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多次推算,谢锡也只能勉强得出此人就内门弟子中,而且跟此次秘境有关系。他从洞天福地中拿出一样物事,却是个贝壳模样的铜盏,中心有颗静止不动的铜珠。
此物名为因缘盏。如是因缘牵扯很深,一里之内,铜珠滚动发出珠落玉盘的脆响。因缘盏从拿出来的那一刻就未曾响过,同行二十多名缥缈宗弟子,无一人与他有因缘。
命宫天机和卦象都表明缥缈宗内门弟子同此次秘境相关,偏偏因缘盏一次也没响。因果缘法,天机命道,果然玄妙深奥。
谢锡收起因缘盏,盘腿闭目掐剑诀。
裴回推门进来,见状放轻脚步,上床歇息。日升月落,于修士而言,日月春秋不过是闭眼数过的数字而已。再睁眼时,已是天明。侧头一看,果然没有谢锡的身影。
裴回起身,双脚正在穿鞋时便听到‘吱呀’声响,抬头,正见谢锡推门而入。“十三师叔。”裴回喊了声。
谢锡点头,笑了笑,坐下来倒茶水喝,不曾言语。
裴回穿好鞋,寻思片刻绕到谢锡面前说道:“你第一次进瀛洲秘境,听说之前在外历练两年,有些该注意的,可能不知道。”他从乾坤袋里翻找出几样物事,推到谢锡面前:“同门弟子都有这些,你应当没有。”
谢锡扫了眼,倒有些好奇他拿出这些东西作甚:“有什么用?”
裴回:“避水丹,定风珠,驱虫草……要进瀛洲秘境必须过海,海中巨兽、食人鱼无数。避水丹实则还有驱除海兽、食人鱼的作用。瀛洲秘境附近有深渊,名为归墟。越是靠近瀛洲,风和海浪就越大,即便是修士也会被带进归墟深渊。至于驱虫草,却是因秘境中有无数毒虫,戴这些可防止毒虫叮咬。”
谢锡表情有些古怪,目光在裴回和桌上这堆物事徘徊:“现在的修士都这么娇弱?”
裴回讶然:“什么?”
谢锡默然,不过飞升万年,底下的修真界就娇惯成这样,怪不得近千年来也才寥寥几个飞升。须知万年前的修真界,单是那东海仙山秘境就有五座。其中四座被归墟深渊吞噬,剩下如今的瀛洲秘境。
那时候的海兽、食人鱼比之现在不知凶残多少倍。至于归墟,更是常年电闪雷鸣、风暴海浪不曾停歇。便就是凶险至此,他们也不曾用避水丹、定风珠此类偷工减料之物。若是连区区秘境都进不去,何苦走修仙大道?
裴回把东西推给他:“收着吧,这些东西都很贵,其他人早早备下了。”沉默片刻,他敲着桌面,目光游移:“这些东西是我去买的,那个……赊欠的,我身无分文。你看……我没想让你还的意思,就想请教一些事。”
裴回觉得很不好意思,堂堂首徒替自家师叔买点装备还要提要求,怎么看都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
反观谢锡,丝毫不惊讶,无事献殷勤罢了。他面带笑容的望着裴回,眼中却无笑意:“请教什么?”
裴回整理衣衫,站起来对谢锡作揖鞠躬:“倒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情,待从瀛洲秘境出来后,我再行讨教。”
谢锡淡淡应了声,从头到尾没有松口答应他。裴回想要讨教,他却不愿教。不说他根本不需要这堆东西,即便需要,用这堆不值钱的东西换他所谓的请教,未免没诚心。
裴回对谢锡露出友好笑容,现在满心是请教过后,一身威严气势的自己。天知道他有多欣羡谢锡的气度,以前不能向掌门请教,还好有个谢师弟。
笑起来倒显得纯稚无害……可惜越是无害的人,背后下手最狠辣。
谢锡收回目光,平静从容……
瀛洲秘境大开之日,天空乌云密布,海浪狂风如万鬼哭嚎,海中巨兽和食人鱼潜伏四周,只待哪个修士不注意便将他们拖入海底。
裴回控制着白玉舟,舟上载同门弟子,驶向瀛洲秘境。因他们佩戴避水丹和定风珠,故而一路还算平安。但大部分修士其实付不起钱财购买避水丹和定风珠等物,对于修为高一些的修士只要注意不被归墟吞噬就可,巨兽和食人鱼倒不是大事。
不过也有修为不够又没有避水丹和定风珠的修士,很快葬身鱼腹,或被归墟吞噬。
众修士习以为常,修真大道本就是条血肉白骨铺就的路,生死由命。
白玉舟靠近白雾,裴回按住白玉舟两端,低声道:“做好准备,进入白雾中心就等于来到秘境入口。所有人都会被分散,送到何处去、跟谁一起都无法预料。记得护好自己——”
话音刚落,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斗转星移,目光所及处已是处鸟语花香之地。静谧、安逸,就是此处给人的第一印象。
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地,无数野花随处可见,远处有波光粼粼的小河和湖泊。岸边两三头灵鹿食草饮水,左侧还有大片花海。若是严霜雪被传送到这里,一定会兴奋得又蹦又跳。
思及此,裴回会心一笑,却没敢放下心来。秘境宝物多,陷阱更多,机缘总跟危险相伴。眼前这安逸平和的表面下,恐怕极为凶险。
“镜花水月?”
裴回转身,发现谢锡就在身后,两人竟是被传送到秘境的同一个地方。他正要开口说法,却又听到一行人的说话声朝他们这方向而来。
五个人,俱是玉京十二楼门人。玉京十二楼,仙人之所居,可见此门派的狂傲,当然他们也有狂傲的资本。
玉京十二楼修真奇才众多,门人也是七十二仙门中最多的,同时是最富有的仙门。芙蕖仙子就在最前,一见谢锡,惊喜非常。
“谢锡?!你也被传送到这里?”芙蕖仙子惊喜不已的说道:“我们先前是在丛林里面,一路过来畅通无阻。这里太平静,不像秘境之地,反而像是世外桃源。我们该不会好运的来到前辈居所吧?”
裴回仔细观察半晌,发现芙蕖仙子果然把他忽略了。不过从她话中可知,此地暂时没有危险。至于前辈居所,恐怕没那么好运。而且方才若他没听错,谢锡脱口而出的是……‘镜花水月’?
芙蕖仙子续道:“不若我们结伴而行?”
谢锡婉拒:“我同师侄一起,两个门派同行不方便。何况此地平静没有危险,更不必同行。”
言罢颔首,不等芙蕖仙子挽留,他就拉起正在沉思的裴回往前走。人是来邀请谢锡的,拒绝或者同意都不关裴回的事,故而他没有异议。只是在向前走了百步远,不经意间回首却见身后空空如也。
震惊之余,失声说道:“不见了?!”
谢锡松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镜花水月,虚实难辨。或许上一刻风平浪静,往前走一步就来到火山地狱口。你没听她刚才说他们从‘丛林’走出来?但你仔细回想,四周围可有丛林?”
确实没有。
裴回蹙眉:“你是说芙蕖仙子众人都是假的?”
谢锡:“真的。”
裴回:“那就是他们走过的丛林和我们看到的平原都是假的?”怎会是假的?触摸到的,何其真实。
谢锡:“真假皆有。此地套了连环阵法,名为镜花水月。虚实皆有,分辨不清。找到阵眼就能出去。”他回头看了眼裴回:“你跟在我身后十步之内,我带你出去。”
虽对裴回不喜,好歹是他缥缈宗掌门首徒,自会保他无恙。
第67章 以下犯上(4)
十步之内一方小世界, 百步之外斗转星移。此方镜花水月阵法玄妙无穷,若不是有谢锡在前牵引破阵,恐怕三年内都不一定能走出阵法。
裴回惊叹不已,往前踏两步,眼前景象再次转换。二人竟来到一处亭台水榭、楼阁无数的仙境, 庭中仙草无数, 地砖铺以白玉,珊瑚为红柱。仙草奇葩灵气葱郁,顶端包裹一层淡淡薄雾,便是灵气过于葱郁凝结成雾状。
他看得眼花缭乱,一时不察, 谢锡已在十步之远。裴回连忙跟上去,好在没有出现异状。他不禁询问:“这里也是虚假的空间?”
灵气饱满,仙草无数,亭台楼阁装饰之物莫说凡间, 便就是在修真界也是独一份的大手笔。修士对灵气最为敏感,当他的衣摆拂过花叶,灵气散开,沾在皮肤上立刻游走进全身经脉。裴回通体舒泰,倒不觉得此地是虚假的,毕竟灵气做不得假。
谢锡:“空间阵法, 这里应该是秘境主人的住所。”
裴回讶然:“我们竟这般好运?!”
秘境本就是大能的藏宝之处, 除了诸多陷阱和机缘并存的地方, 剩余就是大能居所传承机缘最多而且危险最少。但居住之地本就极为隐私, 故而套了许多层阵法,藏在秘境最深处,除非身负大机缘者,否则进不去。
裴回的目光落在谢锡身上,果然如传闻那般身负大机缘……
谢锡心思都落在此处亭台楼阁,处处觉察不出异样,但总觉得古怪。停顿片刻,举步向前:“走吧。”
裴回跟上去,穿过前面满园姹紫嫣红、雕花珊瑚长廊,来到一处巍峨壮观的白玉宫殿。两人刚踏上台阶便有仙乐奏起,数十个美貌女子鱼贯而出,簇拥两人进入白玉宫殿。宫殿里面更是豪奢,拳头大的明珠镶嵌墙壁上,千年鲛人油脂作灯油……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但见白玉宫殿之上有一王座,座上女子容貌之美堪比玄女,艳丽倾城极为慑人。便是严霜雪和芙蕖仙子在此,怕也是要被遮蔽光辉,显得黯淡无光。
女子自称花神,乃秘境中一株牡丹集天地灵气所化,感念主人恩德,承其仁爱之志,便在此安逸之地庇佑秘境中众多心性良善的小妖。
牡丹花神:“今日两位仙长驾临,花神宫蓬荜生辉。我等宴请二位仙长,万望赏脸。”
裴回抬头盯着花神的脸看,那牡丹花神察觉到目光便对他嫣然一笑,刹那间恍如牡丹花开,艳煞人心。忽有一道铿锵之语在耳边炸开,令原先的心荡神驰如裂开的镜面,陡然回神。
谢锡瞟了他一眼:“清心明志。”
裴回心中一凛,灵台清明,再不敢看那牡丹花神。心里却明了这牡丹花神绝非善类,正道修仙者,不论人还是妖,都不会修这类迷惑他人心智的功法。
谢锡和裴回两人同时入席,耳边听着靡靡之音,眼前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缓歌缦舞,心中清明未曾入套。但闻得靡靡之音中掺杂无数女子娇笑,笑声重叠,逐渐变得尖利,眼前出现无数重影,晃得人头晕眼花。
心脏仿佛被死死拽住,血液逆流,呼吸困难,裴回试图动用法术,却发现丹田凝滞,使用的法力大打折扣。干脆拔剑一把劈裂桌子,轰鸣声响,跳舞的小妖惊叫,纷纷四下逃散。
唯独那牡丹花神站在上首,笑意盈盈,毫不慌张:“我这花神宫里头的物事,样样是精品,却也不是谁都有命享用。既然你们享用这歌舞酒菜,不妨把内丹留下——”
话音未落,忽然暴起,一张美貌面孔从中裂开,变作血盆大口。口中两排利齿交错,朝裴回二人袭来。这却是一朵硕大牡丹妖花,生出神智却已修士血肉为食,变异成如今恐怖模样,向来爱幻作貌美女子以歌舞诱引修士。
平日绝不会如此着急,盖因渡劫在即,怕那九天神雷,心急之下迫不及待想要吞噬修士内丹助她避过雷劫。而谢锡、裴回二人俱是融合境巅峰,于牡丹花妖而言就是大补之物,而且不是她的对手,故而掉以轻心。
谢锡抬起手指正要击杀牡丹花妖,不料一道身影伫立眼前,定睛一看,却是裴回。裴回已是强弩之末,宫殿中的歌舞、花香都有凝滞法力和经脉的作用,纵他是融合境巅峰,此刻也只能发挥出筑基期的功力。
裴回呼吸沉重,警惕不已却毫无恐惧之心,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先走,我来拖住她。”
谢锡动作一顿,语气古怪:“你让我先走?”
莫不是还有阴谋?
裴回:“谢……师叔,虽然你没有拜入掌门一脉,如今也是我师叔,但我好歹当过你半年师兄。师兄保护师弟,理所应当。”
手腕一抖,掐起手决,摆出天罡剑法,长剑幻化为三十六把,辅以阵法。齐齐对准牡丹花妖,倒是有毁天灭地的气势。但不过是唬人的花架子,若裴回现如今是化神修为,此天罡剑法确实有毁天灭地之能。
谢锡微微眯起眼睛,半信半疑,裴回所为动摇他对他那些糟糕的、根深蒂固的坏印象。但烙印在骨子里的教训,且那教训带来的恶果还在,又令他对裴回产生怀疑。
“我是你师叔,要护也是我护你。”谢锡向前一步,淡淡说道。他不会不管缥缈宗掌门首徒,但对方要是想作死,他也拦不住。“我用阵法助你,她是牡丹花妖,原身就在宫殿里。”
裴回:“我吸引她注意,你去找牡丹花妖原身。如果我拦不住,别管我,你先跑。”
牡丹花妖的目标是谢锡,直觉吞噬掉他能让自己突破。可是裴回挡在她面前,让她无论如何也够不到谢锡。她愤怒不已,转而盯上裴回,决意先弄死他再去吃掉谢锡。
裴回修为降至筑基期,但那三十六剑天罡剑阵仍旧缠住牡丹花妖。谢锡从旁观看,时不时辅以阵法协助。
此地古怪,既是大能居所,却随处都是陷阱。若不是他自身对洞天福地很熟悉,而且熟知阵法,恐怕也会陷在里面。裴回和牡丹花妖斗得如火如荼,谢锡却只是冷眼旁观,知裴回一时半会不会有事便绕过牡丹花妖来到宫殿深处。
裴回胸口被击中,落地,喉咙口腥甜,张口便吐出鲜血,抬脚想动,浑身一软倒在地上。手脚无力,却原来是宫殿中燃烧的香并没有熄灭,裴回动用真气过后反而吸入更多香,如今是半点修为也没有。
牡丹花妖见他终于软倒在地,怒极反笑:“你拼死救同门,可知那同门早趁你我缠斗之时就跑了?”嘲笑一番,再不废话,张开大口,满嘴腥气,朝裴回扑过来。
下一刻,上百个阵法同时启动,瑰丽光芒笼罩整座宫殿,并将牡丹花妖牢牢束缚住。天摇地动,白玉宫殿左右摇晃,如雪崩一般迅速倾塌。底下冒出一株巨大牡丹花枝,而牡丹花妖双腿化为根茎连接花心。
却原来花妖真身在宫殿底下,除非挖出整座宫殿,否则找不到她。更何况这白玉宫殿是大能居所之一,下了禁制保护。估摸花妖就是因此才有恃无恐,却不料谢锡竟然猜出她的真身在宫殿底下,还大手笔的用了百来个阵法破坏宫殿禁制。
谢锡出现在白玉高台,高高在上的俯视下方巨大的花妖真身,浑然不觉自己那般阵仗破坏力有多大。须知万年前,便是捅破秘境天地也有过。
牡丹花妖惊恐:“怎么可能?!区区融合境修士怎么可能破坏我主的禁制阵法?!”
裴回冷笑:“谢师叔天赋异凛,阵法大成。你一个陨落上万年的修士禁制阵法真以为牢不可破?”
闻言,谢锡终于舍得对裴回投过来一瞥,倒是会说话。
他竖起手决,念道:“剑来!三十六天罡剑阵——”
三十六把剑不知何时竟以花妖为中心,团团围住,蓄势待发。
“去!”
三十六把剑齐发,将牡丹花妖及其真身捅了个对穿,死得不能再死。
谢锡:“不错。将修为注入剑阵,趁其不备诛杀妖邪。”
裴回中了陷阱,本是力竭,但在跟花妖对阵的时候悄悄将修为法力注入长剑中。剑中有灵,可以驱使,若无谢锡那百来个可怕的阵法套住花妖,破坏大能禁制阵法,那么单凭裴回那玉石俱焚的一击约莫也能杀得花妖元气大伤。
话语一转,夸赞变成呵斥:“耍的小聪明。剑修刚直不屈、锋芒毕露,一往无前却非有勇无谋,若是打不过,跑就是。跟人家玩玉石俱焚要么确定能弄死她,弄不死就是白送死。蠢!”
裴回摸摸鼻子,听这训斥也不生气,笑了笑没反驳。玉石俱焚没有跑是因为想拖住花妖,让谢锡有时间跑。倒不是他有多善良,换成其他门派,他肯定跑。但是保护同门弟子,却是身为大师兄的职责。
谢锡定定看了裴回半晌,转身:“跟上,底下还有处宫殿。”
裴回轻咳两声,爬起身跟在谢锡身后,走得有些慢,很快就被落下。谢锡停下脚步,转身走到他面前,背对着矮下身说道:“上来,我背你。”
裴回道谢,然后趴上去。刚才宫殿倾塌,不过一瞬就成为断壁残垣,二人有阵法护身才没有被掩埋。宫殿倒塌后,露出玉台后面的阶梯,阶梯下则是一处地宫。地宫两旁镶嵌南海明珠,整个地宫亮如白昼。
地宫两侧墙壁绘满飞天菩萨画像,越往里头走,墙壁上的飞天菩萨画像越是古怪,前面是坦胸露乳,后面要么不着一物,要么姿势古怪。到得里头,却见有一男一女相拥,姿势极其古怪,表情似痛苦似欢愉。
因实在古怪,裴回便伸长脖子去看,心里猜测莫非是什么修炼功法?委实古怪。
背上的人稍有动作,谢锡就知道,他还以为裴回少年心性禁不住诱惑。便道:“修真之士,须戒色戒欲。”
裴回疑惑:“谢师叔知道画像中的人物在做什么?”
谢锡:“你不知道?”
果真是知道。裴回凑到谢锡耳边问:“他们是在练什么功法吗?”
谢锡沉下脸:“不适合你。”
裴回到底是还年轻,难免有些少年心性。他实在好奇画像中的人在干什么,便说是功法,可缥缈宗藏书阁里汇集修真界几千万的功法,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让人看了身热脸红。
“这招叫什么?”
谢锡不耐烦他问东问西,回头就想呵斥,但见裴回双眸清澈干净,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心思。顿时有些失神,倒是与他印象中的……不同。不知不觉,顺着裴回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画壁上男女交缠一幕,鬼使神差:“观音坐莲。”
裴回微微瞪大双眼:“这是什么招式?莫非此秘境是西方佛修?”思及此,倒有些可惜了。他们是中原道修,与那西方佛修功法相悖,即便有传承也是无用。
谢锡黑脸,根本不是西方佛修,怕是个合欢魔修!
如今合欢宗是个末流小宗门,不是正道仙门,也被魔修排斥。但在万年前,合欢宗却是个鼎盛门派,门派上下多以双修修炼。
怪不得一进入这镜花水月便觉古怪,原是合欢宗大能的秘境。诸多陷阱,至今没有中招,还算幸运。谢锡脸色稍缓,对裴回说道:“你且小心,地宫陷阱会更多。”
合欢宗最喜用药,尤其是淫邪之药。他能抵抗住,裴回却不一定。若是抵抗不住……好在外头还有不少女妖。
谢锡意味深长说道:“若是扛不住中了招,外面百来只女妖任你挑选……艳福不浅。”
裴回:“???”
谢锡背着裴回继续往下,而画壁上的画像越来越裸露,甚至能见到那些关键部位的器官……看得裴回面红耳赤,总算是明白怎么一回事。理智和好奇在拔河,一方面觉得不该过多关注,一方面实在好奇。
前头那个面对面拥抱的,叫观音坐莲。后面那个背后握腰的,该叫什么?这些都是双修的功法吧。
裴回偷偷觑两眼墙壁上的画,看完面红耳赤把脸埋进谢锡脖子上。这频繁的动作惹来谢锡不耐,“你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裴回不好意思说道:“修士该当清心寡欲。”
谢锡:“你六根不净,何来清心寡欲?倒不如看个够,看腻了,反而静得下心。”言罢,真将他放下来,让他仔细看。
裴回此时才发现他们已经到地宫,地宫中央是块空地,空地中间铺以黑玉砖,发出粼粼冷光。谢锡跳下空地,站在那片黑玉砖中间,背对着裴回。身上是缥缈宗的靛青色长袍,宽袖长摆,乌发逶地,君子如玉。
恍惚间,好似还能见到他背负长剑,意气风发的一幕。猛然间回神,谢锡背上空空如也,垂首观察地砖好似在寻找些什么。
裴回站在上方问:“谢师叔,你的本命法器是什么?”
谢锡:“刀。”
裴回:“刀?我以为会是剑。”
君子当如剑,他以为契合谢锡本命法器的应该是剑。
谢锡冷淡的声音传来:“曾经是剑,后来弃用。”
裴回:“为什么?”
本名法器是一辈子的事情,从选中的那一刻起,除非身死道消,否则不会换。
谢锡漫不经心地回答:“走错道,换了。”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上前数步,蹲下去以血为引启动法阵。霎时,整个黑玉地面浮现瑰丽的光芒,复杂神秘的符文布满整个空地并逐渐向墙壁蔓延。
竟然是连环阵法?谢锡起身,顺着阵法符文看向所有被启动的阵法。整个地宫都被描绘了无数阵法,只要其中一个阵法被启动,就会触发余下所有阵法。
却不知是这连环阵法妙用为何。
裴回被这阵仗惊到,连连后退数步,招呼谢锡:“快点上来,我们先退出地宫。”
“晚了。”谢锡转身,看着他极为冷静地说道:“地宫入口关闭了。”
裴回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的地道,但其实看不到入口。他刚想开口询问,却瞥见墙壁上的人像好似笑了一下。揉揉眼睛,差点以为眼花了的裴回仔细盯着那名裸身女子,但见那女子含羞带怯,忽地就笑了起来。
恍惚中,好似还听到女子的娇笑声。裴回有些不知所措的回头去找谢锡:“谢师叔,你有听到女子笑声吗?”
谢锡沉下脸,他当然听到了,不仅听到还看到。整个墙壁上的画像全都活了过来一般,声音、动作,欢乐……活似个淫窟!
裴回脸红红的,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疑惑的询问谢锡:“谢师叔,怎么回事?”
缥缈宗首徒,一心修道,别说是未经人事,便是那等事也不知道。突然遇到这么大阵仗,自然是半点抵抗力也没有。更何况这是阵法,施加了法力,引诱出每个人心中的色欲。裴回现如今没了修为,还能撑到现在可说心性坚定,当然也是因为他未经人事。
谢锡想法破掉阵法,头也不回地说道:“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还有,待在原地,不准过来。”
这套连环阵法起码有百来个,而且没有主阵辅阵的区别。换句话说,阵眼也有上百来个,代表了无限的麻烦。万年前,谢锡独闯过合欢宗都没有着道,现如今不过是个陨落大能设下的阵法,更不可能会着道。
但裴回是个麻烦,地宫入口关闭,抓不到女妖。若是裴回敢蹭过来,他会忍不住拍死他。所以那句告诫不是害怕,而是警告,为了裴回好。
裴回此刻却不太好,难受得紧,身体很热,好似置身火海,烧得血管都是滚烫的。他捂着耳朵,闭上眼睛,可是那些妖魅似的笑声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化身成一条虫子,沿着血管经脉钻进心脏里。
心口痒痒的,想搔一搔,奈何怎么也止不住痒意。
裴回又喊了声:“师叔……十三师叔……我难受……”
声音软软的,卸去平日里的伪装和木讷,比墙壁上的女妖还勾人。
谢锡正忙着破坏阵眼,一方面要抵抗阵法骚扰,一方面还得被裴回骚扰,当真是起了丝烦躁之意。不耐烦的回头正要训斥不听话的裴回,但触及那双软糯水润的双眼和无辜莫名的表情,却怔住了。
说实在的,活了那么多年的谢锡什么美人没见过?可他一心求道,并不耽于情爱。万年前的修真大道凶险激烈,稍一不慎就会身死道消,便是所谓的情爱也带着利益考量。
修真者之间,从来都不存在真情和信任。
故而,从未有人能拨动谢锡的心弦。
但此刻,他看着裴回,那灵隽秀美却爱板着脸装严肃显得格外木讷的青年忽然之间露出情涩的一面,竟是如此勾人。茫然无措,不解自身的变化,下意识寻求依赖,还无辜的问他怎么办,好像是要找他替他解决那些波澜起伏的欲望一般……
无心勾引,却比墙壁上搔首弄姿的画像还要牵动人心。
万年来,谢锡那平静的心湖落下一颗石子,有波澜悄悄荡漾开来。
“我不是……让你闭上眼睛别看吗?”声音低哑压抑得厉害,那是连谢锡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波动。
裴回很难受:“声音……一直往耳朵里钻。”
他勉力起身,来到空地,脚心触及黑玉地砖,冰凉缓解灼热,极为舒服。于是他坐下,慢慢变成躺下去,最后滚来滚去的,还发出舒服的喟叹。
谢锡背对裴回,加快寻找阵眼的速度,还差十几个阵眼就能解开。届时,把身后那小子扔进女妖堆里,省得他在这里勾人。
可惜,动了心的,根本不可能回到之前的心如止水。而且,正因为他动了念,叫那藏在阵法中的阵灵寻到破绽,悄悄换了合欢图案。本是男女,此刻变成两个男人。
叫声更为雄浑激昂,充满了欲和力量,回荡在整个地宫里,无处不在,无处不勾魂。
裴回讶然:“男的?”许久,喃喃自语:“男人……也可以?”
他迷茫了,被攫住神志,而原本用以缓解灼热的黑玉地砖也在刹那之间吐出火舌。裴回被烫得尖叫,难受得掉金豆子,翻滚来翻滚去,突然坐起身来。愣怔半晌,手脚并用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朝谢锡那厢走去。
谢锡适才发现阵灵存在,转而捕捉那阵灵,忽闻裴回那越来越近的声音:“师叔,我可难受了,你救救我。”
谢锡僵硬着转身,裴回近在咫尺,慢慢贴了过来。谢锡蹙眉,伸手想把他推开,手一摸上去就跟沾上了似的,甩不开。
谢锡厉声呵斥:“裴回,你清醒点!”
裴回懵懵地看着谢锡,然后低头盯着搭在自己腰间没离开过的手,谢锡的手。想了想,他便握住谢锡的手贴到脸颊上,眼神一亮,果然冰冰凉凉很舒服。
谢锡惊得推开裴回,连忙找寻下一个阵眼,额角竟有冷汗渗出。裴回可不愿离开舒服的地方,于是扑了上去,到处作怪。
谢锡划着破阵符文的手指一抖,阵法毁了。握住往自己怀里钻的裴回,硬是把他扯出来:“裴回,你敢以下犯上?!”
“本尊是你太师叔祖,你敢冒犯!!”
“太……师叔祖?”裴回迷茫的念了句,然后撇了撇嘴,继续扑腾,学着墙壁上的图案啃谢锡的嘴巴。边啃边说道:“嗯……那、那就以上犯下,不算冒犯。”
谢锡无言以对。
裴回伸出舌头,舔着谢锡的耳朵,理所当然,毫无羞耻的说:“……帮帮我……好不好?”
微微荡漾开的波纹遭遇强风,瞬间惊涛骇浪,汹涌澎湃,淹没这本就不坚定的理智。
以下犯上,以上犯下,无所谓了。
反正他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不过是太师叔祖和重了不知多少辈的师侄搅和在一起罢了。
第68章 以下犯上(5)
情酣至深处时, 地宫陡然倾覆,原先上百来个阵法两两合二为一,最后形成两个阴阳阵法盘旋于裴回和谢锡两人上方。随着二人水乳交融,竟也相互重叠嬉戏,刹那间光芒万丈, 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原先的淫声秽语也消失于光芒中, 地宫墙壁上的欢喜佛图案失去生命一般,静止不动。唯独上方阴阳阵法重叠后化为两尊小人,看不出性别特征,却在光团中相互拥抱,好似在传授某种功法。
裴回此刻清醒, 依偎在谢锡怀中,尚且来不及思索他和谢锡的关系就被头顶上的光华吸走目光,惊讶失神:“这是……秘境传承?”
他们竟然幸运到恰巧得到秘境传承!下一刻,裴回思及此处好似为西方佛修大能秘境, 便就是有传承,于他们道修也无益。这般想着,裴回就泄了气,对上方的传承失去兴趣。
裴回不知,谢锡却是知道所谓传承实则为一套仙品级别的双修功法。双修功法日行千里,又是仙品级别, 确实是顶好的传承。只是——
于他无益。
谢锡:“起身吧, 待我破开地宫阵法就可出去。”
裴回此刻才意识到他跟谢锡还赤身裸体贴在一块儿, 当即涨红脸迅速分开, 随意抓了件袍子披在身上。散着黑发,把脸埋进袍子里,半晌没说话。
谢锡眼角余光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裴回,瞥见那袍子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浊液,思及方才的抵死缠绵竟有些口干舌燥。
这般木讷无趣之人,原也可以美味如斯。
裴回悄悄抬头,看着站在他身前的谢锡以指为笔,于半空中画阵法,指尖划过之处泛起金黄色光芒。绚丽耀眼,风采无双。霎时,裴回想起之前,谢锡自称太师叔祖。
缥缈宗自创立门派以来已有万年光阴,期间也曾出过无数惊才绝艳之辈,故而裴回的太师叔祖还真挺多。但真正要论起唯一一位被尊称为太师叔的,应是万年前的清霄帝君。
清霄帝君实为龙神后裔,本就实力强悍,天生仙骨。后拜入缥缈宗门下,修为日进千里而修真界无人可及,一时风头无两。期间不知何故,曾与同门师兄割袍断义,虽说师门惩戒二人,并不徇私。可帝君还是与缥缈宗们也有了些龃龉,不愿再回缥缈宗。百岁后飞升,倒也没有否认自己缥缈宗弟子的身份。
故而,清霄帝君仍旧是裴回的太师叔祖。
方才欢愉之时,神智有些不清,沉迷了些,但好似也闻听到龙吟粗喘。若没有猜错,谢师叔该是妖修。原型是龙,可是真龙早已灭绝,剩下盘踞四海的,都是些蛟龙。而起,清霄帝君早已飞升上界,怎么也没可能回来。
胡思乱想间,眼前一道身影扑过来,满腔是熟悉的气息。裴回抬头,扑过来拥住他的人正是谢锡:“师叔?”
谢锡将裴回的头按到胸前:“趴下。”
然而裴回已经越过谢锡瞧见头顶上两个小人化为两团光,如流星坠落般朝二人方向而来。谢锡回身,指尖迅疾至极,快到只剩下虚影,重重阵法也只能抵抗住小半晌。两个小人还是融进他们身体,缠在丹田,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融入丹田中。
丹田一团虚影高速运转,逐渐凝成实体,隐有结丹之兆。
裴回双手攀在谢锡肩膀上,脸色苍白,额渗冷汗,似乎就要走火入魔。恰时,谢锡冷声呵斥:“清心,静气!”
一道清冷的气息注入经脉,游走到丹田,减缓虚影高速运转,将那一缕缕的灵气导顺摆正,部分纳入丹田,部分扔回经脉。分工明确,减缓疼痛和走火入魔的可能性。
裴回揪着谢锡的衣襟:“师叔祖,那是什么?”
谢锡一边为他注入灵气,一边内视丹田,小心观察进入丹田的小人对自身的影响。
“不是好东西,专心。”
“哦。”裴回赶紧起身,盘腿而坐,炼化丹田中的灵气。
谢锡在旁护持,不忘分心注意进入丹田的东西,确定于修为有益,但并非完全无害。那是双修之物,于旁人而言,那是大造化,于他而言却无太大益处。
他本身就是大能,跟裴回哪怕再双修几百回也无多大益处。垂首间,发丝落下,尾端呈现黑白二色。谢锡顿住,凝眸而望。
所谓天人五衰,衣乱、发白、身有污垢,修为倒退,最后兵解。如今头发一半苍白,说明离兵解也不会太远。
地宫上面忽然传来阵阵雷鸣,在谢锡看不到的地宫上空,雷云密布,重重雷云不时闪过电光。雷鸣传入地宫隐隐能听见一二,谢锡抬头:“渡劫?”然后侧首看向身侧的裴回,对方隐有金丹凝成之兆。
不暇多思,当即为他步下抵挡雷劫的阵法。地宫上空,水桶般粗壮的雷电猛然劈下,被地宫禁制阵法挡住。但这也不过是天道的试探罢了,接下来连连砸下的雷劫似要毁天灭地才甘休一般,竟直接把地宫禁制阵法劈开。连续九道天雷砸落裴回头上,幸而有谢锡的阵法抵挡。
天雷砸下的速度极快,让人目不暇接,谢锡布置阵法的速度更是快,争分夺秒一般,帮助裴回抗下天雷。最后一刻,天雷停止,但还未渡劫。头顶的雷云更是密集,天道正在蓄最后一道九天雷。
谢锡未作停歇,足足布置三百来道阵法护住裴回,同时从洞天福地中搜寻能够躲避天雷的法宝。他这般费尽心力,倒也不是因睡了那一觉就突然有深刻情意,原因有两个。
其一,裴回不过结丹,寻常天雷不会有如此不把人劈死不罢休的毅力。盖因天道察觉到他的所在,故而劈下的天雷几乎是化神修士渡劫天雷。
若无他相助,裴回必死无疑。
其二,那撞进他们丹田中的小人是双修功法,恐怕还绑定同生共死。
故而,不得不救。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整个地宫夷为平地。其阵势令得千里之内万妖恐惧,肝胆欲裂,恨不得就此死去。即便远在秘境其他角落的修士也闻听这般阵仗,差点以为是哪位化神期修士渡劫。
原本散落丹田各处的灵气汇聚,凝结成一个金黄色的珠子,逐渐凝实。裴回盯着那金丹,灵气充盈经脉,喜不自胜之时却发现那金丹陡生变故。金丹重新被灵气包围,从中生出四肢、五官,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时,已是元婴大成。
裴回震惊得欣喜也来不及要表现,本以为是金丹,未料越阶成为元婴。怎会如此神速?难、难道真是双修之效?
谢锡也微露诧异,“倒是因祸得福。”
他把散落地宫各地的法宝收拾起来,放进洞天福地中时,无意看到因缘盏盏心中央的铜珠移了位置。当即心一动,将那因缘盏拿出来,中心铜珠躁动不已,最后倾向某个方向。
谢锡顺着方向看过去,和裴回对视。他一怔,换了个方向,铜珠也跟着换了方向,还是指着裴回。停顿片刻,谢锡收起铜盏,开始算卦,原先藏头露尾连一星半点都舍不得吐的命卦迫不及待跑出来,给了一大堆提示。
无论是铜盏还是命卦,在在表明他的生机就是裴回。
裴回……
谢锡看向裴回,面无表情,实难相信。两年前他就跟裴回相识,没有半点迹象表明他会跟裴回深交。甚至于因为他掌门首徒的身份,令得谢锡极为不喜。
其性格、心性,谢锡也是很看不惯。至如今,他也是觉得裴回心胸狭窄,不堪造就,如同万年前的掌门首徒那般,毕竟缥缈宗掌门看人眼光向来差得很。
可是,恰恰是这种人跟他命中交缠,难解难分。甚至是他的一线生机,实在荒谬。
莫非连天道也要戏耍他不成?
真龙为天道忌讳,万年前就绝了真龙传承,连他这唯一的真龙血脉也不肯放过。万年前令那缥缈宗掌门首徒设下陷阱,万年后,天人五衰,唯一生机竟还是缥缈宗掌门首徒。
若不是地宫意外之行,别说发现裴回是他一线生机,怕不是哪天真恼极了将他打杀。那当真是亲手绝了生机,谢锡冷笑,天道当真好算计。
裴回起身,看向身侧不远处的谢锡,渡劫期间知道是他尽心保护自己,故而感激不已。拱手道谢:“太师叔祖的恩情,裴回铭记于心。”
谢锡边走边说:“你真信我说的话?”
裴回有些赧然,小声说道:“方才……咳,我听到龙吟,而、而且真龙全身是宝物,那个时候就有灵气进入经脉和丹田。所以——”
“既然知道真龙全身是宝,你想不想要?”谢锡捏住裴回的下颔,俯身同他对视:“龙鳞刀枪不入,可为铠甲。龙肉、龙血俱是灵气,食之大补,可让你在十年之内,跃身为化神,百年之内,到渡劫期。龙骨则是煅冶神兵仙器的好材料,你就不想要?”
裴回讶然:“难道我要了这些,太师叔祖不会有事?”
谢锡冷了眸色,那声音是愈发的轻和淡,他说道:“剥皮拆骨,你觉得呢?”
裴回:“那不就结了。”
谢锡:“嗯?”
裴回:“不要。于我也无用处,我有阵法相互,不需铠甲。我敢说整个修真界也没人的修炼速度比我快,无需龙血龙肉。至于神兵仙器,除非龙骨能够冶炼出一百零八把剑——足够我用于三十六天罡阵和七十二地煞阵。否则也没有太大用处。”
谢锡直勾勾盯着裴回的双眼看,忽然松手,撇开目光:“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你我现在双修一体,荣辱与共。”
干净、澄澈,看不出撒谎的痕迹。难道,竟不是个心胸狭窄的?他误会了?
裴回脸颊一红,踌躇半晌问道:“太师叔祖,那双修一体可有办法解开?”
谢锡回头:“为何?你嫌弃我?”
裴回摇头:“不是……男子雌伏,终非正道。此前那次是错误,并非出于本心,无意为之。双修之道,还需阴阳和合才行。何况……我也有中意的道侣——”
“道侣?你既与我双修,还想要道侣?”谢锡要笑不笑的打断裴回的话。他本意是想嘲笑,只是表现出来的效果不太如意,笑容和目光冷得结冰一般,冻得裴回也觉得自己做错了。
谢锡继续说道:“你缠着我不肯放的时候,怎不觉得是无意为之?这厢同我双修,那厢却要去追求女修结为道侣?坐享齐人之美……是否太贪心?”
裴回很失落:“你说得对,我不该再追求其他女修结为道侣。”
谢锡:“知道便好。”
裴回:“但与你双修也不可,于礼不合。太师叔祖,你可是有办法解开?”
“如果是巅峰时期的我,这种阵法不是大问题。现如今我无能为力,唯有寻到阵灵,命它解开落在我们身上的双修阵法。”
可惜刚才天雷降落,地宫倾塌,而他忙于抵抗天雷忽略阵灵,导致那阵灵趁机逃跑。双修一体暂时无法解开,裴回还需跟在他身侧,正好他也想知道为何裴回会是他一线生机。
裴回:“阵灵何在?”
谢锡:“白玉宫殿和地宫全都隶属于镜花水月,镜花水月则是有上万个阵法连环叠套在一起。那阵灵却是此方镜花水月衍生出来的,就藏身在上万阵法中的其中一个。”
裴回:“那得找到何年何月?”
谢锡:“你我丹田中有那双修阵法,与阵灵同出一辙。五里之内,可以感应到。”
言罢,率先离开地宫。裴回也跟了上去,到得外头,日光明亮,落在二人衣襟头发上。银白发色反光,吸引裴回注意,这才惊讶地发现谢锡头发已有一半发白。
修士若是筑基,衰老变慢,若是元婴,便可常驻青春。万年前的太师叔祖,不过百年便已飞升,可想而知其必然保留青年样貌。如今这头发半白,恐怕是天人五衰之兆。
怪不得早已飞升的太师叔祖会重返修真界,而且修为降至融合境。
“太师叔祖……”裴回剩下的话全都终结在谢锡冰冷的目光中,心口一滞,不知如何说好。
谢锡:“天人五衰,如果你要动手,融合期打不过元婴期。”那是对常人而言,对他来说,便是化神期也可一战。
裴回蹙眉,不解谢锡为何总以为他会趁机偷袭。于是他直接问出心中的不解,并说道:“你我本就无冤仇,你还是我的太师叔祖,按理来说,我当供奉你。刚才我也说过不屑于真龙之躯,难道太师叔祖对自己的龙躯很自傲吗?”
他实在不解,很是郁闷的说道:“我为何要打杀你?莫非是觉得刚才我在占你便宜吗?太师叔祖,修真之人不耽于情欲,更不会被所谓凡间礼法束缚。既是无意促成的鱼水之欢,恐也是命数,不必放在心上。”
失身的裴回反过来劝解谢·万年处男·太师叔祖·锡,半点儿不被两人之间的肉体关系牵绊,看得特别开,而且没有想要负责甚至想撇清关系的意思。
这让谢锡安下心的同时,好笑又好气,堂堂清霄帝君,万年前可是无数女仙、女妖自荐枕席的人物。眼下这小东西睡完不认账还迫不及待撇清关系,生怕跟他牵扯上,倒叫他感到不爽。
谢锡:“不屑于我这真龙之躯?”他轻笑着,低声说道:“方才在地宫里,你缠着我,吃着我的东西,绞得死紧,可贪心着呢。吃了那么多龙精,肚子都鼓起来,全吃得干净,没有露出来。现下,你倒好意思说不屑?”
裴回白玉般的脸霎时红艳欲滴,染了胭脂,诱人得紧。偏那眉眼的春情残留,嗔怒瞥过来的一眼,叫这冷情冷性的万年老龙也酥了心。
“那是……命数……命数如此,当不得真。”裴回吭吭哧哧地说道:“地宫里的阵法,那些秽物诱我失去神智才……才变得那样,非我本心。”
谢锡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也不说话。
裴回不死心地替摘掉他赖在自己身上的罪名:“……当不得真,那不是我,我未到化神、未经飞升,六根斩不净很正常。那阵法勾我未净六根,迷我心智,才会缠着你那般行事……当不得真,可不是我,你可不能冤我……”
谢锡逗他:“你一时说‘于礼不合’,一时说不能被凡间礼法束缚,到底是要如何?”
裴回费力解释:“前头的礼,指的是天纲伦常,阴阳和合为为天道之礼。那些守贞、守节……负责任、咳,便是迂腐。”
修真界不少人看上眼就睡一觉,露水姻缘遍地都是。他们有着漫长的生命,追寻大道,不耽于情爱,更不为人间礼法所缚。可是谢锡毕竟是万年前的太师叔祖,难免会有些迂腐想法,若是要他负责,或因此负责,那可就糟了。
裴回实不愿因一夜露水姻缘,就要同男人结为道侣。且不说他原本一心属意小师妹,哪怕道侣不是小师妹,也该是哪个仙子才对。
太师叔祖……委实老了些。
——不、不对,说错了。两人都是男子,到底不是长久之事。
裴回单手捂住半边脸,无比肯定,若要结道侣,必得是哪位同龄仙子。
谢锡泠泠冷笑:“你以为我会缠着你?连九天玄女我都见过,以为我会对你动心?走吧,尽快找到阵灵,解开这双修阵法。”
信誓旦旦,就差指天起誓,压根就没发现吐出来的话是咬着牙根说的。双眼也是恶狠狠地盯着裴回,好似只要他再说些惹人恼的话,就弄得他说不了话……
事实上,他们很快就被打脸。
阵灵太过于狡猾,上万个阵法来去自如,镜花水月完全就是阵灵的庇佑之所。而他们仅仅能感应到一里之内的阵灵所在,偏巧那东西也知道,躲得极深,有时还故意催动二人体内的双修阵法,令得他们时常行那颠鸾倒凤之事。
谢锡白日里卜卦寻找阵灵所在,追赶到它的行踪,将要捕捉到之时,双修阵法被催动。虽然他被影响了些许,却还能保持神智。反观裴回,完全化身成妖魅之物,夭夭袅袅的贴过来。
看他前两日还义正言辞拒绝负责,道男子与男子交合并非正道,还说要寻个仙子作道侣。谢锡冷笑,看他这发浪的模样,如何寻道侣?
‘啪’地一声,谢锡一巴掌拍到裴回挺翘的两瓣软肉上,严声呵斥:“别乱动,坐好。”
裴回抬起头来,眼角处红红的,俨然是被情域折服的模样。扒着谢锡的衣服,往他怀里钻,主动得要命。被打了之后,颇为不悦的扭着身体,好似在抗议。
谢锡:“长进了,不听话?”
裴回不动,不言不语,低下头去,默默生气。
谢锡捏着他的脖子:“生气了?”掀开他的衣领,里头全是这几日里留下来的痕迹,尤其是肩膀那处,咬痕颇深。他低头便就着那吻痕咬下去,有些狠。
“难受。”裴回疼得蹙眉,要求道:“太师叔祖亲亲。”
嘶——太师叔祖倒吸口凉气,被勾得定力全然是没了。一把将他推倒,发了狠般地掠夺。直弄至深夜,裴回昏了过去,才堪堪停下。
此时,修为暴涨,从融合境到金丹、元婴……化神、渡劫,最后越过渡劫,俨然是神灵之境。体内灵气浩瀚如烟波大海,无穷无尽,属于神灵的威压瞬间充满整个镜花水月之境,其中所有生灵惧怕得瑟瑟发抖。
这般威压,却比前任主人还令他们从骨子到心都臣服。
谢锡拎起衣袍盖住疲累得昏倒过去的裴回,抬头冷然道:“出来。”
虚空之中便有道影子出现,却是个两三岁小儿,此时正瑟瑟发抖缩成一团。这东西便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阵灵,逗弄戏耍二人多日,此刻才知踢到铁板。
阵灵跪趴在地求饶:“神君饶命,小人不识好歹瞎了眼的对您二位下手,求神君饶小人一命。”
谢锡抬起手指,动了动,便就废掉阵灵一半修为。
便是万年前也无人敢如此戏耍于他,飞升成为神君后,所过之处无不恭敬以待。凭清霄帝君那小心眼的程度,固然不会轻易放过阵灵。只废一半修为已是法外开恩。
故而阵灵感激不已。
谢锡:“我问你,秘境中除了此处传承,还有哪几处?”
阵灵小心翼翼回答:“此为北,还有四处。分别于东南西中方位,只万年来,也都衍生出意识,不太好对付。”
谢锡:“明日,你传送我——”停顿几秒,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复说道:“我二人到东方位的秘境。”
阵灵:“是。”
谢锡:“下去。”
阵灵小心翼翼地偷觑二人,建议道:“神君可需我解开双修阵法?”
谢锡厉眼扫过来,断然拒绝:“不必。”
裴回是他一线生机,目前尚不知如何用这一线生机,且先留下这双修阵法确保二人之间的联系。
第69章 以下犯上(6)
东方位的秘境传承是座海岛龙宫, 四面环海,海生大雾,雾中有怪。五处传承阵法相辅相成,启动阵法就能相互传送,而外来修士除非有机缘否则进不来。
因谢锡的命令, 镜花水月传承处的阵灵开启阵法将他和裴回传送到海岛龙宫。裴回不知道, 误以为是不慎触发阵法才被传送到其他地方。
眼前是座庞大的海岛,海水清澈、天空蔚蓝,但这只是近处的风景。海面平线处完全被雾气笼罩,不知为何,裴回感觉到危险, 仿佛那雾气会吞噬掉一切活物。
一只飞鸟撞进雾气中,失去踪影,许久也没有见它飞回来。有出无进,海岛是被封锁起来的存在。
裴回蹙眉, 回头问谢锡:“太师叔祖,我们还能找到阵灵解开双修阵法吗?”
谢锡回头:“想了那么久,你就关注这个?”
裴回微微睁大眼睛:“难道不重要吗?秘境传承本来就需要机缘才能进去,现在我们不知道被传送到什么地方,更加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原来的传承之地。回不去,等于找不到阵灵, 等于双修阵法会一直存在。”
近段时日, 同谢锡发生过几次关系, 总是不受控制地沉迷其中。虽说修为大涨, 但这般淫乱实在不像样!
裴回嘀咕:“那双修阵法影响力实在太多,原先半个月发作一次,慢慢变成七天一次,三天一次,近来可实在太过分,竟是入夜就会发作。倘若再不加以制止,往后不得是连白天都得胡闹?”
耳朵听到裴回的嘀咕,谢锡回头乜了眼裴回,眼中全是笑意。
你道为何双修阵法发作时日缩减?还入夜就发作?不就是谢锡兴头上来,命那阵灵引动阵法。这双修阵法又不是春药,哪来定时发作的效用?本来就是部顶级功法,在双修之时促进修为,增添点乐趣罢了。
若是不愿,阵法自然不会启动。
可怜裴回对阵法不熟,白白让一条万年老龙占尽便宜尤不自知。
谢锡:“嘀咕什么?赶紧过来。”
裴回连忙跑到谢锡身边,跟在他身侧问道:“这里又是哪里?”
谢锡:“海岛龙宫。”
裴回讶然:“龙宫不是在海底?”
谢锡:“所以我们要找到入口,应该就是海岛某处。”
“不能直接下海吗?”裴回提出疑问,毕竟谢锡真身是龙,若是要到龙宫,直接变化真身下海不就行了。
谢锡似笑非笑:“海底有无数个漩涡,漩涡里的罡风能把一头海兽削成片状。龙族鳞甲坚硬,确实能够穿过罡风,但你不行。”
裴回:“我不去不行吗?”
谢锡:“传送阵法应该就在龙宫,不去龙宫,你一辈子都得在这里。更何况,”他压低嗓音:“我不在,那双修阵法发作,你找谁帮忙?”
裴回垮下肩膀:“果然该早点找到阵灵解除阵法。”下一刻,抓住谢锡的衣袖问道:“太师叔祖,你学的是卦门阵法,对这阵法也无济于事?”
谢锡轻飘飘地说:“那是万年前大能留下的阵法。”
裴回跳上台阶,闻言疑问:“太师叔祖不也是万年前的大能?”
“万年前的阵法,我没有研究过,不清楚。还是需要时间——到了。”谢锡停下来,伫立大树旁边。
裴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底下有一繁华城镇,城镇中心伫立着一座高塔。高塔之上,飞龙盘旋,奇伟雄壮。
“秘境之中竟还有百姓?”裴回惊奇不已,头次碰到这种情况。
秘境本是大能开辟出来的洞天福地,一般来说都很隐私。除了年日过久而有灵物诞生灵识之外,绝无可能有凡人生存。
裴回:“难道是幻境?”
谢锡:“下去看看。”
裴回跟随在谢锡身侧,眨眼间来到繁华城镇的城门口。城门有一石柱,上书龙城二字。没有士兵看守,来去自如。但百姓走出城门口,两人一进去就引来无数人围观。
感觉很奇怪,那种被当成猴子一样围观的感觉,令人很不自在。他们还围着两人窃窃私语,突然所有人在瞬间安静下来,然后分开,让出条路来。中间走出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到他们面前,看了看,突然很激动的跪在地上:“龙神大人在上,我等恭迎龙神大人。”
老人一跪下,其余人也跟着跪下,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激动又狂热,呼喊着:“龙神大人在上!”
他们跪下去就露出身后的建筑,上面全都雕刻着龙,就连柱子、牌坊必定也雕刻龙。可见他们对于龙的狂热和崇拜,但又是如何认出谢锡是神龙?
谢锡:“起来吧。”
老人起来,退到一旁,恭敬说道:“老朽恭迎龙神大人回神殿。”
谢锡:“带路。”
老人立即高兴地带路,而百姓自动让出道路,既狂热又保持尊敬,不敢靠得太近害怕冒犯他们一般。
裴回保持谨慎,不敢轻易信任这个城镇里面的人。反观谢锡,竟是毫不犹豫,难道不怕是个陷阱?于是他扯着谢锡的衣袖小声说道:“太师叔祖,他们怎么会认出你的真身?连我都看不出来,凡人怎会知道?何况大能秘境中存在凡人实在古怪,其中必然有诈。”
谢锡反手握住裴回作怪的手,十指交缠不放过,低声回道:“我们可以从神殿到达龙宫。”
裴回:“有诈怎么办?”
谢锡目光薄凉:“诈不到你我身上。”
裴回见他似乎胸有成算,便也不多话。海岛、居民以及海面的雾气都很古怪,若能早点离开也是好事。
他们一进入神殿就收到热烈迎接,几乎是所有人都出来见神龙真颜,那狂热的模样比裴回以前见过的邪教还令人胆寒。无论狂热对象是谁,只要是那样的态度就让裴回觉得不正常。
老人:“龙神大人就住在正宫大殿,神殿中有数千侍者,大人可随意差遣他们。”随后又指着高塔说道:“那是神龙塔,是龙冢。真龙遗骸存放之地,是我们护龙一族世世代代守护的圣地。”
裴回:“你们是什么?”
老人这才注意到裴回所在,发现他连蛟龙也不是后便有些失望。但看在他是龙神的客人,才露出恭敬表情回答道:“我们是护龙一族,曾居于东海岸边。天地不仁,暴风雷雨、海兽盘踞,我等族民苦不堪言,差点灭族。幸遇龙神怜悯,赐我们桃花源,以雾气挡住海兽和暴风雷雨,使我们能够安居乐业的生活繁衍。所以,龙神大人是我们的神灵,世世代代供奉。”
裴回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怪不得对龙那么狂热,生活处处可见龙的影子。
老人压抑住激动的情绪,几乎要趴伏在地上,对谢锡恭敬的说道:“幸得龙神垂帘,让我们再见龙神一面。龙神大人尽管住下,若有吩咐,举族倾囊相助。”
于龙神而言,可能不过举手之劳,难为这些人还能记得恩情。裴回略有动容,看向谢锡。
谢锡面无表情,俯视老人:“难为你们还记得。”话语一转,问道:“那座高塔是龙冢?”
老人:“是。”
谢锡:“可是通往龙宫?”
老人更为激动:“是。当年龙神怜悯我等,又担心我等为妖邪所欺,便干脆修以高塔,连通龙宫和护龙城。”
原来这所城镇全名为护龙城,想来是外头的石柱风吹雨打被磨去了一个字。
谢锡盯着那高塔看了半晌,收回目光,淡淡扫了眼老人:“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无须人来伺候,不要打扰本尊。”
老人:“是。”
应声后,他弓着腰退出去。真的是恭敬至极,哪怕是对着真正的大罗神仙,恐也未有如他这般狂热尊敬。
殿中只剩下谢锡和裴回二人,谢锡寻了个位置坐下,问裴回:“可看出问题?”
裴回:“他们确实是凡人。”
谢锡:“然后?”
裴回表情凝重:“而每个人的年龄都超过百岁,尤其是方才的老人,恐怕不止百岁。凡人,失去真龙庇佑、无法修仙的凡人,如何能活过百岁?”
谢锡笑了笑,“原来这么聪明。”
裴回有些不满:“我每次出关都会离开宗门独自外出历练,见过的妖邪不知凡凡。有时候是整座城的百姓都联合起来欺骗,你道我至今安然无恙是幸运不成?”
谢锡现如今有了个小小的恶趣味,他爱惹恼裴回,看他微恼的模样,然后再慢慢哄。
这过程着实有趣。
故而,他说道:“莫恼,是我小瞧了你,你远比我想的要聪明。”
裴回脸色稍霁:“你早就看出不对劲了吧,这护龙城里的,到底是人是鬼?”
谢锡:“不是护龙城,准确来说应该叫屠龙城。”
裴回:“不会是吃了龙血龙肉才活那么久的吧?”
谢锡笑道:“刚才那老头说的半真半假,现在真龙已经灭绝,估计吃的也是蛟龙肉。”
“万年前,真龙一族就差不多死绝,到我飞升后,世间再无真龙。飞升之前,倒是听闻过东海沿岸有一族,曾受过真龙恩惠。却有一条由蛟化龙的,受伤坠落当地。那一族的人藏起这条受伤的龙,因曾见真龙翻云覆雨之能,兼之传闻吃了龙肉可飞升成仙。故此,全族人吃了那条龙。”
虽说早已猜到,裴回还是不自觉倒抽口凉气。
谢锡续道:“虽然没有真的白日飞升,但普通人吃到龙肉自也得到好处。尝到好处的人,便就滋生出贪婪,于是全族自称为护龙族。实则是诱捕、屠杀龙、吃龙肉的魔,到底是普通人,时日不久被揭发,惹怒真龙一族。举族被杀,魂魄更是被束缚在一个海岛里面,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裴回:“所以,整个护龙城的人包括刚才的老人其实已经死了。但是以为自己还还活着,于是被困在这里等着捕杀龙——这起码得是万年前的事了,这群人岂不是等待了万年?”
他大概知道所谓惩罚是什么了,这个屠龙族因贪婪滋生欲望,便让他们在无尽的等待中绝望疯狂。困在海面的雾气估计不是阻拦海兽保护海岛上的族民,而是困住屠龙族人。
裴回:“那他们怎么会出现在秘境里?”
谢锡:“大概是因为龙冢吧。”
裴回不解,但谢锡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双方沉默,直到夜晚来临。夜色之下,月光明亮,在秘境中,月亮永远都是圆的。
城中族民兴奋的进行篝火晚宴,准备迎接龙神的节目。而那些年轻强壮的男人则是磨砺刀戟,火光中,猪狗恐惧地嘶鸣,而妇女和小孩开心地跳舞。
空旷的神殿里,细碎的声音此起彼伏,较为细和较为重的两道声音彼此交织,彼此不甘示弱。殿中温度逐渐攀高,同殿外欢悦的气氛交汇,颇为诡异。
许久过后,清亮啼鸣陡然响起,婉转哀鸣,达到顶点后骤然歇下,如天鹅临死的哀鸣。
如泣如诉,极为动听……
谢锡下床,捡起随意扔到地上的两件衣袍,一件披在裴回肩膀上,另一件披在自己身上。裴回打了个哈欠,颇为困倦地说道:“外面好像很吵,他们在庆祝?”
“应该是。”谢锡抓起裴回的长发,弄到衣袍外面,梳拢数下才松开。
裴回寻了个舒适的位置躺下,闭上眼睛:“他们要开始吃你了?”
谢锡:“大概。”俯身就着裴回的脖子落下一串湿热的轻吻,顺道啃了把肩膀。
裴回把他拍开,跟拍苍蝇似的,“累不累啊你?走开,要睡了。”
谢锡无言地瞪着他,瞪了半晌,他反而睡着了。谢锡突然不忿于只有自己沉迷,而裴回始终把两人关系当成双修阵法引诱的缘故,明明白白摆出副‘我不兴得搭理你,睡完就没关系’的态度。猛地用了力气咬下去,尝到腥甜的血液,莫名感到满足。
裴回疼得连困意都跑了,连忙坐起来:“太师叔祖,你又发什么疯?好痛的。”他简直要气坏了,不仅要满足太师叔祖的欲望,还得被咬。
前者尚可忍受,后者不可以忍受!动不动就咬,很痛的啊。又不像巫山云雨的时候,开始痛,起码后面还能觉得快乐。
谢锡冷哼一声,见他醒了,满眼都是自己的身影便觉得满足,心情大好。
“刚开始的时候不是挺尊敬我?”伸出苍白好看的手指,指向神殿之外,谢锡说道:“现在外面围满了人,都在庆祝怎么吃掉我。你还睡得着?”
裴回很郁闷:“如果太师叔祖你都没办法对付他们,那我也对付不了,不是白着急吗?”
再说尊敬,那是对着长辈,油然而生。他们都睡过多少回了,深入交流多少次了,再谈论这些尊敬崇拜还有意思吗?现在跟他摆长辈架子,谈尊敬,有本事睡的时候别顶那么深。
谢锡:“我现在是融合境,比不得你元婴期。”
裴回扭扭身体,把屁股对着谢锡,抓起衣袍蒙住头闷声说道:“他们都是凡人,就算化为鬼怪,应也是凡人。你虽是融合境,本体却是真龙,本身就强悍……你不要打扰我睡觉,有事再喊我。”
谢锡刚想开口接话,却听裴回喊道:“走开!”
身后许久都没有动静,裴回悄悄往后看,身后空空如也。估摸谢锡是出去独自对付那些凡人了,终于能得个清静,裴回赶紧睡觉。
只是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忽然坐起,疑惑不已:“外头怎么没声音?”
难不成真出了事?
说到底太师叔祖有天人五衰之兆,那些凡人曾经吃过龙肉,不知发生何种变化。再加上他们在此度过晚年之久,若是修成鬼修,对付起来可真是麻烦了。
越想越是慌张,裴回起身离开神殿,御剑飞行来到城中,却见城中百姓分为好几拨人,举着火把搜寻全城。老头带领的队伍朝神殿走去,应该是去逮他。
仔细瞧他们,全都显露恶鬼之相,果然入了鬼道。
裴回寻找不到谢锡,担心他出了意外,干脆回神殿去寻找。隐藏起身形,跟随在屠龙族民身后。而那些屠龙族族民已是恶鬼,可闻得生人气息,于是循着气息朝裴回隐身之处过来。
裴回竖起剑诀,冷眼看那屠龙族恶鬼靠近,正要动手之际,横空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闻到那熟悉的气息,裴回没有反抗就被带走,来到高塔之下。转身,身后的人果然是谢锡。
谢锡唇角带血丝,说道:“那些都是万年恶魂,会生啃你我的魂魄。现在不适合跟他们正面对上,先进高塔,到龙宫去。”
裴回:“你受伤了?”检查谢锡心脉,发觉有些损伤,便输入灵气,陪同他进入高塔龙冢内。
高塔大门是阵法维持,屠龙恶鬼族追了过来,正好在阵法消失后到达。二人顺利逃脱,进入塔内。
谢锡垂眸,擦掉唇角血丝:“他们在万年的执念里,学会很多捕龙的方法。”
裴回:“他们应该进不来吧?”
谢锡:“如果这里是货真价实的龙冢的话,除了龙族,其他生物进不来。”
“我是怎么进来的?”
谢锡垂眸瞥他,唇角扬起抹笑。裴回见状,有不详预感,便想阻止。可惜来不及,只听谢锡暧昧的说道:“你吃了我那么多龙精,里里外外都染上我的气味,龙冢承认你龙族家眷的身份。”
裴回:“……”无言以对。
谢锡:“不多说,走吧。我们上塔,这是座空间倒置的高塔。越是往上走,实际深入海底。至于外面的屠龙族,他们已是恶鬼,到时再来收拾。”
裴回搀扶着谢锡:“走吧。”
谢锡整个人都依偎在裴回背上,从后面看,反倒像是把裴回整个人都搂进怀里似的。他忽然侧过脸,看了眼通往高塔外面的阵法,勾唇诡谲地笑了笑。
屠龙族所有已成恶鬼的族人团团围住高塔,怒吼咆哮,甚至企图爬上高塔闯进去。然而这是座龙冢,龙骨本身就是最好的兵器,更是摆阵最佳材料。其存在就是个阵法禁制,莫说这帮不过万年的恶鬼,就是真龙在此,恐也得拼尽全力才能摧毁整座高塔。
因此,屠龙族全员恶鬼咆哮半夜也无济于事,悻悻然要放弃的时候,整座护龙城瞬间笼罩在光亮中。成千上百个符文布满城中每个角落,倾泻而出的光芒团团包围住恶鬼族人,恶鬼触及到光芒,瞬间灰飞烟灭。
龙族可都是锱铢必较的种族,极为小气,占有欲重。得罪他们,别想全身而退。这屠龙族万年前贪心吃掉一条受伤的龙,便叫真龙杀死,摄取魂魄扔进此处,万年不得投胎转世。如今还惦记上谢锡,更是直接被弄得灰飞烟灭。
龙族小气,一条万年老龙就更是记仇……
裴回不知外面的护龙城包括屠龙族全都被毁,震惊于眼前所见。高塔每一层都布满了龙骨,庞大的、充满灵气的龙骨,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比世间任何玉石、珊瑚都来得美丽。
这些美丽又强大的骸骨,正是万年前美丽强大的生物曾经存在的痕迹。
谢锡:“果真是龙冢。”
裴回回神:“听说龙族都很小气,即便是骨头也不会给别人。所以龙冢通常会藏在很隐蔽的地方,连下许多禁制。为什么这处龙冢会出现在秘境里?”
秘境就是大能的家,把人家的坟墓挖到自家里,放进后花园中,想想这位大能也是挺任性。
谢锡冷哼,本就觉得不爽。此刻就说道:“龙冢禁制随龙的血统而定,通常而言,由蛟、虫、鱼修炼而成,化形为龙,这些算不得真龙,其骨骼不是很强大,故而禁制也不是很强。这些,都不是真龙骸骨。”
“真龙骸骨,整座高塔也不一定放得下。”
而且,天道容不得真龙继续存于世间,便要真龙一族消失得干干净净,连遗骸也不再有。
谢锡扫了眼就不再关注,催促裴回:“继续走,看看有没有龙族留下来的传承。”
身体里涌动的血脉告诉他,他所渴望的东西,能够在龙宫里寻找到。这么强烈的感应,只能说明一点,高塔之上的海底龙宫曾是真龙居所。而真龙留下的传承,应该有能够解决他天人五衰的办法。
至于为什么一个合欢大能的秘境里会出现真龙、龙宫和龙冢?啧,龙性本淫。鬼知道哪个老不死的泡了个合欢大能,把家搬过来,顺便把龙冢当然礼物送出手也不一定。
第70章 以下犯上(7)
高塔共有十层, 底下九层全是龙冢。高塔设置上下颠倒的阵法,当裴回和谢锡来到最高一层,其实已经到达深海。
推开第十层的门,裴回见到空旷的塔内中央有一个布满灰尘的阵法,应该就是传送到龙宫的阵法。他走过去, 试图找到启动阵法的办法。可惜他对阵法不精通, 再加上脚底下的阵法十分精妙。
故而,一无所获后不得不问身后的谢锡:“太师叔祖,我们怎么启动阵法?”
谢锡瞟了他一眼:“注入法力,强行启动。”
裴回:“你我的法力足够吗?”
谢锡:“渡劫期便可。”
裴回:“那您不行。”
谢锡挑眉,转身就朝他招手:“过来。”
裴回正看着塔内的壁画, 壁画画了许多图案,连起来好像是个故事。于是漫不经心的回应:“有什么事?”
谢锡沉下脸:“过来。”
裴回到底是有些怕他真生气,于是走了过去。谢锡捏着他的肩膀咬了口,“下次再说我不行, 本尊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行。”
裴回苦着脸,觉得太师叔祖实在难伺候,喜怒不定的,说不定哪个词就触发到他敏感脆弱的心灵。虽说上了年纪的,都爱乱发脾气,但师父也没他这般难伺候。
裴回转念一想, 太师叔祖那是老祖宗的辈分, 年纪那么大, 爱乱发脾气倒也正常。他看上去比师父年轻, 芯子底下可老了,怨不得喜怒无常。
思及此,裴回倒是消气了。
谢锡看他好像没认识到自己错在哪里,真给气笑了。这小孩儿不怕他,即便知道他是太师叔祖,已经飞升的神君、真龙,他也不怕。
不知道谁给的胆敢在他面前放肆成这样,哪怕是万年前的师父都会忌惮他的真龙之躯,轻易不敢惹怒他。这小孩儿蹬鼻子上脸,不教训两下就真骑到头上撒野了。
裴回温软态度,握着谢锡的衣袖说道:“太师叔祖,墙壁上有画。”
现在转移话题有用?谢锡定定地看了他半晌,无声叹气。罢了,教训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现在也不是时候。
“哪里?”
裴回把谢锡拉到墙边,指着壁画说道:“这幅画一龙一人,好像是初遇的时候。旁边这幅画是两个人,其中一个能看出是第一幅画的龙的人形。下面的画就是一龙一人相识相恋的过程,我猜应该就是秘境里的大能跟龙宫主人。”
谢锡顺着那些画看过去,发现确实和裴回所猜测的差不多。这一龙一人相识于远古的修仙时期,彼时真龙一族兴盛,而龙族传承未曾断绝。
可惜好景不长,龙族接二连三陨落,命宫推测出天道已经容不下真龙一族。秘境大能的那位真龙伴侣躲不过陨落的命运,大能寻找各种方法终究没能挽回伴侣的性命,追随伴侣陨落了。
裴回看完后,久久无言,心情颇为复杂。
修真界很少有人耽于情爱,便是结为道侣也有各方考量。如这般同生共死,却叫人心神向往。只是落得这般结局,到底意难平。
谢锡:“难过了?”
裴回摇摇头:“觉得可惜。”
“没什么值得可惜,生死与共,各自的选择罢了。”谢锡只扫了两眼,心神并无多大波动,同时也不解裴回的感动。于他而言,选择跟伴侣同生共死似乎是必然的事情,并无特别。“如果换成大能陨落,真龙也会随他而去。”
龙族本来就是风流和坚贞深情共一体的生物,没有遇到命中人的时候,他们四处留情,风流不已。一旦遇到命中人,就是生同衾死同穴。
裴回撇开目光转移注意力,驱散惆怅的心情,转而说道:“看看大能有没有留下可以阻止真龙陨落的秘法。”
闻言,谢锡倒是惊讶于裴回这份心,不管是否真心,此刻记挂着便能见诚心。他心下稍暖,面色缓和许多:“秘法没有,双修之法倒是记录不少。其中还有种在你我身上的双修阵法,原来当真是套顶级仙法。”
裴回也看见了留下来的壁画,第一时间是找解开阵法的办法,结果没有记载。他很遗憾:“怎么没有解开阵法的办法?”
仔仔细细看遍墙壁的角落,裴回忽然说道:“咦?这阵法……好像是情动时才会启动,且只起到助兴之用。本是辅助修炼的,怎么到我们两个身上就反客为主了?”他回头,看向谢锡:“太师叔祖,你快来看看怎么回事?”
谢锡装模作样看了一遍,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沉思片刻,遗憾又可惜的说道:“可能是因秘境大能与其真龙伴侣都是渡劫期,故而能压制阵法。如今你我最高不过元婴,压制不住被反客为主罢了。”
裴回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是如此。”
谢锡面不改色说道:“又或许,那阵法经万年时光,出了些差错也不一定。总而言之,对你我并无害处,你到不必如此排斥。”
裴回奇怪的瞟了眼谢锡,小声嘟囔:“太师叔祖当然觉得没有害处,我可要被吸干了。”
谢锡差点被口水呛到喉咙,轻咳两声,冷睨裴回:“力气全是我在出,你只管享受,却是我在劳累。要说到吸干,也当是我。我可曾吃过你的阳晶?可是我每次把龙精让给你吃?可是每次双修后,你修为大涨,而我增长缓慢?”
接二连三的质问,叫裴回无话可说。他讷讷望着谢锡,磕磕巴巴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当他仔细回想谢锡说的话,分析那话里面的深意便越觉有道理。于是他也不反驳不抱怨了,毕竟实在是他没理。
每次过后腰身虽累,睡一觉过后便也格外精神,而且修为大涨。反观谢锡,每次过后好似都挺疲惫。修真之人,元阳泄太多,确实有碍身体。
裴回便小声道歉:“辛苦太师叔祖。”
谢·太师叔祖·锡云淡风轻:“谁让本尊是你太师叔祖?辛苦点无妨。”
裴回:“倒也不能总让太师叔祖辛苦,不若下回我主动——”
“不必。”谢锡快速回绝,冷冷睨着裴回,万万没料到这小孩儿还真想爬到他头上来。“爱护小辈是职责,你年纪小经验少,说不得就贪欢享乐忘记修炼。”
裴回愣了愣:“应是不会……我试试便知——”
谢锡打断他:“年轻人心性难定,若你真能克制就不会被阵法所惑。你看我,何时被阵法蛊惑过?”
裴回更迷糊了,“可师叔祖分明也……也情动——”
“没有。”为了捍卫主动的权利,谢太师叔祖果断否认并谆谆教诲:“本尊是因你才不得不情动,你没有失去记忆就应该知道每次都是你主动缠上来,腰臀摆腰的求我。”
指使阵灵催动双修阵法导致裴回情动,每次还要故作矜持等着裴回求到面前。装模作样推拒两三次就扑上去胡作非为,现下却毫不犹豫的颠倒黑白。
他甚至不要脸的说:“本尊并非自愿。”
裴回被镇住,十分之震惊。心中倒是颇为羞愧,原来太师叔祖承受了这么多他所不知道的压力。罢,下回一定要忍住,不再让太师叔祖为难。等出了秘境,寻到修真界阵法最厉害的修者,无论付出何等代价都得解开阵法。
思来想去,裴回便同谢锡说道:“太师叔祖,你且放心,我必不会缠着你。等我解了阵法,就离太师叔祖远远的。我本也是心有所属,并非自愿。之前听太师叔祖呵斥,确实不好再去追求心上人。但修真者到底没有凡间的规矩,不讲求从一而终那套,但求真心诚意。等出了秘境——不,等出了龙宫,我就去寻找我的心上人,将你我之事坦白告知。如果她能谅解,我再同她结为道侣。”
这番话情真意切,可没把谢锡气坏。
他咬着牙,差点就想去掐裴回的脖子,忍了忍没动。便又想提着他耳朵到跟前怒吼一顿,可一触及那双眼睛,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愣是发不了火。
怒火憋在胸口,又不能发泄出来,导致谢锡此刻无比阴沉。裴回就是再迟钝也看出不对劲,眼前的人阴沉乖戾,眼中的怒意似乎要夺眶而出。
裴回缩了缩肩膀,不敢在此时上前招惹。
谢锡怒极反笑,抱着胳膊用冷冷的目光打量裴回:“你的心上人?你还有心上人?看中哪个了?严霜雪还是芙蕖仙子……严霜雪吧。她是你师妹,青梅竹马,亲上加亲,不错,倒是郎才女貌,好登对。”
如果这些话不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眼前的男人不是阴沉至极、怒火冲天,如果谢锡没有死死瞪着裴回仿佛只要他说错一句话就扑上来咬死他的话,裴回一定会笑着回答“谢谢”。
可惜这些如果不成立,而裴回感觉到害怕,默默不语,不敢刺激他。但心里很不解他的暴怒,果然是太老了吧。上了年纪的,大都喜怒无常。
若裴回在凡间待过一阵,他就会知道眼下怒红了眼恨不得杀人的男人,实则是嫉妒坏了。一个妒火冲天的男人,只能说明深陷情爱不可自拔。
裴回不知道,小心翼翼深怕刺激到谢锡。然而陷入妒火中的万年老龙是没有理智可言的,更不能按常理来对待。目前裴回的心上人不在,谢锡勉强能保持理智,没有深究。
谢锡突然开口:“现在就去龙宫。”
裴回:“怎么去?”不是说需要化神期才能打开传送阵法?
“真龙族的血也可以。”言罢,他把裴回拉到阵法中心,搂住他的肩膀:“抱着我,免得被阵法排斥,扔出去。”
裴回听话的伸手搂住他的腰,安静乖巧的看着谢锡以风刃割伤手掌心,然后伸手让掌心中的鲜血流入脚下凹槽。龙血填满凹槽后,瞬间启动整个传送阵法,光芒万丈,一阵头晕目眩后,两人便到了海底深处的龙宫。
此处,便才是真正的秘境传承之一。
龙族热衷于收藏宝贝,这龙宫里可尽然都是宝贝。
真正到了龙宫,感受到血脉传承里的呼唤,谢锡才真正有了一丝亲切感。须知,他出生之时,真龙族已经陨灭,世间只剩下他一条真龙。然而记忆中传承到曾经辉煌的真龙一族,呼风唤雨,称霸一方。
他未曾见过那般辉煌的光景,未曾见过同族,故而对龙族更多的是陌生感。如今到得此处龙宫,那条真龙余留下的龙威让他产生了亲切感,才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脚底下所伫立的地方,是真龙居所,亦是龙冢。
恍惚间,好似有龙吟声在耳旁炸裂。
原来,他遇到了真正的龙冢!
谢锡突然抬脚走出传送阵,进入龙宫。裴回连忙跟上去,越是往里头走便越是惊叹不已。
里头的宝物实在太多,多不胜数。这整座庞大的龙宫,竟全都是珊瑚铸就,那地面铺的是千年暖玉,墙壁上镶嵌着万年南海明珠。龙宫庭前种满奇花异草,随便一株放到修真界都会引来狂潮。还有一些,是万年前才有的药材,此时早已灭绝。
裴回连连发出惊叹,艳羡不已。若是带一些出去,他可就有钱买许多东西了。洞府中的物事本已是昂贵稀少,但跟龙宫宝物相比,却都是些破铜烂铁。
谢锡停下来,侧身等着裴回撞到身上来,顺道捞进怀里,低头问他:“可是都喜欢?”
裴回连忙点头:“我能带出去一些吗?”
谢锡蹙眉:“这些东西不过尔尔。你想要,我洞府中有的是宝贝,比这里多,还比这里珍贵稀有。”
裴回眼睛发亮:“真好。”
谢锡淡笑:“龙族素来爱收集宝贝,当作传承。我继承真龙一族的传承,自是比这万万年前的真龙要更丰厚。”
独苗苗和兄弟众多的区别。
龙宫这点儿东西,谢锡还看不上眼。何况,龙族向来爱把宝贝送给伴侣,以此讨好。这条真龙前辈估计送了不少宝贝给那位大能,端看他穷得连龙冢都当礼物送过来就知道。
——不,这龙宫也在秘境中。说不定那位真龙前辈连龙宫并自己都一起送给了秘境大能。
思及此,谢锡却觉真龙前辈软骨头。这般讨好,屈意承欢的,倒让人小瞧三分。
低头触及裴回亮闪闪的双眼,心念一动,谢锡说道:“你想要,我也送你一些。”
裴回犹豫许久,选择拒绝:“无功不受禄。”
“本尊说要送你,你就收下。”谢锡冷下脸,倒是恼怒好意被拒绝。“我乐意送你宝贝是我的事,你不必推三阻四。我若是高兴,整座龙宫送你也不后悔。”
裴回仰着脸露出乖巧可人的笑容,“太师叔祖,你真好。”
面不改色的太师叔祖飘飘然,一时便在心中计算起自己的家当里有多少珍稀宝物,是否还要再去掠夺些来。待全都送到裴回面前,他可会高兴得蹦跳起来?定是会高兴疯。
于是,前头还在鄙夷前辈软骨头的谢锡就盘算着把身家宝贝都送到裴回面前,博他一笑。
谢锡轻咳两声,搂着裴回边走边不自觉诱哄:“我是你太师叔祖,怎么都不会害你。若是你能讨得我欢心,让我开心了,就是全副身家都送你也无妨。你可知我身家有多少?我的洞府,比这秘境还大两倍,秘境里头全是宝贝。而这小小龙宫,却不过是秘境一隅,毫不起眼。本尊不是谁都乐意送,得看心意……”
嗤!
谢锡陡然停下,裴回讶然:“怎么了?”
谢锡垂眸:“无事。”
下一刻趁裴回不注意便让他昏睡过去,整座龙宫陷入死寂之中。海底也是一片死寂,没有活物,没有鱼类海怪。
这却是因龙威余留却无真龙的缘故。
龙威余留,震慑鱼类海怪。但若真龙在此,鱼类海怪就会前来臣服。
谢锡冷声道:“前辈既露出行迹,便出来吧。”
声音在寂静的龙宫中回荡数遍才停止,龙宫之外,海水也在刹那静止。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颇为年轻,有些玩世不恭。
“你这后辈,真是没用。龙族凋零至此,令人唏嘘。”
后辈?
谢锡无喜无怒:“前辈是龙宫主人?”
“你们是从护龙城龙冢传送阵下来的吧。”答非所问,却是默认了。那道声音沉凝下来,没了此前的玩世不恭,多了份认真:“我这龙宫,并那龙冢都赠予他。此处是他的洞府,你们却能进来。他……陨落了?”
谢锡:“是。”
那道声音多了份急切:“何时……如何陨落?”
谢锡有些惊讶:“前辈不知?我们在龙冢里看到壁画,画中显示,秘境之主在前辈陨落不久,也跟着兵解。”
久久无言,整座龙宫再次陷入死寂。而谢锡则是抱起裴回,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龙宫中,张开光屏拨开海水。身后的龙宫天摇地动,瓦解崩裂,海水翻滚,刹那间天地变幻一般,深海地底裂开,一具庞大不见尽头的龙骨浮出来。
头骨朝向北方,镜花水月之处。
那里,应该就是秘境之主曾经居住的地方,估计也是他跟真龙亲密相处的地方。
龙骨的两眼处亮着幽幽金光,黯淡不已。良久后,那道声音再次说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一线生机。你倒是幸运,渺茫的一线生机也能被你抓到。不过,这也是天机。天道到底不欲真龙一族灭绝,予了龙族一线生机,也让你抓到这一线生机。”
万万年前,命宫所言,龙族欲亡,却有一线生机,那一线生机是谢锡。如今,谢锡欲亡,龙族将灭,这一线生机却是裴回。
因为裴回,谢锡才能进入此秘境,和他一同坠入镜花水月,在地宫中触动阵法。之后,一同双修,意外惊醒阵灵。后来,被传送到海岛龙冢,来到龙宫,见到万万年前死去的真龙,因执念而留存下来的一缕残魂。
于是,抓住了一线生机。
“龙族生了怪病,百年之内,经天人五衰。曾横走修真大陆的强族纷纷陨落,彻底灭族。后我族倾全族之力,找到可以医治那怪病的办法。可惜,天道不让我龙族强盛,即便有了办法也没有用。如今,我可以告知你办法。”
所谓龙族怪病,却是魂力不继,灵魂逐渐消亡,沦为凡人,历经衰老病亡。没有轮回,只有永远的消亡。当年,谢锡尚不知这怪病,被信任的同门师兄背叛,伤及魂魄。本以为已经治好,不料万年之后,触发那怪病,致他天人五衰。
当年那害他的同门师兄就是掌门首徒,原先就跟他不对付,处处针对。后来有段时间笑脸相迎,博取信任,关键时刻杀人夺宝,害他魂魄。
后来亲自报了仇,到底有了隔阂。再后来,发现天人五衰同那师兄有关,就更是厌恶,恨不得将那人的轮回找出,挫骨扬灰方才解恨。
须知,龙族最为小气记仇。
裴回是掌门首徒,开始又同那掌门师兄有些像,便叫他生厌。相处过后,才发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将裴回拿与那师兄对比,却是对裴回的侮辱。
“哼!”这前辈冷笑:“我观你,藏藏掖掖,骗他骗得倒是毫不心虚。”
谢锡挑眉,此刻却有心请教:“前辈觉得该坦诚相待?”
“当然不!要骗,便要骗一辈子。真真假假,该让他觉得是假的,就让他发现。床头吵架床尾和。不该他知道的,烂在肚子里。既要骗他,又得让他感受到你的真诚。不能仅有愧疚,还要由愧疚产生情意。啧,你们这些后辈,没有前辈教导就是没用。想当年,我软硬兼施,真话假话、虚虚实实,忍辱负重,方才泡到合欢宗宗主。”
哼,合欢宗宗主是个傲娇的大美人,风情万种,比眼前后辈怀里的小东西要可爱多了。现在的后辈,比起前辈来说,真的是差太多。
“我教你追求这小子,再助你度过天人五衰之劫。你需应我,将我龙骨骨灰洒满整个秘境。”
谢锡答应下来,随口一问:“为何要将前辈骨灰洒满整个秘境?”
但听前辈猥琐回答:“嘿嘿,宗主身陨兵解,消散于天地间,实则其魂力有一半融入到秘境中。待我骨灰洒满秘境,岂不可媲美水乳交融?”
谢锡:“……”
——确实不及前辈……
裴回醒过来时,已经离开龙宫,身处于秘境中的一隅。他向谢锡追问龙宫中的事情,谢锡藏一半说一半,大致上也知道情况。
“那我们岂不是要走遍整个秘境?”
谢锡:“反正还有三年,秘境才会开。左右无事,顺手帮忙而已。”
裴回点点头:“说的也是。”
二人便就深入丛林中,偶然听到打斗的声响,颇为激烈。于是上前查看,见到前方有七八个人在跟一条巨蛇缠斗。偶然间,有一靛青衣袍的女子躲开巨蛇攻击,转身间露出面貌,竟是严霜雪。
裴回惊喜:“小师妹!”
谢锡当场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