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 蛇娘子想在京里开一家客栈的念头差不多是要告吹了, 只不过她对此事还有别的看法——
“皇帝自己都还喜欢开茶馆, 或许不会拦着我开客栈,没准他看我生意做得好, 还想入股我的客栈哩!”
总之, 对于入宫一事, 蛇娘子还是颇乐观的。
倒是她的婆婆对于即将见面的皇帝挺……挺不想见的, 根本不像左相戏中写得那般浪漫, 她当年真只是随便找了名男子, 对方长啥样她都闭眼没看过, 怎么对方如今就成了皇帝呢?不对,对方当年就已经是皇帝了。
听说那位是开面馆的路上遇见自己的,放着朝政不理跑那么远开面馆的皇帝……呸!昏君啊!
还没见面, 佘夫人就对皇帝吐槽诸多了。还是儿媳妇安慰她:“娘您别怕, 听说皇上都是后宫三千的,就算一天见一个, 那他见您一面, 再见一面也是十年后的事儿了。”
佘夫人想象了一下一位十年才见一面的上司……别说,这么想似乎还真的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蛇娘子婆媳就这样去了,她们不是自己去的——阿棠,阿尼和卫殊陪她们一起去了。
伐木枝等人是男子, 自是不好入宫的,然而阿棠等女子却无碍,打着亲戚的身份和她们一起进了宫,过了一天卫殊回来了,和他们好好描述了一下大离朝第一家庭喜相逢的场面——
“皇帝一见蛇相公就哭了,说他长得和爷爷一模一样,一点不像自己,真是太好啦!”
“直把蛇相公尴尬地,站在原地只能微笑了。”
“他俩挺没共同话题的,蛇相公满口之乎者也,皇帝一嘴生意经,倒是蛇娘子和公爹挺有的聊,眼瞅着这爷俩没话说,她就接过话茬自己和皇帝聊起来了。”
“别说,皇帝真的可喜欢和她聊天了!大手笔入股了蛇娘子的生意不说,还想忽悠蛇娘子和他一起云游四海开茶馆。”
“还是蛇相公说自家娘子已经怀孕九月有余,临盆在即,皇帝这才打消了念头。”
“不过刚打消念头他才就又跳起来了,再次抱着蛇相公说自己喜得好大儿不说,好大儿还眼瞅着要给他添一好大孙。”
“蛇相公就说万一是好大孙女呢?”
“皇帝就立刻说孙女也喜欢,总之,皇帝高兴得不得了!当即就封蛇相公做太子啦!”
“其他三名皇子就没什么?不是说皇帝还有另外三个儿子吗?”罗伯特一边嗑瓜子一边八卦道。
卫殊就一脸一言难尽,随即手一挥,摇头又叹气:“别提了,另外仨儿子真是像极了皇帝,不但长相像,性格像,爱好也像。”
“他们没一个想当皇帝的,一个爱好是做木匠,一个爱好是养鸟,另一个更是像足了皇帝老儿——爱好抻面,将来想去外头开面馆的。”
“如今听到太子已定,未来皇位有人继承,他们仨特高兴,当场就和蛇相公套起近乎来,话里话外就一个:让蛇相公将来给他们拨钱,拨钱支持他们做生意。”
说到这儿,她还特别入乡随俗的压低了声音,这才吐槽起皇帝来:“要我说,幸好蛇相公没让皇帝提前找到,要是让他养,非把孩子养坏了不成。”
“那佘夫人呢?佘夫人还好吗?”同样在旁边嗑瓜子,林会计嗑瓜子的动作愣是看着比罗伯特优雅许多,只是他们八卦的心思是一毛一样的,如今听完卫殊说完蛇相公,蛇相公的爹,蛇相公的兄弟们,他开始好奇佘夫人了。
这几天他还是和佘夫人说过几句话的,算是空灵贸易有限公司众员工中唯一和她接触过的人吧,在他看来这位夫人实在是位兴趣颇高雅的夫人,不只是一位躲在深闺因为羞愧往事不敢与人交往的怯懦妇人,当然,怯懦也是有的,然而躲在屋里看不着没法看书画画的时候,她愣是练了一手好琴艺,林会计刚好平时爱好听音乐会,对古典乐的鉴赏也有几分,因此就着这音乐一道,两者还真的深聊过一些,在林会计看来,这位佘夫人如今已经算得上是琴之一道的大家了。
因此,他就特别关注这位夫人如今的情况。
听他这样问,卫殊便再次露出个一言难尽的神色了:“佘夫人的算盘可能落空了。”
“根本没有后宫三千,皇帝的后宫就三人,分别是原本大皇子的妈,二皇子的妈,还有三皇子的妈。”
“这三人啊……”
卫殊的表情变得更奇怪了,过了好久才继续开口,只是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就说一句,你们别往外头讲哈!”
待到同事们都点头,她才继续用更低的声音道:“我在旁边冷眼瞅着,觉得大皇子的妈和二皇子的妈之间气氛不对,不像是情敌,倒像是情人……”
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众人:“!!!!!!!!”
而卫殊还在继续说:“仔细想想,这也没什么不可理解的。不靠谱、整天不在宫里的皇帝,长相大概是像他妈了,挺阴柔美的,然而论阴柔美又比不过妃子们自己,太监们她们看不上,宫女……我看着也都人才平平,这种情况下真的很容易对对手产生好感啊……”
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众人:不!一般人不容易!
“反正她们对于佘夫人挺欢迎的,至于皇帝,她们理都没理。”卫殊道。
“那三皇子的妈呢?她总算落单了吧?该不会……她对蛇相公的娘一见钟情了?”顺着卫殊的思路想下去,朱方想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卫殊直接白了他一眼:“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这世上哪儿那么多看上同性的事?”
然后她索性直接说了:“三皇子的妈没看上佘夫人,不过她也没看上任何人,包括皇帝……她都看都没看一眼,从出现到离开一直在吃,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缘故,她的体型……”
她扁了扁嘴:“大概就和去掉半拉身子的阿尼是一样的。”
众人脑中就想象了一个和阿尼一样胖……不,一样壮,然而个子却矮了一半的皇妃。
“总之,皇帝又对佘夫人一见钟情了。”
回忆着皇帝原本打算勉励佘夫人几句,然而在看到佘夫人的那一刻,一下子愣住又忽然红了的脸……卫殊总结道。
大概很多年前那个夜里皇帝大概也曾对佘夫人一见钟情?要不然佘夫人可是真真切切的弱女子,皇帝虽不勇武,到底也是天天抻面锻炼出来了一把好力气,断不可能挣脱不了佘夫人的。
不过上次没看到佘夫人的脸能对她一见钟情,如今看着佘夫人带着厚厚镜片的脸还能一见钟情,卫殊实在搞不清这位皇帝的审美倾向了。
“就你回来了,阿棠和阿尼呢?”从卫殊这里了解了她们进宫后的一切,伐木枝紧接着问起另两位和她一起进宫的人了。
卫殊便道:“金鱼佩要她们多留一会儿,说蛇娘子临盆在即,宫里人往往两张脸的,你看着他们现在好未必是真的好,没准正麻痹你呢,然后趁你不留意的时候下死手。”
“它说它在宫中沉浮了上百载,对宫斗特别了解,让她们听它的,阿棠和阿尼就留下了。”
伐木枝:……
好吧,傻乎乎一团和气的大离国皇宫里忽然多了个前朝大庆国一路宫斗来的前·鱼头·现·金鱼佩,完全不相信大离国的后宫真的如此平静,它极力劝说阿棠阿尼多留几日了。
对了,这金鱼佩还是意柳临别前给阿棠的,说它虽然没什么有用的技能,然而到底在京城居住多年,没准能派上些用场。
呃……姑且算它派上用场了吧。尤其如今它在曾经居住上百年的宫中——大离国的皇宫和大庆国的皇宫是一个,有它在,阿棠阿尼当真应该更熟门熟路一些。
心里这样想着,伐木枝等人倒也放了心。
照理说,他们此行来这里的工作自此已经完全结束了。
早在他们平安抵达京城的时候,阿桔就将金子结算给了他们,一如既往的付款爽快,他们过来一趟额外多赚了好些钱,怎么想都是赚了,他们应该已经可以回现世去。
奈何就在他们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朱方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大叫一声“老白不见了”。
“昨天卫殊不是骑老白回来的吗?昨天睡觉前它可是还在呢。”罗伯特眉一皱,一脸无可奈何。
“没错,临睡前我还塞了颗糖给它吃呢!那会儿它还在楼下马厩。”卫殊肯定道。
朱方呆住了,紧接着大声道:“不对!你看老白睡觉的时候什么时候睡过马厩!你若是在马厩发现的它,它肯定不是要睡觉而是——”
脑中电光石火一般,卫殊也反应过来了:
“那家伙是要逃跑!我在马厩抓到的是要逃跑的它!”
好家伙!想明白的两搭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傻眼了。
“得了,你俩就在这儿等老白吧,朱方你不是有那裤衩寻老白大法吗?你用那个就行,我就不帮你占卜,我们先回去,公司还有其他业务哩~”摆摆手,罗伯特直接对朱方两人道,然后顺便用这俩人给老耗子精一族卖了个人情:
“这俩人且留在这里,多陪你们留几天,也陪你们壮壮胆子。”
这句话是对小耗子阿桔说的,果然,听完这句话,阿桔一脸感激地点点头,末了又递过一包金子粒来。
罗伯特一脸肉疼地推开了这次的包:“你我此行以来已经是长久的合作伙伴,这次不要给钱,要给就下次给吧!”
终究不想一直那么大方,罗伯特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众人:……
就这样,将朱方卫殊还有老白(?)留在了京中,罗伯特等人向夏城蛇娘子和阿棠的家中走去。
这也是罗伯特难得的免费服务之一:如今交通落后,蛇娘子他们的事还没传到夏城来,然而她们本人已经进宫了,她们的事儿罗伯特就打算自己过来和她们留在这里的管事儿说一说,接下来要怎么办,他们自有分寸。
蛇娘子留在这儿的人是管家,从罗伯特口中听说了东家身上发生的事儿,管家惊讶之余郑重向罗伯特道了谢,紧接着就收拾细软进京去了。
阿棠屋子这边留在这里的却是另一只小耗子精,听完罗伯特说的话后他也不知要怎么办,只是熟练的朝他递上金子粒。
罗伯特:……
卫殊等人忍不住哈哈笑了。
至此,所有人心情都很愉快,就连伐木枝都很愉快,知道他发现旁边的苏换柳的反应不对劲——
他从未见过苏换柳错愕到脸色如此苍白的模样。
只见他看着门上挂好的门匾——没错,就是蛇相公之前写好托人制匾,而意柳留下来等着挂上的那副门匾,他就那样盯着那副崭新的门匾,表情如同五雷轰顶一般,一脸错愕之余,竟还有些慌张?
“怎么了?”伐木枝轻声问。
眼珠错也不错盯着前方写着“惠”字的门匾,苏换柳喃喃道:“我记起来了,我记起来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字了……”
“我还知道意柳的身份了,意柳他是——”
作者有话说:
意柳是谁?苏换柳在哪里见过“惠”字匾,请听下回分解。
第227章 独家记忆
“他是瘤!”苏换柳一脸苍白地道出了意柳的身份。
伐木枝一愣, 然而心中却没有太多错愕,相反的,他甚至有一种“正当如此”的感觉。怎么说呢, 自打苏换柳“病重”需要瘤来补充自身的那一刻起,他就踏上了寻找瘤的旅程, 每每顺着家中的刺柳上去, 他总能在那边的世界遇见瘤, 他们遇见过最原始状态的瘤;遇到过已经发展出特殊能力的瘤;遇到过寄生于人身上的瘤;也遇到过自体发展的很庞大的瘤……
总之, 已经见过那么多种形态的瘤了,遇上一名已经发展出完美人类形态的瘤, 说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意外——苏换柳自己不也是个例子?
不过……
看着苏换柳苍白的脸色, 伐木枝皱起了眉:他都觉得不意外的事, 苏换柳更不该觉得意外, 如今他意外到脸色都苍白至此, 说明对方的身份或许不止如此?
没有说话, 伐木枝只是静静看着苏换柳, 果然,又盯着前方的匾看了半晌,他终于将头扭向他了, 脸色依旧苍白, 他用喑哑的声音对伐木枝道:“不是之前遇上的每一种瘤,他是……”
“他是……”
“他是——”
一连用了三个“他是”, 他终于道出了意柳另一重、真真震撼到他的身份——
“他是当年那头瘤。”
“我当年曾经生长在他的身体上、他就是那头危害数界最后被仙人造出刺柳万枝分尸的邪魔!”
竟然是他!
难怪苏换柳会因为想起他的身份震惊至此, 意柳居然是这重身份的话……这……一切似乎就都有解释了。
人群前,罗伯特等人还在逗弄着守门的小耗子精;人群后,伐木枝和苏换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同时向前大步走去!
苏换柳是盯着门匾上的“惠”字走过去的, 随着那“惠”字距离自己越来越近,他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也越来越清晰。那些记忆原本细小若星尘,原本沉沉潜伏于他脑中的深海之底,只因为一个蛇相公手书的“惠”字忽然搅动了起来,原本沉在深海的细小星尘终于浮上了天日之下,然而仍是一片细小到拼凑不出更多记忆的星尘,可随着他不断向前行去,他的脚步仿佛应和上了记忆中某人的步伐,而接下来随着他用一模一样的步速继续走着,每走一步便又有更多星尘浮起,无数星尘在空中拼凑着,拼凑出的过去的情景逐渐和他如今视野所见一一重合。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脑中的熟悉感来自何方——那根本就是意柳的记忆!
曾经作为意柳身上的一块血肉,一颗细胞存在的他或许那时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多少意识,然而意柳的记忆终于还是深深埋藏在他的记忆中的某处,就等某个时刻被激起,便是一副完整的往日旧景。
于是,明明是在阿棠家挂好牌匾后第一次进入这里,然而苏换柳却像走了这里不知多少次。看向廊间拱门下一块新匾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回忆起“自己”是如何挂上这匾的,并不是一气呵成,“他”是挂了好几次,端详了又端详,费了好些时候才做出的最终决定。
而显然,记忆里的“他”其实不是他,曾经在这宅子中穿行了无数次的不是他而是意柳,而调整了数次位置才最终挂好每一块匾的同样是意柳。
在他们前往京城、吃着夏城酒楼的席面、听着吴书生楚书生八卦、直至蛇相公最终成为最新的八卦主角的时候,意柳却是闲庭信步行走在这间大宅之中,哼着曲儿,为每块匾选择最合适的高度,然后在挂好后反复欣赏,直至这里的场景成了他重要的回忆,嵌入了细胞,最终遗失了一块在苏换柳的脑海之中!
而终于,随着脑中意柳的记忆画面的展开,苏换柳再次来到那个他赠柳与阿棠的小院时,他也再次看到了那株短枝如今的样子。
和最后一次见到它时短枝上长出数个嫩绿芽孢的模样又有了一些不同,如今那短枝上的芽孢已经长大了,然而并不都一般长,头顶那颗长出去的最多最长,乍看起来就像那短枝长出了头,却是个歪了脖子的头。
苏换柳并不是第一次见它现在的模样,就在他跨过门廊即将看到这短枝之前,他脑中意柳留下的记忆中已经出现了这短枝如今的样子。
而伐木枝却是第一次见,这一次,短枝旁边没有说悄悄话的阿棠与意柳,蹲下身,他先是用手摸了摸短枝上的嫩芽,紧接着又凑过去嗅了嗅,半晌抬头对苏换柳道:
“没错,虽然长相完全不一样,芽孢看起来也完全不一样,然而光是看着这短枝我就想砍它一下,除了我家后院那棵刺柳,我对外面其他树从来没有这种冲动,综上所述,这短枝一定和刺柳有关系!”
这真就是经年伐木工的经验谈了,还得是伐氏血脉的伐木工的。
短枝前,伐木枝蹲着,苏换柳站着,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苏换柳捂着脸同样也蹲了下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我怎么就……就见到他啦?”
他低声说着,为自己居然来到了这样一个时间而感到深深的困惑。
乌黑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对面的苏换柳,伐木枝却还冷静着:“怎么,看到他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不知道他叫意柳吗?再不然,看到阿棠的时候一点印象也没有吗?”
苏换柳就摇头,修长的双手往下落了一点,指缝间一双黑色的眼睛看向伐木枝,又好笑又可怜地摇摇头:“没有。”
“我这个时候只是他原形上的一颗头?可能连颗头都不是,眼睛都没有长,如今他是人身,我大概就是他的一颗细胞?一颗细胞能知道什么?”
“不过我确实应该知道他的名字的,不过我记忆里他没有名字,见到他的人叫他邪魔,魔怪,鬼怪,而当他变成人形的时候,他会随机给自己绉一个名字,意柳大概也是他随口胡诌的名字?”苏换柳不确定的说。
伐木枝知道他如今已经慌乱了,不过他乱,他却犹自镇定。认真回忆了一遍他们和意柳相遇后的每一段对话,他的记忆最终拉到了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
“他说他曾经做过铸剑师,你对这个有印象没有?”
苏换柳也想起这一出来了,顺着这条线索努力回忆了起来,半晌似乎隐约抓住了什么:“铸剑师什么的我没有印象,不过他确实好像铸过一把剑来着,是在一个叫真东国的地方,那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呢……奇怪,我又没有这一部分的记忆了,就像被人为抹去了一样……”
也不让他蹲着想了,伐木枝索性将他拉到廊下,就是之前意柳坐过的地方,两人一起坐在那里回忆了起来。
“是了,那里也起火了,不是普通的火,像是我们末世见过的、被那孩子吸入体内的火!”
“因为那火,那里民不聊生,整界将倾之际,国王面向全国的铸剑师与剑士征求宝剑。”
“那时他恰好通过某处误入此界,觉得好玩,便也自称铸剑师,胡乱制了把剑送与了那真东国国王。”
“意柳……应该是他制作的那把剑的名字。”这部分就不是视觉记忆了,而是一种触觉记忆,手指捻动,苏换柳觉得自己仿佛曾经抚摸过刻着意柳字样的一把剑。
字在剑柄之上,应当是意柳的手曾经抚摸过那里,这字应当也是意柳刻下的,只不过那部分记忆不知沉睡在哪个细胞的记忆里,总之他并回忆不起来。
“而那国王以身囚火被九百九十九头真龙拉棺出界之时,他就站在一群跪拜的百姓之中,笑看着国王带着那火离开。”
“没错,他是笑着的,因为他知道,这次老天为了灭他降下的天火,有人替自己除了。”
“然后他又觉得没意思了,纵身一跳,来到了其他界。”
“他就这样去了很多界,几乎每一次,当他在一界停留的太久后,那里就会降下天灾,仿佛天地都容不下他,誓要将他灭亡一般。”
“而他只是旁观着,旁观着那里的人类为了活下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有时候觉得无聊他就离开了,那里的天灾逐渐停止,而有的时候他就任由天灾继续下去,看着天灾灭天灭地,就是灭不了自己,之后,才留下混沌一片的世界,前往新的一界。”
“听起来真恶劣啊……”口中干涸的,伐木枝点评道。
苏换柳便点了点头:“是的,他就是个恶劣的邪魔。”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邪魔,在不知导致多少界灭亡后,来到了这个不知何名何姓的世界。
遇上了他们,遇上了阿棠……
然而独有阿棠而已,苏换柳无论如何没有一丝一毫记忆,哪怕他都想起她家的门匾了,然而唯独对她这个人,苏换柳一点也想不起来。
“假如是你,假如是你关于我的记忆,你会怎么保存?”伐木枝忽然问了苏换柳一个问题。
直把他问的愣住了,沉思了好半天,他才重新看向伐木枝:
“我会把我对你的记忆珍藏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反复回味,除了我以外,哪怕是我身上的任何一颗细胞都不可以窥探。”
“那是独属我一人的记忆。”
乌黑的眼眸看向伐木枝,苏换柳沉声道。
伐木枝也看着他,半晌道:“那就是了,这便是你无论如何也对阿棠毫无记忆的缘故了。”
“那是意柳的独家记忆,他将阿棠的一切全都珍藏了。”
第228章 往事
饶是在伐木枝的陪伴下将这一切捋顺了, 苏换柳犹自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
他竟是回到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吗?回到了刺柳还没有穿透那头邪魔、而他也还是那邪魔身上的一颗细胞的时候么?
而他甚至和那身上带着最初的自己的邪魔相遇相处了一段时间,甚至在某个夜里还相谈甚欢……
“你是真的一点也没觉得对方有什么不对吗?”他听到枝枝这样问他,看来就连枝枝也觉得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
摇摇头, 苏换柳信誓旦旦道:“没有,在看到蛇相公写的门匾前, 我当真是一点特殊的地方也没发现。”
“那你说对方认出你了吗?”伐木枝紧接着问。
苏换柳就愣了愣, 半晌迟疑道:“应该……认出来了?”
“毕竟现在的他深不可测, 比我强大不知多少倍, 仔细想,他或许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
没准甚至想过“吃了”他——也不怪他这样想, 毕竟瘤与瘤的相遇, 几乎无一例外, 都是以一头瘤吃掉另一头瘤结束的。
然而意柳没有, 甚至在那个月夜与他欢谈了一夜, 然后接下来也与他相交甚好。
“或许就是因为那一夜吧?他决定放过你了。”伐木枝总结道。
苏换柳仔细想了想, 觉得伐木枝说的对。
或许就是这么巧吧, 他们遇到了正在无聊的邪魔,说不得在某个时间段还成了对方的狩猎对象,然而就这么巧,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此妙趣丛生, 而在如此多的妙趣之中,邪魔还遇到了阿棠——坚毅执拗的人类少女, 长相性格或许不符合这世间绝大多数男子的审美, 然而偏偏击中了邪魔的心,从一开始怦然心动,到后面一起又经历了许多更有趣的事,一颗心越来越柔软, 邪魔认定了自己的心……的同时,竟是放过了所有人?也放过了这个有趣的世界?
真的是这样吗?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伐木枝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在做出如上分析后,他发现自己在意柳种下那短枝后就出现的某种感觉不减反增,这是为什么?难道——
他再次问向苏换柳:“那邪魔……意柳是如何死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这次,苏换柳回答的格外肯定。
没有眼睛,没有听觉,作为那邪魔曾经的一部分的苏换柳或许没有用自己的“眼”,“耳”留下来的感观记忆,然而作为对方身体的一部分,他可谓是亲身和他一起经历过那一切了。
对方“生”时的记忆或许因为对方故意屏蔽而没有记下全部,然而“死”的记忆却几乎无法隐瞒,混乱伴随着痛苦,这可不只是意柳一人的记忆了,彼时相信他身上的每块血肉都对这一刻记忆深刻。
深刻到他从再次有意识开始,还记得当时的疼呢!
“他又惹下了祸事。”苏换柳立刻道。
“之前他明明一直将自己躲得好好的,混迹在一个又一个界之间,也就偶尔天道会找到他降下天罚,然而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仙人找到他,甚至很多人都快要遗忘他和他曾经惹下的祸事了。”
“然而那一次,他不知道为何又惹了祸事,滔天的祸事。”
“他惹上了祖龙。”
“也不知祖龙如何得罪他了,他开始在一界一界间寻找祖龙,寻到就屠戮杀掉,要知道祖龙可是始龙的血脉,它们虽然不足为所有人知晓,然而却是非常超凡的存在,它们几乎存在于各界,平日里凡人帝王自称自己是‘真龙天子’中的‘真龙’其实指的就是祖龙,传说中凡间帝王正是因为受到祖龙青睐这才得以统治凡间的,受到祖龙青睐的地方可能不止一人,然而一界之中祖龙却一般只有一条,平时潜龙于渊,乃是一界之中龙脉一般的存在。而他——”
“这次竟是主动闯进了各界,直接找到各界的祖龙屠了!”
说这话的苏换柳都是一脸不可思议,正如他所说的,作为曾经意柳的一部分,他们是无法劝阻他半分半毫的,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不断惹祸,惹出来的祸一个比一个大,直到最后被众仙人围攻,意柳被迫现出原形,然后仙人们落在他们身上的攻打的疼痛却是实实在在的,让他们死去活来后还记忆犹新。
“总之,他这次惹得祸太大了,祖龙哪里是那么好杀的?虽然意柳确实厉害,然而随着遇到的祖龙也越来越厉害,对方对他的招数又有了防备的情况下,甚至各界的仙人也集结过来一同攻打他的情况下,他最终现出了原形,和祖龙与仙人大战数天数夜,最后被一名仙人放出的刺柳刺杀而亡。”
回忆至此,苏换柳又想起当年被万柳穿身的疼痛了,轻抚上完好无损的胳膊,他拧眉道:“然而他在临死前,还是坚定地屠掉了最后一头祖龙。”
“我都不知道祖龙哪里惹他了,屠了人家一族,最后自己都死了,值得吗?”苏换柳轻声道。
“你也……不知道吗?”苏换柳那边还在幻痛,伐木枝却像是从他的话中忽然抓到了什么,继续沉思了起来。
“你说你也不知道,说明这段记忆其实也是被屏蔽掉的?而已知的、你被屏蔽掉的记忆主要是关于阿棠的,你说这件事会不会与阿棠有关?又或者说他屠戮祖龙的原因和阿棠有关?”伐木枝将自己的思考结果说了出来。
“哎?”苏换柳一愣,他也是个聪明人,只是当局者迷罢了,伐木枝一点,他很快意识到了:“对啊,说到皇帝就是祖龙庇护的真龙天子的话,那阿棠如今就在皇宫啊……”
“皇帝?祖龙?不像不像,那皇帝看起来一点也不威风威严,忘了吗?咱们其实都见过他的。”一个声音道。
陷入沉思,伐木枝还以为这是苏换柳说的,而苏换柳则以为这是伐木枝说的,两人齐齐摇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这样一来的话,阿棠倒确实和祖龙联系上了……”
两人说的话不能说是一模一样,然而却是一齐说的。
几乎是话一说出来,他们就意识到刚刚说这话的不是彼此了,两人一齐扭头朝说那话的声音望去——这才发现刚刚说话的是小张,而不止小张,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一群人如今全都蹲在他们身后呢!甚至就连看门的小耗子精也在这里,如今正一脸懵的一边听一边磕着瓜子。
也就呆愣了一下,伐木枝和苏换柳很快从善如流转过身来,和大家一起商量这件事了,根本没问他们是什么时候跟上他们的,又是从哪里开始听的,以及听了多少。
“好家伙!苏股东你原来和意柳是一个人吗?难怪你俩长得这么像,连身高几乎都一样呢!”小张感慨道——而也正是这一句话,苏换柳他们就知道了:得,这帮家伙没准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听了。
“我们像吗?”苏换柳想了想意柳的样子,又想了想自己的模样。
“像,其实五官不是一个类型的,然而给人的感觉却说不上来哪里有些像。”小张肯定道。
难不成自己又是当局者迷了?苏换柳正想着,旁边的伐木枝开口道:
“不像,在我看来,你们两人其实一点也不像,完全是两类人。”
也就是伐木枝了,换成其他人,小张觉得自己多少要起哄一下子,然而伐会计他是万万不敢起哄的,而苏股东……他其实也不太敢。
于是安静祥和的气氛中,苏换柳怔怔看了眼伐木枝,半晌又抿嘴笑了。
往伐木枝的方向又靠近了些,他转过头来,继续与其他人讨论这件事了——
“祖龙是什么龙?巨龙的一种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涉及龙族的缘故,一向沉默的老何这次难得提问了。
苏换柳就耐心解释道:“不是的,虽然都是龙,不过祖龙并不是老何你们这种西方巨龙,而是东方龙,体型长而类蛇的那种……”
点点头,老何继续道:“都是龙就好说了,这么说吧:那皇帝身上确实有龙气,而蛇相公身上也确实有龙气。”
“龙气——龙族的气息。”老何又补充了一下。
“哎?!”听他这样说,不止伐木枝苏换柳,就连罗伯特都惊讶地转过头看他了。
“怎么了?其实这点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老罗之前说过他们身上有龙气的。”老何完全不懂他们为何如此惊讶。
“我说的龙气和你说的龙气绝对不是一个意思!”为了证明自己一般,罗伯特的声音都有些尖利了:“我说的龙气可是帝王之气,是能当帝王的意思,和你们这些人说不清,这是占卜上的东西,有龙气的人和没龙气的人一点不一样,不是味道,而是一种颜色!”
抱着膝盖,罗伯特扯着嗓子道。
“好吧,我没看到颜色,我只闻到味道了。”完全没有和他争的意思,老何老实巴交道。
完全和他吵不起来——罗伯特再次吃瘪哑火了。
不过这对搭档虽然各自说的龙气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然而有了老何这番话做进一步佐证,伐木枝之前的猜测却是更加靠谱了——
皇帝!蛇相公!祖龙的气息!
一切似乎就要串联起来了!然而还差一点点关键内容,无论是皇帝还是蛇相公,迄今为止意柳对他们都很友好,完全看不出和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还是说即将会发生点什么,让意柳对祖龙有了血海深仇?
在座的就没有笨人,充其量就老何和小王略憨厚些罢了,呃……小耗子精还有点不谙世事,至于其他人,如今已经多多少少想到这里了。
而就在此时,他们旁边的空气声忽然传来清脆的一声“破”,就在众人闻声往那处望去的时候,他们看到之前再次玩失踪的老白忽然出现在小院里。
“哎?老白你回来了?怎么这次没有顶着朱方的裤衩子?哎?朱方呢?怎么朱方没和你一起……”罗伯特正问它呢,却见老白的脑袋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很焦急地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人似的,又像是在挑选什么人,只见它的视线先是看向小张,紧接着又看向老何,最后剁了跺蹄子,鼻孔喷出一口粗气,最后没法子了一般,顶起伐木枝和苏换柳就跑。
“喂!老白你什么意思?”罗伯特腾地站起来了,看着老白的方向就吼:“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先看了小张又看了老何,甚至布莱德小王林会计你都看了,就是没看我,你这是要怎样?!”
然而老白可根本没理会罗伯特的问题,下一秒它又“破”了一嗓子,随即就消失了。
消失了?!
月夜下的小院转瞬又少了两人,看着院中央颤巍巍的小苗,想到众人之前讨论的事,所有人心中不由得都升起一种“某件事即将发生”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老白看着老何含恨不已:老何你为何这般沉重!
第229章 发生什么啦?
那厢, 罗伯特等人盯着老白消失的地方目瞪口呆;这厢,同样看着老白消失的地方,手持自己花内裤的朱方也目瞪口呆——
“你说老白刚刚是不是看了我一眼就跑走啦?”眼里陡然出现一波热泪, 他泪眼婆娑地看向身边的搭档。
“嗯,你还可以在‘看了你一眼’前加个‘鄙视’做形容词。”完全没有搭档爱, 卫殊看着朱方手中的内裤, 半晌再次往旁边挪了挪。
工伤!这是工伤——哪个未婚大姑娘家天天被迫看自己男同事的内裤的?还是刚脱下来的那种, 这不是工伤是什么?
可惜朱方完全没发觉她的嫌弃, 犹自沉浸在老白离开前那“鄙视的一眼”中,他万分不解。
“到底是发生什么了?老白怎么看了我一眼就跑了?我依稀看见它身上好像有血呢……”到底是祖传的麒麟奴, 哪怕麒麟再鄙视自己也没办法, 心里的关心是发自骨子里的, 哪怕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然而眼睛早已在看到麒麟的那一刻将它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略回忆一下, 他就想起刚刚在老白白毛上看到的刺眼血痕了。
“有血吗?我怎么没注意到?”卫殊也回忆了一下, 未果。
而朱方在其他的方面或许没有这份自信,然而事关老白他却再自信不过。
“就是有血,我确定。”说完, 朱方皱起了眉头, 口中喃喃道:“老白这是跑去哪里啦……”
朱方深深地为老白担忧起来。
然而——
朱方那小子没用,派不上用场——破开空间一眼看到拿着大裤衩的朱方时, 老白是这么想他的, 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老白随即撒丫子离去。
紧接着去了哪儿大伙都知道,在离开朱方后,老白紧接着就出现在了隔壁的夏城, 他其实还在蛇娘子的府上出没过,在那里没发现罗伯特等人的身影后便火速来到了阿棠的新家,然后在这里,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罗伯特等人。
他是来抓壮丁来啦!
在他心里最壮的壮丁其实是意柳,那家伙一看就能打,能把他抓过去最好不过,可惜他不再,这样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抓……
啵啵啵……抓谁呢?
视线在小张,小王,老何,林会计……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以它含恨放弃了老何、背起了伐木枝和苏换柳告终。
老何太重背不动!至于罗伯特……背个死要钱的占卜师干嘛——罗伯特已经看不到的地方,老白心想着。
麒麟老白这边算盘打得精明,而被它背在背上,伐木枝也注意到了它身上的血痕。
“老白,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一抓一手血,还是未干涸的血,伐木枝立刻问向老白,然后他就听到一阵驴式的叫唤……
好吧,忘了他和老白语言不通了。
倒是苏换柳,此时忽然摸出一个耳机递给他——是之前出任务时罗伯特给他的翻译机!虽然是老何龙工翻译的翻译机吧,然而确实好用!
伐木枝立刻戴上翻译机了,于是,这一次,托老何的福,他总算听懂老白的话了:
“……出大事啦!宫里出大事了!你们绝对想不到,老皇帝居然是头怪物,他抓了……”也就听到这一句,老白忽然“破”了一声,下一秒,前方的情景瞬间一变——老白穿破空间了。
高高的殿顶,金描银绘的墙壁,朱红上盘龙的御柱……这是皇宫?
虽然没有来过,然而多少看过一些古代剧,加上他们原本就在讨论皇帝与祖龙的事,伐木枝自然而然的这样猜测道。
而与此同时,旁边的声音也印证了他的猜测——
“果然是宫里出事了吗?”就在他们到达这里没多久,甚至就在他们隔壁,那里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一个魔法图案。无数金色的魔法符文忽然出现在空气之中,紧接着,中间被人以手指戳破,先是露出一个手指头,紧接着是脚,再来是头,罗伯特率先从里面走了出来,这句话正是他说的。
是了,伐木枝戴着老何牌翻译机的缘故,他听到的事老何自然听见了,而老何都听到了,旁边的罗伯特自然也听得到,难为的是他这次魔法传送阵没开错,居然一次就成功,直接开到了伐木枝等人身边。
“咳咳,其实还是开错了的,本想先开到客栈,在外头观察一下宫里这边到底怎么了的……”就在大伙儿难得觉得他厉害的时候,罗伯特又自拆自台道。
众人:……
不过他们也没空理会罗伯特了,因为他们很快就在前头发现了一名倒下的妇人,而随着这名妇人翻过身来,他们惊讶的发现这人居然还是熟人!
“蛇娘子!你怎么了蛇娘子!”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罗伯特一个箭步跨了过去,而旁边小张的反应一样也很快,在发觉对方满头冷汗脸色苍白疑是身体不适后,他火速几个法诀打了过去,然而向来引以为傲的法诀这次似乎没起作用,蛇娘子脸上的痛苦竟是分毫未减。
“哎?这是怎么回事?”
小张呆住了,倒是旁边原本怯怯的小王小心翼翼道:“蛇娘子该不会是要生了吧?我见电视上女人生孩子,好像就是这样痛苦的……”
别说,你还真别说——众人再次看向蛇娘子的时候,就越发肯定她怕是要生孩子了,算算她的月份已是怀胎九月,正处于说生随便生的月份,也就是蛇娘子身强体健,前几日还能日行四万步的陪他们看房子,加之身材苗条小腹不高、爽利到完全让人看不出她即将临盆,然而看她如今这样子,众人这才忽然想起来:她怕是真的要生了。
只是——
“不对,这是什么地方,别说蛇娘子如今是太子妃了,就算是寻常妇人生孩子,这会儿旁边都不会没人吧?”罗伯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了,放眼向周围望去:只见这是一座大殿的后殿,到处都是明黄色的帷帐,地上还有烛台,上面遍插儿臂粗的蜡烛,只是燃着的却不多,所以这里算不得多明亮。而整座大殿里除了蛇娘子当真是一个人没有的,只有一只猫,依稀似只土黄色的猫,原本缩在蛇娘子附近的,然而就在他们过来的时候一溜烟跑到前头的帷帐下了,就露了个黄色尾巴,以及“嗷喵”的一声。
得了,还是只笨猫,你说它藏就全部藏好,露个尾巴就算了,你还叫一声,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那儿是不——看了一眼猫尾巴,罗伯特无语地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伐木枝等人正犹豫谁留下来看顾蛇娘子,谁出去外头看看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串跑步声,紧接着手持一把菜刀的阿棠随即出现在众人面前了,都不用仔细看了,她的衣裳上赫然好多血!
“阿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罗伯特腾地站起来了。
“没时间了!他们已经发现这里了,阿尼正在前头拦着他们,我是跑过来挪运蛇娘子的,既然你们都来了,还、还求你们帮我将蛇娘子护送到其他地方,我自去前头和阿尼一起抗敌!”依旧是那副简易果敢的模样,见到他们的一瞬间阿棠就做出了安排,双手抱拳向他们一拜,她眼瞅着就要跑……被罗伯特拉住了。
“哎!你先别跑,总得有个人留下来告诉我们发生了啥事啊,这样,阿尼在哪儿?老何和小张过去,你且留下来带我们撤退,顺便告诉我们发生了啥啊!”
“得嘞~”小张立刻答应下来,不过他也实在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人抬脚走了,左手却明晃晃在罗伯特身上贴了张“千里耳符”,确保自己人不在依然可以听到这边的情况。
至于老何,老何看向了伐木枝手里的耳机,闻弦歌而知雅意,伐木枝立刻从善如流将耳机戴上了。
看着小张和老何过去了,阿棠看看地上已经没有意识,只在痛苦呻吟的蛇娘子,她知道现在不是推来推去的时候,于是只是感谢了一声,紧接着便自己双手打横抱起蛇娘子,不等她犹豫往哪边跑,她腰间的玉佩忽然发出一道尖利的声音:
“往右边跑啊!别跑到底,就跑到第三根柱子那儿!顺着柱子往墙那边跑,在中间那块砖上跺三跺,隔壁的暗道会打开!”
金鱼佩利索地说着,阿棠也不迟疑,立刻按着它的指引往那边走去,众人自是跟上,那柱子不远,按照金鱼佩说的法子操作后,那里果然出现了一个地道的入口,顾不上目瞪口呆,众人立刻向里头跑去,就在最后的老白叼着那只黄猫进入后,原本的地砖再次合拢了,而阿棠则抱着蛇娘子飞奔,脚步停也未停,面色苍白地向未知的远方跑去。
不过也是这段路上,阿棠总算有时间和他们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当真是和皇帝有关:认完儿子立下太子又再次对太子的娘一见钟情之后,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大圆满,任务大圆满,然后,就像每一个因为儿子考上状元欣喜若狂的老父亲一样,他决定去祖宗坟前烧纸,将此光宗耀祖之事祭告祖先!
于是,团圆宴过后,皇帝马不停蹄的带着一家老小去了祖坟——大离国的皇陵。
第230章 夜半敲门声
却说皇帝那天当真是高兴极了, 竟是吃完饭就要去祭拜祖宗?!然而他临时起意抽风也不是这一次了,且这次的事儿还当真值得祭告一下,于是左相没拦着, 右相不阻着,皇帝便更加得意, 带着一家老小外加文臣武官, 还带了一群护卫, 意气风发地向皇陵行去了。
和前朝大庆的皇陵不同, 大离国的皇陵着实算不上远,要说这还是先先先先帝爷定下来的, 之前他们的皇陵其实也有点远的, 然而那位先帝爷说“天子自当守国门, 不只生前该守, 故后还应该守”, 皇陵建近点, 可以方便他们这些先皇帝看顾自己的黎民百姓, 方便他们看着这片自己打下的江山,就连后代子孙想他们了,和他们说个话拖个梦没准都更方便些。
现皇帝深以为自己这懒惰的基因八成在那位先祖身上就扎了根, 虽说做出这个决定的先祖就是带领大离走向中兴的第一位帝君, 然而能说出“让后辈子孙烧纸更近些”这样的话,就证明这位先帝爷勤勉之余, 其实还是深谙如何偷懒的。
起码他就是这么想的, 每当需要祭告祖先之时,他心里就会大力赞美这位祖宗一次,而且还一直想着这位祖宗,这不, 认了个优秀儿子、优秀儿子考上状元这种事他也不忘通知他老人家,这么孝顺的皇帝有几个?哼哼~
总之,皇帝一边烧纸一边为儿子介绍皇陵里的众位祖宗,介绍祖宗们将皇陵迁来这里的良苦用心,介绍完就开始显摆自己的优秀儿子,显摆完儿子还顺便通知祖宗孙子也有了,如今就在儿媳妇肚子里,没准这两天就生。
别说,这句话他还真没乱讲,一得知皇儿有皇嗣之事他就将太医叫来了,叫的还不止一人,整间太医院的太医都叫来了,众太医轮番把脉,得出的结论就是:太子妃身子安健,怕是马上就要生了。
也是皇帝缺心眼而太子妃——蛇娘子真的心宽体健,这俩一个儿媳怀孕了还将她带来这里显摆,一个没将自己怀孕的事儿放心上,觉得反正自己身体好,于是竟是相处甚欢,皇陵前,蛇娘子还拍着肚子让肚里的孩子问太爷爷们好呢!
也是心、大、到、一、定、境、界、了。
倒是金鱼佩一路都非常警醒,它不但自己疑神疑鬼,还把阿棠也带的疑神疑鬼起来,看谁都觉得对方要害蛇娘子,一路上风吹草动都担心地看一眼,然而,或许傻人有傻福?一路上还真没出事。
累极了的阿棠最后回去就睡了,倒是她放到枕头旁的金鱼佩兀自警醒着,充满了再次进宫的兴奋感。
嗯哼!本宫又回来了!换个模样又回来了,嗯哼~你这根柱子,还记得鱼头爷爷我不?柱子上的呆龙,这么久了你还在这儿盘着呢?还没成个精,你笨不笨啊——再次从玉佩幻做一只金鱼模样,游走在殿中,金鱼佩充满了一种王者归来的成就感,嗯……其实还有一点沧桑感啦~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唉,你看着宫里的万物景色几乎都没变,然而过去的人都没了,它虽然回来了,可是模样也变了,这……
算了,它这算是变美了,这是好事。
唉,虽然玉佩不存在什么美容觉的问题,只要雕好了永远都这么美美哒,可是一想到明天醒来又要面对各种可怕狡猾的宫斗问题,再想想单纯的蛇娘子,更单纯的傻姑娘阿棠,它真觉得它老人家责任重大,算了,还是睡一觉吧——心里这么想着,曾经的鱼头佩在和老伙计们炫耀了一阵子独角戏后,总算决定睡觉了,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它听到了来自门外的敲门声。
阿棠立刻醒了。
因为想着蛇娘子要生了,又是在宫里,她这几天已经合衣睡习惯了,因此她一翻身就起来了,没叫旁边睡着的阿尼,她自己穿上鞋就往外走,眼瞅着就要开门——
的时候,金鱼佩阻止了她。
“别随便开门啊!这里可是深宫,一个充满各种宫心计的可怕地方,你哪知道敲门的人是人是鬼?而且她怎么能只敲门呢?不报姓名就敲门,不、合、宫、规!”一根鱼翅压在阿棠即将摸上门的手上,金鱼佩一脸严肃道。
阿棠是个听劝的,当即就不再开门,按照金鱼佩指点的,她没有吭声,而是走到旁边有点距离的拐角窗户前,用舌头沾了唾液,然后向窗户纸戳去——
“不能拿指头直接戳,那样动静太大了,宫里安静,人从小精神警醒着,耳力都足,她们会听到的,你得蘸水戳,唾沫就是最简单易得的……”她一边做,金鱼佩在一边说着,看她果然无声无息戳了个洞,便示意她往外头看:“好了,现在你可以往外看看了,看看是谁在敲门先。”
点着头,阿棠将一只眼朝那个孔洞凑过去,然后……
她吓了一跳!
“靠!我说这门外敲门的不知是人是鬼只是字面意思,是想说人心有鬼,不是说真的是鬼啊!可这门外如今站着的居然真的是、真的是……”阿棠因为错愕眼睛暂时离开孔洞的时候,金鱼佩小心谨慎地凑过去也看了一眼,看清窗外是谁的时候,它整个金鱼眼看起来简直大的吓人!
然而就这样了,它还记得宫里不大声说话呢,鱼翅捂住自己的嘴,它发出了一声类似放屁的声音。
心脏砰砰跳着,阿棠再次向那个孔洞看去,看着门口站着的人,她的心跳砰砰快了起来。
身上绫罗锦缎做的衣裳已经破烂,原本缝制在上头的各色珠宝珍珠零落撒了一地,已经风干变黑的皮绷在一身白骨之上,偶尔有些地方的皮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骨,而白色的骨又从破烂的衣服的洞里露出来,透露出这名形销骨立的敲门人的真实身份——
这就是一具站立着的骸骨。
从侧面望去,阿棠还看到了他口中含着的、正在发光的夜明珠!而今夜的月光尚好,借着月光,她甚至还辨出了这人穿着的衣裳的颜色——明黄!
这是一个穿着明黄龙袍的骸骨!而在这里,能穿黄、甚至是描龙的黄袍的人是谁?
皇帝?!
阿棠错愕地捂住了嘴,敢想出借着嫁人机会去除妖主意的姑娘果然胆大非凡且心细如发,她立刻联想到了今天傍晚她们拜祭过的皇陵,想到在皇陵前拍肚子让腹中胎儿叫祖宗的蛇娘子,她心中想:莫不是祖宗真的来了?
这祖宗的门开不得!
心脏砰砰跳着,阿棠非但没有开门,相反的,她还挪来桌椅将靠门的地方全都挡住了,甚至中途她还叫醒了阿尼,让阿尼看清窗外情况后,两位姑娘一起用屋内的家具,将门挡了个结结实实。
也就是她两人力气都大,扛了这么多这么重的家具,因为她们是全部一下子抬起来的,愣是一路静悄悄,连点声音都没发出,后头屋里的蛇娘子睡得结结实实,醒都没醒。
然、而——
就在她们将大门堵死后,不是门的方向,又传来了一阵敲门声,不,应该不是敲门声了,应该说是敲窗声,就在阿棠之前戳了个洞的窗户那里,如今又有一道黑影出现在那里,而这次阿棠不用金鱼佩提醒,已经跑去那处对面的窗户那里又戳了个洞,戳破后一看:好家伙!又是一位“祖宗”!
比之前那位身上的皮肉衣衫腐化的还要厉害,这位敲着敲着窗,甚至有一只胳膊掉落了下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阿尼也是个胆大的,在窥视到外头两具骸骨后,她原本想冲出去剁碎那两具骸骨,然而被阿棠阻止了:
“这事情有古怪,弄碎这两具骸骨不难,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觉得咱们该逃,起码该趁那骸骨没做其他反应前,带着蛇娘子离开此处。”
阿棠冷静地对阿尼道,两位姑娘对视一眼,半晌也不再去搬运更多的家具了——实际上也没更多的家具让她们搬了,她们走到内室,轻轻叫醒了蛇娘子。
她们一个在蛇娘子睁眼的瞬间就捂住了她的嘴,另一个则轻声将外头发生的一切告诉她,随即,在金鱼佩的指点下,她们迅速在这房间里找到了暗道,顺利地从这间屋里逃了出去。
“怎么回事?先帝的骸骨竟然过来敲门吗?那相公呢!我婆母呢?!他们怎么办呀!”蛇娘子倒是丝毫没有怀疑阿棠两人的话,只是和她们不同,知道此番经历后,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相公和婆婆。
然后也不用她去想自己相公如何了,因为紧接着,就在她们刚刚通过暗道逃到一个偏殿后没多久,这里的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娘子,你在这里吗娘子?”
温润如玉,却是蛇娘子刚刚还在问的蛇相公的声音!
如果这是她们刚刚在的宫中分给蛇娘子的卧房也就罢了,可这里非常偏僻,不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用的,如今清冷戚戚,甚至还有蜘蛛网藏在各个角落,这种地方能被蛇相公找到,实在是……
都不用金鱼佩提醒她小心有鬼了,阿棠直接拦住了蛇娘子想要开门的手:
“这门不能开!”她坚定道。
作者有话说:
金鱼佩:这是老奴的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