。

四月初的时候,宫里开始忙碌起选秀来。

这一次是大选小选一起,因着先帝大行宫里放出去好多宫女,这一次有了新的娘娘们住进来,是得补充些人了。

大选比小选要严苛得多,太后和淑太贵妃都要亲自操持,才能保证选进来的妃子们个顶个的美丽动人,大方得体。

这一选怎么也得热闹一两个月,因着跟付巧言也没多大关系,她也便没怎么关注。

倒是突然有那么一天,大约已经春暖花开了的时候,沈义又来了长春宫,这一次是叫的付巧言。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去关心荣锦棠招幸谁了,她发现关注这件事会让她书都读不好,绣活也做不好,而关注后她其实也改变不了任何事,还不如过她自己的,何必见天给自己找不痛快。

心里想开了,她就觉得畅快许多,认真交代了一番晴画不要再去打听这个,就把这事放下了。

今日里突然又被叫了,付巧言也只是稍稍有些愣神,随即就开始翻箱倒柜找衣服。

水红曲裾是好看,但也不能次次都穿,新鲜只一次就行,再多就真没意思了。

只宫里给做的衣裳都很单调,她知道淑女们人人的都一样,哪怕在普通,她也变不出更新的花样了。

要不,只靠脸吧。

付巧言这样想着,倒把自己逗乐了,一个人倒在床上笑个没完,惹得晴画去催她:“小主你快些选,待会儿就烫不出来了。”

最后还是选了今年尚宫局给新作的春衣,一身嫩黄的袄裙。

作者有话要说:  给陛下解释一句啊!他很忙的!眼光也很高的!女主接收到的信息只是表面上的,招了不一定那个什么,你们懂就行orz这个后面有写到~

然后低调低调……感觉已经非常非常含蓄了QAQ

感谢Amanda、离,青龙、江林无湖、贺兰山下的雪、梁九九、然然的地雷么么哒~

咱们八点十五见!

☆、主位

要说喜爱, 付巧言自己是更喜欢袄裙的。穿在身上舒服方便, 比曲裾好行动得多。

只不过她既然应了淑妃的话, 就要努力做好荣锦棠的妃子,要忠心于他, 关心于他,让他高兴开心。

“这么说来,我也真的还很敬业。”付巧言看着晴画烫衣服,自言自语道。

因着去乾元宫侍寝是不能带金银器物的,所以她又找出两条嫩黄的发带来,给自己打了个精致一些的双环髻。发带上绣着迎春,长长点缀在脑后,显得十分清纯可人。

晴画帮她换好衣裳, 上下打量一番,使劲点了点头:“小主, 你可真会打扮。”

其实这身袄裙并不合身,上衣有些宽大,显不出她纤细的腰来, 下裳的马面裙倒是绣工精致,层层漫开迎春带着春日里的盎然生气,只是腰那里太松, 只能用腰带再紧紧束一圈才不往下掉。

这会儿正是四月底五月初的样子,这一身用了暗纹十三丝罗,穿在身上透气又不冷,实在是很得宜的。

付巧言换好衣裳, 又去捧了书读,这一次却没怎么读下去。

她心里暗怪自己心浮气躁,却也没勉强自己。

这么忙活一会儿也到了晚膳时分,晚上的饭食依旧很好。除了她爱吃的青椒南瓜,还有一碗肉末蛋羹,甚至给她单独上了一盅山药乳鸽汤,晴画端回来的时候还热着,冒着清甜不腻的香味。

付巧言吃的高兴,竟生出些古怪的满足感来。

她其实真不是个贪心人,日子过的安稳丰富,就很知足。

用过饭不久就有小黄门来请。

这次还是上回见过的那个矮胖的小黄门,因着天气好,所以是没有轿子的。

付巧言出去的时候只披了春日里用的小披风,挡挡风而已。

“小主这边请,这次要走得快些,要不就得晚了。”

她们这样的下三位妃嫔都没有轿子可坐,自己走到乾元宫就有些远了,不能让皇上等,只能快点走。

索性付巧言身体康健,小黄门在前面健步如飞,她也一直跟得上。

那小黄门见付巧言也未生气,笑着说:“小的名换李信,小主叫我小李子便是。”

付巧言客气点头:“李黄门。”

李信摸着袖子里付巧言刚给的小荷包,想了想还是说:“石榴殿的甄姑姑看着面冷,人其实挺好。”

这句好他卖不卖给付巧言都无所谓,说一句石榴殿管事姑姑的事,谁也怪不了他。不过付巧言也不能不承情,只笑说:“多谢李黄门指点。”

李信也没再说别的,两个人一路上都快跑起来,不到两刻钟就到了石榴殿门口,竟比上次坐轿子快了不少。

付巧言也是许久没这样走过,停在门口直喘气:“哎,李黄门你走的太快了些。”

李信见她脸都跑红了,也有些不好意思:“下回小的早些过去,小主记得提前收拾好。”

付巧言点头,就着他打起的珠帘走进石榴殿。

这里同上次一丁点变化都无,只甄姑姑换了一身赭石的罗衣,显出些许不同。

“姑姑安好。”付巧言照例向她行礼。

甄姑姑点点头,冷着脸道:“付小主心里通透,我是省心的,里面热水香露已经备好,小主且舒坦舒坦。”

这话说得怪有趣的,付巧言笑着进了暖阁里,关上门自己洗起来。

瞧甄姑姑那意思,肯定是有人心里“不通透”,叫她“不省心”了。

也不知道是谁,到了乾元宫的地盘,还搞这些有的没的。

付巧言自嘲笑笑,她又管不了别人,想这些干吗?

这一回她没那么紧张,倒是洗的舒服许多,洗完澡还用了些香露,那味道是很清淡的丁香,她很喜欢。

可能是因为洗澡的时候有些长了,付巧言刚到寝殿里坐下,荣锦棠后脚就进了来。

屋里宫灯闪烁,照得荣锦棠眼眸如星辰,闪烁进付巧言的眼睛里。

他这次穿着一身紫黑的纱衣,头发也松松散在脑后,浑身透着闲适。

只不过还是喜欢逗弄付巧言,见她第一眼就说:“可算换了身衣服。”

付巧言脸蛋微红,她起身行礼,笑着请安:“陛下万安。”

荣锦棠今日里心情显然很好,他过来搂住付巧言的腰,转身把两人带到床上坐。

“你这发髻倒是挺有意思。”

宫里妃妾到皇上寝宫侍寝都不能戴金银首饰,皇上去妃子宫里就另当别论了。

淑女们使唤不动石榴殿的宫女,只好自己胡来,样子就不太雅观了。只付巧言心思灵活,知道用发带代替发钗,弄的还怪好看的。

付巧言抿嘴笑笑,或许是因为已经有过肌肤之亲,她没有那么怕他,讲话就自然起来:“妾在家时母亲很喜欢这样束发,妾就学会了。”

荣锦棠点点头,手上忍不住去扯那嫩黄的发带,一下子就把她苦心束好的发髻弄散了。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付巧言鬓边,衬得小脸更是莹白。

荣锦棠凑了过去,在她唇上印了一个浅吻。

寝殿里宫灯闪烁,这一次付巧言觉得比上次畅快多了,没有那一层疼痛,整个过程都是十分美妙的。

她说不上来哪里好,只是最后荣锦棠停下时,她又忍不住冲他笑了笑。

荣锦棠照例摸了摸她的脸。

等到荣锦棠披上外袍准备走了,到了门口突然转身:“你说要送朕的袜子呢?”

付巧言还躺在床上起不来身,闻言反映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顿时连脖子都红了,她努力坐起身来,哑着嗓子说:“妾,妾忘记带了。”

她神色有些懊恼,雪白的肩膀还有刚才染上的痕迹,荣锦棠眼眸闪了闪,笑道:“下回可别忘了。”

次日回去,又得了些惯常赏赐。

这一次就没有额外的书,付巧言倒也不急,只暗暗提醒自己下回千万别忘记带袜子,再露怯就不好看了。

然而还没等荣锦棠再招她侍寝,这一次选修进来的宫妃宫女们便已经分派至各宫,顿时热闹了整个西六宫。

且先不说那些小宫女,光看进宫的妃子们人数就不少。

晴画如今倒是很会打听,没两日就把外面情形弄清楚了。

这一次采选一共有十二人被封位,位分最高的两位五品昭仪,一位是吏部尚书楚延的千金楚云彤,另一位便是王太后家里的旁系女儿王婉佳。

六品婕妤也是两人,一位是国子监祭酒女章莹月,一位是护国将军千金顾红缨。

这四位娘娘都是中三位,可主一宫事,初入宫就能封的这样好看,想必家里是很是用了力的。

剩下的则是两位才人和两位选侍,以及王太后和淑太贵妃给荣锦棠选的几位淑女和无名份的姑娘。

宫里头的事儿谁都说不清,有的人偏就比旁人高贵,有的就只能落在泥里。

这一次沈家是一个人都没往宫里送的,付巧言多少了解淑太贵妃,知道她定是不想这样坏了同皇上的关系。

母子之间十几年来的感情不是轻易而来,因为只有太庙里单薄的一行字,所以维系起来更要小心。

沈家在后宫里一个人都没有,她才能舒心,荣锦棠才能安心。

付巧言也不知是哪位娘娘要入主长春宫,几日后前殿里忙活热闹起来,她们才得了信。

王家的那位王昭仪分封长春宫,楚昭仪则去了旁的碧云宫。

而章婕妤和顾婕妤则各领一位才人选侍,住了再靠边的两所宫室。

这样一来西六宫就没那么冷清了。

王昭仪或许是家用许多,前殿里闹了好几日还没忙完,付巧言不知道她是否要去行礼问安,只好同隔壁的兰若商量。

两人已经许久没一起手谈了,自从皇上开始踏足后宫,她们那比纸还薄的关系一下子就碎了。两个人关门各过个的,仿佛过去一年的对弈时光从来不曾存在。

这一次就有些不同了,昭仪是中三位娘娘,是正五品,王婉佳如今主长春宫事,就是她们的顶头管事,不去拜见是肯定不行的。

付巧言选了个前头动静小些的日子,主动让晴画去请兰若。

她等在院中,抬头去看那绽放的桃花。

兰若甜美的嗓子从她身后响起:“姐姐许久未见了。”

付巧言回头,见她笑嘻嘻站在午后的光影里,娇小而玲珑,似比她要矮上许多。

“兰妹妹,许久未见。”她亲自动手煮了杯茶,推倒兰若面前。

“我这里就这一种茶,妹妹凑合尝尝。”

兰若坐到她跟前,付巧言定睛看她,才发现她面色不是很好。

她可能只比自己小两三月余,年初时还是很康健的,除了瘦弱些没旁的事儿,这会儿看着就不太好了。

“妹妹是不是病了?要是不舒坦得早叫太医来瞧。”

兰若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我哪里能请的动太医,不如姐姐好命。”

这话说得有些刺耳,付巧言微微皱起眉头,没再同她计较这个,只温和问:“前头王昭仪已经搬了来,我们是否要去拜见?”

兰若似没听到她这话,一直出神望着桌上的茶杯。

付巧言觉得她很不对劲,她有些担忧,却还是没说什么,只问她:“妹妹?妹妹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恩?”兰若想了半天,才答,“娘娘是大人物,我们必是要去的。”

付巧言道:“那是肯定的,只不知娘娘什么时候有空见我们,且我们各自去也不好,不如找个日子一起去?”

兰若实在有些恍惚,她胡乱应了几句,就回去了。

晚上付巧言问晴画:“你知道对面兰小主是怎么了?我看着像是病了。”

晴画正在那做绣活,听罢想了想说:“我也不知,只前些日子她好像同芳年吵架,摔碎了她们屋的茶碗,芳年还为了这个同我抱怨过。”

付巧言若有所思:“她们因何争执?”

晴画摇了摇头,过来挑了挑灯芯:“小的也不知,芳年嘴很严的,这一次可能是心里憋气才同我念叨几句。”

付巧言从窗缝里往外瞧,见对面已经暗了灯,不由叹了口气。

谁知道她们这边已经讲好过两日去拜见王昭仪,第二日一大早王昭仪就打发小宫女来了后殿,说要请她们两位淑女去前面见见面。

付巧言也没怎么拾掇,她还是穿着月白色的宫制袄裙,头上的珠花也很简单,看起来倒是很清爽。

因着那小宫女也叫了兰若,付巧言忙完就在垂花门那里等,好半天才见她姗姗来迟。

或许是知道自己脸色难看,她面上轻轻敷了一层粉,比往日白了许多。只这样看来更是有些惨淡,让人形容不出的颓丧来。

付巧言微微皱眉,却什么都没说,跟着那小宫女去了前殿。

前院已经焕然一新,跟去年她们搬来时已是两个样子了,就连院子里的花都换成了娇艳的牡丹,这会儿正迟迟绽放。

付巧言个子很高,身形窈窕,一张脸儿已经隐隐芳华吐露,竟比这满园的牡丹还要美丽。

王婉佳端坐在正殿大堂的主位上,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织金醒骨纱,上面朵朵都是绽放的牡丹。她眯着眼瞧着那淑女从屋外踏进来,三分春色扫在她纤长的脖颈上,反射出莹润的珠光。

倒是难得的美人儿。

跟在付巧言身后的兰若就显得有些黯然失色了,王婉佳端坐着未动,她身边的管事姑姑先开了口:“两位便是付淑女和兰淑女吧?”

付巧言忙行了个大礼:“诺,奴婢付巧言。”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显得整个人更是生动,实在是难得的佳人子。

王婉佳抿了抿嘴唇,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却还是端着没动。

那姑姑是她从家里带进来的,一番手续费了好大功夫,自是十分了解自家小姐,开口就是下马威:“见了昭仪娘娘怎么不跪?没规矩。”

付巧言没抬头,她低着头,好半天才缓缓跪了下来:“奴婢,给娘娘请安。”

她声音很轻,很稳,仿佛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兰若同她一比,就显得有些呆愣了。

王婉佳没应声,她伸出一双细白的手,旁边的大宫女就很贴心地递上今岁新下的兰馨雀舌。

氤氲的茶香弥漫在大殿里,只那味道就能品出些跟凡品的不同来。

这应当是她从家中带进来的。

她缓缓品着茶,好半天才轻声说:“都是一宫姐妹,不用那么客气,快快起来吧。”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付巧言站起身来。

早年练过跪,她这一跪一起的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丑态都没出。

王婉佳看了一眼管事姑姑。

“赐坐。”管事姑姑赶紧说。

两个小宫女搬来绣凳,放到了主位跟前。

付巧言道了声谢,挺直腰背坐了下来。

她没去看身边的兰若,只微微低着头,既不冒犯王婉佳,也能叫她看清自己的面容。

王婉佳是刚学过宫规的,却没想到这个宫女出身的淑女能把仪态摆的这样好,让她一丁点错都挑不出来。

“抬起头来我瞧瞧,省得将来出了宫去反而不认识。”

付巧言又抬了抬脸,用余光去扫王婉佳。

王婉佳同王太后一丁点都不像,或许因为不是王家嫡系,她身上真的没有王家百年世家的那种底蕴和沉稳。她的眉峰十分凌厉,丹凤眼略有些小,面容只称得上是清秀。

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人。

就连兰若这会儿满脸疲惫,都显得比她好看一些。

只不过到底是世家出身,她一身头面衣饰都是精美绝伦,要不是碍着宫规不能僭越,她恐怕早就穿金戴银了。

付巧言记性很好,只扫一眼就记住她长相,便没有再看了。

只那王婉佳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在管事姑姑提醒下回过神来,有些不甘不愿道:“以后我就是长春宫的主位,你们两个都要听命于我,出去外面也要谨言慎行,不能给长春宫丢人。”

“诺。”

王婉佳又道:“我也不是事多的人,以后也不用每日都过来请安,每旬头一日过来便可,我们好说说话聊聊天,相互解个闷。”

话说开就顺畅了,王婉佳端着世家大族的范,语气里除了高高在上,旁的就没别的了。

付巧言又乖乖应了声。

之后就只听王婉佳一个人在那念叨,她每吩咐一件事,付巧言和兰若就点头,一个不字都没有。

等到长春宫的早膳都领来了,她才挥了挥手衣袖:“行了,我从家里带了些小玩意,赏你们见见市面,回去把玩吧。”

付巧言自然也就默默起身,向她行了礼,退着出了殿门。

留下王婉佳脸色青白,她起身回了寝殿,拿桌上的绣绷撒气。

“小姐,可使不得。”

王婉佳咬牙道:“都说了要叫娘娘,我现在是五品昭仪,是正正经经的娘娘,不像有的人……”

管事姑姑早年是她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后来给她做了嬷嬷,从小养她长大,很会哄她:“娘娘不用为那些个小蹄子生气,她们这样的宫里多了去了,娘娘可是王家的金枝玉叶,太后娘娘的亲侄女,皇上自然要多眷顾几分。”

一说起荣锦棠来,王婉佳脸上蓦地一红,有些扭捏道:“皇上……确实是俊逸非凡的。”

选秀的时候皇上也去了,只不过从头到尾只说了句“全屏母后母妃做主”就再无旁言,只那长相早就印入王婉佳心里,叫她想了好些日子了。

“姑姑,你说皇上什么时候才会来看我?”王婉如小声问。

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够矜持,却还是问了。

管事姑姑摸着她乌黑的秀发,慈爱道:“会来的,很快他就会来了。”

前殿那些事付巧言总是不大清楚的,不过过了几日乾元宫又招她侍寝,她这回记得仔仔细细包好那双袜子,才动身去了前头。

等在寝殿的时候,付巧言一直在摸那双袜子上的花,这双袜子她前后绣了好几个月,精致得她自己都舍不得送了。

“怎么,今天记得带了?拿来瞧瞧。”

荣锦棠低沉的嗓音从耳边响起,付巧言微微偏过头去,一双柔软的菱唇不小心擦过荣锦棠的脸颊,屋里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努力爆肝!这种类型的感情戏不知道你们喜欢不,捂脸跑走~

☆、约定

荣锦棠国事繁忙, 隆庆帝最后一年几乎未理政事, 加上内忧外患, 初登大宝,实在是给荣锦棠添了不少事端。

他没工夫管后宫的是是非非, 也没有心思去揣测太后和妃子们的心思,每当敬事房的中监端来牌盘,他就随手翻一个。

只到底是少年郎,他对妃子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挑剔的,几个月见那么一两回自然是分辨不出好坏,不过光凭长相就令他对许多人好感难生。

很多时候他只远远看了脸,就不会再往寝殿里走。

这么多人里,也只有淑妃那经常见的付巧言令他有熟悉感, 也愿意与之聊天。

不过说的话也没有几句罢了。

付巧言这样不经意间一撩拨,荣锦棠立刻就觉得火起, 全然顾不得那双袜子的事,只想着那些难得的畅快来。

一时间芙蓉帐暖,红烛氤氲。

见得多, 就越熟悉,许多事也能越发和谐。

荣锦棠今日里前朝有些不爽快,晚上折腾的时间就长了,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才波涛平静。

结束了他也不想走,懒洋洋躺在床上,摆弄那双袜子。

付巧言做的这双袜子一打眼就能看出用心来,精致的绣工几乎布满整个袜腰, 非常漂亮。

“你做这么好,朕怎么舍得穿。”

付巧言靠在他怀里,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闻言只说:“一开始绣的并不繁复,后来时间久了没事做,就做的仔细了些。”

荣锦棠没说话。

付巧言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旁的表情,有些大胆问:“要不,妾下次再做个荷包给陛下?”

“行,你手艺挺好的。”荣锦棠低声笑笑。

他说完顿了顿,漫不经心问:“上次母亲叫给你的书,看的怎么样?什么内容的?”

说到书,付巧言眼睛顿时一亮,忘却了刚才的疲劳和面对荣锦棠的紧张,滔滔不绝起来:“宋先生那本《珍断集录》非常精彩,里面的好几个案子妾以前都在茶楼里听过,只书里加了许多细节,比说书先上口里的剧情要丰富的多,两厢结合就能明悟大概。宋先生真不愧是六扇门几百年来最有名的神捕,他对案件的勘察和证据的判断十分精准,很值得学习。”

小姑娘脸上还带着薄汗,说话也有些微喘,可她神采飞扬,眼睛里的光仿佛能点亮星辰。

荣锦棠没成想她真的这般喜欢看书,母亲一直叮嘱他多照顾些付巧言,却只说多赏赐几本佳作而已。

难怪同母亲投缘,都是书呆子。

荣锦棠脸上的笑容更深,听着少女温婉柔和的嗓音,他觉得一天的劳累都似飞走了,这会儿的时光安逸而宁静。

“朕记得是有两本?”

说起第二本,付巧言脸上更红,她眼神有些闪烁,还是老实道:“宋先生那本书实在是太深奥了,妾反复看了许久,还做了推敲,就……还没来得及看《山海经言》,打算过阵子再读。”

荣锦棠原本以为她看书只是打发时间,毕竟后宫寂寞,他小时候是淑妃带大的,对这个深有体会。

万万没想到她会把一本书反复推敲,距给她书已经过去许久,第一本还没钻研透。

《珍断集录》是本不算很白话的集作,里面的案子复杂琐碎,光要读懂故事都很难,别说吃透了。他前两年刚开始研读时也很费劲,有些地方还请教了大理寺的先生才明白,倒是没想到这位后宫的小淑女居然有本事自己读。

荣锦棠回忆了一下她的出身,默默点了点头:“你以前上过幼学?这书可不简单。”

说到过去和书,付巧言总是很精神的,她笑道:“妾可是幼学毕了业的,也考上了县学。其实在家时看过些许同类的书,妾的弟弟喜欢这些,父亲就会借些回来同我们讲。”

荣锦棠见她脸上洋溢着的温柔,心里也有些软,他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轻声说:“下次你再绣一双袜子给朕,朕就再赏你本书,如何?”

付巧言一愣,随即有些兴奋道:“陛下,其实妾还做了一条腰带给陛下,能多赏妾一本书吗?”

“什么?哈哈哈你这丫头!”荣锦棠听罢,突然大笑起来。

外面等着伺候的甄姑姑和沈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些惊讶来,只脸上表情丝毫未变。

付巧言被他笑的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陛下……别嘲笑妾了。”

荣锦棠笑了好半天,才拉着她靠坐在床架上,屋里有地龙,穿着小衣并不觉得冷。

“做了这么多吗?”荣锦棠问。

“回陛下,平日里空闲,时间有许多。”

“不是要读书?”

“也不是早晚都读,有时候读书,有时候做绣活,总要让自己有点事情做。”

荣锦棠点了点头,低声道:“也挺好,还有时间读书。”

付巧言没太听清,也不好追问,只好找话题聊:“妾屋里的小宫女喜欢做绣活,索性妾就教她,每次做好还要给点评哩。”

倒是不知道,这小姑娘能把自己日子过得顺,过得透。

其实淑妃也这样,皇上不去,她就给自己找些爱好,一年一日,不闲着就不会胡思乱想,就能畅畅快快活着。

这样一想,他才觉得仿佛好久都没见过母妃了。

荣锦棠沉吟片刻,问她:“给朕讲讲,每日都做些什么?”

“就是读读书、绣绣花之类的琐事。”

荣锦棠微微摇了摇头:“不,你从早开始说,讲仔细些。”

付巧言一愣,倒也没什么好隐瞒,想想便说:“早晨起来先要梳洗,宫里的热水和早膳是有定时的,取的晚了就没了。妾住长春宫后殿,小宫女去取水就要从垂花门出了前殿,在巷口的角房处取。”

荣锦棠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付巧言也就没什么顾忌,讲了起来。

少女声音柔和温婉,带着春风一般的馨香,实在动听。

“然后就是用早膳,每一日饭食都不太一样,运气好能有自己爱吃的,运气不好也能吃饱。春天里上午天气好,妾就在窗边读书。下午的时候阳光更烈一些,偶尔就带着宫女去院子里做绣活。事情一件一件做,就很有奔头。”

“比如这本书要什么时候读完,什么时候做总结,什么时候看下一本。再说绣活,宫女子也就是女红最能打发时间,锦缎针线每季都能领到,就给自己做个计划,这段时间做什么,下段时间做什么,总不闲下来就是了。”

付巧言顿了顿,笑着说:“不过这些也没太刻意,时间很长,但凡想躲懒,在床上躺一天也是有的。”

荣锦棠听着她的话,不由陷入深思。

自继位以来他刻苦勤奋,从未懈怠过一日。前朝里大事小情他都要过目,哪怕内阁已经批过的琐碎小事他都没放过,这样勤勉一年,实在是有些累了。

他一直没换过内阁,如今安和殿大学士里,仍有两人是王家的学生,除了周文正算是坚定的忠君之人,其余四位各有各的心思。小阁老里三位也多是帝京世家出身,他确实不敢放松一刻。

哪怕有沈家站在他背后,他也不能过度放心内阁。

大越幅员辽阔,百姓千千万万,如果他这里出了差错,上行下效,发出去的政令就可能危害一方百姓,放出去的父母官转眼就成了恶阎王。

看似闲云野鹤的翩翩佳公子,其实他很爱操心,也很不容易放心。

在那么多皇子里,隆庆帝之所以选了不大不小的他做继帝,也正是如此。

哪怕他年轻青涩,心里头也是时刻装着大越江山与百姓,磨炼些年头,总能熬出头来的。

前朝里没有自己的人,日子自然是不好过。荣锦棠出神地想,恩科要赶紧开起来,有了他能放心的人,才能施展抱负。

不过,日日紧绷确实也没太大好处,不如就像小淑女说的,偶尔也放松放松,让自己开心一下。

荣锦棠没出神太久,见付巧言不说话了,就问:“晚上呢?”

也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付巧言还是答:“晚上领了晚膳来,吃完就洗漱,夏日汗多就要日日沐浴。以前比较麻烦,妾的宫女年纪小,搬水桶很吃力,现在长春宫有了小黄门,就方便一些。”

因为有了主位,长春宫就多了两位小黄门,还有一个专门帮两位淑女做杂事的,晴画直说轻松不少。

“晚上宫灯也不能点时间太长,灯油每月都那么些,用完了就没了。大多数时候妾就问问宫女今日里取饭怎么样啦?有没有被人欺负之类的事,不多时就能睡着了。”

荣锦棠问:“怎么领个膳食都要被欺负了?”

付巧言笑笑,仔细解释:“陛下兴许是没经过这样事,妾做过宫女,很是知道的。像妾位分低,跟着妾的宫女也就跟着抬不起来。比方说她跟娘娘们的宫女们一起去御膳房领饭,肯定最后一个才轮到她,这还是好的,膳房里有什么就用什么。不好的时候要是不小心得罪了膳房的小黄门,可能连伙食都没有,但她不能让主子饿肚子不是,就只好求情说好话,总是很不容易的。”

付巧言这般说着,语气很是平和,她只是在叙述这件事,没有抱怨,也不会抱怨。

荣锦棠听在耳朵里,也知道她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宫里头磋磨人的手段多了去了,身上白白净净一块伤都没有,也能叫你生死不能。

荣锦棠轻声笑笑:“朕没经过吗?”

他怎么没经过呢?那些个天潢贵胄看不起人来,也能往死里作践。他的好哥哥们一个比一个器宇轩昂,到头来没一个好相与的。

“陛下说什么?”付巧言问。

荣锦棠摇摇头,眼眸一闪,慢悠悠问:“你住长春宫吧?宫里的人都如何?”

“陛下是问哪位?”付巧言迟疑道。

荣锦棠没指名道姓,只问她:“长春宫刚搬进来新人,想必跟着的管事宫女也不少。”

付巧言点头,想了想说:“是王昭仪刚搬进来,妾只见过她一回,前几日叫我和兰淑女去略坐了坐,又赏了些头面给我们,便叫走了。不过昭仪娘娘讲说要一旬去她那坐坐,也好吃吃茶聊聊天。”

“至于兰淑女,陛下见过,就不用妾再多言了。”

荣锦棠顿了顿,不知道怎么仿佛从这话里听到点别的意思,他挑挑眉看着付巧言,见她自己也没反应过来,便道:“碧云宫的人呢?”

碧云宫里住着孙慧慧和张欣瑶,至于刚搬进来的章昭仪她却是没见过的:“妾只见过孙淑女和张淑女,孙淑女时同妾一起入宫,在坤和宫一起当过差,张淑女自然是太贵妃那里认识的,她以前也是给太贵妃搭理书房的。”

“你们宫里新来的那些人呢?”荣锦棠这会儿语速很慢,仿佛在考虑什么事,“王昭仪那里应有管事姑姑吧?”

付巧言回忆了一下那位管事姑姑,道:“是,那姑姑一看就不是宫里的人,想必是王昭仪娘家带来的。”

荣锦棠若有所思点点头。

在隆庆朝时因宫妃多为世家女,许多人也曾直接带了娘家里伺候长大的嬷嬷进宫,这样在宫里也能自在一些,有人体贴。

不过这一次王昭仪带了嬷嬷进宫,荣锦棠还是这两日才知道的。

“你怎么瞧出她不是宫里的?”荣锦棠问。

付巧言笑答:“那姑姑站姿就不太板正,身上穿戴也有些琐碎了。陛下可以想想福姑姑和莲姑姑,她们都是在尚宫局经过事的,一身衣裳利索干净,头面也整整齐齐,说话办事很是有礼有度,有没有经过尚宫局训导是很不一样的。”

“最要紧的,”付巧言顿了顿,“最要紧的是她对昭仪娘娘太过亲近了,一眼就能看出些不同来。”

荣锦棠挑眉,手里摩挲着她给做的袜子,道:“你倒是聪明,看人也是准的。”

付巧言笑笑,没有应声。

“之前去母亲那里,她还说起你了。”荣锦棠漫不经心道。

一听淑妃还没忘她,付巧言眼睛都亮了:“真的?娘娘可还好?”

荣锦棠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略有些吃味:“朕怎么觉着,你心里更关心母亲呢?”

那肯定是啊,付巧言不好骗他,只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荣锦棠冷哼一声:“既然母亲这般喜欢你,为何又让你来了朕这里?”

付巧言认真答:“回皇上话,娘娘当时曾说陛下身边没贴心人,她知妾人品,也知妾必定忠心于陛下,便才让妾过来伺候陛下。”

“你倒是很有自信。”隆庆帝听母亲这样讲过,心里很是妥帖。

她看待自己跟太后看待自己是十分不同的。

作为一个母亲,最要紧的不是前朝后宫事,不是荣氏和王氏的兴衰,不是大越百年国祚,而是儿子的喜怒哀乐和身边的知心人。

付巧言见他神情十分舒缓,便知提到淑妃叫他高兴了,心里多少是有些得意的。其实皇上看起来比以前威仪气派得多,但心底里还是没怎么变。

“如若妾不是这样人,娘娘不会这般安排。”

荣锦棠和付巧言其实也说不上熟悉,只比其他的妃子们多接触那么些许次,然而却因为两人对淑太贵妃一样的亲近和关心,倒是有些相同的话来谈。

只寥寥几句,荣锦棠被勾起了谈兴,转问她:“平日里娘娘都怎么打发时间?”

付巧言发现他今天兴致很足,聊的却只有后宫女子这一亩三分地来,不过皇上要是问她什么国计民生的大事,她也是答不出些许的。

“娘娘上午喜插画绣花或投壶,下午便是读书练字和抄经,以前她不怎么抄的,后来先帝爷重病,她才日日都抄。”

付巧言补充道:“其实娘娘很会打发时间,有时候也叫我们陪她打叶子牌或者麻九,对弈也是有的,不过当时景玉宫只我一个会下,大局观很是有限,时间长了娘娘就不爱同我玩。对了,娘娘还很是喜欢打五禽戏,她身体康健,很爱在院中走动赏景。”

说起淑妃来,付巧言就总会自称我,她其实还很不习惯说妾这个字,每每一句话里说的乱七八糟,倒是荣锦棠没见怪。

荣锦棠感叹:“母亲是情趣人。”

淑太贵妃娘娘确实是个情趣人,她自己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实在很是难得。

付巧言笑笑,她一年多没见淑妃了,心里有些想她:“陛下,其实娘娘是很通透的,除了您和六公主,也只剩先帝爷叫她日日记挂在心上。您可能不知道,她还会做素面抄,也自学过调胭脂,甚至景玉宫有阵子燃的香都是她自己制的。她那时候老说,书读的再多,不亲手试一遍,总是不能吃进肚子里去的。”

刚才或许只是闲聊,直到付巧言说道这句,荣锦棠却有了些别的体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