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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后 鹊上心头 21692 字 2个月前

☆、答案

付巧言愣了一下。

她往常读书多半也就是了解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倒是从未想过如她是那主角会如何抉择。

倒是让淑妃这样一问, 不由沉思起来。

她会如何呢?

当时弟弟重病, 她不也果断卖身入宫,什么都没想么?

付巧言道:“到底亲人大过一切, 若换做是我,想必也会如她那般。”

淑妃问:“不后悔?信了十几年的佛祖,突然要让留发嫁人,怎么能习惯的了?”

付巧言笑笑,一张小脸仿若桃花绽放。

“那也不是什么难事,有道是我佛慈悲,便是佛祖也不会怪罪凡俗见死不救。娘娘别怪奴婢浅见,当年我卖身入宫便也是这般想的。”

淑妃倒是没听过她怎么讲家里事, 如今话说到这里,便有了些兴致:“你当年是如何的?”

付巧言帮她续了茶, 轻声细语道:“那会儿我父母突然没了,弟弟生了重病,我把家里房子家具都卖了也不够给他治病, 正巧小选在即,我听说有银子得,镇上也能把我弟弟安置到荣宣堂, 还能叫他继续读书,我便进了宫。”

她说罢,顿了顿,淡淡道:“娘娘也知道, 我们两个孤儿就算自己顶立门户,也实在不能好过多少。”

淑妃点点头,心下了然。

付巧言这样花容月貌,孤身一人带着弟弟在巷子里讨生活,落到什么境地都不好说。

哪怕她再有本事,再聪明都无用处,到底是年纪轻幼的弱女子,弟弟也不过十岁上下,日子确实也是过不下去。

这也是付巧言果敢的地方。

她知道进了宫镇里就要照顾她弟弟,能进荣宣堂,还能继续免费读幼学,这便比什么都强。

无论她在宫里好不好过,起码他能平安长大。

家国这样大,无数孤儿流离,荣宣堂就那么些屋舍,又能养得了几个呢?

她这般年纪,能忍住骨肉分离至亲离散,只为两人都能好好过活,实在是很不容易的。

待听了这些,淑妃心里更是敞亮。

“你是个好孩子,将来……也会好的。”

付巧言冲她福了福身:“多谢娘娘金口玉言。”

淑妃摇了摇头,又问她:“你说若是大少爷不那么欢喜于她,只能做妾,又待如何?”

只能做妾……

付巧言心跳突然快了几分,她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什么,却看不清迷雾的边际。

“这奴婢便不知了,那只能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不是小师父不够好,只她恰好不是大少爷心系那一人。且说为妻为妾,还不都是因大少爷一句话的事儿?哪怕是聘为正妻,说不好哪一日良人心变,回头又成了妾。倒不如自己把日子过好,努力求了师父康健,最重要的是什么只要自己心里有数,其实为妻为妾又有何妨?”

这世间女子哪个不想三媒六聘,哪个不想凤冠霞帔?可那些恩爱不离缠绵悱恻故事里,不还是三妻四妾丫头通房一个都不少。

付巧言当然想要找个良人白首不离,可她有没有这般运气,有没有这把眼光,却也未可知。

淑妃表情淡淡,心中却很是赞同。

她是二品正妃,说得好听一些是主位娘娘,到底还是皇家妾。

哪怕到她死,哪怕荣锦棠能做得了给她封谥号的那个人,她都无法成为皇上的妻子,名义上的也不行。

皇上这一辈子,只会有两个正妻。

一个是少年结发的元妃,一个是相伴经年的皇后。

淑妃闭了闭眼睛,淡然问她:“若你与人为妾,你会怨恨吗?”

付巧言笑笑,她知淑妃心里也不是太好受,便有些放肆道:“娘娘,这有什么好怨恨的?是埋怨自己不够好?还是怨恨对方眼瞎?说到底,只是姻缘线没绑到两人身上,徒留伤感罢了。”

是啊,难道埋怨自己不够好吗?

只是没那个命而已。

淑妃笑出声来,伸手擦了擦温热的眼角:“你这丫头,可不能叫旁人听了去。”

付巧言婉言道:“娘娘,在我心里,娘娘比观世音菩萨还好。”

淑妃拉过她的手,摸着她手上粗糙的茧子,说:“哎呀傻丫头,有你这句话,我这一年没白疼你。”

付巧言见她心情好了些,便问:“那奴婢还要继续读吗?”

淑妃摇了摇头,她静了片刻,道:“今日里有宫宴,你回去多加两件头面,下午陪我去百嬉楼。”

这一上午讲了这许多回话,这一次付巧言倒是真傻住了。

“娘娘……”

付巧言迟疑道。

淑妃摆了摆手,让她不用多言。

“去吧,还有寒烟一起去,你不用怕。”

付巧言咬了咬下唇,踟蹰片刻,终于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她心里扑通扑通乱跳,最终也没敢问为何今次要带她去宫宴。

往常陪淑妃出去的多是寒烟和寒絮,两位姐姐跟了娘娘许多年,也是很有脸面的大宫人,在外面很是镇得住场。

她哪怕在景玉宫再是红火,也不过是个陪娘娘解闷的小丫头罢了。

在景玉宫的一年时光,她还真没出去过一步。

付巧言有些忐忑,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宫宴,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带着这颗跳动不安的心回了屋,见之桃蕊姐姐在,便道:“姐姐今日也休了?”

桃蕊正靠在窗边做绣活,听了笑说:“是呢,娘娘仁慈,今日里不忙。”

付巧言点了头,这边翻出自己的小包袱,从里面挑簪子。

她梳的是最简单的双螺髻,一边簪了一把小的珍珠花簪,很是小巧玲珑。

这样打扮在自己宫里是无妨,出去就有些给娘娘丢人了。

她从包袱里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把贝壳飞云钗。贝壳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胜在这钗做工精巧,飞云层层叠叠很是美丽,斜插耳边倒是跟珠花搭配。

配好簪子,她又找了珍珠耳铛出来,轻轻坠在耳坠上。

桃蕊看她一眼,问:“怎么打扮起来了。”

这丫头平日里素净得很,很少这样环佩玎珰。

付巧言心里正是忐忑,闻言便凑过去问:“姐姐,娘娘说叫我今日陪她去宫宴,不能给娘娘丢人。”

她这般一凑过去,如玉的耳坠上珠光摇曳,衬得粉脸莹莹白白,散着动人的光。

桃蕊诧异地瞪大眼睛瞧了瞧她,见小丫头这样打扮下来更是添了三分美丽,心里倒是有了些成算:“今个寒絮姐姐不太舒坦,兴许娘娘这才想叫你去。”

付巧言倒是不知寒絮今日病了,只嘟囔:“那也应是您或者桃陌姐姐去呀。”

桃蕊自然不会说娘娘偏心之类的话,只道:“我跟桃陌都不是近身伺候的宫人,也对娘娘习惯不熟,出去很容易添乱子。你好歹是日日跟在娘娘身边,使唤顺手罢了。”

她这般一解释,付巧言就放下心来。

等一通打扮之后,付巧言又好生拾掇了一下自己最新的这身粉紫春燕袄裙,这才稍稍消停下来。

午休过后,付巧言便去了前头书房。

她往日多半这时候过来,前殿里也并不热闹,娘娘休息的时候小宫人们是不敢多说一句话的。

付巧言到了书房门口,很意外看到书房仍旧开着门,不由推门而入。

淑妃正坐在书桌之后,提笔认真抄写着什么。

付巧言轻手轻脚走了进去,见桌上也未摆茶,便忙要去烧水。

“不用忙了,你去叫了寒烟来,我们这就得准备走了。”

“诺”,付巧言忙应了声,转身又出去了。

刚才匆匆一瞥,付巧言见她在抄心经。

自从陛下病了已来,淑妃日日都要抄经书给陛下祈福,一日不曾懈怠。

付巧言默默叹了口气,娘娘对陛下这份心,也确实十分叫人感动。

她匆匆请了也刚收拾好的寒烟出来,路上跟在她身后求道:“有劳姐姐今日操心,我实在没见过这般场面。”

寒烟爽朗一笑,拍了拍她肩膀:“这有什么?娘娘们都很温和,只要好好伺候少说话便是了。”

付巧言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感激的笑。

因为换成她跟着去,寒烟肯定要更操心也更谨慎一些,确实是麻烦她了。

但这都是娘娘的意思,她们做奴婢的只要听娘娘话行事便行了。

等回了正殿,才发现娘娘已经去了寝宫,让桃蕊和沈福给她装扮起来。

桃蕊不光一手绣活出众,盘头的本事也十分了得。

只见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给淑妃换了个朝天髻,发间点缀一串拇指大小的金色南珠珠花,髻头一把红宝双凤琉璃步摇,高高摇曳在乌发之上。

两鬓簪有红宝琉璃梳篦,耳铛是红宝葫芦扣,一身礼服也早就换成桃蕊赶制几月的曲裾深衣,外头的罩衫裙摆很长,满绣着清雅淡然的紫竹仙鹤。

颈间一把八宝如意扣,是一身礼服的点睛之笔。

淑妃这身衣服要说华贵也清雅三分,要说普通却精致非凡。

远远看去仿佛画中仙女,跟平时判若两人。

付巧言是头回见她这样隆重,不由愣神道:“娘娘真美。”

这会儿屋里很静,这一声一屋子女人都听见了,顿时笑成一团。

沈福道:“这孩子惯会说话,难怪娘娘喜欢呢。”

付巧言红了脸,忙告罪行礼。

等又过了一个时辰,淑妃这一身装扮才可算忙活完。

寒烟在前头扶着淑妃,付巧言跟在后面拉着衣摆,一行人缓缓迈出景玉宫门。

除夕这一日阳光正好,璀璨的日光照在宫道上,晃得人眼疼。

付巧言不由得抬头望了望天,只同以往一样的青天白云,却似比以往敞亮许多。

景玉宫外,仿佛又是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Amanda、江林无湖、清歌醉墨、Amanda的地雷~

待会儿8:15还有一章!么么哒!

☆、人选 加更

前头付巧言第一次来景玉宫时便知这里位置极好, 虽说比不上凤鸾宫富丽堂皇, 却是离皇上的乾元宫最近的宫室了。

先帝宣帝在位时, 这里住的是先帝唯一一位二品妃德妃。

从景玉宫出来,一条狭长的宫道就在眼前, 远远望去乾元宫九重飞檐便在眼前。

百嬉楼在慈宁宫前头,挨着乾坤小花园和皇后的坤和宫,要从景玉宫过去,须穿过乾元宫和坤和宫之间的宫道。

这条路付巧言从未走过。

无论是从坤和宫去永巷,还是从永巷去景玉宫,她走的都是背宫的小道,不跟着主子娘娘的时候是不能走宫道的。

因着天好,也因着百嬉楼不算太远, 淑妃没让叫步辇。

三人慢悠悠走在宫道上,悠闲自得, 太阳金灿灿的,晒得人身上温暖。

付巧言低眉顺眼跟在两人身后,听着淑妃跟寒烟念叨宫里的事。

“也不知道明年有无小选, 咱们宫里人手越发少了。”

其实景玉宫只走了一个知画,也不知道淑妃这感想如何而来。

寒烟道:“娘娘心慈,怕累着奴婢们, 人手多少有什么要紧的,娘娘尽管使唤奴婢。”

淑妃笑,点了点她:“就你会巴结。”

付巧言出神一想,这已经是她进宫第二年了, 等翻了年,便是第三年了。

宫里头看有没有大事,两三年甚至四五年小选一回也是有的,不过前年小选选进来的人确实不多,如今付巧言还老听宫人们念叨人少劳累。

她倒是不觉得有什么累的,只听听从不应话。

主仆三人慢慢溜达,不一会儿一个小宫人便从后头跑上前来:“娘娘且略等等,我们娘娘正赶上来。”

这小宫人付巧言认得,是顺嫔身边的大宫女,叫桐花。

说是小宫人其实已经二十四五了,只个子矮面嫩,总很容易让人看成年纪小的小宫人。

淑妃同顺嫔关系一直不错,闻言只站在路当间等了来。

顺嫔一贯识趣,只遣了桐花来求淑妃等一等她,想必就在后头不远。

果然这头淑妃刚一停下,那边顺嫔便赶了上来。

她也不叫贴身宫人过来,只自己走到淑妃身边搀着她,笑嘻嘻道:“我来伺候姐姐走吧。”

寒烟识趣地松开了手,退后两步跟付巧言走在了一起。

跟在她们身后的是顺嫔的两个贴身大宫女,一大串的人这便又往百嬉楼行进。

顺嫔刚才一错步瞧见付巧言,这才凑到淑妃耳边小声问:“姐姐且是定了心?”

淑妃点点头,没应声。

顺嫔见后头宫女跟的不近,便低声道:“我听说那一位也选了几个,是前年刚进宫的。”

这倒是淑妃不知道的,她想了想,心里多少有些了然:“封了王,身边是可以有良媛的。”

荣锦棠还未开府,但到底封了郡王,按制可有良媛六人,侧妃两人,正妃一人。宫里头的宫女们出身都很平凡,但长信宫又不讲究出身,母后给儿子挑几个品貌出众的无品良媛也没什么忌讳。

只要不是着急插手侧妃正妃的事,其他的都好说。

想来王皇后那里是定了些事,想要提前准备着了。

她只是嫡母,对郡王既没有生恩又无养恩,只好这样添些情谊。

想通这些,淑妃淡笑道:“娘娘有心了,王爷们年纪也都不小了,身边是得有些贴心人。”

淑妃说话很是谨慎,她没提旁的,只说王爷们都不小了,顺嫔心里便懂了。

“虽说暂时出不了宫,但不用再受尚宫局安排侍寝宫女,也是件好事。”

这倒确实是好事,尚宫局之前那事就办的很不漂亮,淑妃心里头还记怪着。

这边几句话的功夫,就走到了乾坤花园。

乾坤花园是宫里头最小的一座花园,紧邻乾元宫、坤和宫和百嬉楼,往日里是用来给帝后散心的。

一行人刚到乾坤花园西门,便瞧见六公主跟个花蝴蝶似得扑来。

寒烟忙上前扶住六公主,一抬头瞪了一眼六公主身边的大宫女清河。

淑妃皱了眉头,见六公主脸色苍白,低声问:“柔儿怎么了?”

荣静柔蹭到淑妃身边,低头不吭声。

淑妃也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伸手摸了摸女儿乌黑的发髻,没再说什么。

等到了百嬉楼前头,老远就能看到冯秀莲等在门口。

见淑妃来了,冯秀莲忙迎了上来:“可等来娘娘了,皇后娘娘就在里头等着您呢。”

淑妃笑笑,客客气气受了她的大礼,道:“劳烦莲姑姑在门口等,这大冷天的赶紧进去吧。”

冯秀莲是宫里唯一的尚宫,皇后跟前最亲近的女官,宫里头大小主子都是客客气气的,很少有人下她面子。也就皇上身边的人敢给她脸色看。

不过冯秀莲也是极会做人的,亲疏远近分得清清楚楚:“哪值当娘娘念这一句,折煞奴婢了。”

冯秀莲这般说着,又跟顺嫔和六公主见了礼,这才招来坤和宫的大宫女守在门口,亲自领了淑妃进百嬉楼。

这一日的百嬉楼跟前年付巧言见的略有不同。

四周的帐幔全部放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年节,轩廊外加了一排大红灯笼,这会儿也已经点上了。

冯秀莲让小黄门打开帐幔,请了淑妃进了楼。

刚一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早早就烧上了银丝炭炉,暖和得很。

百嬉楼里这会儿已经摆了数十张桌塌,主位依旧是两个,往下一层却只摆了四张横桌。

贤妃已经病了许久,今日定然出席不了,剩下也不知是谁人没来。

冯秀莲招来小宫女,这边跟顺嫔致歉:“顺嫔娘娘这边走,奴婢先请淑妃娘娘去偏殿,皇后娘娘有请。”

顺嫔一向知趣,见有几位嫔也已经来了,跟淑妃道了别就走了。

只六公主还跟在淑妃身边,冯秀莲也没让人领走她。

这宫里剩下的公主也就六公主能得隆庆帝青眼,宫人们从来不敢得罪她。

淑妃见冯秀莲欲言又止,便点了点六公主的额头:“臭丫头,自己找姐妹玩去吧。”

荣静柔蔫蔫走了。

今日宫宴没有宴请朝臣,但是近亲还是有的。下嫁的公主们也会带着驸马回宫,驸马和王爷们都在前头乾清宫摆宴,是由端王主持的。

六公主在宫里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淑妃生气,也只肯听淑妃和哥哥荣锦棠的话,这会儿冯秀莲不敢说她,淑妃一讲就乖乖走了。

冯秀莲陪着淑妃往偏殿去,路上还说:“六公主也就听您的话。”

淑妃笑:“她也听她哥哥的,要是论起来,她更怕锦棠一些。”

冯秀莲立刻陪着笑起来,倒是没在说话。

等到了偏殿门口,冯秀莲先是敲了敲门,然后便推开一侧:“娘娘请。”

寒烟和付巧言知道这是皇后有事来请,便自觉等在了门口。

淑妃犹豫片刻,还是道:“巧言跟我进去。”

付巧言愣了一下,旁边的冯秀莲也对这名字有些熟悉,偏过头去看,就见一张俏丽的面容映入眼帘。

这丫头……去了景玉宫啊。

冯秀莲对她还是记得的,因此见她在淑妃跟前有些情分,便客气地点了点头。

付巧言匆匆跟在淑妃身后,路过冯秀莲时冲她还了礼。

当年的事能平息下来,冯秀莲也是出了力的。付巧言能有今天,也不能不感谢人家。

只以往没机会碰到,今日里倒是凑巧,不能装作不认识。

百嬉楼的偏殿并不大,只有里外两间。

外面是个小巧的厅堂,绕过之后便只摆了一张架子床,一把贵妃榻。

王皇后这会儿正靠坐在贵妃榻上假寐,旁边还站了两个跟付巧言年纪相仿的小宫女。

匆匆一扫,便能看出两个小姑娘相貌出众。

听到淑妃脚步声,王皇后微微睁开眼,往门口望了过来。

付巧言跟在淑妃身后,偷偷看了一眼王皇后。

两年不见,她越发显得老了。

初见时富贵锦绣的样子深深埋在付巧言心中,此刻在看她疲惫的面容,付巧言觉得很不真实。

淑妃快走两步到了王皇后跟前,正要冲她行礼:“娘娘安好。”

王皇后摆了摆手,没让她一个大礼行下去:“行了,跟我就不讲究这个,你坐。”

淑妃还是冲她福了福,这才被付巧言扶着坐到小桌便的椅子上。

王皇后当然不会记得付巧言这般的小宫人,她扫了一眼付巧言,心里有了些计较,便斟酌着开口:“妹妹也同我相交多年,我们都不是那含含糊糊的人,今日请你来,也就是为孩子的事情。”

淑妃点点头,王皇后行事一向规规矩矩周全仔细,轻易不会让人拿住话柄,说她不好。

“娘娘尽管吩咐,妾一定领命。”

王皇后浅浅笑了。

她的笑容是含蓄的、得体的,也是过尽千帆的。

“还是跟妹妹说话痛快,你且瞧瞧,哪里不好你同我讲。”

宫里头皇后要给儿子们安排妾妃,其实根本不用问皇子母妃或者皇子本人意见,不过就是个连分位都没有的侍妾,随手指了让人领了去便是了。

只王皇后谨慎惯了,不愿惹人嫌,因此先领来给淑妃瞧瞧,怕她心里头不高兴。

她是嫡母,但淑妃却是养母,从小把荣锦棠细心养大,在荣锦棠那只怕淑妃分量更重。她不是拎不清的人,该做的事该过的场一样都不能少。

淑妃也很承她情,匆匆看了那两位小宫人一眼,便道:“娘娘眼光自是好的,妾很是感激娘娘。”

她说罢顿了顿,含糊道:“妾这里也预备了人,只娘娘看如何?”

她们两个在这边含蓄来往,其实在场三个小宫人都不知是何意,依旧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王皇后闻言也看了一眼付巧言,她早就不记得她是谁了,只有些惊讶淑妃宫里有这等颜色:“倒是挺好的,想必棠儿能喜欢。”

淑妃笑笑,又谢了一句:“还是娘娘念着棠儿,时时为他操心。”

“这有什么,还不都是应当的。”王皇后淡淡道。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而笑,有些事不用说,大家都能明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过两天巧言就要去刷男主副本啦~高兴!

☆、宫宴

两位娘娘你来我往, 几句话便说完了事。

淑妃也没再逗留, 很快就告罪带着付巧言出来了。

只一盏茶的功夫, 百嬉楼里的桌塌便都快坐满了。

最上面的主位当然是帝后二人的,下首一共四个次席, 这会儿已经坐了三位。

淑妃定睛一看,见只有四皇子荣锦桉的母妃庄妃,六皇子荣锦松的母妃敬妃,还有已经出嫁多年被封为圣德公主的安贤公主荣静妍。她是贵妃长女,适婚肃国公次子,荣宠无限。

圣德公主位比亲王,是正一品王衔,自然是可以坐次席的。

其余公主最多只是圣元公主, 都是坐在三席。

虽然安贤公主的位分比淑妃高,但淑妃是母妃, 比她涨了一辈,位置比她靠上一一位。

这会儿四个次席就空了一个,显然是给淑妃留的。

这么一看, 淑妃便知道贤妃、和妃和贵妃都不会来了。

前年五殿下是急症没的,那之后和妃就很少出来了,淑妃同她并不很熟, 只听说她整日里吃斋念佛,那架势仿佛是要落地出家了。

贤妃病重肯定来不了,倒是贵妃没来有些稀奇。

贵妃苏蔓惯是张扬性子,虽说王皇后也是雍容华贵, 但她到底是正宫皇后,是百年世族大家的女儿,任凭再是铺张也是精致仔细的。贵妃出身不高,张扬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

她的喜好一贯是金玉琳琅、珠光宝气的,淑妃很是受不了她的作风。

一般这样的年节宫宴,贵妃肯定要打扮的花枝招展出来,断然不会留在宫中。

这样说来,三皇子送护国公主和亲离宫,显然是惹贵妃不高兴了。

在皇上病重,各位郡王爷也都参政理政的时候,三皇子一走就要大半年。先不说人已经离开了上京,往深里想皇上能不能撑到他回来还是个事。

国不可一日无君,到时候哪怕诏书上是他的名字,在上京的几位王爷难道还能老老实实等他回来?

正是如此,最近几日贵妃连连招娘家人进宫看望,也是开始做了打算的。

这些宫里人都知道,淑妃想说不定皇上也知道,但是却没人管她。

因为贵妃家里实在也没几个拿得出手的人。

任凭她跳的再欢,也无用处。

没看王皇后稳稳当当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吗?

淑妃叹了口气,只觉得最近宫里头越发是不好过了。

只要棠儿……好好的吧。

她端着一身华服,快步走到左侧靠上的次席,转身坐了下来。

安贤公主正吃了一杯茶,转头向她行礼:“淑母妃安好。”

淑妃也浅浅回礼:“公主也好。”

两人客客气气你来我往,然后便不再言语了。

安贤公主是贵妃长女,代表的是贵妃一系的体面和尊荣。

这样的日子贵妃来不了,她来也是一样的。

淑妃刚一坐下,那边百嬉楼的宫人们便忙碌着给她摆茶酒。

宫宴上的吃食都很讲究,多为蒸菜和冷食,再加些点心琳琅满目凑上一桌。

酒也都是果酒,喝几壶都醉不了人,总之让人出不了洋相。

今日里皇上肯定是来不了了,只等王皇后来了便能开席。

果然没过多久王皇后便华丽登场了。

她跟刚才一比已经有些不同了,换了一件极为璀璨的苏绣大袄,头上的凤冠珠光闪耀,九颗拇指大小的祖母绿宝石点缀在九凤嘴角,随着她的步伐摇曳。

脸上也上了浅浅的淡妆,朱红的口脂衬得她气色极好,仿佛刚才偏殿里那个疲惫的女人不是她一般。

这就是隆庆帝的皇后,这就是王家的嫡女王婵娟。

她一路行来,两侧的小主纷纷站起,依次给她行礼。

待到她走到主位上转身,下面所有人依旧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着她口谕。

“免礼,都坐下吧。”

“多谢娘娘。”

王皇后端坐在凤椅上,腰背挺得很直。

她看着那一张张娇美动人的脸庞,轻轻开口:“今日陛下不能亲往,早嘱咐过我要招待好各位妃嫔公主,我特地吩咐御膳房上了今年新下的樱桃,也好让大家过年吃个新鲜。”

话音落下,一排年轻的小宫人捧着樱桃果盘依次上前,给每一桌都上了一份。

等她们都下去了,王皇后又道:“今日里也不能做大戏,我便吩咐琴坊出了新曲儿,妹妹们将就看吧。”

大戏就是整台剧目,今年不是丰年,还出了那么多事,必是不能开戏的。

不过琴房出个新曲便没什么了,果然台上帘子拉开,十多位琴师已经等在那里。

王皇后也没更多废话,只说:“开席吧。”

悠扬的小曲便奏了起来,下面的妃嫔们便纷纷举起酒杯,遥遥向王皇后敬礼。

宫宴上的东西并没有好吃到那里去,味重的菜都不会上,淑妃挑拣一遍,便点了点那盘八宝蒸鸭。

这会儿菜都冷了,泛着一层青白的油光。

付巧言迟疑片刻,她知淑妃必不会喜欢这道菜,便只捡了板栗和花生给淑妃,并没有挑鸭肉。

她是第一次跟来宫宴,倒是十分聪明。

淑妃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吃起了板栗。

不多时,外面传来宁大伴的声儿。

“咱家给各位娘娘公主贺喜了,新年好。”

宁大伴是个冷清人,说吉祥话也没多少欢喜气,倒是谷大伴一直是笑眯眯一团和气的,只这样日子他肯定不能离开乾元宫,只能是宁大伴出来镇场面。

他先给王皇后行了大礼,又给各位嫔妃行了小礼,这才继续道:“陛下不能亲往,很是挂念,特赐皇后娘娘四喜丸子一道、福寿烧肉一道、吉祥如意一道、八宝洪福一道。赐淑妃娘娘、庄妃娘娘、敬妃娘娘、各位公主吉祥如意一道、八宝洪福一道。赐各位嫔娘娘、昭仪娘娘、婕妤娘娘八宝洪福一道。”

这一连串的赏菜跟往年是没什么不同的。

王皇后依旧是四道,妃娘娘和公主也一直都是两道。

各位娘娘们一一谢过陛下赏赐,膳房的人又是好一通忙活。

年节时的赏菜都是有定例的,名字都十分好听,菜码的样子也极好看,就是味道似乎不是很出色。

付巧言见给淑妃上的吉祥如意只是个做成如意形状的年糕,八宝洪福就是八种豆米做成的八宝粥,都是很小一碗,大家也就吃个意思。

各位娘娘们话不多,但还是会相互应酬一二,整个百嬉楼里看起来也是热闹非凡,并不十分清静。

淑妃跟安贤公主无话可说,倒是跟庄妃和敬妃话了几句家常,剩下的时候都是在陪王皇后说话。

付巧言和寒烟就忙着伺候淑妃,因着菜不算太多,倒也一点都不乱。

正是酒过三巡,外面又传来黄门的唱名。

“王爷们来给娘娘贺年了。”

厚重的帐幔先开,一排高大威仪的身影闪身而入。

百嬉楼里顿时静了。

走在前头的是四皇子平王荣锦桉,他今年二十有六,是个微微有些发福的白面书生样。

紧随其后的是六皇子湘王荣锦松,他只比平王小两岁,倒是长得高高瘦瘦,面容普通了些。

后面是七皇子和八皇子一起走,八皇子付巧言见过许多次了,七皇子还是头回。

他不过只比八皇子大上一岁,个头也是一般高矮,只长相没八皇子那般俊逸至极,稍微有些孩子气。

九皇子这次没有来,想来顺嫔也不会让他自己去宫宴。

四位郡王爷各有千秋,但最出色的显然还是荣锦棠了。

人长得好,真是生来的福气,得天独厚。

四位王爷走到百嬉楼大堂正当间,一起给王皇后行礼:“儿臣给母后娘娘贺喜,祝母后新岁如意,福寿康健。”

王皇后笑弯了眼睛,连连招手:“好好,好孩子们快起来,过来一人陪母后吃一杯酒。”

王爷们便依言上前,由四皇子开始给皇后娘娘敬酒。

王皇后似不怕醉,一连吃了四杯酒都没停下,只笑道:“你们三个母妃都在,快去给你们母妃请个安,老七就去找你姐姐吃点饭食,前头肯定要喝许多酒,先垫补一二。”

这一番场面坐下来,楼里的气氛更是活络

荣锦棠在前头喝了些酒,这会儿俊脸微红,过来给淑妃行礼。

淑妃忙拉他坐下来,让付巧言伺候他吃些东西。

付巧言这是第一次近身伺候荣锦棠,也不知他喜好,只好偷偷看他眼色。

没成想荣锦棠也恰好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眸正映入付巧言的眼帘。

他脸上还带着闲适的笑,俊美的容颜在宫灯映衬下仿佛发了光,让付巧言看得移不开眼。

荣锦棠只没想这个平时乖巧淡然的小姑娘能看自己看傻了,不由浅笑出声:“给我上些八宝洪福吧。”

付巧言这才回过神来,一张小脸仿佛也吃了酒,弥漫上动人的胭脂色。

她垂下眼来给荣锦棠上了一碗八宝洪福,又捡了些清淡的配菜放到碟中,这才退下。

淑妃没看到他们两人的官司,只问他:“前头喝的多了?”

荣锦棠揉了揉太阳穴,低声答:“皇叔爷一直拉着我敬酒,不好走开。”

淑妃问:“哪个皇叔爷?”

如今荣氏能让荣锦棠叫皇叔爷的,也就剩几位了,除了端王比隆庆帝小上几岁,也是嫡系血脉,剩下的皇叔爷都已经七老八十,大多都不出来了。

荣锦棠低声道:“是端王。”

淑妃捏着筷子的手一紧。

端王正管宗人府,是现任的宗人令。

作者有话要说:  这周一定能刷上男主新手副本~

感谢溯光而聚、Amanda、肘CisSy的地雷*2,江林无湖、清歌醉墨的地雷 么么哒~

☆、面圣

隆庆帝只有两位皇弟, 都是五十几许的年纪, 倒是这位隆庆帝的小皇叔是先帝宣帝最小的弟弟, 是一个庶妃生的遗腹子,比隆庆帝年纪还要小。

隆庆帝跟两位皇弟感情很是淡漠, 倒是跟这个小皇叔感情极好,这些年来一直由他掌管宗人府,皇家的事很多也交给他去办。

如今隆庆帝重病不愈,新年祭天的差事也是交由他来主祭的。

一个是他辈分够足,也因他从不掺和朝廷的事,隆庆帝对他很是放心。

端王是个洒脱性子,跟隆庆帝是叔侄的辈分,因为母家多少有些血缘, 倒是长相有些相仿。

只他不怎么搭理朝廷事,闲云野鹤惯了, 身上少了隆庆帝那般经年不去的威仪。

在上位久了,自然同旁人不同。

荣锦棠今日跟他敬了一轮酒,对这不同深有感触。

他这般想着, 那边又同母亲道:“端叔爷倒是很健朗,比小皇叔看起来还康健。”

荣锦棠的小皇叔是隆庆帝最小的弟弟,年纪比端王小几岁, 就是身体一直不算太好,总是病歪歪的。

淑妃点了点他,没再说这事,只问:“今日谁跟你来的?”

“宁城和张德宝都来了。”

荣锦棠被封为郡王以后司礼监那边给他指派了一位大伴两位小黄门, 因为还没出宫开府,身边还未有贴身的宫女和姑姑伺候。

指来的大伴就是宁城,听名字跟宁之鹤像是有些关系的样子。

一开始荣锦棠不太敢用他,后来淑妃过来指点一番才彻底放了心。

这个大伴是隆庆帝特地给他选的,总不会有差错。

淑妃一听是他们两个,就放下心来:“待会儿你回前头少吃点酒,别喝多醉了,实在不太好看。”

荣锦棠点头道:“孩儿省得。”

母子两个正说着话,不料旁边一把嗓音横插进来:“八弟同淑妃娘娘母子情深,真真让人感动。”

这一把嗓子又尖又亮,百嬉楼里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淑妃扭头去看,只见安贤公主正一脸冷淡地看着他们,仿佛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公主这话有些过了,”淑妃声音不高,也十分的和风细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了去,“皇后娘娘宫事繁忙,妾替嫡母教养皇嗣,本是为皇后娘娘分忧的差事,自然要尽心尽力,值不当公主感动则个。”

淑妃这一段四两拨千斤,一下子把安贤公主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安贤公主暗下脸来,正待要说些什么,却不料上首主位的王皇后淡然开口:“好了,大过年的不要做些口舌是非,儿子们过来陪母后再吃一杯,就赶紧前头忙去吧。”

王皇后在宫里屹立不倒几十年,谁人敢下她面子?安贤公主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面给皇后娘娘不痛快,只暗狠狠瞪了一脸莫名其妙的七皇子一眼,闷头喝了一口酒。

淑妃听了皇后的话心里更定,她帮儿子理了理衣裳,只说:“快去给你母后敬酒,省得你母后惦记。”

荣锦棠笑着到了皇后跟前,规规矩矩敬了一杯酒:“母后今年辛苦,来年儿臣和兄弟们定多去看望母后。”

刚才一番口角因他而起,他现说这句话其实是很合适的。只不过四皇子和六皇子都是年长的兄弟,被他这般代表一二自然不太痛快。四皇子不通俗物还好些,六皇子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生来口吃,平日里轻易不开口。如今老二不在了,老三去了朗洲,老四那根本说不出好听的场面话,哪怕他也算年长的皇子,也依旧没他说话的份。

今年前头的宫宴开头是由端王致辞,后来敬酒却只领了老七和老八,让他跟老四自己去敬。

他在外人面前一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场面自然是冷淡至极。

经年累月的到了如今这般场面,六皇子心里那些不痛快滚成雪球,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任他脾气再好,也总是会憋屈。

为什么父皇这么多皇子,只有他生来便是个残废。

几位皇子敬了酒便走了,百嬉楼清冷了一瞬,很快就又热闹起来。

后半程淑妃再也没搭理安贤公主,只一味陪王皇后说话。

就端看王皇后客客气气笑意盈盈的态度,是个人都不乐意陪安贤公主。

一番觥筹交错就到了华灯初上,百嬉楼里燃起成排的雕花宫灯,映得满室繁华。

等到最后一道小点上了来,王皇后便开口了:“今日里有些晚了,大年节下的,便祝妹妹们新年大吉,万事如意。且自回宫休息吧,以后有工夫再请你们去坤和宫再吃酒。”

下面妃嫔们一起给王皇后行了礼,小主和位低的嫔妾们便陆陆续续离开了。

淑妃倒是不着急走,付巧言见她还未放下筷子,便帮她又布了一块枣糕。

小点心不怕冷,这个吃起来也甜滋滋的,淑妃这一晚上都没吃好饭,这一口却是没停。

安贤公主见她死赖着不走,冷哼一声也起了身,同王皇后告罪便离开了。

以往宫宴都是帝后先走,今日里王皇后倒是没动,坐在那里也不知等谁。

庄妃跟敬妃对视一眼,便一起起了身:“娘娘同淑姐姐先坐,我们两个吃多了酒,这便回去休息了。”

王皇后点点头,笑说:“你们一贯爱吃酒,今日里早些休息,明日中午还要祭天。”

等到百嬉楼里人都走了,王皇后才缓缓站起,下了主位。

这一晚上她一个人端坐在冰冷的凤椅上,身旁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切都仿佛艰难起来。

三十几年了,她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也从来都是她的帝王。

淑妃见她下了桌,忙起身要迎,王皇后冲她摆摆手,竟走到她身边同她坐到一起。

“娘娘……您?”淑妃迟疑地问。

王皇后微微叹了口气:“陪我吃杯酒吧。”

淑妃这才坐了下来,招手让寒烟上来伺候。

寒烟给王皇后和淑妃都满上酒,便拉着付巧言跟着冯秀莲等王皇后身边的宫人退了出去。

这一日是除夕了,付巧言跟在寒烟身后,偷偷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月。

天上月朗星稀,晴空万里,昭示了来年好天气。

付巧言悄悄搓了搓凉透的双手,暗暗在心里许愿。

一愿姐弟康健,二愿姐弟平安喜乐,三愿……淑妃娘娘长命百岁。

皇后娘娘跟淑妃在里面没留多久,不一会儿就叫了人。

只冯秀莲打头先进了去,好半天才招人继续进去伺候。

等到寒烟和付巧言进楼里时皇后娘娘跟身边的宫人们都已经走了,只淑妃留在位子上,低头看着酒杯。

寒烟忙快步上前,低声道:“娘娘,该回了。”

淑妃仿佛是醉了,又似是困顿,好半天才抬起头,慢慢睁开眼睛。

付巧言陪在一旁,见她眼睛通红,想来是有些郁结的。

淑妃好半天才道:“行,寒烟扶我起来,巧言,你先自回宫里。”

这三更半夜的,也不知为何淑妃不急着回宫。付巧言不敢问,只向她福了福身,匆匆退了出去。

外面天已全黑,倒是宫道上燃起了一半宫灯,路倒是勉强能看清。

这个时候已经宫禁,倒是不管小宫人从哪里行走,后巷没有宫灯,付巧言是断然也不敢孤身行走的。

她往领子里缩了缩脖子,跺了跺脚就冲进风里。

刺骨的寒意迎面而来,吹得付巧言手脚冰凉,她飞快在宫道上走着,夜色下的长信宫仿佛盘旋着怪兽,那些黑漆漆的屋檐房顶正张牙舞爪,似想要试图抓走乱跑的小宫人。

付巧言有些害怕,长长的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每一步都似踩在自己心上。

她一路走过乾坤花园,转身进了坤和宫与乾元宫之间的长巷,微弱的宫灯点亮了归去的路,却也依旧不甚明亮。

付巧言低着头快步走着,她不敢在宫里跑,只能咬牙顶风前行。

这一路无比漫长。

似乎过了几个时辰,付巧言才远远瞧见景玉宫精致的屋檐。

她微微放松下来,脚下又快了几分,憋着最后一口气一路快走到了景玉宫宫门外。

因淑妃未归,景玉宫还没暗灯,寒絮正裹着厚重的大袄在宫门口的门屋里等。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响起,寒絮立即上前开门,却只见付巧言白着一张脸等在外面。

寒絮脸色一下就变了:“娘娘呢?”

付巧言冻的哆哆嗦嗦,老老实实回答:“回姐姐话,娘娘有寒烟姐姐陪着,我不知去了何处。”

寒絮皱起眉头,她侧身让付巧言进来,目光扫在她的簪子上。

“小瞧你了,倒是有些手段。”寒絮冰冷的声音传来,声声刺入付巧言心上。

付巧言抿了抿嘴唇,没敢应声。

今日是淑妃命她陪同的,并不是她自己求来,主子吩咐的事她们做奴婢的哪能反驳?

寒絮知她在淑妃跟前有些脸面,也不好做的过火让人拿住话柄,只冷冷威胁:“以后老实一些,有些场面不是你这种小丫头能去的。”

付巧言身上寒意更浓,她却只能回:“诺,多谢姐姐指点。”

“你且回去,把身上物件换换,这富丽堂皇的还把自己当主子了。”

付巧言向她行了礼,低着头回了后头。

且不提景玉宫里的这场官司,那边淑妃由寒烟陪着,一路却是去了乾元宫的侧门。

乾元宫已经落了锁,只一个小黄门在门口等。

走进了瞧他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人倒是老道极了:“淑妃娘娘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开门,古爷爷已等了好一会儿的。”

这一句巴结恰到好处,寒烟忙谢了一句,掂量了个大些的荷包塞他手里:“多谢小哥哥等门,新年大吉。”

小黄门忙红着脸推手不要,牵扯两下才收进袖子里,低头小声说:“今日里招了三回太医。”

淑妃心里一紧,抓着寒烟的手更是用力。

等到小黄门打开宫门,里面门房里赫然是谷大伴亲自等在那里。

他见淑妃姗姗来迟也没说别的,第一次没同淑妃客气寒暄,只匆匆道:“陛下这会儿多少都能精神些,娘娘有什么话尽管说。”

这一句实在是有些扎心了,淑妃的眼睛一下子便红了起来。

到了如今这样地步,只能是有一句少一句。

她没应声,默默跟着谷瑞进了正殿,转身绕过繁复的雕花回廊,最后进了垂着重重帐幔的寝宫。

宁大伴这会儿正守在寝宫外面,见淑妃来了忙行了礼:“娘娘,陛下刚醒,您赶紧着进去吧。”

两位大伴打开帐幔,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淑妃屏住呼吸,只觉得那难闻的苦涩味道里满满都是死气。

一把有气无力的嗓音飘出来:“雅容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离,青龙的地雷,江林无湖的地雷*2~

看到有亲爱滴问男主会不会有别的孩子,这个没有哒~只会有女主生的娃~

☆、遗命

三十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瞧见隆庆帝脆弱至极的样子。

这样几个月躺下来论谁都会吃不消, 更何况是年逾花甲的老人。

曾经威仪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骨瘦如柴的苍老容颜依稀盘旋在眼前。

淑妃慢慢走近龙床前,眼睛里的湿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在隆庆帝面前的时候她从来都是知书达理的, 然而如今这般场面,她是实在压抑不住了。

淑妃一下子扑倒在隆庆帝床榻前,痛哭失声。

隆庆帝眼睛里雾蒙蒙的,他默默看着淑妃,有些无奈,又有些难过。

他没有催她,任她就这样流泪,仿佛过了很久才轻声哄了哄她:“好了, 这么大人了,哭什么呢。”

淑妃抬起头来, 她不顾脸面地用衣袖擦了擦泪水,糊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

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稚嫩了。

隆庆帝偏头认真看她,渐渐回忆起往日里相伴的岁月。

其实从前到后, 从最初到如今,沈婷也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温婉可人却又保留了那一份天真, 笑起来的样子最是纯美。

她真的很好。

可是……大约是没有那样的缘分,每次看到她隆庆帝总能想起发妻的音容相貌,他心里难过,便就去的少了。

他知道让她一个人在这宫里生活蹉跎又寂寞, 便把锦棠给了她,后来又把静柔也养到她的膝下。

因为相信她,也相信沈家百年世族的底蕴,她们家养出来的孩子总归不会太差。

他赌对了。

隆庆帝颤颤巍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雅容,你很好,朕心里一直知道。”他有气无力的低哑声音飘入她耳中。

淑妃蓦然止住了眼泪。

她默默跟着他道:“你心里,知道什么?”

隆庆帝没有怪罪她的不敬,只缓慢说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心里都,都知道。你是个好女人,朕……对不起你。”

一滴沉重的泪又滑落淑妃白皙的脸庞,她猛地低下头,用衣袖又擦了擦脸:“多谢陛下赞扬。”

隆庆帝轻轻笑了笑,浑浊的双眼无神地望向床幔上精致的盘龙,那笑声里满满都是遗憾。

他是大越的帝王,是天子,可迟迟垂暮重病缠身,他躺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寝宫里,也只能慢慢看着生命在迅速流逝。

他清晰的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或许是明天,又或许是下个时辰。

跟许多皇帝不一样,他倒是不太怕死,年轻时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到了老反而淡然了。

可他还是会很遗憾。

为这个国家他有许多事没有做,为他的家人儿女,他还有很多情没有了。

在他即将离世的这一年里,国难当头,外族入侵,亲子离世,天灾不断,百姓无处为家。

这些事死死压在他心上,他喘不过气也很不甘愿。

他做了四十几年皇帝,自认兢兢业业,也一心想做个好皇帝。

但皇帝好做,好皇帝却太难。

他不能让所有百姓安居乐业,不能扫平四海一展雄途,他甚至还没有培养好储君,他也辜负了许许多多的人。

隆庆帝只觉得呼吸都有些难了,他努力喘了两口气,只断断续续道:“想来婵娟也同你讲过,老八的事。”

淑妃点了点头,随即便发现隆庆帝并没有看向她,便又出声道:“诺,皇后娘娘是讲过的。”

“老八……你确实养的很好。这孩子聪明克制有礼有节,比他的哥哥们,都强。”

这么多年,再是受隆庆帝宠爱的三皇子都没能得他这般夸赞,从来不显眼的八皇子却得了他的青眼。

这句话就仿佛定心丸,淑妃心里安定了几分,又莫名有些难过:“陛下,棠儿还小,您再多教养他几年吧。”

隆庆帝轻笑出声。

这宫里头居然还有不想他死的人?他知道王皇后定然不希望他早早离世,只也不知道淑妃同样有这般念想。

“你有这份心,朕心甚安,只……天命难违,今日叫你来,便是要说棠儿的事。”

淑妃再又拜了下来,重重向他磕了三个头:“妾定听命。”

隆庆帝咳嗽两声,缓缓道来:“棠儿年轻,只上头还有四位兄长。老四母家普通,他也没有这个心思。老六口吃,祖训有言不承大统。老七……贵妃对他没有这份心,他也当不了事。只老三……有些麻烦。”

淑妃低头,没有言语。

隆庆帝只继续道:“待朕……会留遗诏命老三分封溧水,镇守国门。命贵妃至长子封地处享荣华富贵。”

“陛下!”淑妃心头一跳,惊呼出声。

她不知为何隆庆帝会把这般机要事同她讲,心跳骤然变快。

隆庆帝摆摆手,没让她说出话来:“棠儿年幼无正妃,朕会遗命婵娟暂理后宫事,你从旁协理,但他自己元后,由他自己亲定。”

淑妃顿时愣住了。

他给了王皇后未来许多年的尊荣,却也为儿子争取了一线生机。

王家再是百年添喜郎世家,再是清贵读书人也总会贪心。

他是少年天子长子嫡孙,即位时便大权在握,王家自是老老实实。

但这些荣锦棠都不曾有。

他倒是不怀疑王婵娟,但对王家就没有这份信任了。

还好……荣锦棠并没有记名在王皇后名下,他不能让荣锦棠未来几年十几年受王家摆布,大越总是荣家的天下。

隆庆帝沉沉喘了几口气,又道:“你是棠儿养母,按制不能被封为皇太后,朕会遗命你为贵太妃,协理宫事。”

淑妃又愣了。

她在宫里安静几十年了,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被封为贵太妃。

“陛下,妾……”淑妃拒绝的话还未出口,就被隆庆帝打断了。

“你要为锦棠着想。”

淑妃说不出话来了。

确实,隆庆帝种种安排,为的全部都是荣锦棠。

或许也并不是为荣锦棠这个人,他为的是大越的国祚,为的是荣氏的未来。

淑妃弯下腰来,虔诚的行了一个大礼:“妾,领命。”

隆庆帝轻声笑了笑。

这一日他笑了很多次,也只有这一次是舒心而惬意的。

他最后说了一句:“能安排的朕都会安排好,只要你记住一点。”

淑妃抬起头来,认真看着病入膏肓的帝王。

隆庆帝朦胧的双眼终于对上她的,沉沉道:“你要记得,锦棠的妻子必须要他自己选。”

未来的皇后代表着外戚,享受着母仪天下的尊荣,也需要面对前朝后宫的种种是非。

在国难当头的这个时刻,一个不能经事不能顶风雨的皇后不如不要。

王皇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哪怕他病成这样,不能上朝也无法理事,宫里至今也没有乱成一团。

因为王皇后撑在那里,她能安排许多事,也不怕许多事。

“棠儿很聪明,他很像朕,他不会选错人。”

民间总说三岁见老,隆庆帝清晰地记得那一年荣锦棠开蒙时亮眼的表现。

他记得有一次他问课业,内容是什么他也早就忘却,只记得荣锦棠病了没有做,却给他交了一份由身边黄门完成的课业。

隆庆帝当时是有些诧异的,他知道皇子们多少会让身边的人顶事,却绝对不会直说不是自己亲力亲为。

隆庆帝就问他为何会坦白不是自己做的。

荣锦棠那年不过五岁,精致可爱的小脸让人看了就很欢喜,他的眼睛漆黑又明亮,笑起来的样子讨喜极了。

他答:“回父皇话,儿臣的黄门也代表儿臣的脸面,人是儿臣自己选的,他做的无论好坏都跟儿臣有关联。且儿臣是皇子,因病无法处事,让属下办事是理所应当的。”

“再者,他的课业儿臣看过,觉得很好才拿出来,为何不能说是他做的?”

“儿臣一没欺骗,二无隐瞒,三也确实赏识他的文笔,儿臣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孩子年幼,却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实在是相当难得的。

他那时就知道自己的选择,无论是近臣还是奴婢都要代表他的脸面,如果人好自然他也长脸,如果不好那也要自认错误早日改正。

他知道不能欺骗老师和父皇,也知道表扬自己身边的下人。

聪明又懂事,机敏又坦荡,真是实在难得的。

隆庆帝满怀遗憾,也通过之前同荣锦棠的那番话,知道儿子是理解他的。

他知道鞑子不除何以为家,他知道和亲不是长久之计,他也知道父皇心念长外孙女,还是盼望有一天她能重归故土。

他也知道父皇难过国土分离百姓流离失所,颍州总有一天要重归大越。

这些所有的所有,荣锦棠都清楚,也同样这般想。

隆庆帝给儿子留了这样一个烂摊子,心里也是十分难过而又愧疚的。

皇帝好做也难做,没有理想和抱负,得过且过自然是好过的。但荣锦棠绝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未来的路只会艰难险阻,困难重重。

但他却不会放弃。

隆庆帝缓缓闭上双眼:“哪怕……且让他选个真心人吧。”

那一年桃花绽放,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沈婉。

他们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是天作之合。

那两年婚后甜蜜,终此一生印在他心里,经年过去他从来也不曾忘记那双桃花面。

哪怕将来荣锦棠的皇后一无是处,他最终选了自己喜欢的女人,且让他欢欢喜喜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 Amanda、江林无湖的地雷、肘CisSy哒手榴弹!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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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 修

这日里淑妃是几时回来的付巧言并不知情, 只是次日里去书房伺候笔墨时被淑妃拉着问了好些话。

有时是问她家里, 又或者想听她讲讲刚进宫的事儿。

除了坤和宫的那一遭, 付巧言知无不言。

坤和宫的事付巧言并不认为是自己的错,但显然无论是皇后还是冯秀莲都在当日直接淡化了这件事, 她要是再提出来就不太恰当了。

其他的事儿,没什么不好讲。

说到在扫洗处的工作,付巧言还笑说:“其实奴婢在家中是没怎么洗过大件衣裳的,母亲总说小姑娘会把手洗坏了不美,只叫奴婢洗小衣,在扫洗处里头才知道衣裳不好洗。”

淑妃问:“那你觉得苦吗?心里头怨不怨恨?”

付巧言想了想,认真答了:“要说苦,确实是真的苦, 要说怨恨就没有了。娘娘且别摇头,奴婢说的并不是场面话。”

“您许多年没出过宫了, 许是不知道百姓们如何过日子。”

“就拿偶尔过来帮我家拆洗衣裳被褥的帮工大娘来讲,她洗一天不过三十个铜板,一月里也不能做满三十天的, 如是做二十来天,也到不了一两银子工钱。且主家也多不留饭,中午还要自己家去吃的。”

“这一两银子的工钱她一家子就能过的很是舒坦, 如果家里男人还有些营生手段,孩子们便能上得起幼学或镇学,要是学习好些还能免了束脩。奴婢就免了幼学三年的束脩呢。”

淑妃确实不太知道如今物价几何,却知道幼学里要想免束脩最少是同级前三名, 想来付巧言成绩不会太差。

“你说的有道理呢,小丫头又要夸自己成绩好哩。”

付巧言害羞笑笑,淑妃心慈善良,待她实在不能再好了,她同她也是有些亲近的。

“娘娘别取笑奴婢,就拿奴婢现在的月例来讲,每月是半两银子,宫里管吃管住。一年四季还有两身新衣裳,其实是比外面工钱要高的。”

付巧言这一通话讲下来倒是有理有据的,她不去胡吹什么因为主子娘娘待人和善她不怨恨,她只说自己付出的努力和收入比坊间还要好些,自然也不用去怨恨。

跟聪明人说话是极简单的。

淑妃点点头,又问她:“你弟弟,你都安排好了吗?”

说到弟弟,付巧言眼里多了些光彩来:“我弟弟今年有十二岁了,他其实从小比我还聪明的,那年他病得厉害,我实在无计可施就求了同父亲交好的县学书吏,他同我说小选名额还没满,要是我愿意去可以把那十两银子留给我弟弟,且在荣宣堂给他留个位置。”

荣宣堂是荣氏立国后主持开办的善堂,所有州府都有设立分堂,由宗人府和驸马司一起督办,善堂主要是抚育孤儿,因人力有限其实也不是所有孤儿都能进去。

付巧言这也算是给弟弟托了关系。只要能进荣宣堂,弟弟用她留下的银钱看好病,又能有个容身之所,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打算了。

付巧言笑道:“那孩子聪明着呢,身体能好饿不死自己,且荣宣堂里只要书读得好还能有机会上镇学,奴婢从来不担心他。”

她说起弟弟的样子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淑妃很容易就能看出她同弟弟感情极好,也打心底里相信弟弟的聪明,她已经几年没见过他,却依旧相信他能过的很好。

淑妃沉吟片刻,望着她越长越光彩照人的脸庞,终于道:“如果你想知道他的近况,我可以让家里人去打听打听。”

付巧言愣住了。

淑妃慢慢垂下眼睛,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茶桌边上,伸手招呼付巧言:“丫头过来,坐这里,我有事同你讲。”

她表情十分严肃,付巧言也收起脸上的笑容来,规规矩矩坐到椅子旁边的绣墩上。

“娘娘请讲。”

淑妃偏过头来,定定看着她。

这一年来付巧言日日都要过来伺候她读书,人很聪明机灵,长相自是顶尖,声音也婉转动听,最要紧的是学识品性一点都不差,除了太偏门的书她会有不太认识的字,大半话本经书她几乎全都认得。

她知道她是一心想回家的,但……她也知道付巧言很是懂事。

也就是说,她懂得取舍。

淑妃终于张口问:“如我想让你一直留在宫里,不归家去,你待如何?当然,你弟弟那边沈家会安排好。”

付巧言这一次倒是没有发愣,或许是有了些心理准备,也或许猜到了什么,她看起来并没有太多惊讶。

她只问:“是留在娘娘您身边,还是……?”

淑妃轻轻笑了。

“你一直是个聪明孩子,我是知道的。”

“锦棠身边没什么得用人,那些侍寝宫女他一个都不喜欢,如今他封了郡王,也将十七了,身边没个人不成。”

付巧言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将要跳出喉咙。

淑妃缓了缓,继续道:“皇后娘娘那边也有些安排,但我也只放心身边的这些人,总怕她们不能一心一意对锦棠。”

付巧言张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淑妃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要问些什么,我不求你喜欢他,但求你忠心与他,能好好陪伴他便是了。”

付巧言微微红了脸,她仰起头来看向淑妃。

豆蔻年华的少女,雪颜微红,端是含苞待放。

淑妃拉起她的手,摸着她指尖的茧子:“如今便也只能封你为良媛,无品无级的,但好歹能有个小丫头伺候你。”

“你且放心你弟弟的事儿,沈家那边我会安排好,让人找到他送他去青山书院,供他一直读完青学,随他想做什么都会支持。”

青山书院是大越最好的书院,书院内不设立幼学,只有镇学和高学,青山书院的高学叫青学,能考入的学生万中无一。当然个大世家手里是有些名额的,每年也不过一两个许。

付巧言轻轻笑笑,心里安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