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禄根
“是之前见过的古贴?”从苏换柳那儿听来了他的困惑, 伐木枝低声问。
“不像是,我不记得我在哪儿见过类似的古贴。”同样低声和伐木枝说着悄悄话,苏换柳想了想, 肯定道:“我记性很好的,我确定没见过类似的字帖。”
“而且我总觉得应该不是字帖, 我就对这个字熟悉, 尤其是这个‘惠’字。”
“总觉得我好像在那里见过这个‘惠’, 好像和他写的这个一模一样, 又好像哪儿有点不一样……”苏换柳将自己心中的奇怪之处描述得更详细了些。
大部分人听到这里的时候大概就会劝他先放放,可能是错觉又或者稍后再想想了, 不过伐木枝却没有。
仔细在自己脑中回忆了一下之前蛇相公写的那个“惠”字, 他摇了摇头:“我不记得我们又一起看过有这样风骨的‘惠’字帖, 虽然记性不如你好, 不过我们应该没有一起临过这样的字帖, 一起去看的展上也没有单独一个‘惠’字、让人印象深刻的展物。”
“应该是你一个人在某处看到的。”排除了两人一起的时刻, 伐木枝对他道。
然后, 想到之前引起自己同样疑惑的东西,伐木枝再次皱起了眉:“说起来我大概和你有过类似的困惑,不过却不是字。”
要不然说一起长大的竹马的默契就是不一般, 苏换柳立刻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是意柳种下的那段柳枝?”
伐木枝点点头。
“我看你那时皱眉本想问你的, 然而蛇娘子紧接着就说要回府,后头又一连串事情, 这才耽误了。”
“这树枝……和咱家院子里的……”而苏换柳一下子想到的就是这个, 会让伐木枝如此在意的树枝,大概,也许,应该……也只能是这个?
伐木枝又皱起了眉头:“那树枝太短了, 又光秃秃的,其实看不出来,而他说那树枝未来会长出来的是柳树,倒也和刺柳不同,刺柳也就名字里带个柳,外观却和柳树基本没什么关系。”
苏换柳点了点头,不过却又提出了个建议:“不若咱们去那边再看看那根短枝?”
瞅了眼他,伐木枝放下了手中的抹布。
他没有反对。
他们如今还在惠府,虽然牌匾还没挂出来,然而自打蛇相公提了字,他们就管这里叫惠府了。写好门匾还没罢休,蛇相公紧接着又和他们进府溜达了一圈,要不说论风花雪月和讲究还得是真·这个世界的·读书人呢?同样琴棋书画无一不晓,然而昨天苏换柳进院子的时候就没想着给每个院子每条廊都起个名,而蛇相公却是兴致勃勃揽过了这个活,昨天走了一会儿就囫囵看了个遍的院子愣是被他走出了一步一景的感觉,偏偏他还接地气,走过一扇光秃秃的门之时他叫了声“好”,说这门“通幽”,然而通过去却是一个光秃秃的院子,昨天只把草除了、新的草木还没进来,这里又有什么“幽”可通?然而蛇相公却仿佛已经在这里看到了什么,只见他在光秃秃的小院里踱着步,甚至还蹲下来扒了一抔土闻了闻,半晌笑眯眯道:“大妹这屋买着了,就说这土,绝不是随随便便这里原本的土,怕是原主人特特从他处运来的上等好土,种什么都会长得很好的,种花草倒显得有些浪费了,这里距离厨房有些近,不若种些姜?”
“姜茎直直似柱,姜叶尖尖似竹又不全似,不但好长好赏,还可以提升气运哩~”
完全没听说过此事,众人一愣。
微微一笑,蛇相公拍了拍手站起来,摆了个高洁的书生姿态,这才继续道:“这姜一旦种下去就万万不是姜了,叫禄根。”
“可以旺事业,提财气,禄根禄根,一听就和福禄相关啊!”
“种法简单,只要买个芽眼多的姜种下就可以了,只一点,一旦种下你就万不能叫它姜,你可以给它起个名,直接叫禄根也行,称它福草仙草也可,然后日日对它读书说话,和它聊天谈心,还能对它偷偷许些愿望,这样一来,时日久了,它或许真的以为自家真成了仙草,而也会真的助你愿望成真。”
“还有此事?”这下可好,不止空灵贸易有限公司这些外乡人,就连意柳甚至蛇娘子都是不知道此事的。
点点头,一手继续背于身后,另一只手则抚了抚毫无胡须的下巴,蛇相公继续笑眯眯道:“真有哦!我就种有禄根,我书房外头那片便是。”
这次惊讶之人就剩下了蛇娘子一个!
单手掩住嘴巴,蛇娘子眼睛都瞪大了:“什么?!相公你书房外头那些不是竹竟是——”
她正要说出“姜”字,谁知下一秒就被蛇相公微笑着用手捂住了嘴,一只手捂着自家娘子的樱桃小口,另一只手则在自己唇间比了个“嘘”字,确定蛇娘子点了头,他这才松开了她,然后压低声音对众人道:
“禄根一旦种下,就万万不可称呼它为它的本名,否则就不灵验了。”
一脸紧张,蛇娘子用力点了点头,倒看的旁边的现代人们更加一愣一愣了。
然后蛇相公便刚好转了话题,说起了自己的那“禄根”。
“我那‘阿福’却是我开蒙之时巷子口的大娘递给我的,禄根一事也是她告诉我的。原来她未寡之前原来是一位秀才之妻,且她那相公还开有学堂,专为幼童开蒙。”
“她喜欢我,平时见我就惯会给我个瓜果梨桃什么的,知我即将开蒙,又将自家相公留在家中的禄根分了我一块,要我种在读书的房间又或者书房外,日日对着他念书说话,也可许愿,这禄根会护佑我考上状元。”
说到这儿,蛇相公又是一笑,指了指自己,大袖一甩道:“而一旦我中了状元,我那阿福甚至不能仅仅叫禄根了,而该叫“相种”,就真真成了可添福禄的仙草啦!”
“哇!”蛇娘子和阿尼倒吸一口气。
而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众人:……这算不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另一个版本——一人中状元,他养的盆栽摇身一变变仙草?
姑且不说这个,日日对着一颗姜读书聊天谈心什么的,这颗姜怕不是在称为仙草前先成个精?
怪道这个世界精怪多,就凭这种姜一说,这里精怪都少不了!
他们心里这样想,蛇娘子想的却是别个。
“难怪从那家离开之时,相公别的都没要,就要带上书本和那盆……阿福,原来竟是相公开蒙时就种下的禄根么?”
蛇娘子想起离开前面一个婆家的时候了。
那个时候,他们当真是被扫地出门的,她还有一个包包着娘家带来的细软,相公和婆婆就真真什么也没有了,除了几本已经读得破烂的书,就是一个破花盆装的竹子。
好吧,她现在已经知道那不是竹子了。
不过想到当年那孤单单黄不拉几的独苗苗,又想到丈夫如今书房外郁郁葱葱几乎笼盖整个后院的“竹子”,蛇娘子忍不住又感叹了:“这阿福好厉害!两年而已竟是这般繁茂了!”
蛇相公这次却不是夸阿福了,一双丹凤眼转向蛇娘子,却是两眼深情:
“这却是娘子的功劳了。”
“阿福原本跟着我只能住那家人安排的小屋子,阿福一直养在小花盆里,连个茶水根都没得喝,被我养得面黄肌瘦。”
“而自打我遇上了娘子,我们离了那家不说,娘子又买地又置屋,我第一次有了书房不说,阿福也第一次离开了花盆,这才生长地如此繁盛。而我也再不是那几次应试都被阻挠的困顿书生,一路考上来顺畅无比,一直到昨儿个的考试,都很顺利。”
他说得含情脉脉。
而蛇娘子则被他看得脸红红,小手搭在丈夫的大手上,她小声道:“那、那也得是相公你原本就读书好才行啊……”
蛇相公依旧笑着,然而却摇头了:“我一直读书好,然而遇到娘子之前却是连童生考试都没法参加,可见光读书好一点用也没有,反而更容易郁郁罢了。”
这倒是了——光想象一下那场景伐木枝就觉得郁闷:如果一个人天资不好,读书不行,不让他考试也就罢了,然而偏生这是个天资极好、又极想通过考试为自己和母亲翻身的有志青年,备受阻挠连考试也无法参加,这人不抑郁,或许……
“或许这就是阿福的功劳了。”
“日日对它念叨,心中的苦闷多少说出来一些,他这才撑到遇到了蛇娘子吧?”当时,苏换柳便小声道了。
伐木枝深以为然。
显然,大概,应该,蛇相公也是这样以为的。
也就刚好提到过去真情流露了瞬间罢了,待到他和蛇娘子心意相通之后,他又爽然一笑,调侃起来:
“读书人养禄根别的不说,然而读书人多多思,且读起书来往往忘了时间,有禄根作伴,日日对着禄根念书念叨心情,心情舒畅许多不说,眼睛也可以歇一歇,好比我的视力就一直很好,不知是不是时不时看看阿福的缘故。”
伐木枝:是的,这叫眼轴调节。
“那当年送你阿福的大娘……”第一次从丈夫口中听说此事,蛇娘子立刻想到当年送丈夫阿福的寡妇了,在她看来,这人说是丈夫的恩人也不为过。
“她搬去老家了,我看过她,说起来之前遇上娘子也是过去探望她的缘故。”
“咳咳,虽说那边确实有一名大儒没错,不过真想问一个问题,倒也没必要穿山越岭冒着生命危险去,之所以这么折腾,实在是她离开太久了,我心中惦记她去那边好不好……”蛇相公尴尬抓头道。
此时说起来有些不务正业,然而——
蛇娘子却不在意,小嘴一勾,她笑靥如花对相公道:“回头我们再一起去看看她老人家!”
“好!”
夫妻俩就这样一言为定了。
而阿棠,也在听完这个故事后决定自家就种禄根了,种子都不用找,蛇相公自告奋勇从自己那儿分一部分给她:
“这叫分禄,只有亲朋好友才会这样分的,大妹要种禄根,自然要从我们这里分。”说着,他就回去了,事关阿福,事关“分禄”,这些自然是要他自己操作的。
而种下禄根这种事自然也不能仆人代劳,他们不能干,就只能靠伐木枝等人了。
于是,两人一组,一组一个院子,他们如今集体猫在各个院子,正在刨土种禄根。
而说到那天的短枝,伐木枝和苏换柳就是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打算过去再瞅一眼那短枝。
作者有话说:
蛇相公读书图——
读书,念书,对阿福读书,对阿福说亲戚坏话,然后发誓自己定要好好读书,继续读书,念书,继续对阿福说亲戚坏话!
阿福:唉哟!
第222章 月下之言
而他们到底没能近距离瞅那柳枝一眼, 因为意柳和阿棠此刻正在那柳枝旁。
伐木枝不记得当时他们是怎么分配的了,其实原本也没怎么分配,就是大伙儿自行分组, 然后自行挑一个院子,然后拿一块禄根去种, 他和苏换柳自然而然走在了一起, 而到了这边他们才发现原来意柳和阿棠却是分在了一起。
坐在廊下, 阿棠的裙摆上带着泥, 意柳的手指难得也挂了泥,仔细看, 他们脚下的土壤有刚刚翻过浇水的痕迹, 两把花锄落在旁边, 两把皆带了土, 看来意柳这次竟是亲自动手栽种那禄根的。
而凭他的神通, 为什么会亲自动手……
伐木枝的视线落在了阿棠的脸上。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 今天虽然不是满月, 然而万里无云,没有云雾笼罩的月光不比满月时逊色太多。
一双修长的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同以往, 原本素色透明的指甲壳染了红, 是蛇娘子给她裹的,也是因为多了这点红, 倒让这位表情向来坚毅、让人一眼望过来只觉得凛然不敢靠近的姑娘多了些少女的色彩。
她还穿着离家时那件红色的衣裳, 蛇娘子不是没想拿自己的衣裳给她穿,然而这念头刚动了一秒就打消了——她的个头在女子中算矮的,而阿棠的个头在男子中都算高的,哪怕蛇相公都比阿棠矮好些哩, 更何况这个年月,男子的衣衫本也不好拿给未出阁的姑娘穿,于是她自取了布料让丫鬟去裁了,而阿棠也没在意,依旧穿着这套衣衫就来干活了。
而意柳也是一身红衣,不过却不是村里妇人赶制的那套、而是他原本那套,不过也未必是原本那套,不知道为什么,伐木枝总觉得他会是那种有很多一模一样差不多红衣的男人。
他的手倒是没有摆在膝头,闲适的撑在身后的木头檐柱上,他和阿棠看着一个方向——
先是一起看着犹自湿润的禄根,紧接着,视线又落在更前头些的那根短枝上。
伐木枝这才发现:那根短枝竟是不知何时发芽了,好些青芽冒了头,鼓囊着,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青色花团。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青芽,倒是让伐木枝觉得这根短枝又不像是刺柳了:刺柳上长出来的青芽不是这个颜色的,比这根短枝上的青芽颜色要深很多。
再仔细看看,嗯,确实深很多。
伐木枝确定了,然而——他心里的熟悉感却半分不减。
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他也没机会更靠近了,因为意柳开始和阿棠说话了——
“今天月色不错。”
阿棠静静不语。
“这禄根已经种下了,你给它起好名字没?”
阿棠摇了摇头。
“叫阿禄?又或者今天夜色极好,叫它阿月或许也不错?”
阿棠继续静静不语。
换做其他人这样不理他,意柳大概早就冷笑一声翻脸了,然而坐在阿棠身边,一句回应也没得到的意柳竟依旧是微笑的,伸手又给脚前的禄根浇了一注子水,他还要浇,阿棠却是直接伸手按住了他,然后她也终于说话了:
“切不可再浇了,再浇这阿月怕是就要死了。”
听她脱口而出的禄根的名字,意柳脸上的笑容便更大几分。
然后他便果真不再浇了,这回他摆了个和阿棠一样的姿势,一双修长好看的手端正的放在膝盖头,他温言对阿棠道:“如今你也算是安定下来了。屋买好了,这屋不错,附近的人更不错,你以后且安居在这里,等你那老友拖家带口过来寻到你,你这边也热热闹闹一大屋子人,也好满享这人间的热闹。”
不知有没有随着他的话想象一下那画面,阿棠又不语。
倒是意柳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不再看月亮、看柳枝、看禄根了,视线直接移到阿棠的脸上,他问她:“有没有想过你以后做什么?”
“你知你和这世间大部分女子都不同,定不甘心就住在这里,只是过这有大屋、有暖床就知足的生活的,你可想过日后作何营生?”
他问得肯定,就像他很了解她一样。
然后,阿棠这才也看向他了,说起来,这还是两人第二次对视。
第一次是在红轿子里,他在轿子里,一脸笑意;她在轿子外,一脸决心;
而第二次就是现在,他在廊下,她也在,而两人都是一脸平静与认真。
说来也巧,这一次与那一次,两人偏偏都着了红衫。
明明自己就是世上最浓墨重彩的男子了,然而意柳看着阿棠的眼神之认真,仿佛他对面的阿棠才更加瞩目一些似的。
两人静静对视着,对视着,半晌阿棠才再次开了口:“我要当除妖师。”
划重点:她说的是她“要”当,而不是“想”当,一字之差,然而笃定之意更浓。
然后意柳便笑了:“你的话,定可以的。”
“对于如何做除妖师……我也没什么好指点于你的,便还是用这支柳枝吧。”
“你且好好养着它,唔……不好好养也没关系,无论如何它都能长的不错,将来这棵树长大了,自可以作为你的庇护,当你遇到躲不了的灾时,便可爬到树上躲灾。”
他笑着道,半晌又想了想,这一回,笑容收敛,他一脸认真地对阿棠道:“除此之外,这柳枝还有一个用法,当你遇到真真解决不了的问题时,你可折一段柳枝,插在地上唤我的名字,我定会出现在你面前。”
“算是我应下你一桩事。”他看着阿棠道。
阿棠却还是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半晌道:“你果然不是除妖师。”
合着意柳说了那么多话她全没发表意见,而是牢牢盯住了他一开始说的那句——“对于如何做除妖师……我也没什么好指点于你的”。立刻意识到是这句话暴露了自己,意柳先是一愣,然后又是一笑。
这一次,他弯下身子向上抬起头,一双桃花眼忽闪忽闪看向阿棠,痞痞一笑问:“那你猜我是什么?”
姿容依旧端整,阿棠认真地看着他,一双乌黑的眼睛宛若沉水,又宛若那一天的千尺潭,她就这样看着意柳,然后一脸认真对他道:“你是一只好精怪。”
她的话声落……落下了好久,意柳一直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两人的时光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久,好久,伐木枝才再次听到意柳一笑。
看不到他的表情,这一刻,大概只有阿棠看到他此刻的模样。
伐木枝忽然就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不好再偷看下去了,轻轻扯过一旁的苏换柳,他们怎么过来的,又怎么回去了。
一群人就着月光将禄根栽种完,又就着月光回去。
回去的路上阿棠和阿尼走在最前头,意柳笑呵呵落在后面,仿佛之前两人根本没有在一个院子里一同种植禄根,根本没有那般近距离的交谈过。
伐木枝就觉得自己和苏换柳仿佛是知道了一个秘密。
这一天的晚上的饭食还是酒楼里端过来的席面,不过却是蛇娘子自个儿开的酒楼里做的席面。
讲真,做的有点像蛇老板的味道,比起头一天吃的席面,伐木枝等人均觉得这天的席面味儿更好。
“假以时日,蛇娘子你的酒楼一定能成为这里最厉害的酒楼的!”朱方诚心诚意道。
蛇娘子被赞的咯咯一笑:“那就承您吉言啦~”
这一夜,大家皆尽兴而眠。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蛇娘子家的大门被“砰砰”砸响了。
蛇娘子家的下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另一家那些人跑过来闹事——没办法,蛇娘子一家被那家赶出来的事城里好些人都清楚,两家如今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关系,就连下人外出偶遇都会冷哼一声相互扭头不理的情况,而也就这一家了,除去这家,蛇娘子几乎与城中人人交好,如今大门一被这阵势的敲,下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家过来找事了”。
于是他们集结起府中其他下人,伙房里的厨子们抄起铁勺,院子里打扫的下人操起扫把,一伙儿人严肃以待一齐过去开门的时候,门外又响起了……
鞭炮声?
为首的看门儿的率先小心翼翼打开了房门,然后——
果然,他一开门就对上那家目前长房老爷的脸!
哼!就说这城里谁会如此不礼貌的敲他家奶奶的大门,绝对是那家人没错!
门房的小老头正这样想的时候,然而看着门外长房老爷笑开花的脸,又不明白了。
没办法,他从没见过这位老爷如此亲切的模样哇……
不过,也没让他糊涂太久,随着大门完全打开,外头满满当当的人伴着爆竹的硝烟味儿冲进佘府大门的时候,他们看到了满脸喜色的人们中间簇拥着几名同样满面春风的小吏。
“请问此地可是佘天赐老爷的府上?”
待到呆愣愣的下人们点头后,那名小吏脸上的笑容便更加亲切起来:“恭喜贵府老爷,贺喜贵府老爷,贵府佘天赐佘老爷此次高中春闱第一名啦!”
作者有话说:
皇帝:快快快!快把殿试速速考完,朕要继续摆摊实践啦!
第223章 榜下趣事
却是急吼吼等着回去实践这新的摆摊大法的皇帝迫不及待的催人将榜单立刻发下去了。
京城那边榜单早就发出来了, 嗯……时间比往年早,然而时候却是晚的——大晚上放的榜,如果不是小吏们一声锣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 众人怕是还以为这贴的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的通缉令呢!如此十万火急,然而一锣之下小吏随即唱到这是新进进士榜……好家伙!原本或者读书或者访友或者已经准备睡觉的书生们一下子整顿衣冠全都起来了。
于是, 京城昨夜就热闹过一番了。
大部分榜上的人都立刻知道自己上榜了, 但凡过来赴考之人都会在京城逗留些时日, 今年只是放榜比往年早一些而已(其实考试结束的也比往年早一些), 这些基本不会影响大家的住店计划,大伙儿基本还在原本的地方住着呢!
除了住在隔壁夏城的佘举人。
出身……算是贫寒吧, 他从小就精打细算过日子过惯了, 且临行前又知道妻子怀孕了, 这不, 他是科举前一天才赴京赶考的, 然后考完最后一门, 直接回家了。
嗯……于是放榜的时候他就不在, 差人们敲锣打鼓将喜报送上他住的客栈,他还是不在,一问就是已经退房离开了。
差人们:……这赏钱真难拿!
然而再难拿也得拿, 于是差人们商量下, 索性派了三人直接跑马过来了。
也是皇帝摆明了要提前殿试,最有希望中状元之人却不在, 这事当真未曾有之, 他们不去也行,然而倒不如做回好人,尤其是那佘书生出身的夏城据说有家新开的酒楼不错,他们远在京城都听说了, 趁机过去吃一顿好了。
于是,过来报信的三名小吏就是三名美食家小吏,平时最爱在京城各个酒楼打卡的三人组了。
一路风风火火跑马过来,三人直接杀到那家酒楼吃了早点,果然名不虚传——心中满意,三名小吏一抹嘴,招过小二,一来准备结账,二来准备顺便问问他那佘天赐书生家住何方,府门往哪边开了。
结果大家自然知道了——小二一被打听,他没急,先是彬彬有礼地问了三名差爷打听这人干啥,一听是高中的好事,他喜得直接推了三名差人的钱,告知他们这里正是佘书生娘子开得酒楼,为三位差人又奉上新款菜品不说,他自去一路小跑找来了掌柜,然后由掌柜领着三名差人去东家处报喜。
这是喜事,掌柜自然逢人问便说,加之蛇娘子人缘又好,一路上就聚了好些过来凑热闹的人,如此一来,他们的队伍便颇成规模,这样一支队伍引来了那家人的注意,那家人原本还以为是发生啥不好的事了呢,差人一打听:好家伙!
真是……真是……真是真是啊——又悔又恨,那家老爷直接冲出来了,一屁股将掌柜挤到一边,倒是自己当了个领头人,带着所有人过来报喜了。
“这……这……老爷之前出门说的考试……难不成是这春闱考试不成?”门房的人还混乱着,倒是管家此时已经赶来了。
“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差爷快请!请进来喝热茶!众位乡亲也请,多谢各位引差爷进来报喜!”不愧是管家,虽然他也和众人一样,完全不知道府中老爷前些时日说自己出门考试指的是科考,然而官爷都说到这儿了,那还有啥不明白的?!
我哩个老天爷呀!老爷参加的是如此重要的考试吗?夫人怎么就放心让老爷自己溜溜达达过去了?就不怕老爷被榜下捉婿吗?不过想想老爷早就回来了,如今还要官爷亲自上门通知上榜,好吧,榜下怕也没人捉得住老爷。
心中电光石火的嘣出无数想法,然而想也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管家笑嘻嘻地将差爷请进门来,看也不看那恨不得代替自己主持此间事宜的那家老爷,他面上笑着,心中却冷哼一声,手一挥,一群小婢鱼贯而出,令她们一人领两三人,只见这些小婢便带着好大一帮报喜之人一群往左花厅穿去,一群往右花厅行去,直穿的人眼花缭乱的同事,等到那府老爷被领到了地点,坐在一群乡人之间,再也不见官差,更不见自己曾经那大侄子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被管家摆了一道,看周围这些人就知道了:都是关系最最疏远之人,完全是混进队伍凑热闹的人,而他将自己和这些人放在一起——
老爷子气得手都抖了。
然而任凭他在这里如何吹胡子瞪眼,他的声音也传不出去——管家直接让人把他领到最偏僻的花厅了,临湖的那种。
却说过来报喜的官差已经知道了这家竟是那家好吃酒楼的东家,原本打算领了赏钱就走的,如今也不走了,留在府中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蛇娘子特特遣人从酒楼叫来的席面,吃的心满意足的同时,他们也不好意思白吃,就将榜上蛇相公的诸位竞争对手之事和他好好讲了一遍。
比如第二名的吴书生是从名妓的香闺之中知道提前放榜的事的,急着过去看成绩,匆忙间穿错了衣裳,吴书生过去看榜的时候啊,好家伙!众人先嗅到一阵香风,紧接着就见到了一片白花花的皮肉——众人原本习惯性的一扭头,然而紧接着又习惯性的捂着眼睛偷偷看了过来,这一看才发现——呃……这人是男的。
更有之前就认识吴书生之人认出了他,然后,咳咳,不得不说,吴书生好白好白啊!平日里穿着书生服看着白白净净瘦瘦弱弱一人,不想穿上这京城名妓的衣裳竟是别有风情,光说这皮肤,怕是就没几名名妓比得上。
吴书生后来多了个外号——白书生,后来等他当了大臣之后,同僚偶尔和他对骂就会把这个绰号搬出来,唤他白大人。
倒让吴大人的儿子好生奇怪,自家阿爹为何会被称为白大人。
而排名第三的楚书生则是自己过去看榜的,知道他高中的消息后,当真有几位早有准备的地主老财准备抢他,然、而——
“楚书生身高八尺有余!站在榜前宛若一座高高黑塔——没错,他还黑!众人原本以为他是哪家的下人过来看榜的,然而后来知道他竟是过来看榜的正主,那些地主老财的家丁一知道他就是楚书生本人,当即就傻眼了,然而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他们竟是几家的家丁一同过去抢人了。”
“好家伙!榜前的众人可是看了好一出戏,这哪儿是文状元的榜前,根本是武状元的榜前嘛!”
“家丁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拔起楚书生一根大腿,然而下一刻楚书生冷哼一声,蒲扇大的手一抓就抓起了两名家丁,‘嗖’的一下子就扔出去了,又一抓,又是两名家丁飞出,好家伙!榜前一时万径人踪灭哇!接下来怕是好几年没有地主老财敢去榜下捉婿啦!”
小吏们讲得绘声绘色的,直听得没去过京城的夏城乡亲们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这看榜竟是如此危险的事?真有书生和那黑塔一样?”这是买菜的夏大婶的惊呼。
“这……榜下捉婿,阿青你可真心大,竟敢放任你相公自己过去考试,连个看榜的人都不安排一个,就不怕他被人捉了去?”这是金铺的封掌柜。
“我、我也才知道,不敢了,以后再不敢听他的,让他自己溜溜达达过去了。”小脸苍白着,蛇娘子显然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人类考试的公布场景居然如此吓人。
好吧,她就一山野精怪,饶是比一般精怪甚至一般人类聪明伶俐了几分,然而到底不懂人类考试这边的弯弯绕绕,她看上蛇相公也不是图他会读书有才情,而是看了他就喜欢,图的是心中欢喜,在她心中他考上也罢,考不上也罢,她都喜欢他,而他要考试就去考,不就是考试嘛~喜欢考试的话,就多赚点银子让他出去考考就是,哪里知道这考试后还有这许多事?
众人一看就知道她不知道——好吧,还真让这傻姑娘捡到文曲星了。天知道这些年蛇相公大部分时间在家中读书,偶尔出门考试,问蛇娘子就说他去考试了,看她毫不在意的模样,他们就只当蛇相公是屡试不中的书生,根本没想到人家竟然是一层一层晋级,这次甚至直接成了春闱榜首!
这意味着啥?别人不知道,然而对于他们普通老百姓来说,这春闱榜首也就是状元啦!
“我就知道阿佘你是个有福气的,不过,以后切不可如此心宽了,最后听说还有殿试不是?这殿试你可一定要跟着去,多带些家丁,保镖更要聘上几名厉害的,这春闱榜下就如此危险,中状元时候呢?听说中状元要夸街,万一那会儿被人直接抢了呢?”中介铺子里的中人——没错,就是那名给阿棠找到好屋的女中人随即对她语重心长道。
蛇娘子深以为然的点头。
“不过,等你相公殿试时见到那白书生……不,吴书生,回来能告诉我们他是不是和传说中那一样白吗?”女中人紧接着期期艾艾道。
不止她,旁边其他人的头全抬起来了,竟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充满期待。
蛇娘子&蛇相公:……
总之,蛇娘子和蛇相公在乡亲们的万众期待下,再次启程前往京城了。
作者有话说:
差人:千真万确就是那般白!
第224章 见到皇帝了
这一次, 蛇娘子是准备的足足的启程的,不但带了好些银子,还带了大批家丁, 阿棠和阿尼自告奋勇去了的情况下,阿桔心里总觉得有些不稳当, 于是他大着胆子又和罗伯特谈了笔交易, 请罗伯特一行人再次护送阿棠一行人去京城赴考, 照例用金子粒付账, 且还将之前护送阿棠来夏城买屋的钱一并赴净并加送了红包。
面对如此金钱攻势,罗伯特能怎么办呢?自然是从善如流答应下来。
于是伐木枝等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员工也再次启程了, 虽然有马不停蹄一直在干活的嫌疑, 难得是无人抱怨——实在是耗子精一族实在太会办事!给的钱太到位了!如今公司里每个人的兜里全都是金子, 这……钱都提前给了, 再加上无论是阿棠也好、蛇娘子也好, 人都挺投他们脾气的, 于是大伙儿也没抱怨, 只是立刻利索地干起活来。
从青山村一路走来,他们这原班人马中只有意柳没去。
阿桔心里觉得最厉害的其实是意柳来着,他聘罗伯特一行人原本是以为意柳和他们是一伙的, 谁知——
“我就不去了。”没等其他人问, 意柳直接笑吟吟道。
“阿棠新屋的门匾还没做好,我就在那边等新门匾吧, 到时候说不得还得借你一间屋, 让我临时住在那里。”这句话,他是看着阿棠说的。
完全没想到意柳这次居然不去,阿棠虽然一愣,然而想到他只是留在这边替自己等门匾而已, 而不是离开,想到这里,她心中又忽然一稳。
只是这份“稳”却不是全然的安稳,意柳面上的笑容依旧,然而她心中却不知为何有种对方要离开的预感。
果然——
“门匾到了我就离开了,不知你们回来的时候我走了没,提前和你们说一声再见。”
仿佛呼应阿棠心中所想一般,意柳直接笑着对众人道了别。
“哎?”倒是朱方等人完全没想到他要走,一惊之下忍不住叫出了声。
而意柳却是没有隐瞒,直接对他们道:“我来这里其实是因为偶然间遇到了一名卜师,日子太无聊了,我恰好不知道接下来要去何方又去做何事,索性就决定让对方帮我卜上一卜,让他帮我卜一下我接下来要往哪儿走。”
“然后他就帮我卜出了两条路,其中一条路会指引我遇到我的命运,会让我遇到我此生唯一一名令我怦然心动之人,我不信,偏偏又有点期待,于是就来了。”
朱方还呆呆的:“呃……你遇上了吗?”
不过他好似又没有呆透,紧接着他好似又想明白了似的:“噢,你一定是没遇到,你离开就是继续寻求与那人遇上的机会是吗?”
谁知他这难得一次的灵光当即就被否决了。
依旧一脸笑容,意柳摇摇头:“不,托你们的福,我已经遇到她了哟~”
朱方又是一愣,傻乎乎问:“谁啊?”
然而意柳这次却不回答他了,只是笑着看着他,直看得朱方心里打鼓。
倒是卫殊听完他的这番叙述,忽然福至心灵问了句:“能问你占卜……卜卦花了多少钱吗?”
似笑非笑,意柳看向她,不出意外道:“嗯,不多不少,刚好是我的全部身家。”
卫殊沉默了。
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人也沉默了。
所有人先是看看意柳:别人花全部身家占生卜也就罢了,你花了全部身家仅仅是因为无聊,你这全部身家很少是吗?
紧接着,他们又齐齐看向罗伯特——
罗伯特当场就跳起来了:“我发誓不是我!”
不过这个要钱行径真的很像自己啊!难不成真是自己不成——虽然嘴上说得斩钉截铁,然而罗伯特心里也打起鼓来。
然而意柳只是笑着,只是随后深深看了一眼阿棠,用手虚虚对她示意了一个“折柳”的动作提示两人之间的约定,然后才挥挥手,目送他们的车马从佘府前离开,期间朱方回头好几次,每一次都看到一个红色身影在那里,一直很久很久,一直到他们驶离这条街,那道红色身影终究消失不见。
也是到这时候,朱方这才吞吞吐吐地问旁边的卫殊:“那个……你说他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卫殊:……
“放心,他绝对没有看上你,我用我爷爷的清誉发誓。”她语重心长道。
朱方却还犹犹豫豫的:“那我问他那人是谁的时候他为啥一直看着我?”
看你傻呗——再不搭理他,卫殊只是隔着车子看向最前头一辆车上的阿棠……的背影,心想想不到啊想不到啊,这样两个人竟然看对了眼,真真是……别说意柳之前不信,就连她在一开始看到俩人的时候,也万万猜不到这走向啊!
看了一出爱情剧场的感觉——卫殊想。
然而随着她的视线落在第二辆车上的蛇娘子和蛇相公身上——
不,应该是两场——她又想。
姑且不论那留在夏城等门匾的意柳,且说一路护送蛇相公去京城赶考的伐木枝一行人,其实他们这次做的真是坐着拿钱的美差。
一路上各种活计都由蛇娘子的家丁干了,夏城距离京城又近,一路上殊无强盗流民,就连精怪都没有——不,可能也是有的,然而多半是蛇娘子这样混在人群里老实过日子的精怪,赶在路上打劫作妖的精怪是万万没有滴。
如此这般,他们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到了京城,赶在他们进城之前,家丁们早就提前快马进来打点好了他们此间落脚的地方,蛇娘子直接包了一家客栈,一进去就上饭菜,被褥早已铺好自家带来的,简单的歇下脚,第二天一早,穿着朝廷发下来的衣衫,蛇相公就由一众家丁外加空灵贸易有限公司的保镖们包围着、浩浩汤汤送到了宫门口。
他们也只能送他到这里了,由宫里的护卫接了他,蛇相公独自一人进入了巍峨的宫殿。
金銮殿上,蛇相公见到了吴书生和楚书生,他们一行人是按照春闱榜单的顺序排下来的,蛇相公身后就是吴书生,而吴书生身后则是楚书生。
吴书生果然很白,而楚书生果然很高很壮也很黑,楚书生往那里一站,蛇相公也只能看到他和他前头的吴书生了,至于楚书生之后的那些人——不好意思,全被楚书生挡了个精光。
好在乡亲们交代自己特别注意的人物他都看到了,仔仔细细将两名书生打量了个仔细,蛇相公笑眯眯的,眼观鼻,鼻观口,摆了一个肃穆模样,静待圣驾亲临,最后一轮殿试开比了。
好在圣上仁慈,并没让他们这群弱质书生在殿上等待太久,不多久就有内监甩鞭高喝,宣布圣驾将临,众人三呼万岁后行跪拜之礼,等他们再起身时,高高的皇座上也多了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书生们基本都是第一次见皇帝,然而此时此刻此气氛,却是没人敢看皇帝的,众人只是垂着眼,等待前头的大臣长篇大论唱了好半天,最后宣布考试开始,众人这才被领到各自的小方桌后,开始考试了。
而这最终考题却不是皇帝出的了——皇帝非常有自知之明,能在之前临时换题出了那样一道朝臣叫好的题目已是他个人能力的天花板,实在是术业有专攻,他也就能出好那一道题了,再让他出一道,却是会露馅了,索性他就将这最后殿试的出题任务又交给了刚刚病情好转的左相右相,两名相爷各出一题,负责本次考试的主考官再出一题,如今众进士埋头苦答的就是这三位呕心沥血出的考题。
而皇帝难得出现在殿试的考场上,在皇座上坐的心痒难耐,他便从皇座上走了下来,直接走到了下面正奋笔疾书的考生之间。
如果说榜单发布前,考生间他好奇想见的独独蛇相公一人的话;那么榜单发布后,他想见的人又多了两个——
一个是那裹着名妓衣衫跑来,惊艳一众人等的白、不、吴书生;
另一个就是那无论如何都无法被任何地主老财捉去的楚书生了。
好吧,人人都爱八卦,皇帝也不例外,殿试上既往以来其他皇帝看的是考生的人才、看的是他们的文才,那么当今圣上看的就是他们的八卦了。
没办法,他们答的内容太深奥,你让他看也看不懂啊!
倒是原本他最想看的蛇相公,唔……因为毫无八卦发生,他答的内容他又看不懂,皇帝没看几眼,又溜溜达达回去了。
然而皇帝看不懂的东西在场是个文臣都看得懂,尤其是众考官。
现场答题,现场批改,不多时,考生们这最后一答的批改结果就全部呈上御前了。名次基本没变,蛇相公还是第一,而楚书生不知道是不是心态好发挥好的缘故,这次从第三变成了第二,倒是吴书生不知是不是苦于流言,这次心态不稳,拿了第三。
这样好!自己选的第一就是最终状元!这说明啥?说明自己出的题没问题,自己判的题还是没问题,自己没临时掉链子!
看到最终排名之时皇上大喜,而大喜的同时又大悲——之前他不是临时抓自己的皇子过去判卷子了吗?皇子答得不好,他还没放过他们,兀自让他们又过来在后殿依旧做了一份一模一样的殿试题目,如今三名皇子的试卷也被批出来了,结果同样摆在新科状元、榜眼、探花的试卷旁,真是被对比的惨不忍睹。
哎,同样是儿子,怎么差这么多呢?看看人家的儿子多优秀?再看看自己的……
摇头晃脑的,偏偏脸上还得笑着,皇上撑了个笑脸出来,准备宣自己的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上来了。
这种时候,第一个宣的显然就是第一名,于是,在旁边大臣唱完蛇相公的名字后,皇帝也终于见到了这位因为给他的茶摊大业出谋划策让他选中的状元郎——
然后,看着那张除了没胡子,和他爹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皇帝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皇帝:爹你……
第225章 帝王金銮殿上识龙子
怪道蛇相公参加了这么多场考试都没人怀疑半分呢~实在是先皇帝和现皇帝实在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 现皇帝像他妈,而蛇相公却是实实在在像了先帝爷。
嗯,先帝还真是他爷爷来着——看到蛇相公脸的那一刻, 皇帝立刻想起来月黑风高夜里发生的那场风花雪月,以及蛇相公虽然和他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双耳上却是各有一粒小痣, 刚好和当年那位娘子的一模一样。
咳咳, 那天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以至于他根本没记住那位娘子的长相,就记住对方双耳各有颗痣, 圆圆润润, 完全对称了。
事后他还偷偷查过, 书上说在这种地方长痣之女子是天生凤命, 这叫“双耳佩凤铛”, 将来怕是要生皇帝的。这是皇帝登基来第一次去皇家典籍馆寻书看, 难为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自己在典籍馆翻找了一天,且怕人发现自己查看了什么书,每寻一本还要原封不动放回去, 那天之后, 他可是结结实实在龙塌上瘫睡了三天,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曾经私下借着开面馆的名义去那边寻过, 然而那名女子并没有寻过来, 在他看,世间女子注重清誉,既被自己占了便宜,总要寻自己吧?
然而没有。
事后他在那边逗留了许久, 特特等了好些时日,那名女子始终没有来,而这一桩事最终只能随着那片花林满枝的花儿落下,最终没留下任何踪影。
或许那天的女子本是一名林间的花精吧?在人间贪玩,不小心遇上了自己,看上了自己,与自己一晌贪欢,然而随着太阳升起,朝露散去,那女子遂回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
是了,也只能这样解释了,要不然,若是人间的女子,怎么能不寻人呢?
皇帝最后是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的,时隔多年,他对于那天发生的事的记忆已经淡之又淡,缺乏见证人——那件事刚好是他偷偷跑离侍卫监护的时候发生的,他几乎以为那件事说不得只是自己的一场春梦了,然而今朝既见蛇相公,那天的记忆一下子回笼了,尤其是风一吹,蛇相公一身白衣的站在那里,宽大的衣摆被风扬起,风里夹裹着一股花香扑鼻而来……清冽芬芳,像极了那天的花林里的味道……
“腾”地站了起来,皇帝一哆嗦,手一抖,下一秒利索地往嘴里拍了一颗心痛药,然后这才激动地瞅着蛇相公,手指着他,然而半晌却没说出话来。
最后还是左相右相看出了什么,一左一右来到皇帝身边,搀扶着他,轻声和皇帝说着什么,仿佛在商讨状元榜眼探花的名次,末了由左相记录下皇帝钦此的名次,“佘天赐”这个名字更是由朱笔标出,明黄色的榜单上,分外鲜明。
天赐!居然叫天赐!可不是天赐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好皇儿啊!看着朱笔点出的那个名字,皇帝整个人都哆嗦了——这回却是因为激动而哆嗦的。
朕连经文都读不通,而朕的儿子却能通读经文,并在同样通读经文的读书人的最高比试上掠得第一名,这、这、这说明什么……
“朕……朕的祖、祖坟冒青烟了……”哆哆嗦嗦的,皇帝一边强撑着不让自己兴奋地混过去,一边像任何一名儿子出息的老父亲一样欣喜炫耀了:“感谢我爹……”
而此刻唯一能听到他显摆的就俩人:左相和右相。
左相:皇帝您家的祖坟叫皇陵,那儿真要冒青烟怕不是马上有人来报啦?
右相:您白捡了个儿子感谢先帝做什么?就算是高兴儿子像爷爷不像自己也不兴这样说的,传出去让人误会先帝爷的清誉可怎么办?
是了——作为先帝托孤的老臣,两位曾经的青年才俊也认出这新科状元像谁来了:也就这位一路上考过来遇上的都是没见过先帝的臣子,但凡让他遇上一位曾经见过先帝的老臣,怕是他早早就被单独调档了。
然而合该着这般巧合不是?流落在外的龙种居然凭借科举考试来到了金銮殿,还考上了状元,在第一次拜见皇帝的时候被自己的皇帝爹认了出来,这……戏文都不敢这么写啊!
然而百姓怕是会很喜欢看到这出戏文——左相右相对视了一眼。
和纯然沉浸于惊喜的皇帝不同,两位大臣虽然也挺高兴——皇朝后继有人了不是?然而欣喜之余,他们还得想想这事儿接下来怎么处理,如今看来,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戏剧化处理,直接将皇帝认子变成戏文在民间扩散,怕是最好的法子。
于是,接下来皇帝抓耳挠腮想要认子,第二天更是乔装打扮亲去朱雀大街去看儿子夸街……的时候,右相雷厉风行调查了当年之事,而左相则火速集结手下幕僚编造了日后大离朝乃至其后N个朝代都最流行的话本——
“帝王金銮殿上识龙子,状元殿试台上归龙宗”的故事。
不得不说,作为上上上上上……上一界的新科状元,左相这编话本的能耐实在非常不错,编出的故事雅俗同赏,很久很久以后,“魏盈秋”这个名字作为左相早已被人遗忘了,然而作为一代传奇故事的主笔,却是长长久久的流传了下来。
“哎呀!不是说好了……说好了……天亮之后都忘掉了吗?这人怎么、怎么就忘了呢?”客栈内,被右相亲自过来询问过的蛇相公的亲娘——佘夫人摘下眼镜抹着泪道。
嗯……“摘下眼镜”——罗伯特卖给她的,确切地说是卖给蛇娘子的,之前一听蛇相公他娘绣花太多坏了眼睛,他就猜到对方八成是近视眼了,于是趁着这次一同赴京赶考、蛇相公他娘也跟过来的机会,趁机相反设法给她推销了这眼镜。蛇相公的娘嫌贵压根没想买,然而蛇娘子却是个大方的,一听这眼镜戴了婆婆就能看到了,立刻向罗伯特下了单,早有准备的罗伯特随身带着各种度数的镜片哩,没多久就将符合蛇相公他娘度数的近视镜配好了,别说,蛇相公他娘一戴上眼镜就看到了,生平第一次看到儿媳妇的脸,她喜得和什么似的,抓着蛇娘子的手,佘夫人就不松手了。
没错,就是佘夫人。非但分府之后蛇相公随了自家娘子的姓,就连蛇相公他娘都随了媳妇的姓,这……这倒是让当年办差的人万万想不到,最后只能直呼这家媳妇有手段了。
而事到如今,眼瞅着儿子认祖归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而如今自家生活也不错,早已没了当年的阴影,佘夫人这才彻底交代了当年的事——
原来,当年佘夫人是故意丢了自己的清白的。
“实在是没法子,那会儿我随家人奔丧住宿在宗家老宅,一开始还好,后来才说宗家今年要进奉妙龄少女给龙神,本来选定的是主支的姐姐,然而姐姐不愿,他们就盯上了我,非要我替她嫁给那龙神不可,我、我和我的父母都是不愿意的,花灯行街迎龙神的时候,父母想方设法将我放了出去,我、我一介妇人,没有青青这般能干,实在没信心自己独自一人在外讨生活,我就生了个法子,在灯会上随便挑了名落单的年轻男子……”
佘夫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深深垂下了头。
行吧,合着还是进献少女新娘给精怪惹出来的债,说来也巧,他们在座的这群人里就有两人有着类似的经历,甚至还有一人就是被进献的“大王”本王。
听完她的话,和她有着一样经历、不过却选择磨刀砍大王的阿棠无语了;而被进献少女的大王本王——阿尼也无语了。
“人之愚昧,这个世界上果然比起精怪,更需要除去的是人们心中的愚昧念头。”阿棠喃喃道:“我日后说是要当除妖师,然而这里的‘妖’字指的却不仅仅是精怪,更是因为精怪而生出妖孽心思的人心。”
“我帮你。”阿尼立刻道。
于是,那厢,蛇相公蛇娘子的手与佘夫人的握在了一起;这厢,阿棠与阿尼的手也握在了一起。
卫殊:总有种感觉,意柳继续这样散漫不紧迫盯人的话,阿棠迟早被其他人带跑了。
事实已经查清,然而话本却不能这么写,左相领着一众文臣绞尽脑汁思考了一晚,终于落下笔来:
佘夫人为了反抗主家的安排跑路的事被大力美化了,“随便挑了一名年轻男子”这件事却不能这么写,而是写成了“她在逃亡的过程中被一名青年公子救了”,当然,皇帝也不是平白无故为了开面馆寻地方跑到那里的,而是为了调查民间私自进贡祭品给精怪一事,两名青年就此相遇相爱了,两人约定终身的同时还和佘夫人的父母挑明了,佘夫人的父母都同意了,然而佘夫人还是被宗家安排嫁了过去,为此,佘夫人自刎殉情……没死成却被宗家瞒下,而青年公子——也就是皇帝事后数次找上宗家索要自己的妻子,然而宗家就是不告诉皇帝佘夫人如今的地点,一双有情人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见,皇帝以为佘夫人真已去世,佘夫人却被宗家赶往了夏城,两人就此当真分开……
总之,宗家当了最大的恶人,而目前住在夏城的、佘夫人的兄长那家就成了排名第二的坏人——为了突出佘夫人和蛇相公的自强不息与优秀,他们之前的经历非但没有隐瞒,相反,还被渲染数倍被写了出来,直将佘夫人兄长八分恶的行径冲到了十分,如今那家天天都有免费鸡蛋吃——这是听了戏文的百姓义愤填膺,朝他家扔鸡蛋哩!
于是,原本没有任何八卦的蛇相公在殿试后贡献了本朝最大的八卦,成功将之前集中在白……不,吴探花和楚榜眼身上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朝既见蛇相公,那天的记忆一下子回笼了,尤其是风一吹,蛇相公一身白衣的站在那里,宽大的衣摆被风扬起,风里夹裹着一股花香扑鼻而来……清冽芬芳,像极了那天的花林里的味道……
蛇相公:爹,那是后头吴探花身上的花魁娘子身上的香味。
以及等到蛇相公当了皇帝——
左相:皇帝求您不要再参加今年的科举了!
右相:真的!皇帝您已经当了上一次,上一次的上一次,上一次的上一次的上一次的状元啦!总要给其他人一个机会当状元呀!
于是,蛇皇帝的雅好不是摆摊了,是参加科举考试。
第226章 宫内见闻
就这样, 蛇娘子和佘夫人原本是过来看八卦……不,陪夫/子赴考的,如今竟成了京城最大八卦的贡献者, 客栈是没法待了,等到看完蛇相公夸街后, 她们就直接被两顶轿子接进了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