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仁锦就笑了, 欧少文在这种事情上的执着和纠结总是让他好笑,“不可以的。我偶尔晚上也会有事, 总有不一起睡的时候,像这样补下去, 哪里补得完啊?”
“补得完的。”欧少文语气有些不解, “缺几天就补几天不就行了,怎么会补不完呢?”
“这件事之后再说, 如果你这段时间乖, 那就补给你。”原本对于他来说,欧少文睡觉向来安静乖巧,跟他睡还是自己睡, 多几天还是少几天都没什么紧要的, 但是看他这么在意的模样, 自己就总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替自己争取道,“我一直很乖的。”
“少文。”导演助理在不远处大声喊他,“开拍了,快过来!最后几个镜头,拍完了我们赶快回去了。”
“好。”他应了一声,回过头来有些不舍得跟欧仁锦结束这次通话,“我们要开始拍摄了。”
“嗯,继续加油,那我挂了。”手机那头的欧仁锦倒是体会不到他这点不舍,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
欧少文盯着通话页面上欧仁锦的名字看了两秒,才收起手机,快跑几步过去了。
最后几个镜头倒是因为欧少文的缘故卡了两次,他从来不是被拘束在床上无法活动,就是下地后永远精力充沛,很少会有精疲力尽的状况,有些不明白该如何表现这种状态。好在他模仿能力强,几次之后就知道照着其他几位的群演的模板去演,倒也顺利的通过了。
导演组开始收拾器材,准备要回去了。欧少文主动过去给他们帮忙,想着能早一点便早一点,万一回去的时候欧仁锦还没睡呢,他偶尔也会被突发工作耽搁到很晚的。
可是他只象征性地帮忙抬了两次东西,整个导演组的人就都推辞起来,他们感动倒是感动,但一是怕欧少文万一有点错漏摔坏他们的器材,二是觉得人家毕竟是绮梦公司老总决心要捧的人,也不能真把人当娱乐圈小新人看,还是别放任他干这些费力气的重活了。
导演助理激灵得很,见状连忙道:“这样吧少文,你去帮忙收拾下大家吃喝完的垃圾呗,我们到时候一起带走,不能污染了环境啊。”
“好的。”欧少文点点头,二话不说就去了。
他们一行人继续搬运器材,他们身旁,几位群演正聚在一起,一边聊着天一边往车上走。有人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忍不住开了口,“不得不说,欧少文性格真好,虽然话不多,但比这些人会做人多了。”
“不然人家怎么是代言人呢。”
群演里,走到最后的董桥脚步顿了顿,他朝身后望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否定了自己再上前帮忙的想法。欧少文帮是平易近人,他去帮就指不定会被说成谄媚讨好了。
一群拍广告的导演,还犯不着。
最后收拾好东西,大家都陆陆续续地上了车。
开车前,导演助理巡视了一圈,开口问道:“欧少文,他上车了没。”
“他好像去群演的那两辆车上坐了吧,我刚看到他正和其中一个人说话呢,看起来关系挺好的样子,好像说之前就是朋友。”
“那行,那我们开车吧。”
另一头,董桥接过欧少文手上的两袋塑料饭盒和饮料瓶,“弄完了吗?”
“地上还有一些纸屑烟头。”
“现在灯光都收了,不太好清理,那点东西你就别管了,快上车吧。”董桥打开后备箱,把两袋垃圾扔了进去。
欧少文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把电筒打开,“我再去看看吧。”
“那行。”董桥停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笑得有些讥讽,他扯下一个垃圾袋递给他,“那你去吧,快点回来,我们该走了。”
“嗯。”欧少文点点头,转身很快就走进了黑暗里,晚上的山里雾气重,他手机的那点灯光也很快被山雾包裹其中,再也看不到了。
他盯着欧少文的背影发了一小会的呆,准备开车的司机过来清点完人数,问道:“欧少文呢,他坐我们的车走吗?”
董桥转过头,突然笑了,“他到前面去了,我们两辆车塞了七个人,他怎么可能跟我们一起挤。”
……
欧少文蹲在地上捡起了最后半张纸屑,突然听到了汽车发动的声音,远远的好像不能确定,他仔细分辨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来,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跑着跑着,已经可以看到最后几辆车的尾灯了,他奔跑着对着那个方向张了张口,还没有叫出声音,灯光就慢慢消失在了迷雾里。
他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半晌,他按亮手里的手机,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他和欧仁锦的通话记录,他下意识想按下去,手指虚虚落在屏幕上方,却又停住了。
欧仁锦之前跟他说过,他如果睡觉的时候被惊醒,会很难受的。
他得乖一点,不能让他难受,不然欧仁锦就该不愿意补上这一天了。
手机上的时间还没到十点,欧仁锦其实一般没有睡得这样早,但他不愿意去赌那个可能。他朝着汽车灯光消失的方向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给齐跃打了个电话。
可是他没接。
毕竟都这么晚了,每个人回到每个人的家里,都会有自己的事吧。
他攥紧手机走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好一会儿,露在外面的手指有些冷,他才把手和手机一起塞进了自己衣服口袋里。
他的记性还算好,中间走错了一段路,又摸索着回去了。走过这一段枝桠恒生的山路,终于到了水泥的盘山公路上,他浑身已经热腾腾的,一点也不觉得冷了。
于是他又把手机拿了出来,捏在手心里,时不时地按开看上一眼。
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八了,他最后看了眼时间,又把手机装进了口袋里。
天地一片静寂,就连风声和鸟叫声都没有,只有他自己坚定向前的脚步声,他其实算不上害怕,就是觉得有点……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会不自觉地去想欧仁锦现在正在干什么,他睡着了吗?今天晚上洗头了没有,枕头边是不是会有那股清爽好闻的香气呢?
他好想听听他的声音,他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笑,笑起来好看极了,他自己好像就怎么也学不会那种能让人瞬间心情欢快的笑容。
其实他睡觉的时候也同样很容易被惊醒,偶尔会有人半夜过来观察他的仪器,也会有人刺破他的血管,把药物注射进去。但他不会有任何反应,会依然闭着眼,假装自己还在继续沉睡下去。
但是欧仁锦肯定不一样,他心脏不好,肯定会比他多千倍百倍的难受。这种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也挺幸运的,虽然是个无父无母的怪物,但是好像永远也无法被什么疾病打倒,还能救好多好多痛苦绝望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能救欧仁锦。
于是,他又想起那个琢磨已久的问题了,欧仁锦准备什么时候让他移植心脏呢,移植完之后他就算半夜被惊醒也不会那么难受了,到时候,他是不是还能偶尔趁他睡觉,偷偷牵牵他的手。
脑海里全都充斥着欧仁锦的名字之后,他才突然明白,自己此时的感觉是什么了。
有点儿……孤单。
这条路还有多长呢,他感觉自己已经走了好久好久。
他突然停下脚步,望着转过来又回过去的盘山公路,沉默了一会儿,跨过路边低矮的护栏,准备抄一段捷径。
他从这里走到下面的盘山公路上,应该还需要二十分钟,但是如果从山坡上滑下去,可能两分钟都不要。
是个好主意!他判断了一下坡度,拉上了装着手机的口袋拉链,毫不犹豫地一俯身就冲下去了,山坡并不算太陡,他还能跑着冲下去,只是最后几步控制不了自己的速度,从上而下的时候又难以做出高抬腿的动作来,只能整个人“砰”的一下撞上了公路的护栏。
他蹲下身子,忍着疼痛揉了揉肚子。真奇怪,他好像比以前稍微怕疼了一点点,可能是太久没有遭遇过痛苦的缘故吧。
迈过栏杆,他又走了一截,照葫芦画瓢地抄了几段近路,终于在凌晨一点半的时候见到了山脚下的几户人家,他站在人家门口犹豫了一下,放弃了敲门的意图。
大家都睡了,还是不要去吵醒人家的美梦了吧。再说了,他还要赶回去跟欧仁锦吃明天早上的早餐呢!
于是他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好久好久,终于在路上看到了偶尔从他旁边驶过去的车,他这回试着拦了一辆面包车下来,跟人家谈好价钱,搭了便车,在已经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终于回到了小区门口。
他下车跟好心的司机挥了挥手告别,考虑了一会儿,把身上所有的零钱都掏出来给了他,“耽搁您的事了,谢谢。”
27
他本来想直接给他转账来着, 可是司机不会用手机支付, 好在齐跃之前说去山里郊外的又不比市里, 所以他还带了点现金在身上以防万一。
“没事没事, 也没耽搁好久。”司机犹豫了一会儿,只多拿了一张二十的,又把剩下的钱推回到他手里, “够了,小伙子快进去休息吧,趁着没天亮还能睡几个小时。”
他收回剩下的钱, 再次跟司机道完谢, 按开小区门禁的密码,尽量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推开别墅门的那一刻, 他瞬间舒了口气, 终于觉得心安,一股疲惫感从大脑一直蔓延到脚底,让他想要找个地方快点倒下去。这下他能明白精疲力尽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这种感觉并不是身体上的, 而是心底里泛出来的。
他回到自己房间, 换了件睡衣, 给手机充上电, 又定了个闹钟,躺在床上立马陷入了沉睡。
“早上好。”欧少文模模糊糊地睁开眼, 就看见欧仁锦正按掉他响着闹铃的手机, 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似乎沾着清晨露水气息的微笑, “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拍摄很累吗?”
欧少文坐起身来,反问道:“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快十一点吧,怎么了?”欧仁锦有些奇怪。
原来他是可以打出那个电话的,欧少文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他喉咙发酸,抿着唇摇了摇头。
“好了,这一天补给你就是了。”欧仁锦失笑,把他揽进自己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觉得自己还是别总想着逗他了,万一把人惹哭了可怎么办啊。
他们一起吃完了早餐,欧少文不知道是因为昨天拍摄太累,还是对他一个人睡觉的这一夜耿耿于怀,全程都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欧仁锦只能主动开口问他:“拍广告和拍照片,哪个比较好玩。”
“拍照片。”他说话的声音都不知觉地拖长了尾音,没气没力的,又透出股撒娇的意味。
“昨天的拍摄不开心吗?”欧仁锦蹙了蹙眉,“你昨晚不是还跟我说导演人很好吗?”
欧少文慢悠悠地叉起一个蒸饺塞进自己嘴里,摇了摇头道:“拍摄的时候没有不开心,我只是觉得他们都很粗心大意,这样不太好。”
这孩子很少说人坏话,看来昨天的拍摄的确不怎么高兴。欧仁锦这样想着,但因为等会儿一大早约了一条院线的负责人准备谈谈股票收购事宜,他此时也不好深究,略略说了几句好听的哄了哄他,就着急着上班,没再跟他多说几句。
过门禁的时候遇到了正准备换班的年轻保安,他停下脚步,跟欧仁锦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在他正准备起步的时候,突然开口寒暄到:“您家的小欧先生工作倒是比您还忙,凌晨三点多才回来呢,他们当艺人的还真辛苦。”
他那时正半夜醒了准备上厕所,就见欧少文一身灰尘仆仆,进来的时候却没忘记放轻脚步,果然越有钱的人就越有素质,估计是怕吵醒他呢。
欧仁锦转过头,眉头紧皱,脸色立马就变了,“凌晨三点?”
“是……是啊,我刚好那个时间起了次床。”欧仁锦冷着脸看过来的时候实在有点骇人,保安好歹没下意识地跟他道歉,考虑了一下自己也没有说错话的地方啊。
“知道了,谢谢。”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在催,他重新发动车,一路上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因为心情不好,跟院线负责人谈判的时候他就显得有些冷血无情、寸步不让,为了个一百万左右的利益两人你来我往了半天,最后终于各退半步互相妥协了。
欧总平日里是绝对不会把这五十万放在眼里的,他总说时间宝贵,为了这么点钱耽误他半个小时的时间,绝对不值当。管齐俊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虽然心里觉得奇怪,但却没有多话。
欧仁锦翻了两页他们现改现签的合同,突然开口道:“管齐俊,你去查一下昨天昨天跃动的广告拍摄是什么时候结束的,还有,欧少文在拍广告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好的。”管齐俊打了个激灵,总算明白欧总一大早的是因为什么不开心了,他出了办公室,立马先跟齐跃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齐跃刚刚结束和欧少文的通话,他昨晚跟女朋友吵架,忙着去哄小祖宗了,哪顾得上看手机啊,今天一大早见着欧少文的未接来电,才连忙打了个电话过去,谁知道他就一回没有跟着,自家艺人就被人欺负成了这样!
他现在怒火蹭蹭蹭地直往外冒,接管齐俊的电话语气都有些阴阳怪调的。
欧少文这孩子傻啦吧唧,他问起他为什么昨晚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只说什么“没什么,现在已经没事了”,还是他追根究底地审问了半天,才知道昨晚拍摄完,他一个人被扔在大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竟然是自己摸黑走了四五个小时的山路走出来的,这傻子说起来的时候还一副不以为意的平淡语气,让他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恨不得直接上微博圈导演组骂他个酣畅淋漓。
欧少文信任这些人,才再三拒绝他跟去,结果最后就是被人这么欺负的。怎么的,这些人是不是就是贱得慌啊,别人越好说话就越是看别人不顺眼呗。
管齐俊皱着眉听他骂骂咧咧地说完了事情的经过,冷静道:“有可能只是导演组离开的时候错漏了人数,他们跟绮梦合作过很多次了,不至于故意得罪我们。”
“呵呵,整个导演组工作人员这么多,群演六七个,都能一个不落的装回去,怎么就把最重要的代言人给错漏了呢!我看欧少文存在感也没那么低吧,合着能在他们面前隐身了不成。”
“这些事我会去调查,你把他们的联系方式给我。”他对怒气冲冲的齐跃保证,“放心,绮梦还没这么无能,让人这么欺负我们家的艺人。”
管齐俊没有直接打给广告导演,而是先找了那个所谓的导演助理,那人接到电话,听清原委之后惊讶极了,连声解释道:“不可能的,先不说我们和欧先生合作得很愉快,就算合作得不愉快,我们也不可能做出故意把人扔在山沟沟里的事啊。”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开车之前我确认过欧先生是否上了车,不是说他到后面的群演车上坐去了吗?听说他跟其中的一位群演是朋友,开车前他们正站在一起聊天。”
“群演?”管齐俊心中疑惑,“您能确定是谁吗?”
“稍等,我先去打个电话问问,马上就回复您。”
很快,助理重新打电话过来,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宜信娱乐,董桥。”
董桥从公司大楼里出来,心里有些惴惴不安,昨天晚上,他脱口而出那句话,并不是早有预谋,只是在那个时间点,莫名的情绪好像突然冲破了理智,于是大脑一阵发懵,什么原则后果都考虑不到,不管不顾的,只想让欧少文品尝一下他积攒已久的那点点恶意。
那句话他说起来是一时冲动,却没有料想到导演组的人也当真那么粗心大意,汽车慢慢驶远的时候,事情就像开弓的箭无法回头了。
在返程的路上,他的理智渐渐回笼,又立马被害怕所笼罩。他不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到时候如果欧少文问起来,他就推脱说,也是别人告诉他,他上了前面导演组的车的。
本来,欧少文来的时候,就坐的是前面导演组的车,他们这几个小群演,在车里你挤我,我挤你的,腿都伸不舒展,自然会理所当然的这么以为了,也不能怪他不是吗?
谁叫导演组不细心确认呢?
对呀,谁叫他们不细心呢?
他这样一遍遍的想着,好像真能理所当然地说服自己。当时现场鱼龙混杂的,谁又能真的把事情的责任推脱到他身上来呢?
最多是各执一词,不可能有证据的。
他正准备在公司门口打个滴滴回宿舍的时候,一辆车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车窗打开,露出欧仁锦那张精致的侧脸,他转过头,对他轻轻笑了笑,“你去哪儿?上车我让司机送你啊。”
董桥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的心脏蹦得很快,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发抖,“欧……欧总。”
“不是听说你前段时间还跑到别墅里去了吗?你是去找我的,对吧?”欧仁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得轻佻又勾人。
董桥开始犹疑不定,难道欧总不是知道了昨天晚上的真相,过来报复他的?
看他的态度的确不像。
他松了一口气,同时,一股暗喜从心头涌现了出来,他忍不住开始猜测,难道欧仁锦是到了又准备换人的时候,因为他主动去过别墅,所以难得记住了他,今天特地过来找他?
收拾好心情,他立马对欧仁锦笑了起来,“您说上次去别墅吗,因为我跟少文在同一家舞社练舞,那天我顺便送他回家,就进去喝了个茶。”
“是吗?”欧仁锦朝他勾了勾手,“先上车吧。”
董乔压抑着心中的激动坐上了车,他开始主动跟欧仁锦说话,“您怎么会有空到宜信这边?是有什么正事吗?”
欧仁锦摇了摇头,“不啊,我是特地过来找你的。”
28
董桥差点忍不住露出微笑来, 他轻咳了两声, 偏过脸,努力绷住了, “您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呢?”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欧仁锦低头在看手机,闻言笑了笑,语气却有些敷衍,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好的。”董桥小心翼翼地做了个深呼吸, 倒是鼓起勇气转过头明目张胆地看他,他双手捧着手机,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跳跃,漫不经心的几个动作都显得迷人极了。
汽车在市区里穿行,慢慢的越开越偏, 路边已经渐渐没了建筑,连路灯都稀稀拉拉时不时熄上一盏。天色渐晚, 夕阳在天边最后一点余光也被黑暗包裹其中, 董桥越来越心慌,他忍不住打着寒颤, 问:“欧总,我们要去哪儿啊?”
欧仁锦回完欧少文的又一条短信, 终于抬起头来,施舍给了他一个目光, 他依旧笑得很好看, 此时此刻却让董桥觉得有些胆寒, “你看旁边的路都不觉得眼熟吗?”他摇了摇头, 叹息道,“看来你记性不太好,那可就糟糕了。”
董桥心里有一个预感越来越清晰,他咬了咬唇,“欧总,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跟别人有约,待会儿他该打电话催我了,那个地方,我们还是改天再去吧。”
“看来你是想起来我们这是去哪儿了?”欧仁锦伸手握住他手里的手机,轻轻翻转了一下手腕便夺了过来,他把手机捏在指间,一下一下地旋转着,“我还以为我这个人向来名声在外,最是护短,原本以为既然有人有胆量欺负我的人,总该有点身份背景,却没想到这世上总有些分不清轻重利弊,自己在泥潭里跟只任人揉.捏的蚂蚁,却想把飞着的天鹅一起拉下来……”
他直视着董桥的双眼,沉下表情,露出一个极为讽刺的眼神,“凭你也配。”
董桥开始全身发抖,不知是生气还是恐惧,他试着去拉车门,拉不开,又回过头来求他,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欧总,我真的以为少文是去了前面的车里坐了,真的,我看着他往前面去了,我不知道少文是怎么跟您说的,但我可以跟他当面对质的欧总。”
欧仁锦嗤笑了一声,把董桥的手机递给了前方开车的管齐俊,“你以为我是办案的警察,要考虑两方供词,找到关键证据了才能结案?真相怎么样我自有途径知道,我也不会相信一个被断定有罪的人的言辞。你知道你现在这幅样子有多可笑吗,比我见过所有搞笑的丑角还要可笑。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出现在欧少文的面前,凭他比你单纯比你傻吗?”
“行了,”他打断了董桥开口辩解的意图,“别多话了,烦得很。我呢,一般来说并不是那种千倍百倍报复回去的人,我可公平了,绝对报复得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你对欧少文做过什么样的事,我今天让你也感受一下就行了。”
车子开到了昨天的拍摄地,董桥被管齐俊拉扯着下了车,他过了求饶的界点,开始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一对恶心的同性恋,祝你们染上艾滋性病、全身生疮,死的时候都没人送终。”
欧仁锦充耳不闻,扔了一个崭新的没有插卡的手机下去,扶着车窗非常愉悦地给了他最后一个祝福,“加油,祝你好运。小心脚下,注意别摔下山崖,也要保持运动,小心别冻死在夜里,有点用,别让我惹上刑事案件。”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惹上了也没多大关系。”
汽车在他面前重新启动,他大叫了一声,捡了块石头朝车尾扔过去,却没对准角度,只能看着石头无力地坠落在地。他蹲下身子,一瞬间觉得害怕又懊悔,忍不住嚎嚎大哭起来。
管齐俊朝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欧总,真的就这样不管了吗?万一人真的不小心出了事……”
“你也会担心这个?”欧仁锦对他挑了挑眉,“之前建议我挖人家心脏的时候,不是说得挺成竹在胸吗?我还以为,我聪明能干的助理早就不把这一两条人命放在心上了呢!”
管齐俊听语气就知道,现在的欧总依然心情糟糕,他闭上嘴,再不多发一言。
到了别墅门口,下车前,他还是交代了一句,“派几个人,注意一下董桥的行踪。”
“需不需要注意别让他报警?”
“这个倒随意,这个情节程度轻微,是可以控制的范畴。大不了到时候走舆论战,还可以顺便给欧少文炒炒热度,挺好。”欧仁锦挥挥手,并不怎么在意。
进了别墅,欧少文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书,专心致志到直到他走近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欧仁锦从上头抽走他手里的书扔到沙发上,然后拉起他的手,重重地咬了一口。
欧少文任他咬着,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有些不解地望着他,可能还以为这是某种新的情趣。
欧仁锦跟他有些生不起气来,绕过扶手坐到了他身边,敲了敲他的额头,“我早上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欧少文慢悠悠地眨了眨眼,牵住他的手放到犬齿处轻轻咬了咬,咬出两个浅浅的牙印,欧仁锦倒是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冷淡道:“回答我的问题。”
“我那时候在想别的事情。”在想真的好可惜,没有把那个电话打出去,不然,你肯定会开车过来接我回家,给我一个安慰的拥抱或者亲吻,再聊着天一起睡去。
“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跟我打电话?”
这个问题问出来,欧少文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欧仁锦好像是知道了昨晚的事情,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向他诉说委屈,“我本来是想给你打的,但你不是说过被人吵醒睡觉会很难受吗,我怕你难受,就不敢打了。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你还没睡呢,真可惜啊,对吧?”
“可惜个头,我说得吵醒不是那种吵醒。”欧仁锦觉得眼前这个人又可怜又可气,让他忍不住想狠狠地把他骂一骂,又有点想责怪自己,“再说了,不能打电话还不能发短信吗?我如果没睡自然就看见了。”
“可是短信也会有提示音啊!万一还是把你吵醒了呢?”
欧仁锦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他按住少年的头,狠狠地吻了上去。这是一个区别他一贯温柔做派的吻,舌尖攻城拔寨般地探进了他的齿间,唇瓣重重地揉擦着他的双唇,时不时用上牙齿,轻轻在他嘴唇上惩罚般的咬上一口。
这个吻停止下来的时候,欧少文没什么反应,他倒是有些气喘吁吁,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面色如常地站起身来,下了判书道:“为了惩罚你遇到事情不主动给我打电话,昨天说好要补的那一天也不会再补了。”
欧少文惊讶地望着他,“明明是你说过,叫我睡觉的时候别打扰你的。”
“好。”欧仁锦有时候会觉得,他不太合适跟太过于单纯懵懂的人在一起,他心思细腻敏感,总会遇到被人惹得生气,对方却全然不知的情境,“就算是不能打扰我,你没有别的可以打电话求助的人吗?你可以打给你助理齐跃,可以打给周姨,打给李伯,打给你的舞蹈老师,打给公司的经纪部负责人,甚至打110报警,你手机的通讯录里有多少个号码你就可以打给多少个人,为什么没打,为什么要一个人傻傻地自己走回来,嗯,回答我?”
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么的了解欧少文,但他也能看清,藏在欧少文骨子里的那种自贬自轻的特质,他总是会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没什么重要的,会努力不麻烦到别人,不习惯向别人求助。
他并没有多么自大地觉得自己一定能改变别人,但是他恰好最喜欢别人相信他依靠他,所以这一点,他还偏偏要把他拗过来。
欧少文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好,我记得了。”
“记得什么了?”
“要打110报警。”
欧仁锦瞬间想再按着人咬上一顿,他按住自己的心脏,轻轻吸了两口气,一字一句地重复到,“以后遇到事情,先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可是你晚上……”
欧仁锦沉默了下来,犹豫片刻,悠悠地开了口,“我晚上很害怕有人在我身边发出声响,最害怕走到我床头的脚步声,至于手机闹铃之类的,倒没什么要紧的。”
欧少文的心里微微颤了颤,他想他能对这种莫名的恐惧感同身受,因为他也惯常如此,会被走到自己床头的脚步声惊醒。这种脚步声,对于他来说,代表着无法预知,却注定要很快降临到他身上的痛苦。
但欧仁锦又为什么会害怕这个呢?
他以前,也经常被人半夜伤害过吗?
欧少文有些疑惑不解地望着欧仁锦,他微微抬头,就对上他真挚疑惑的目光。
“这时候不要用这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欧仁锦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然后俯过身子,在他额头落下了一个吻,“是不是很好奇原因啊,可我偏偏不告诉你。”
说前半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压抑已久的愤恨和落寞,虽然之后被他用欢快轻巧的语气带了过去,但欧少文不知怎么的,就是察觉到了。
※※※※※※※※※※※※※※※※※※※※
哇,三更终于结束啦,谢谢各位的支持,爱你们哟,么么哒
29
“我不好奇原因, 你不用告诉我。”说出来, 肯定又是一个不怎么让人高兴的故事,欧少文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伸出手掌,学着欧仁锦常做的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神情严肃, 是他真诚的安慰。
欧仁锦拉住他的手扯下来,“下次遇到这种事要怎么办?”
“给你打电话。”
“如果我的电话打不通, 就给管齐俊打,他的电话打不通,就给齐跃打, 从通讯录里一个挨一个的打,直到打通某个人的电话为止, 记住了?”
“知道了。”
欧仁锦张了张嘴, 还想说些什么,欧少文伸手一把捂住了, “我真的记住了,你不用再重复了。”
欧仁锦掐了掐他的脸, 声音低沉道:“连告状都不会,真没用。”
“教过我一回, ”欧少文不太喜欢听他说自己没用, “下次我就会了。”
欧仁锦就站起身, 准备上楼去了, “我去书房办公事,你暂时不要进来打扰我。”
“好。”欧少文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他才又低下头,重新去看那本被扔在一边的书。
……
董桥并不像欧少文,能坐在车上走过一遍就记住路线,这一晚他先是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走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回去的路。他越走越恐惧心焦,中间摔倒了无数次,最后一次时成功扭伤了脚,那一刻,他竟然没有尖叫出声,只是慢慢地蹲坐在一颗树干前,忍着脚腕传来的剧痛,冷得浑身发抖。
过了那个时候,似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无边无际的恐惧像张裹尸布把他包围,而他就是那具浑身冰冷的尸体。
他会死在这儿吗?不知道是因为被欧仁锦最后的几句恐吓吓到,还是他本身就对这种娱乐圈大佬的权势有着过高的估量,他此时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有可能会真的死在这个晚上。
他害怕到极致,反而麻木了,他只是在想,如果时间能回到昨天晚上就好了,那么,他绝对会在别人问起欧少文的时候,实话实说地回答一句,“他去收拾我们刚刚扔的垃圾去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山脚下还是不见董桥的身影,管齐俊把情况报告给了欧仁锦,然后听从他的吩咐带着人从山上把人找了回来,送回到了他的住处。
董桥发了三天的烧,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那个欧少文常去的舞蹈课上了。
欧少文的舞蹈课程已经减半,把时间分配给了乐器课和声乐课,欧仁锦已经在替欧少文约歌,同时翻看了近来各大电视台网站准备制作的选秀项目计划,挑选了一个他觉得赛制比较合理,又比较适合欧少文性格的。
他准备把这孩子扔到这档选秀节目里,到时候他自带热度,可以借此滚雪球般吸引更高的热度,然后再借着热度就此偶像出道,发歌出单曲,比他们费劲资源替他炒作要强。
欧仁锦替他挑选的那个选秀节目叫《灯光之下》,项目一个月后正式启动,所以这段时间,欧少文的课程也排得相当之满,除了又拍了一套模特照之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了练习室里。
所以,很多个夜晚,等欧少文从练习室里回来的时候,欧仁锦都已经入睡。虽然他曾经承诺过,会把这个月里他们缺掉的每一天都补起来,可欧少文本来就是一个更注重享受现在的人,将来承诺得再美好,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没有到来的将来。
马上到了年尾,不管是欧仁锦公司的业务,还是欧少文诸多的训练课程都告一段落,就连周姨和李伯也被欧仁锦放了半个月的假,回去跟家人团聚去了。
偌大的别墅里,空荡荡的没有了人气,好在欧少文一直很习惯这种情景,欧仁锦在的时候,他望着欧仁锦发呆就可以打发一下午,欧仁锦不在,他偶尔复习一下老师教导过的课程,默默地看一会儿电视,再自己去给自己做上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欧仁锦这段时间好像心情并不怎么好,在家里的时候肉眼可见的低气压,偶尔对他笑笑也显得敷衍得很,最重要的是,他都好久没有再主动吻过他抱过他。
欧少文忍不住翻着日历开始往前数,然后才发现,他搬到这个别墅好像已经快满三个月了。
而欧仁锦持续时间最短的一个前任,就只有短短的八十天。
是不是到了他要回去的时候了呢。
大年二十九。
欧仁锦坐上了开往墓园的车,他侧着身子默默地望着窗外,又是这种阴冷的天气,好像开再高的暖气也叫人暖不起来。
车在墓园门口停下,欧仁锦下车买了两束花,他把还带着露水的花抱在怀里,在初春的清晨,鲜花遮住了他俊俏的半张脸,发梢被一层薄雾打湿,轻轻地搭在额前,原本是一副非常值得欣赏的美男图鉴,却被他过于阴沉冷傲的表情破坏殆尽。
“我在外面等您,您早点出来。”管齐俊早已习惯了欧仁锦在这个日子里过分持久的沉默和过分糟糕的心情,毕竟欧总的父母都在这同一天去世,还都是原本已经转危为安、让人充满希望和期待了之后,命运又陡然转了一个方向,变成了一个让人难以招架的噩耗。
欧仁锦点了点头,不发一言地独自迈步走了进去。
管齐俊有些担忧望着他的背影,然后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准备照往常一样,如若欧总半小时后还不出来,就二话不说进去找他。
他第一年陪欧总来这儿的时候,他才刚刚考上高中,还是个清俊瘦削的少年,那时候,他也是捧着两束鲜花,坚持要自己一个人进去。可进了墓园,他过了好久都没出来,等到管齐俊进去找的时候,就看到欧仁锦面色苍白地晕倒在墓前,浑身冰冷,无声无息。那一回异常凶险,伴随着感冒高烧,欧仁锦差点就这样停止了心跳。
后来的几年,每当到了这个时候,欧仁锦总会发一次病。再然后他渐渐长大,慢慢变得喜怒不行于色,这几年倒是都把这一天安稳度过了。管齐俊回到车上,拿出自己为了以防万一备用的药,握紧在了手里。
欧仁锦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走过一排陵墓,在马上就要到达他父母墓前的时候,他突兀地停住了脚步,望着前方的目光里是无法掩饰发酵日深的恨意,握着鲜花的手掌青筋暴起。
欧易云和秦月然正蹲在他父母墓前,一打一打地往火堆里扔着纸钱。
秦月然打了个哈欠,伸手出在火堆上烤了烤,非常细致地一根一根地揉.搓着她有些僵硬的手指,“老公,你说老爷子今年怎么突然那么坚持让我们过来给他们上坟,这地方老远不过,开个车要开几个小时。之前不是只清明过来,忌日的时候在家插两柱香就成吗?”
“把灯摆好,赶快回去了。”欧易云一把把剩下的纸钱都扔了进去,火势被猛地一扑,突然就有要熄的意思。
欧仁锦觉得自己耳膜好像有些发翁,他急急地喘了两口气,压抑住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面色如常地走了过去。
“纸钱都没诚心烧完,干嘛还要过来祭拜呢?”欧仁锦越过他们二人绕到墓碑前,蹲下身子拿起只烧了一半厚厚的冥纸,微弱的火星接触到空气又重新复燃起来,迅速地朝他的手指袭来。
他似乎被火舌卷到了皮肤,“嘶”的一声就甩开手任纸钱四散开来朝他们的方向飘去。
欧易云猛退几步,秦月然也骤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虽然他们躲得快,可衣服上还是被灼了几道黑印,秦月然怒极反笑:“欧仁锦,这么多年来,我作为你伯母,看在你从小父母双亡的份上,不知道包容了你多少次。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别以为自己是任性的小孩子,做错事都能一遍一遍被原谅的。我告诉你,你爷爷这一回是真的铁了心不准备认你了,你就继续像这样时不时来回幼稚的恶作剧吧。”
“抱歉,因为看伯母生气实在太有趣了,我总是忍不住呢。”说话的同时,他瞥了一眼站在一边一言不发的欧易云,露出来一个诡异的微笑,“大伯怎么不说话了,平日里不是总喜欢给伯母帮腔的吗?怎么,站在我父母墓前,心虚了?”
“不可理喻。”欧易云横了他一眼,不怎么想跟他纠缠,被这个神经病黏上了,又得在他们面上发好久的疯不可,“月然,我们回去吧。”
欧易云带着秦月然还没走出两步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猛地踢倒的声音,他回过头,就见他们带来摆在墓前的两盏灯和一束鲜花全部被欧仁锦踢到一边,他把墓前的那块地腾得干干净净,才把自己的花放了上去。
他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欧仁锦的父母刚死的时候,公司里一直有一些没头没尾的猜测和传闻,这小子年纪小又天真,很快就对那些话深信不疑,只是这些传闻都只是猜测,没有证据和线索,这么多年以来,他也就只能时不时地在他们面前撒撒气了。
强忍着祭奠完父母,欧仁锦回到车上的时候已经嘴唇青紫,他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喉咙好像被人紧束,他一只手狠狠按住自己的胸膛,似乎这样就能抵挡住那种错了节奏、好像撞击在胸腔里的心跳声。
30
“欧总。”欧仁锦闭着眼, 急促的呼吸声让人听着都心里发颤, 管齐俊伸手去触摸他的时候, 只觉得手掌冰凉, 他按住欧仁锦毫无意识直往下倒的身体,颤抖着手指扭开药瓶,倒了两颗出来, 合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倒进了欧仁锦的嘴里。
然后,他迅速的把欧仁锦搬到后座将身体放平,观察了一下他的呼吸, 稍微松了口气, 回到驾驶座猛踩油门启动了轿车。
同时,给私人医院的电话已经拨打了出去, 他没有多话, 只说了一句,“欧总又发病了,已经吃了药,我们现在正在往医院赶, 我尽量一个小时之内开到。”
电话那头的陈医生立马站起身从办公室往外走, “吃药了应该暂时不会有事, 你别着急, 开车千万注意安全,我让医院派救护车过去接你们。”
他们虽然紧张, 但一套流程早已熟练, 有条不紊。
半小时后, 两辆车在路中相遇,欧仁锦被搬上救护车,戴上氧气罩,进行初步检查和恢复治疗。
……
欧少文盯着手机屏幕上游戏结束的字样,不自觉就走了神,他退出页面,对着锁屏上一秒一秒往前跳动的时间发呆。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整个别墅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欧少文有些无聊地抹着沙发光滑的绒面,看深浅两种颜色不停地在自己手下变换,忍不住地想,为什么欧仁锦还没有回来?平日里,就算晚上有事耽搁,他至少会打个电话或者发条短信告知,不可能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开始犹豫着要不要打个电话出去。欧仁锦之前跟他强调过,遇到事情要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所以……他应该是不怎么介意被打扰的吧。
试试吧,试试看好了,如果他没接,或者影响到了他的公事,就再也不打了。
在心里自我说服了很久,他总算翻开通讯录的页面,打出了那个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之后被人接起,那头的人应了声“喂”,欧少文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他有些失望,轻声回了句“你好”。
“喂,欧先生。”管齐俊没有等欧少文问出来,先开口解释道,“我正准备跟您说呢,欧总他今天有个临时的出差,马上就要飞国外了,可能要过四五天才能回来,这几天您要好好照顾自己。”
欧少文皱了皱眉,“可是欧仁锦昨天才跟我说,要到除夕了终于可以放假休息两天。”
“是,是啊。”管齐俊磕磕巴巴,“本来该过年了,是该好好休息的,但是国外的业务突然出现了一点小纰漏,非要欧总亲自去解决不可。”
欧少文语气越发犹疑,“他现在不能接电话吗?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欧总他……现在正在和别人谈正事,不太方便接电话。”
“你跟他一起去吗?”欧少文已经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面色低沉。
“嗯……对,我跟欧总一起去,我们现在已经在机场,马上就要登机了,飞机上不能通话,等我们落地,我再让欧总给您回电。”
“二十三号病床的病人该换药了。”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人从他身后绕过来,对着护士站的护士轻声抱怨,“按了好几下铃都没反应,血都要倒流了。”
他听见动静的那一刻瞬间往旁边躲了老远,慢了半拍才去捂手机话筒。
手机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欧少文有些失落的声音,“那好吧,那你们一路顺风。”
管齐俊一时间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望,他挂掉手机,看了就站在他旁边的陈医生一眼。
“是那个配型成功的小孩?”
他情绪复杂地点了点头。
“你故意透漏欧总正在住院的消息,是想要偷偷让他知道欧总的病情?”陈医生笑了笑,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费这功夫了,这世上不会有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愿意为别人献出心脏的,求生是每个人的本能,即使是再亲的亲人也不例外。”
管齐俊哪能不明白这一点,但是在绝望的深渊里漂浮久了的人,已经变态得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丁点微弱的希望。
当然,他不会指望欧少文一得知欧总的病情就大义凛然地愿意舍生忘死,他只是希望,欧少文此刻对欧总的感情正是到了最炙热最不可理喻的时候,而这份不可理喻,能让他愿意签下这一份器官捐献同意书,以保证在他出现意外、失去生命的情况下,让欧总得到他身上那颗健康跳动的心脏。
到那时候,事情会拥有更多可操控的空间,如若能尽快找到其他的心脏源固然是好,欧总情况稳定、不再发作也固然是好,但万一事情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们无路可走面临绝境,那欧少文这颗心脏,就到了该派上用途的时候。
“我知道的。”管齐俊掩盖住自己眼底危险的眸光,低着头轻声开了口,“没关系,只要他来医院就好了,他会来医院的。”
欧少文挂掉电话,愣愣地望着前方,半晌,他握紧拳头,一字一顿地呢喃道:“骗人!”
他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过自己的大衣,面无表情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欧少文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脑海里乱糟糟的,就像一大把珠子怎么也串不起来,洒落在地板上叮叮当当的作响。
奇怪,真的好奇怪,这段平静美好的日子里,他猜测过无数次欧仁锦并没有立刻安排手术的原因,是因为他的身体没有调养到最好状态?或者有其它病情限制不能轻易做移植手术?甚至仅仅是因为他很怕疼,想要任性地把手术的时间往后拖得更久一点?
但是这所有的猜测,都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就连发病了也要费尽心思地瞒着他,为什么要瞒着他呢?他不是为了救他才出现在这里的吗?
他有限的认知无法理解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只能徒劳地让出租车再开快一点。
他其实并不能确定欧仁锦现在正躺在哪家医院,但是,在司机问起他目的地的时候,他下意识就说出了那家私人医院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从这家医院里醒来,也许是因为那里的护士曾经跟他说过医院开设不到八年,欧仁锦陆陆续续投进了几个亿资金的八卦。所以,这家医院,应该就是让欧仁锦能拒绝实验室的设备,将他接到外面来的原因吧。
他下了车,走进医院到前台提起欧仁锦名字的时候,护士没有丝毫犹豫,礼貌直接地告诉了他欧仁锦的病房所在。
“谢谢。”他坐上电梯到了指定楼层,门一打开,是一条和大厅截然不同、异常安静的走廊,欧少文的脑袋还是有些晕乎乎的,他像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却不知道脑海里在想些什么。
刚刚来到一个拐角,不远处特意压低了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畔。
欧少文猛地停下了脚步。
“您别再提了,是欧总不愿意。”
是管齐俊的声音!
看吧,说什么在机场,果然是骗人的。
“和欧少文说清楚原委也不行吗?欧总这些年一直对外界隐藏着自己的病情,其实也到了该找个自己人分担一下的时候了,欧少文之前在医院住过一阵,那孩子看起来还挺健康挺沉稳的,说清楚,让他平日里多照顾些欧总就行了,总归是比欧总一个人熬着要好些的。”
“欧总不想说,我也没有办法,他就是单纯喜欢欧少文,当初把人带回别墅,跟欧少文有没有配型成功没多大关系,欧总想跟人家单单纯纯地谈恋爱,不想透露自己的病情,让其他东西夹杂在两个人之中,我也能理解。您想,万一欧少文知道了欧总的病情,顺藤摸瓜又知道了我们趁他生病,偷偷做了他跟欧总的心脏配型,该有多膈应啊。到时候,即使欧总再怎么解释对他的心脏并没有企图,他也不会相信了。”
欧少文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被一榔头一榔头地砸得缓不过神来。
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在说,欧仁锦一直以来对自己的病情闭口不谈,是因为根本就不准备移植他的心脏吗?他把自己带回别墅,没有任何原因,只是因为想单单纯纯跟他谈恋爱吗?
他们说的谈恋爱,跟他平日里理解的不一样。他们说的谈恋爱是指什么呢,是指即使面对死亡的威胁,也不愿意从他这里拿走一颗心脏吗?
为什么呢,是因为怕他疼吗?
欧仁锦好像总是怕他疼,平日里,他手指划破一点点小口子,都会被他温柔地舔掉血迹。他身上出现一点点淤青,其实很快就会消失不见,可他仍然会细致地给他擦药。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觉得觉得心里发酸,明明就很幸福,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想哭。
之前的每一次他都忍住了。
可这次……
欧少文低下头,一滴眼泪从他的下巴滑落,轻轻滴在地上。
其实,其实他也不会很疼的。
或者疼一疼,很快就过去了。他甚至都不会像那些跟他同时做完手术的富豪们一样,在麻醉醒后的日日夜夜都痛苦得哀嚎出声呢。
他也不会膈应,他愿意给欧仁锦换心脏,他愿意的。
带着心头酸涩不堪的情绪,他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沉默而又坚定地走过拐角,朝正在交谈的那两个人走去。
听到脚步声,他们立刻停止了谈话,齐齐转头朝他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