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打击不小。
裴回望着村民归家的身影,回头朝谢锡说道:“我们是快马加鞭回山门,还是慢慢走,待看过新帝治理下的万里河山再回去?”
谢锡从树后走出来,一袭淡色长衫将他温润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十年时间,不叫风霜染鬓角,反而像烈酒,岁月长而愈发醇厚。单单是看着,就觉得会醉了一般。
至少裴回近来看他,总会在不自觉间晃了眼,出神痴迷。
谢锡神色淡淡,温和说道:“慢慢走吧。我们出海的时候,新朝刚建立,百废待兴,还没来得及看。一路走下去,正好能见见。”
言罢,他便向前走,没有听到身后裴回跟上的脚步声,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便问:“怎么?”
裴回迟疑一瞬,摇摇头:“没事。”其实他想问谢锡是不是不高兴,自从自己赢了他之后,他好似做什么都没兴趣。
以前他想要成亲,现在只要回到山门就能办亲事,他反而变得不着急。慢吞吞的,一路西行,却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才能到。这般不紧不慢的模样,让他觉得……谢锡不太在乎他了。
谢锡伸手,自然的拉住裴回往最近的城里走去。姿态虽悠闲,速度却不慢,很快便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去。
一路行来,路无白骨、城中乞丐稀少,百姓安居乐业,虽还没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阶段,但也能说明新帝确实是个明君。
夜间,二人寻了间客栈住下。谢锡出门说是要去找店小二跑腿,替他买点城中最好的茶叶。裴回没甚异议,他们在岛上住了几年,那岛的气候不适合种植茶树。谢锡爱茶,却也忍了好几年没有茶喝,现下一入城,首要便是茶。
裴回要了热水,脱衣进入浴桶中泡澡,温热的水格外舒服。他便闭上眼睛,靠在浴桶边静静泡澡。不过一会儿,房门被打开,脚步声几近于无,停在裴回的身后。温热的身体搂抱住裴回,单手探入水中,摸上裴回的身体,极尽温柔的挑逗。
他们相对十余年,早就对彼此的身体熟悉不已。裴回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突然睁开眼,抓住谢锡的手臂,轻微喘息着找到快乐。
谢锡亲了亲裴回的脸颊,后者邀请他:“一起?”
“不了。”谢锡拒绝:“我的茶叶已经到了,我先去煮茶。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裴回脸色逐渐凝重,望着内室中谢锡毫无留恋的背影,不由郑重思考那个被他忽略的问题。
——谢锡,是不是厌了他?
第46章 番外·江湖同归
裴回披着件单衣, 擦着头发走出来。谢锡一边手握书卷, 一边注意热水温度,一见到裴回就把书卷放在身侧, 接过布巾替他擦头发。
裴回拨弄茶罐,抓了把茶叶在手心嗅闻:“味道不错。”
谢锡瞥了眼:“新茶。”
茶罐里的茶叶重量估摸才半两, 茶叶质量在他以前喝的顶级茶叶里排的上号。以谢锡的性格竟然没有买上一两斤?裴回将疑惑问出来。
谢锡说道:“五两银子,只得半两茶。”
裴回手心一抖,即便他在岛上生活好几年也知外面的物价。五两银子够普通百姓一家一年的花销, 这半两茶叶就要五两银子,怪不得谢锡只买一点。
谢锡指了指茶叶:“贡茶。”这么半两茶叶还是他托了关系才买到, 毕竟是贡茶,每年固定两个季送进皇城,旁人自然很难喝到。
裴回恍然大悟,将茶叶放回罐子里。托腮盯着明灭的烛火,忽然说道:“新帝是个明君。”
谢锡搓着裴回湿漉漉的长发,漫不经心说道:“他要是敢昏庸行事,多的是人把他拉下来。”新朝建立, 最是不稳。卫谢两个氏族的确有不少能人异士,足以担当千古名臣, 但要是君王不贤, 他们也不介意换个人当。
“不过,确实干得不错。”
灯火爆开, 火光有些暗了下来。裴回捡起桌上的剪刀就要去剪灯花, 谢锡把他拉回来。“等会再去剪, 先把头发擦干。”谢锡费心费力护着他的头发,因裴回胡乱糟蹋,曾经嫌麻烦就用长剑削掉半截。
可谢锡尤为钟爱裴回的长发,尤其是欢爱时,长发在床褥上铺开,或是湿漉漉黏在脸颊、脖子上,总能让他想要俯身一一吻过去。
裴回扣住剪刀,垂眸不语。半晌后突然开口:“我改主意了。”
“什么?”谢锡不太在意的回了句话。
裴回:“我们快马加鞭回山门,继任掌门之位。”他以为谢锡会疑惑询问,或者提出反对,但他很干脆的同意了。
“行。”
裴回猛地扭头去瞪着谢锡看,长发还被抓在他手里,头皮就扯得有些疼了。尽管谢锡反应很快的松开,指缝里还是落了几缕青丝,他皱眉道:“有什么急事不能说声再转头?扯痛了没?”
裴回拍开谢锡摸到头顶上的手,说道“没有,不痛。”他抿唇蹙眉,犹疑的盯着谢锡瞧:“你怎么不反对?”
谢锡:“我为什么要反对?”他瞧着裴回不悦疑惑还夹杂着些慌乱的表情,立刻明白他可能是误会什么了。于是拉着裴回躺到自己怀里来,脸对着脸,眼睛对着眼睛:“小糖罐儿,你慌什么?”
裴回别扭:“没慌。”
谢锡轻笑:“好吧,没慌。你说你要慢慢走,不着急继任掌门之位,我随你心意。如今你突然改主意说要快马加鞭,我也随你心意。你反过来奇怪我没有反对……你想我反对?你改主意也是因为我对吗?为什么?”
他的手轻抚裴回背部,无声安抚着他。
裴回动了动身体,换个舒服点又不会太压着谢锡的姿势,静下来后说道:“你是厌了我吗?”
谢锡失笑:“哪来的奇怪念头?”他本是不解,也觉无稽,但转念一想却有些惊了。裴回有这个念头,难道不是他令裴回感到不安?如此一想,他对待此事的态度倒是严肃了许多。
“是我让你误会了?”
裴回摇头:“我刚才邀请你,你拒绝了。”
谢锡讶然道:“就这样?”
裴回斜着眼睛瞥他:“以前我忙着练武,你总来骚扰我。别说我邀请了,就是有那么点意思,你就能把地点和姿势都挑好。”
谢锡摸了摸鼻子,没有半点羞愧的意思。老夫老夫多年,脸皮厚比城墙,何况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房内事。“今天出门不太巧,遇到暴风雨和渔船,你全身都被雨水打湿,虽用内力烘干衣物,到底还是冷的。要是我再压着你胡闹,明儿一早准生病。”
裴回:“我没那么脆弱。”他内力深厚,无病无痛,不过淋了场雨,怎会轻易生病?“别找借口。”
谢锡在裴回的脸颊上咬了口:“找什么借口?我还至于找借口?”他要是想骗,还需要借口?“你还是人,又不是神仙,当真以为自己百病不扰?从深海到渔村岸口那么远的距离,提着口气把那些渔民一个个送回岸边,消耗那么多真气内力。再胡闹,真病了,还不是我心疼?”
裴回勉强接受这个理由:“那我提出慢慢走回山门,你也不反对?你以前急着要成亲,现在我继任掌门就可以和你成亲,但你半点也不着急,好像失去热情。”
提及此,谢锡却有些诡异的安静了一瞬,说实话,当初得知继任掌门条件时,他真的给自己做了很多思想建设才克制住想要打死过去的自己的冲动。他以为师兄喜欢武功高强的人,想要师兄的目光继续停留在自己身上,于是总在将被裴回追上时努力,一遍又一遍,把师兄打了回去。
相当于,他把送到面前的成亲机会,一遍又一遍的,扔了回去。
谢锡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这么蠢过。虽说他也完全料不到师兄继任掌门的条件会如此坑……他已经确定这条件坑得不行,而且还是瞎几把编的。估计还是师父和那四位师伯现场编的,可能还知道他俩的事,所以在走的时候特意坑了他一把。
谢锡几不可闻的叹气,又把裴回搂紧了些,喟叹般的说道:“我怎么不着急啊?我梦里都在想着和师兄拜堂成亲。”时常想着想着就醒过来,瞧见睡在身旁无忧无虑的师兄,心口都不是滋味,都在发愁。“只是十来年都能等,也不差这一时。师兄在岛上住了几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何必匆忙赶路?”
裴回心里又柔又软,用自己的脸颊磨蹭着谢锡的脸:“是我误会了。抱歉,谢师弟。”
谢锡:“我煮的甘草茶喝了吗?”
裴回正感动着,乖顺无比:“喝了,全喝光了。”那甘草的味道不太好,他向来是不爱喝的。这会儿听话的喝完,忍不住就要邀功。
谢锡双手摸进裴回的里衣,触及那如玉般的肌肤,眯了眯眼,说道:“那邀请还算数吗?”
裴回点头:“算的。”
“我应了。”言罢,翻身把裴回压在榻上。后者好半晌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不是说怕我感冒?”
谢锡在裴回的脖子附近嗅闻,朝肩膀上咬了口,含糊笑道:“喝了甘草,再胡闹一晚也无事。”
裴回:“……”瞎感动了……
游山玩水近三个月,从东海到昆仑,期间回了一趟逍遥府。逍遥府如今已是程冰在主事,因着谢锡和新帝之间的关系,也因新帝对江湖武林那微妙的态度,逍遥府在程冰的主事下属于半归属朝廷。
程冰一辈子没有嫁,处理逍遥府的同时也钻研医术,后来又跟薛神医学了些,也成为知名神医。宋明笛也在逍遥府,改了姓,姓裴。
裴是药人族的大姓,也是宋明笛母亲的姓。他师从薛神医,医术精湛,本是活不过成年,但薛神医硬是续了他的命。可惜,根本伤了,仍是短命。
离开逍遥府便直奔昆仑,过铁索,上山门,天空下起小雪。裴回叩响山门,门内跑来一小童开门,盯着两人理直气壮说道:“我们昆仑不兴敲门,你要进得来是本事,进不来就下山去。”
裴回点头赞扬:“说的对。”忽而语气一厉:“那你为何开门?”
小童:“我闲着无聊。”
谢锡从裴回身后走出,瞧了那小童一眼,忽然笑道:“你是哪一脉的弟子?”
小童看上去不过四五岁,奶声奶气:“玉虚。你们知道玉虚吗?天下第一的谢府主,还有嫏嬛宝地化雨为剑的裴大师兄都是我师兄哦。你们要拜我玉虚门下吗?那你们要喊我师兄哦,你们喊我师兄,我就跟师父求情,让你们拜入昆仑。”
裴回面无表情拎起小崽子的衣领严厉教训:“小小年纪还学会收受贿赂?谁教你的?从哪学的?要的贿赂内容竟也这么没志气,现在的新人是一届不如一届。”
小童气哭,大喊王师兄。那哭声格外嘹亮,回音响遍整个山门,想必这就是山门派他守门的原因。果不其然,裴回和谢锡只走到中庭便见王随碧踩着轻巧的步伐落在他们面前。
王随碧以前是裴回的小师弟,自裴回走后,王随碧的师兄们几乎都跑光,美其名曰入世,其实就是不想当管事儿的。王随碧没法,只好接手,接着接着就发现甩不开了。如今他已是玉虚一脉的主事,倒成为许多人的师兄了。
王随碧一见裴回,立时涌现孺慕之情,但很快就平复这种激动。拱手朝二人道:“大师兄,谢二师兄,你们总算回来了。肥球早在两个月前就到山门,养了许久,又肥了一圈。”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如闪电飞快掠过来撞上王随碧的脑袋,并驻扎在头顶上拼命啄咬报复。
小童见到王随碧便挣扎着要哭诉,一听到他说的话立刻石化僵硬,连哭声都戛然而止。谢锡笑眯眯的,戳了戳他的脸颊:“现在,还要喊你师兄?”
小童垮脸,真的被刺激哭了。双手捂脸,好羞愧。落地后躲到王随碧身后,揪着他的衣袍偷觑二人。
王随碧:“师父说了,只要大师兄回山门就让师兄继任掌门之位。收到大师兄要回来的消息,我们已经开始继任掌门大典的准备。”
一路行来,裴回见到山门上下确实装扮一新,像是有喜事要办。他沉吟片刻,说道:“我们昆仑继任掌门不都很随意吗?”他记得师祖把位子让给师父时,只敲钟集结山门内所有弟子交代一声就完了。但见四处飘着红绸,行人络绎不绝,摆桌盘、放瓜果、挂灯笼,比过年还热闹。
王随碧随意的摆手:“顺便替二位师兄举办婚礼。”
裴回止住脚步:“什么?”
王随碧讶然:“谢师兄没有告诉您吗?”
裴回猛地回头看谢锡,后者笑道:“我想给你个惊喜。”裴回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一点也不着急回山门。正是因为他们在外游玩,山门里才有时间置办东西。
谢锡:“顺道请了些人过来,我爹娘,还有师父和各位师伯都在外游历,行踪飘忽不定。要找到他们还是花费不少力气。”好在逍遥府能力如旧,没有退步。
裴回不自觉的笑起来:“你也不告诉我,我当你不在意了。”
“师兄的事,怎么不在意?”谢锡笑了一下,忽地想到要见师父和各位师伯顿感头痛。听听王随碧刚才说的,那几位都知道师兄回山门就可直接继任掌门之位,说明坑他的,的的确确有他们手笔。这会儿指不定被怎么嘲笑。
甫进花厅就听到里头爽朗的谈笑声,裴回的师父和四位师伯,以及谢锡的父母都在里头。几人会面,不见生疏,依旧熟稔,还多了分多年未见的怀念。裴回分别被拉着好好聊了会儿,他倒是很有耐心的听,不时回应。有时候也会突然回头,只要一回头就能见到谢锡,他就一直在身后,没有走开。
两人只要目光一触,便相视一笑。这般默契和深情,让长辈们心里小小的隔阂全都消失殆尽,纷纷打起精神准备这场婚礼。
这可是几十年来,昆仑山门的大事啊。
终于,终于有了第一位昆仑掌门成功脱单。
有了表率,以后昆仑弟子脱单效率会更快、频率更快,几位阿爸们表示很欣慰。想必各位已仙逝的祖师爷们知道了,也倍感欣慰。
成亲当日,昆仑山门第一次染上热闹喜庆的颜色,连那鹅毛小雪也似多了分烟火气。山门来了许多客人,大多是不请自来,有些是冲着裴回和谢锡的名气,有些是因崇拜,还有些却是因心怀感恩。毕竟裴回、谢锡二人未归隐之时,救助过许多人。
客人中有杨明刀和苗英夫妇,二人成亲多年,仍是吵吵闹闹,恩爱非常,俨然是对欢喜冤家。裴回抱臂靠在栏杆上,笑望不远处跟老友相聚的谢锡。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也没回头。直到脚步声停在他身后许久也没动,他才回头看了眼,身后是个二十好几的女子,相貌明艳,看上去有些严肃不可亲近。
那女子见到裴回立刻挤出一个笑容,应是许久没笑,那笑容便显得别扭。即使如此,也可看出明艳动人之态。她有些小心翼翼地说道:“裴掌门,我叫铁红澜,你、你认识我吗?”她其实更想问,你是否记得我?
裴回点头:“青阳门门主,久仰。”
铁红澜有些高兴,脸颊浮上红晕:“裴掌门知、知道我啊。”她很高兴,像少女遇见心上人那般开怀。
裴回目光闪了闪,他现在已知人事,更懂情事,自然看得分明。“铁姑娘不如和我一起到亭子里去?正好,谢师弟的朋友都在,你们应该也认识。”
提及谢锡,铁红澜的笑容黯淡下去。她突然冲动的说道:“裴掌门,我心——”悦你多年。
裴回打断她的话:“铁姑娘,请吧。”
铁红澜抬头看向裴回,撞进他黝黑冷静的眼睛里,嘴唇颤抖两下,勉强笑了笑:“不了,我还有事。先、先走。”她本来就不该开口,有些事、有些人,不是迟了才得不到,而是从来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她不是谢锡和裴回那样的人物,根本走不进裴回的生命里。
铁红澜在拐角处忽然回头,看向裴回。谢锡已经走到裴回的身边,像头狼那般紧紧盯着他,警觉性强得可怕,忽然就朝她这边看了眼。
果然还是那么讨厌……但他跟裴回确实天造地设。
铁红澜笑着笑着,忽然就泪流满面。她不过是在年少时候见了裴回一面,落下一颗心,从此后再也没能拿回来。于她而言,裴回就是一辈子最美好的回忆。于裴回而言,他甚至不记得梁溪那夜,曾救过一个任性刁蛮的少女。
谢锡:“累了?”
裴回摇摇头:“事情基本都是王师弟在办,他现在越来越沉稳,早就能独当一面。待你我成亲后,我就把掌门之位传给他。”
谢锡扣住裴回的手,拂去他鬓角间的雪花,相携走进亭子里。两人谁都没有提及铁红澜,于他们而言,已然没有必要提及。
成亲当日,天突然放晴,荧荧日光落在雪山山巅,映衬着昆仑满山门的火红色,热闹又温暖。满堂宾客中,裴回仰头望着台阶上方身着红衣的谢锡,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君子端方,世无其二。
谢锡对着他伸出手,裴回笑了笑,跨上台阶,于昆仑雪山、日光红绸、满堂宾客见证中将手落在谢锡的掌心里。谢锡反握住他的手,牵着他进大堂,双手紧握,沉稳有力,未曾松开。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万幸得遇,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第47章 嫁给男友他爸(1)
寒冬。
一辆凯迪拉克匀速开进谢氏庄园, 庄园大门关闭后不久, 阴沉的天空下起鹅毛大雪。车子缓缓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年轻男人下车走到后座打开门。
后车座的男人走出来,原本挡在他面前的年轻助理侧身, 便露出这男人的真容。只见他穿着量身定制的修身西服,身材颀长,虽瘦却不显弱。身高约莫是一米九, 腿很长。
容貌苍白而俊美,五官轮廓深邃, 组在一起却显得俊美温润,如玉君子一般。脸上带着细框眼镜,眼镜下面的眼瞳如寒潭,深不见底,眼白几乎看不到,好似全是黑色那般。虽说漂亮得像黑曜石,粗看一眼却觉妖异。
他若是遮挡住这双妖异的眼睛, 那温润如玉的气质就更被凸显出来,温和无害。谁见了都难以置信此人竟会是手段狠绝、杀伐果断的谢氏企业家主, 谢锡。
助理张开黑伞撑在谢锡头顶上, 遮住天空落下来的雪花。谢锡抬脚进屋,管家就站在门口等待。他一进屋, 管家立刻端来热水和白毛巾:“先生, 小先生还是不吃饭。”
谢锡把双手都放进热水中, 用白毛巾仔仔细细的清洗数遍。十指修长,白皙如玉,本就干干净净,他却还要再擦洗。刚想开口,喉咙便有一阵痒意,他刻意克制,仍是没忍住咳嗽。
不过是出去一趟,费了些心力,又刮了点冷风就有感冒的迹象,可见身体有多差。
海市商界都知道如今年过三十六的谢家家主从年轻时就修身养性、深居简出,因他从娘胎起就带出病根,容易生病。以那副三不五时就生病的身体竟还能活到现在,还把整个海市商界牢牢把握在掌心,只能说,老天不长眼,祸害遗千年。
管家立刻让人煮点姜汤甘草,谢锡摇摇头说道:“不必,拿杯热水过来。”他坐到沙发上,低声咳嗽几下,苍白的脸颊顿时有了些血色。“几天了?”
旁侧的佣人并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但跟随他多年的管家和助理却知道他问的是谢家唯一的少爷谢其烽。外界称谢其烽是谢锡流落在外的儿子,一岁左右认祖归宗。但曾陪同谢锡走过谢氏最困难时期的管家和助理却知道,谢其烽不是谢锡的儿子,而是他的亲外甥。
谢家一双子女极为出色,占尽海城一半灵气,可惜没有好运道。谢家父母在其长女成年后意外坠机,连尸骨也找不全。谢家长女担起谢氏企业,硬生生从群狼环伺中抗下企业,却被撕咬得鲜血淋漓。
在谢锡成年时,谢家长女失踪。一年后抱着个婴儿归来,把孩子交到亲弟手上便自杀身亡。
寻找亲姐两年,好不容易见到她却必须要接受她死在眼前的事实。即便如此,他还得抚养外甥,将谢氏企业这庞然大物从泥沼中拖出来,再把伺机从他身上撕扯肉块的狼群或打或杀,手染鲜血,却杀伐果决。
至于为何将外甥过继膝下当成亲儿来养,也是因为长姐的请求。
管家:“四天。已经四天没吃饭,先生走后,小先生虽然没有再闹,但送进去的饮食也都没有碰过。早上进去时发现小先生已经饿昏迷过去,赶紧请了家庭医生过来吊水。现在肠胃还很弱,不能进食。”
谢锡静静的望着管家,没有接话也没有问话,目光很冷。尽管细框眼镜的存在遮挡了来自于那双黑瞳的大部分威慑,管家还是抵抗不住压力:“小先生……还是不肯妥协。”
话音刚落,在场众人都明显感觉到谢锡的不悦,甚至是压抑怒气。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全都等着谢锡反应。
谢锡的右手时不时转动套在左手中指的玉石戒指,沉默不语。半晌后忽然起身上楼,先进浴室泡了个热水澡,换身保暖又柔软的家居服,摘下眼镜走出来。挥退助理和管家,径直朝谢其烽的院子走去。
谢其烽就躺在他房间里的那张大床上,旁侧还有个吊瓶,正在输液。他脸颊青灰,眼下一圈青黑色,瘦得鹳骨凸出而两颊凹陷,像个重病患者。本来身强体壮的青年,只饿四天就能变成这样,估计暗地里没少折腾自己。
打的不就是谢锡会心疼妥协的目的?然而谢锡即便会妥协,也绝不会心疼。从他进来到坐下,只看了两眼谢其烽,那目光跟看路边野草差不多,没甚波动。
谢锡清楚谢其烽在算计自己,心里不在乎他的目的、更不在乎他有多憔悴凄惨。只要保证外甥不死,就是自己所能尽到的人道主义。他向来是冷血冷情的,父母意外去世和长姐自杀,让他产生难过的情绪,不止因为他们跟他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更因为他们是真切的爱着他、护着他。
反观谢其烽,从小被他养到大,不断惹祸,毫不顾及谢锡的身体状况。
谢锡本就冷心冷情,难以对他人产生同理心。即便是谢其烽他也不会顾及血缘关系而付诸亲情,他只是把谢其烽视为责任,无法抛弃、意味着麻烦的责任。
谢其烽早就醒了,在听到开门的声音和那熟悉的、轻微的脚步声后立刻装睡。但许久也不见父亲过来,他就悄悄睁开眼,懊恼地发现父亲坐在远离床的椅子上翻书看。他不想努力功亏一篑,于是假装醒过来,见到谢锡时愣了一下,虚弱的喊一声:“舅。”
他知道谢锡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懂事后,谢锡就告诉过他。年幼的谢其烽很难过,还玩儿离家出走,后来接受了反而庆幸谢锡是他的舅舅。至少谢其烽可以告诉自己,他的亲生父母要是还在世,一定会很疼爱他。
谢锡没回应,连个眼神也没给。
谢其烽讪讪说道:“舅,我真的是个同性恋,只爱男人。我跟乔宣真心相爱,乔宣他——我们交往的时候,乔宣他根本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只是爱我这个人。”
谢锡抬眸,而谢其烽没勇气对上那双黑色眼瞳,尴尬的移开视线。谢锡毫不在意,基本上没多少人敢于直面他的眼睛。他合上书,冷静地指出:“你是谢家唯一的子嗣,还没成年。”
谢其烽:“现在试管婴儿技术不是很成熟吗?到时候我和乔宣去弄一个、两个都行。要实在不行,还有舅你啊。舅才三十几,男人的大好年龄,再给我要个弟弟也行啊。我现在是还没成年,可是再过一年,我就成年了。我们家跟别人又不一样,从小我见到的,就是别人可能一辈子也见识不到。该懂的,我都懂。”
他可怜的祈求着:“舅,我没有爸妈,没有真正体会过被爱的感觉。乔宣他不一样,他让我知道,什么是幸福。”
谢其烽上个月跑到谢锡面前出柜,说他喜欢上一个男人。谢锡对他对象和性取向都没兴趣,只是因为谢其烽未成年,作为长辈,他需要确定谢其烽不是因为一时的兴趣。
谢锡:“我可以同意。”
谢其烽正侃侃而谈:“乔宣人很温柔、成熟又稳重——啊?舅您说什么?”震惊过度,他直接就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过大,以至于正在输液的手冒出血珠。他嘶了一声,扯掉输液管,跳下来再三询问:“舅,您是不是同意我跟乔宣在一起?您真的同意了?”
谢锡右手拇指摩挲左手中指上的戒指,眼神冷得像寒冰,语气却很温和:“让他搬来谢宅住,让我看看。”
谢其烽愣了一下,不敢将心里的为难流露出来。他知道自己亲舅口中的‘看看’绝不简单。但要是不答应,眼前唯一的机会就失去了。他很担心乔宣受到伤害,犹豫半晌,终究还是点头同意。
不管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会保护好乔宣。
谢锡起身朝门口走去:“那就这样。什么时候让他过来,我同意了,你们才能在一起。”脚步在门口停住,他回头,双眼冷得结冰一般:“谢其烽,别让我发现你玩花样儿。否则,你会知道惹怒我的下场。”
谢其烽吞了吞口水:“我知道,舅。”……
谢其烽转身,冷眼望着从车上下来的裴回:“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乔宣,我让你看的资料都记下来,别忘了。你跟乔宣长得很像,但他会弹钢琴、学习很好,气质优雅高贵。你虽然及不上他,但好在我舅——咳,我爸不是很在意你,只要你别露馅就成。”
“我知道。”冷淡的声音自谢其烽背后传来,当谢其烽侧身,便露出身后被遮挡的青年。
只要是瞧见青年相貌的,都会倒吸口凉气,惊讶于他竟然这般秀美灵动。唇红齿白,眉眼却格外冰冷,挟裹了一层凛冽的剑意,锐利得好似能刮伤人。本是秀美灵隽,却因过红的唇、水墨画般的眉眼以及尖锐冰冷的气势而多了份浓墨重彩的惊艳。
谢其烽刚开始见到这张脸也很惊艳,旋即担心其凛冽锐利的冷意跟乔宣的温柔贵气相反而引起谢锡的怀疑。
一个月前,谢其烽答应谢锡的要求,却拖了一个月时间,偶然在老城区遇到一个捡破烂的青年。青年名字叫裴回,跟乔宣的长相几乎一样,就连岁数也巧合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二人气质截然相反,前者锐利,后者温柔。
谢其烽目前十七岁,就读大一。乔宣已经满二十,因曾经出国留学三年,回来后继续在大二年级就读。他在迎新晚会上对穿着小西装弹钢琴,模样温柔不已的乔宣一见钟情。
因撞见裴回,于是谢其烽在刹那之间忽然想到个好主意,就是让裴回假扮成乔宣,住进谢宅。
裴回面无表情,神色冷淡,眸光却无比潋滟。淡淡一眼扫过,竟叫谢其烽在刹那之间屏住呼吸。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被裴回勾引,不由沉下脸瞪着裴回:“你最好乖顺点、听话点,不要妄想取代乔宣。你跟乔宣,云泥之别,要不是我,你现在还在捡垃圾!记住,不要有不该有的妄想。”
裴回:“只需要活下来是吗?”
谢其烽冷笑,恶意说道:“不止如此,还得让我爸对你满意。”
“好。”裴回一口应下来,并说道:“银货两讫,但你先支付一半定金。麻烦把一百万打给我。”
他扭头瞥了眼谢其烽,眼里流露出几个字儿:地主家傻儿子。
居然花两百万雇佣他假扮另一个还活着的人。
败家。
第48章 嫁给男友他爸(2)
谢宅是座中式园林别院, 占地颇广, 旁侧还能见到湖岸线达两千米的大湖。这块住宅区是海城豪门聚集的地方,环湖而建, 其中以谢宅这座中式园林别院最有韵味,同时也最贵。
园林特有的花草树木、水、桥和假山, 全被浓缩在里头,古典传统,韵味十足。
谢宅中有三个独立院子, 其中主院是谢锡在住,侧院则是谢其烽的住所。裴回住进谢宅中, 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见到谢锡。
谢锡身体不是很好,一般时候不会离开主院,而外人在没有经过同意也不被允许进入主院中。因而裴回仍旧住在谢其烽的侧院小房间里,在没有人的情况下,他几乎是忽视裴回的存在,也不允许裴回到谢宅其他场所出现。
私心里,谢其烽认为谢宅的一切应该是乔宣来享受的, 所以他要求裴回尽量不要四处走动。这人是真大少爷,不会跟别人讲理, 只会以自己的意愿为主。现在乔宣是被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哪怕裴回是他自己找回来假扮乔宣、替乔宣受苦的,他也很不高兴裴回占据了本该属于乔宣的一切。
本质就是渣。
裴回看在两百万的面子上并不与谢其烽计较, 当然这要是原剧里自卑敏感的‘裴回’, 此刻恐怕是要痛苦伤心顺道自虐一遍才行了。
原剧!没错, 这是某部狗血虐恋电视剧里的剧情。裴回是主角,剧里的小可怜贱受,历尽艰辛和各种折磨最终还是HE的故事。男主就是谢其烽这渣渣,对原剧里的小可怜‘裴回’虐身虐心好几年,心里还有个处处完美的白月光乔宣,最后也不知道怎么HE的。
反正裴回看得头疼,而且剧情其实也差不多忘光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原先待的是哪个世界,居然能够播出这么一部渣贱狗血的bl剧。后来他莫名其妙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在‘裴回’他妈的肚子里。
原剧情里的小裴回身世挺惨,从小他妈被个渣男骗身骗心,生下小裴回之后就疯了。时不时虐待小裴回,在小裴回三岁时突然跑出去摔死了,小裴回就被他舅捡回去。他舅和他舅妈也是贪裴回他妈留下来的那栋房子,不得已才领养小裴回。
按照原剧情,小裴回是被苛刻着长大,养成了个敏感懦弱自卑又极度渴爱的性格。后来遇到谢其烽,虽然这男的很渣,但是把‘裴回’带回谢宅供他吃穿,虽然恶声恶气,可是会在‘裴回’被佣人欺负时惩罚佣人。而且还让‘裴回’去上学,虽然他其实什么都没学到还尽被欺负。
于是因为种种原因,‘裴回’就爱上谢其烽。而谢其烽在白月光乔宣那里受挫,喝了酒就把‘裴回’当成乔宣给睡了。这孽缘就那么产生,纠纠缠缠十几年,愣是没能解开,谁都难受。
至于裴回,裴回传过来后发现自己对于原世界的记忆很模糊,倒是这部电视剧剧情很清晰。当他发现自己穿成了‘裴回’后惊讶了一下,然后就继续淡定的吃喝睡直到长大,直到裴回他妈按照原剧情去世。
裴回他舅和他舅妈就想来忽悠他,但裴回扭头跑去找把他当成孙子般来疼的村长撒娇,哄得村长心软就替他把房子收着。租出去或是卖出去都好,总之裴回他舅和他舅妈就没拿到好处。而这对奇葩夫妻还想来毒打小裴回出气儿,裴回转头就收拾包袱跑到山里去拜师。
武艺学成后下山,遵照师父旨意到山下看看,顺道发扬师门再继任师门。因为囊中羞涩于是一路走到海城,实在饿得不行,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想买包子。
结果被人撞到手臂,硬币飞到垃圾桶里。于是他就去垃圾桶翻找硬币,恰好遇到谢其烽,就被误认为是捡垃圾,然后被带回来。
当时发现原剧情无可避免时,裴回是很不悦的。但当谢其烽提到两百万酬金时,就连骨气都被裴回熬成汤喂狗了。
裴回跳上房间飘窗,从窗口爬到屋顶上去观看整座谢宅。他不能住客卧,显得他跟谢其烽关系太过生疏。所以他只能和谢其烽一起住在第三楼,但谢其烽又很不乐意他进入自己的私人空间。没法儿,最后就让裴回住进阁楼的杂物间。
他眺望远处湖岸线,此刻外头天空阴沉,中午的时候还下了场小雪。现在地面、马路上都有小雪,宅子里的人都去扫雪,把路面清理干净。树干上结了冰,晶莹剔透,像是开出冰花一般,意外的漂亮。
裴回从花房看到路面,再从路面看到结了薄薄一层冰的湖。视线从湖岸线撤回来,不经意间落到主宅的二楼书房。书房的窗帘平时都拉上,几乎没有打开过,此刻却是敞开的。
好奇之下,不由多看几秒,却瞥见有两个人进来擦洗地面。那两人的装扮不是佣人,而是谢先生的保镖。视线往下,果然在地板上看到血迹。
裴回绕着窗户看,来到书房的另一扇窗户,见到有个人走过去,恰好停下来,就停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透过玻璃窗,那个人清晰的映入眼帘,只消一眼就深刻的印在脑海里。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身量修长,架着副细框眼镜,眉目极为好看。薄唇轻动,神色淡漠,对站在他身侧的助理下达命令。看上去成熟稳重,气质还挺温文尔雅,光是看皮相,必然瞧不出这是海市商圈里传出来的手段狠厉、杀伐果决的恶鬼修罗。
裴回正在心里评价这位谢先生,忽然就对上谢先生的眼睛,那双黑色眼瞳深不见底却尤为可怕。猝不及防被发现偷窥,裴回愣怔片刻,忽然想到自己所在的这栋侧院距离主院其实有好几十米的距离,按理来说应该是看不太清楚书房里的情形。
正当他思考完毕再抬头之时,书房的窗帘已经拉上,但窗户打开,应当是在散味道。
不知道谢先生会不会报复他?
裴回思忖片刻便将这担忧抛之脑后,他现在的身份是乔宣,谢其烽的真爱男友。谢先生就是看在谢其烽的面儿上也不会太为难他,但照现在这情况看来,谢先生应该会见他了吧。
挂钟敲了三下,提示已经是晚上六点钟。
没人送饭。
裴回有些惊讶,谢宅里的佣人都很有时间观念,他住了将近一星期,晚餐送餐时间都在是六点钟。他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仍旧没有等到晚餐,不得不开门出去。天色暗下来,这栋独立小院没有灯光,伸手不见五指。半个人也没有,安静得不像样。
裴回朝主院看过去,那儿倒是灯火通明。他直接朝主院走过去,站在门口探身往里面看,里面安静得更像鬼宅。
食物的香味从里头飘出来,钻进鼻子里,唾液不由自主分泌。裴回咽了咽口水,端正姿态,拉直衣服便走进去。目标很坚定,朝着餐厅厨房的方向。
餐厅外面站了三个佣人、四个保镖,面无表情,目不转睛,不该看的半个眼神也没给。裴回进来的时候,有个保镖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理睬,显然是认识他,更显然是得了吩咐没有阻拦。
裴回就径直进入餐厅,在餐厅里见到管家和谢锡。谢锡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条手帕捂脸低低咳嗽,好似没有发觉裴回的到来。
浓香是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里头有两个厨师,正紧盯着炉子上煮的食物。裴回溜达到谢锡面前,不顾管家冷下来的眼神,扯起唇角笑了笑:“谢先生,您好。我是乔宣,您儿子谢其烽的——白月光。”
老管家脸颊抽了抽,强行忍住没把裴回抽出去。他实在不明白先生刚才为何特意吩咐不让人把晚饭送去小院,还说过如果乔宣出现就不必阻拦。瞧他说的话,什么‘白月光’?简直恬不知耻。
谢锡掌心拽着手帕,抬起头来,食指点了点桌面,吩咐道:“放进蒸锅里蒸十分钟,现在勾芡汁。注意火候。”停顿片刻,咳嗽两声后又道:“时间到了,开坛放刺参、鱼唇,封好坛口。”
裴回这才意识到谢锡是在命令厨房里的厨师做饭,他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这谢先生还懂做饭炒菜?不需要他询问就已经从厨房飘出的味道中得到答案了。里头还有个小火炉,里头全是烧红了的木炭,木炭香气还弥漫在空气中。
其中一个厨师打开酒坛坛口,里头被封存的香味顿时在空气中炸开。裴回闻着那味道,香得头皮都炸开:“绍兴花雕、鸡鸭、羊肘子……冬笋片、嘶——火腿片、鱼翅、鲍鱼……正宗佛跳墙,还有前头那个肉香味,是东坡肉,现在是在勾调芡汁?”
老管家颇为惊讶的看向裴回,竟然光靠味道就猜出菜品,看来是个老饕。他看向谢锡,先生也是个老饕,还是个厨艺高超的老饕。可惜厨房油烟味太重,他身体那病根还在,不适合久待在厨房里。
谢锡看向裴回:“乔宣,二十岁,于柯蒂斯音乐学院读过三年,主修钢琴。家庭富裕,父亲乔建商,禾邦电商总经理。母亲张巧,知名钢琴师。”他的声音很轻,却不是有气无力的轻,声线倒是很好听。注视着裴回的眸里没有丝毫波动,像是扔进石子也不会泛起涟漪。
裴回坦白:“您调查得很清楚,但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谢其烽的身份。”据谢其烽提供的信息,就是如此。至于真相如何,他却不知。
谢锡:“你不像乔宣。”
裴回很镇定:“我的确不是谢先生您想象中的乔宣。”
谢锡用帕巾擦拭嘴角,尽管嘴角很干净:“坐。”
裴回:“谢谢。谢先生,您——”
谢锡:“安静。”
——不宜吃太油腻的食物。沉默片刻,裴回乖乖坐下,垂着头目光专注的盯着十指手指甲,好似指甲上镶嵌了许多钻石那般。
谢锡本是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他口味刁钻,哪怕是有一点不精心,或是味道差了些都能尝出来。幸而他家世好,有本钱让他挑剔。旁人弄出来的食物总不合胃口,自己又不能久待厨房吸油烟,只能在外头算着时间指点厨师。
他抬眸一看,却从前面的玻璃门瞧见坐在身旁不远裴回的倒影。
谢其烽为了心爱的男朋友而伪造出来的资料很尽心,再加上裴回跟乔宣又长得很像。谢锡又对谢其烽的男友没有太大兴趣,没有深入追查,因此他不知道眼前人是并非乔宣。
几天前,谢其烽把他带回来,其实谢锡就在主院的书房里看过。当时觉得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从谢其烽口中描述出来的乔宣以及照片上看到的,他应该是件漂亮的瓷器,而不是眼前这个青年所展露出来的模样。
伶俐、明锐,锋芒毕露。
虽然同样漂亮,但更吸引人,像一柄藏在鞘中的长剑。眉眼凛冽锐利,当他认真起来并起了防备心理后,那份凛冽锐利就像是要化为实质的剑意般冲出眉心。
他比漂亮易碎的瓷器更吸引人,当他挑衅的时候,眼里跳跃着冰冷的火焰。背挺得很直,是一柄折不断的长剑。漂亮、明澈、凛冽,又有着不屑于理睬他人的冰冷,足以挑起男人和女人的征服欲,想要自己被那双眼睛永远的注视。
确实很勾人,怪不得谢其烽会折进去。气质干净,应该还未体验过情欲之事。要是开了窍,会变成什么样儿?
“先生,您看时间是不是快到了?”大厨眼看时间要过了,但谢锡又没有半句提示,他担心因时间超过而导致菜品失败。
谢锡在商圈中名声太盛,但对于谢宅里的大厨、佣人,甚至是公司里的员工来说,其实是个脾气温和的人,虽然不苟言笑但也很少发脾气。因此大厨敢于提醒谢锡,打扰他此刻的深思。
谢锡回神,点头:“嗯,端出来。”
率先端出来的东坡肉,放在一个瓷盘里,上面叠着个瓷盘当盖子。大厨掀开盖子,露出底下盘子里的肉块,像一块块红玛瑙切割而成的麻将块儿,透亮齐整。肉块看上去软而不烂,肥而不腻,但见大厨端了壶滚烫的芡汁就往肉块上浇,汁水和肉块相碰,味道更是勾人。
裴回无声吞咽着口水,主动上前一步,严肃而认真的对谢锡说道:“谢先生,我听谢其烽提过您的身体健康。我不建议您食用味道这么重的肉块,”他言辞恳切,感情真挚:“您应该吃得清淡点。”
老管家下意识点头,点到一半停下来,警惕地盯着裴回:“乔先生,谁让你来主院?”
裴回:“我来看看。”他垂下眼睑,平静的陈述:“我在这里住了几天,还没正式拜访谢先生您。谢先生不见我,我总不能也躲避。我就想,找个机会见见您,我们能坐下来一起谈谈。”
老管家很排斥,直接拒绝:“没有先生吩咐,你不能擅自打扰——”
“勇叔,再拿一副碗筷过来。”谢锡温声打断老管家的话,然后抬头看向裴回。
裴回以为他会对自己说什么,但很快谢锡就移开视线,表情高深莫测,一句话也没有。他倒是不觉得可怕,耸了耸肩就坐下,接过老管家递过来的碗筷并成功无视其不悦阴沉的表情。乐滋滋的,垂涎的但又隐晦的望着桌上那盘东坡肉。
餐厅很安静,这种安静感染到在场的每个人,令他们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唯一因习惯而感到自在的老管家挺惊讶的发现裴回居然也很镇定,旁人总会因外界的传闻而对谢锡心生恐惧,未见面就先害怕。再加上谢锡那双如同恶鬼眼的黑瞳,没人能在对视后不怕。
装的吗?
老管家仔细观察裴回,发现对方是真的镇定不害怕。心里隐隐有些动摇,连谢小先生都会害怕谢先生而不太敢亲近。这乔先生,看起来还不错。
裴回不怕谢锡,他又没惹他。何况谢先生也不像传闻中可怕,人还挺温和。这般想着时,肚子咕咕叫起来,吸引谢锡和老管家的目光。裴回拍拍肚子,“饿了。”
谢锡:“把菜都端出来,都给乔先生盛一份。”
裴回笑逐颜开,对谢锡真诚道谢:“谢谢谢先生,谢先生您真好。”
谢锡温和地笑了笑,也没发表任何评论。等菜都上齐了,他才坐到主位上,端起一碗米饭慢条斯理的用餐。而他面前只有一叠苍翠欲滴的青菜、一碗米饭和一碗汤,其余的菜品诸如东坡肉、佛跳墙等都放在裴回面前。
裴回惊讶:“谢先生不吃吗?”
谢锡头也没抬:“我不宜吃油腻的食物。”
这话还是裴回之前强调过的,但他只是想分杯羹,没真的独占的心思。他赶紧把菜品都往谢锡的方向推:“吃一点是可以的。”
谢锡:“做给你的,你就吃吧。”
轻巧一句话却像炸弹投掷下来,炸得裴回猛然睁大双眼。同时也让老管家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就朝裴回那儿投以一枚同情目光。谢先生从不会无缘无故待人好,现下专门吩咐大厨给他做大餐,分明是想养肥了宰。
裴回却不作如是想,他对谢锡有莫名的亲近感。但也不是真的笨,刚才用望远镜偷窥,谢锡一定是看到了。不然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裴回用筷子夹起一块东坡肉尝了口,好吃得差点掉眼泪。这就是他梦里的味道,前二十几年吃的,真实猪饲料了。
“好吃!”裴回大力赞叹:“跟我在外面酒楼里吃的完全不一样,好吃多了。”
老管家矜持地骄傲着:“先生亲自指导,就是名厨也比不上。指导总会出现偏差,哪怕些微也会影响味道。要是先生亲自下厨,乔先生恐怕连舌头都会吃掉。”
裴回目光炯炯地看向谢锡,后者温和的微笑,像个和蔼的长辈。他轻声问:“好吃吗?”裴回点头。
谢锡放下碗筷,用餐巾擦拭嘴巴然后放下。双手合拢,说道:“再尝尝其他的,然后告诉我味道。”
裴回很配合,一一尝过桌上的菜品,不仅说出味道,还吃出每一样原材料。连佛跳墙里头十几样食物都说得出来,谈及味道,夸赞的词语从不重复。就是缺点,也能说出一二,可见确实是个老饕,舌头很刁。
谢锡问:“味道能记住吗?”
裴回迟疑一瞬:“再让我尝几口,就能。”
“行,桌上的菜品都属于你。你能吃完就吃,不能就扔掉。”谢锡表现得很大方,语气也是真的温和,就是接下来说出的话不太友好。“吃完后,按照所有菜品重新做一遍,味道要一样。”顿了顿,他补充道:“你亲自动手。”
裴回愣住:“啊?”
谢锡:“乔先生也可以拒绝。”
如果他拒绝,第一时间就会被赶出谢宅并勒令从此以后不得跟谢其烽来往。当然其实只要钱到卡里,他能跑得比谁都快。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现在的身份是乔宣,替代对方完成谢锡所有刁难。
他的思路忽然拐到另一个极为诡异的地方上,谢先生这是身为婆婆在刁难儿媳妇吗?还要考验厨艺什么的,完全就跟师父描述的恶婆婆好像。那现在,他是要把谢先生当成婆婆,还是爸爸来看待?
猛然回神,裴回眨眨眼,发现自己正面临一个重大而艰巨的问题,他不会做饭。
他虽然和师父住在山间里,但师父也不会做饭,他们师徒一脉相承,所以他当然也绝对不会做饭。更何况师父蹭饭本事特别牛逼,本事也有,年轻时存的老本也很多。故而,除了平时练武累了些,裴回他是任何家务都没干过,俨然就是个小少爷。
这做饭……是从未有过的。
他估计乔宣也没进过厨房,那人是钢琴家,把手指当成命根子。
裴回嘴角抿紧,弧度绷紧了,陷入愁绪中。“谢先生,君子远庖厨。”他认真而严肃的强调。
谢锡反问:“你暗示我不是君子?”
裴回摇摇头:“不是。”他低头看了看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品,有些挣扎的解释:“谢先生超凡脱俗,是脱离俗世规矩的君子。我是普通人,还陷在俗世条条框框里的普通君子,所以不能进厨房。不如,我们换个考验?”
谢锡笑了起来,态度好像松动了一般,很好说话的模样。然而给出的是拒绝:“不行。乔先生再拒绝就离开吧。”
裴回叹气,只能答应。时不时觑一眼谢先生,后者面容平静,连吃饭的动作都格外优雅好看。明明是个挺温和的人,怎么像个恶婆婆呢?
他眉头紧锁,夹了个鲍鱼到碗里慢慢吃。同时心里想着,果然以后要把谢先生当成爸爸那样来孝顺了吗?
夜晚,老管家就白天所谓考验一事问谢锡,得到谢锡回答:“他舌头挺刁钻,却十指不沾阳春水。晚饭不送到门口就没得吃,当真是被娇惯长大的。”
明明像柄折不断的长剑,却又矛盾的娇气。
谢锡眯了眯眼,就坐在窗口。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小院里裴回所住的阁楼。
“我看着他时,就觉得不高兴,所以就让他也不高兴。”
第49章 嫁给男友他爸(3)
谢其烽大学在外住宿, 但其实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子, 等着乔宣松口好一块儿住。裴回估计自己在短时间内是等不到他回来,而当他想要借用侧院里的厨房却被佣人赶出去。
他们倒是没有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 只是冷着脸,恭敬的说道:“小先生吩咐过, 除了厨师任何人都不能进厨房碰里头的东西。”
谢其烽从小到大就是个占有欲极其强的人,厌恶别人触碰他的东西,宁愿砸烂毁掉也不会被别人抢过去。同时他也很厌恶别人闯进他的私人空间, 眼前这些佣人还是干了许多年的,非常得谢其烽青眼。他们知道谢其烽对裴回态度很轻慢, 故而也不怎么恭敬。
裴回没有跟他们争辩,转头就去主院找管家,没见着管家倒是见到一位老厨娘。老厨娘在谢宅干了三十多年,没有亲人,见到裴回倒是挺喜欢。
青年那漂亮的眉眼,很得老厨娘喜欢。最重要的是,漂亮得没有脂粉气, 倒更像是凛冽寒山,明厉澄澈, 干净又乖巧。
老厨娘问他在主院里逗留是要干什么, 裴回察觉到她的善意便很老实的告诉她,来自于‘恶婆婆’谢先生的恶劣要求。末了, 裴回叹气:“我不会做饭, 恐怕要让谢先生失望了。”他的两百万啊。
老厨娘笑眯眯地, 招手让裴回过去,用缺了牙的嘴巴说道:“婶儿这里有道独家秘制酱料,先生从小就很喜欢。要是你学会这道酱料,就算你做不出来先生要求的菜品,他也不会把你赶走。”
因为老厨娘不肯教谢锡那道秘制酱料的制作方子,她说要等到谢锡的另一半出现了,就教给谢太太。她活到八十几岁,就快要走了,实在等不到谢太太,恰好看到令她心生喜爱的裴回便改了念头。反正谢太太和谢小太太也是一样的嘛,她不是那种迂腐的老太太。
所以要是裴回学会这道秘制酱料,那他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这道秘制酱料的人。
不过目前来说,裴回并不知道老厨娘教给他的酱料方子有多珍贵,他真诚的感谢老厨娘并表示自己一定不会辜负老厨娘的期望。然后回房从带过来的破烂的麻布袋里头搜出几样东西作为谢礼赠送给老厨娘,那破麻布袋还是在山里头用了十几年的,刚来的时候还被谢其烽嫌弃得不行,直言要是有一颗灰尘从破麻布袋掉下来就让他滚。
裴回没鸟他,现在谢其烽需要他,就算真想赶他走也会考虑现实情况。
裴回捧了满怀的东西来找老厨娘:“婶儿,我送点东西给您。不大值钱,但是挺补身体的,就是不好吃太多。”
老厨娘拿出老花眼镜仔细瞧裴回送过来的看上去脏兮兮的几样东西,看不出是什么,但感觉不是能入口的东西。不过好歹是小辈的一番心意,于是老厨娘乐呵呵的收下来,随意搁置在厨台上。接下来又偷偷从柜子里拿出秘制的夫妻肺片递给他:“还没吃饭吧?这个当零食拿去吃。”
裴回:“谢谢婶儿。”
老厨娘笑呵呵的:“啊,我记得你是叫……叫乔……哎呦,人老了,记不住事儿。”
“没关系,婶儿。”裴回悄悄在老厨娘耳旁小声说道:“没人的时候,您喊我糖罐儿,那是我小名。”
“糖罐儿?好名字。”听着就很甜,很有福气。老人家就喜欢有福气的,老厨娘当即问道:“糖罐儿是要见先生吗?要是想,我就腆着老脸去跟先生说声,不过他也可能不答应。”
“没事儿。”裴回埋头吃着夫妻肺片,对见谢先生没甚兴趣。他摆手说道:“我要去上班了。”
老厨娘:“啊?干什么的呀?”
裴回:“老师。”顿了顿,他又说道:“兼职老师。”
老厨娘:“哦。当老师好,学富五车,品德高尚,受人尊敬。挺好、挺正当的职业。”
裴回把盘子里的夫妻肺片吃得干干净净,竖起大拇指夸赞老厨娘:“婶儿,您手艺太好了。”低头看了外边的天色,连忙起身说道:“婶儿,我要上班去了,要不然迟到。我送您那几样东西记得别吃太多,每次稔点儿放进水里喝就成。”
说完,他就匆忙跑出主院,朝着积雪被扫干净的大道跑。这里是海城有名的富人住宅区,地方大,道路四通八达,但没有公交车,因为他们都有私家车。裴回跑到没人的地方,注意避开摄像头,立刻奔跑起来。
树梢‘唰’地一声响动,一道身影飞快闪了过去,压根只能看到虚影。十分钟内跑完十公里的路程,比目前世界冠军的记录快上一倍不止。
裴回停在公交站,轻松地舒了口气,等了五分钟碰到一辆车,于是上车连续转了两辆车才到达海城大学。谢其烽和乔宣两人正是就读于海城大学,而裴回找他师父给开后门才应聘到的职位是海城附属高中武术老师,负责锻炼高三学子的身体素质。
当他下车并朝着海城大学附属高中校门口走去时,恰好有个富家公子哥陪女朋友到附近开房。这富家公子哥恰好就跟谢其烽不太对付,而谢其烽高调追求音乐学院那位漂亮钢琴王子的事儿,整个海城大学都听说过。
不巧,这富家公子哥还就认识乔宣。本来就一直在找机会想教训谢其烽,可他不敢真动谢家,就想弄乔宣。谢其烽护乔宣护得紧,今天好不容易落单,而且还是在附属高中,就是教训了估摸他也不敢跟谢其烽告状。
于是这富家公子哥就一个电话告诉他那群狐朋狗友,一群人正往附属高中这儿赶来,意图教训意外落单的‘乔宣’。对此,裴回尚不知情,他正在教导一群高三青少年热身……
老厨娘随后把裴回送她的东西放进厨房的柜子下面,然后起身要到外面去晒太阳。不过出去之前她喊了一名时常替她打下手的女佣进去擦洗厨房流理台,并叮嘱其余东西不要乱碰。
女佣之前就在外面听到老厨娘要把酱料秘方交给裴回而感到不满,她替这老虔婆打下手干了快一年。平时任劳任怨,而这老虔婆还格外啰嗦、苛刻,她都忍了下来。结果临到头,她宁愿把酱料秘方教给别人也不肯教给她!
她愤愤不平的想着,不过长得好看些、家世好一点而已,结果还不是个男同性恋?好端端的大男人去当同性恋,真是恶心。
女佣大力拉开橱柜,一不小心撞落里面几样东西。她定睛一看,发现这几样东西都是裴回送给老厨娘的,黑乎乎脏兮兮,特别恶心。她面露嫌恶之态,眼珠子转了转,冷冷笑了两声便随意拾起这几样东西扔进垃圾袋里然后带走。打算要扔到外面的大垃圾桶,等待被载走、沉进垃圾堆里。
“明明那么有钱,感谢别人的时候居然送这堆破烂。真是抠门又虚伪,老虔婆真是瞎了眼。”
可也是巧合,今早老管家就出去外头采买些珍贵药材,打算继续替谢锡养着身体,争取把他那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治好。恰好撞见来扔垃圾的女佣,本也是不想理睬的,但见那女佣满脸愤怒,却在见到他时眼神闪烁,面露心虚之态。
老管家便停下来问她:“里面装的什么?”
女佣强自镇定:“垃圾,一些脏兮兮的,没什么用的垃圾。”
老管家审度女佣,冷冷哼了声,见她是越来越心虚便说道:“打开来我看看。”
女佣紧张心虚至极,慢吞吞打开垃圾袋让老管家看。老管家探头看了眼,果然是黑乎乎脏兮兮的一团东西,皱了皱眉头,当真是什么都没有。他斥责道:“既然是垃圾,你心虚什么?”
女佣顿时松了口气,赶紧赔笑脸。
老管家正要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抹墨绿色,眉头一皱,将那块墨绿色的木块拿起来左右翻看片刻。然后凑到鼻间嗅闻,脸色忽变,立刻又往袋子里头掏出些褐红色的枯草,仔细看完更是面色大变。继续翻找,找出一块黑色的、好似骨头的物块,摸了几下心中大约有了答案。
垃圾袋里还有两样东西,老管家也不看了,接过女佣手中的垃圾袋,目光如炬地盯了女佣半晌:“这些东西是你的?”
女佣这时候也不能说是老厨娘的,便咬紧了牙说道:“是我的!我家里人在老家挖出来的东西,不识货,以为是珍贵的东西就寄过来让我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我看着没用,就想扔了。”
老管家若有所思:“我记得你老家是……瓦屋山?”
“是,瓦屋山迷魂凼那块。”
瓦屋山迷魂凼是块神秘的森林地带,那儿有着莽莽林海,一旦走进去可能就会失踪,哪怕是当地最老练的向导都不敢独自进入迷魂凼。连方向盘以及各种现代仪器到了那里都会失灵,就是放只鸽子去探路它也不敢飞进去。
要真如此,这些东西还真可能是她的。
老管家高深莫测的睨了眼女佣,意味深长地说道:“跟我去见先生。这些东西要真是你的,那你就是走了天大的好运道。”
闻言,女佣瞪大眼睛,心跳如擂鼓,差点儿就想惊喜地呼叫出声。她很快压抑住尖叫,跟随在老管家身后进入主院三楼去见谢锡。
老管家先行进去,把东西摊开来告诉谢锡:“先生,这块墨绿色的木块是奇楠,而且很可能是块几百年以上的野生白奇楠。我看这块奇楠起码有三百克,价值不可估量。”
奇楠是沉香中的极品,成因奇巧,需要是能够形成沉香的树被蚂蚁或蜜蜂蛀空,由石蜜、蜂浆、树脂结合形成特殊包浆。长年累月之下,树干被掏空断裂埋入水中或是土壤中,包浆中的真菌和树脂不断结合,历经百年或千年才被挖出来。
因其时长、巧合、难得以及稀少而极为昂贵,尤其是野生白奇楠。因奇楠中也分等级,其中品质最好就是白奇楠。奇楠不仅是珍贵的香料,更是效用极其好的药材。
宋时就有一两沉香一两金的说法,如今却比金子要贵十几倍。曾有一广粤商人将自己收藏的七十克野生奇楠手串展示人前,价格将近五百万。眼下老管家手中的那块奇楠近三百克,若是炮制出来,怕是不止五百万。
再有其他,老管家一一说道:“这是金线莲,也是很昂贵的药材,堪比黄金。还有这根骨头,我怀疑是——虎骨。”
谢锡抬眸,看向老管家。后者连忙说道:“看样子应该不是近几十年猎到的,应该有百年。”虎骨也是昂贵稀少的药材,只是如今禁止猎杀老虎而将这味药材逐出药谱。毕竟现在也有其他便宜药材能替代虎骨。
这虎骨虽于他们无用,但也实属难得。
老管家在意的是像是这样珍贵稀少的药材,那女佣家里还有多少,用什么手段获得,在哪里获得。他想知道这些只因为谢锡需要,譬如那块几百年的野生白奇楠,是真正的可遇不可求。
谢锡:“确定是那名女佣?”
老管家沉吟片刻道:“有些疑点。”
谢锡捏住那块贵重的白奇楠,嗅闻其味。还未经过炮制,味道有些腥,但的确正品无疑。他摆弄着桌上的这堆药材,显得有些漫不经心:“说来听听。”
老管家这便将他的疑惑说出,并说道:“她的老家在迷魂凼,那里有莽莽林海,药材肯定不少。可是她慌慌张张,表现心虚,我也怀疑。”他其实倾向于怀疑,但神秘的林海,说不定真的有那些有价无市的药材。
“这些东西不是她的,但她知道是谁的。”谢锡抬起头,淡声说道:“去问问。”
老管家:“好。”
女佣起先死认下那些东西就是她的,直到老管家调出监控,从里头见到东西最先是在老厨娘手里才承认是自己从里面拿出来的。她就是想报复老厨娘,才想着要把东西扔掉。
“扔掉?!”老管家低吼:“你知道这几样东西值多少钱吗?”
女佣吓了一跳:“不就是堆垃圾?”
老管家冷笑:“这堆‘垃圾’价值起码千万以上,而且有市无价。只要放出话,多的是人来抢着要。”
闻言,女佣悔得肠子都青了,但已经晚了。老管家当即把她辞退,然后去找老厨娘问清楚这堆东西的来源。原来此刻他还不知道东西是裴回给的,因为当时裴回给老厨娘正在监控死角,没拍下来。
可命运当真本该如此曲折吧。
老厨娘健康了一辈子,却在出去晒太阳时摔了一跤昏迷过去,老管家把她送到医院去,虽然暂时脱离危险但一时半会儿是醒不过来了。老管家无奈,只好回去继续查看监控以及询问在主院出入的人员,问他们老厨娘都跟些什么人来往过。
但裴回来找老厨娘都挑的没人的时候,就是遇见人了也会躲避开。对他来说,整个谢宅来去自如,没甚困难。他不想让人察觉到,自然无人察觉。
老管家满脸遗憾的将事情缘由告知谢锡,谢锡没有反应,不见失望。他早就习惯,而且沉得住气,只说道:“从监控录像上看,琴婆是今早得的药材,可见人是在谢宅。只要在宅子里,总能找到。放宽心吧。”
老管家:“也只能这样了。”……
裴回负责的是海城附属高中重点班的学生,这帮学生身体素质是真废柴,绕着操场四百米的跑道跑完一圈都蹲在地上大喘气,死活不肯再跑。
裴回就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们,这帮学生家境都挺好,学习也是整个海城排得上前两百的,个个都有傲气。身旁有个人坐下来,裴回侧首看过去,见是同校体育部的李老师。
李老师递给他一听可乐,“不好教吧?”
裴回:“还行。”反正只要保证学生们能通过体育考试就行,他们的精力主要还是集中在文化学习上。
李老师笑了笑,没接这话,转而说道:“有校外生找你。”
裴回:“我在海城没有认识的人,找茬的?”
李老师:“我开始也以为是社会人士找麻烦,他们看上去不怀好意。我再三确认后,他们是海城大学的学生,还有学生卡。”
“海城大学?”裴回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跳上演讲台跺了跺脚并拍两下手掌,把所有学生都招呼过来。“你们想不想看打群架?”
学生们面面相觑,虽不明所以但似乎很有意思。班长大声喊道:“多少人对多少人?”
裴回扭头去看李老师,李老师迟疑的说道:“大概二十几个人?”
同学们‘嚯’了一声,俱都跃跃欲试,有些兴奋。但学习委员说道:“老师,你是要我们参与群架还是去看?要是被发现,我们都会被学校扣分的。而且我们出不去啊,校门紧关着,不到下课时间不会开的。”
裴回琢磨道:“一人对二十几个人的群架,应该不会连累你们。”
“我去!老师,你的意思不会是,你一个人对打二十几个社会人士吧?”
同学们都不信,要说是大学里的武术老师他们还信。毕竟大学里请的武术老师那大都真是从小习武,得过大大小小的全国武术冠军,全都是真材实料。但高中的体育老师都从体校里出来,身体素质比常人好,一人对打二十几人那就不行。
“别空口撒谎死要面子啊老师。”
“就是啊老师,你以为自己是武林高手?就算是武术老师,也不可能一人对打二十几人。”
裴回:“不信我们就打个赌。”
“打什么赌?”
“我带你们去看,要是真的,你们就在我的课上给我面子,完完整整不偷懒地跑完一千米。”
班长怀疑地问:“老师,你不会雇佣别人设套骗我们吧?”
裴回抱臂:“去不去看?”
班长:“行呗,去就去,还怕看不出来是不是个骗局?”
裴回点头:“行。所有人都跑后山去,排队整齐跑过去。”然后又对李老师说:“老师,麻烦您把他们带到后山那块空地。”
李老师:“你真能行?”
裴回:“嗯。”
李老师:“好吧,再不济我还能报警。”言罢,他就到校门口去招呼那些想要教训裴回的二十几个人到后山空地去。
裴回领着全班学生来到后山,其实就是个小山坡。一堵围墙把学校和小山坡阻隔开,小山坡后面有块空地。裴回:“你们就趴在墙上面看,应该看得到吧?”
围墙原本有个小门,时常有学生撬开铁门溜出去,前段时间校方刚把铁门疯上,角落里还留有许多砖块。学生们就把砖块垒起来然后站上去,只露出半个头,确实能看到外面空地。
班长问:“老师,你怎么出去?”
裴回:“爬出去。”话音刚落,踩着墙面两步上墙,翻墙落地,动作简洁帅气,比跑酷还帅。
同学们好一阵哗然,“老师好帅!”
裴回挥挥手,“注意藏好自己。”然后他就等着李老师把人带过来,结果远远地只看到二十几个年轻人,没见到李老师的身影。
直到身后传来李老师的加油声,回头一看才发现他就真的去通知一声,压根没想过参加战局,而是龟缩在学生当中。学生们嘘他,他振振有词:“裴老师说要一人打群架,我去就是侮辱他。”
刘洋就是之前带女朋友开房结果发现裴回的富二代,他跟谢其烽不对付主要还是混的圈子不同。海城大学年轻富二代们分为两个派别,一个是以谢其烽为首,另一个则以顾书为首。顾书跟谢其烽不对付,在原剧情中是男二,起初就因‘裴回’跟乔宣相貌一样而注意到他。
顾书利用和伤害‘裴回’以达到报复谢其烽的目的,不过后来就慢慢衍生出情意。
裴回背着手,垂眸思索,从久远的记忆中扒拉出剧情。他记得原剧情中,‘裴回’很羡慕乔宣,于是偷偷跑到海城大学,结果被刘洋等几个富二代撞见,于是强行将他带走,道是想尝个滋味。那时,‘裴回’差点就被轮奸,还是顾书及时出现救了他。
‘裴回’对顾书感激涕零,却不知道刘洋所为是他授意,而且当时顾书在场。他一直冷眼旁观,甚至是想拍下照片威胁‘裴回’,要不是巧合见到谢其烽,他也不会临时更改主意救下‘裴回’。
这些都是原剧情,场合、地点都不一样,连人数也比前世多了近两倍。裴回思索着,莫非命运十分看不惯他?否则磨难怎么会加倍。
刘洋一见裴回,靠近了看,双眼一亮,这比迎新晚会时瞧见的还漂亮,简直让人想见他哭着求饶的模样。他心痒痒的,其他人也没见好到哪里去,本来是想打一顿出气,现在一见全都精虫上脑。
“刘哥,不如我们把他带走,尝尝谢其烽的人的滋味。”
刘洋有些犹豫,他还是有点忌惮谢其烽。
其他人怂恿他:“刘哥,怕什么?谢其烽就是玩玩他,要真的喜欢会闹得人尽皆知?他不知道自己树敌很多吗?如果真的喜欢,早就藏得严严实实不让别人知道了。”
刘洋本来下不定决心,但是觑见似笑非笑的裴回,痴迷于那极其漂亮明厉的眉眼,色胆包天:“好。”他上前,伸出手想摸裴回的脸蛋,恶狠狠地警告:“乔宣,今天你就乖乖的让我们玩个够。要是你敢把事情捅出去,我们就把你往废了,再拍个视频、照片,让全国人都来看你的sao样。”
躲在围墙后面偷看的众学生愤怒不已,他们虽比普通人经历更多,但也仍旧遵纪守法。从别人口中描述听到的,总归跟自己亲眼听到的,心情是不一样的。
“人渣!”
“轮——?!好想弄死他们!”
“不管了,等下要是裴老师搞不定,我们就上。”
“卧槽,他也不看看自己的丑逼样儿?要上裴老师的人也应该是我啊!”说这话的是学习委员,她满脸愤怒。
学习委员是个女孩子。
其余人包括李老师默默看向愤怒扼腕不已的学习委员,扭头再去看容色姝丽的裴回。嗯……陷入了沉默。
裴回似笑非笑,听这熟练的手段,快发展成业务了。果然是人渣,该回炉重造。他抬起手握住刘洋伸过来的手腕,用力一掐。‘咯嘣’一声,断了。
刘洋发出惨叫,下一刻被一脚踹飞五六米远,把胆汁儿都吐了出来,半天起不来。
第50章 嫁给男友他爸(4)
一小时前, 海城大学校内。
谢其烽在钢琴室外面的走廊等待正在上课的乔宣, 引来挺多人注目。
他是海城大学的风云人物,只要是学校里的大型活动都能见到他的身影, 因此有不少人认识他。不过大学里头上百个系,课程都是交错开的, 也不见得所有人都认识。谢其烽高调追求乔宣,经常跑到音乐系来,跟乔宣走得近的基本都认识他。
有人打趣:“谢少, 来找乔宣?”
“乔宣还在上课,还要二十分钟才下课。要不你先到空教室里坐着等?”
谢其烽态度冷淡, 也还算客气:“不用,谢谢。”
谢其烽跟乔宣相貌好、家世一等一,个人也很优秀,所以音乐系的人都很看好他们,没有表露歧视的态度。当然可能就算看不起,也只会在心里憋着。
此时,谢其烽收到损友毕奇致来电:“你猜我刚才听到什么?”
谢其烽:“不知道。”他就要挂电话。
毕奇致:“跟顾书那小子有关, 他底下那个狗腿刘洋听说是在海城大学附属高中见到乔宣,正领着十几个人去围堵你的心肝儿。你也知道他们那群人有多人渣, 你要是真在乎, 兄弟我现在就帮你把他们拦截下来。”
谢其烽愣了一下,回头看向钢琴室, 透过窗户见到正专心致志弹钢琴的乔宣。冬日的暖光透过窗户照亮乔宣那张漂亮温柔的脸蛋, 背景是扬风而起的白色窗帘, 美得像是童话中的小王子。
乔宣在这里,那么刘洋他们围堵的人是谁?
谢其烽在刹那间想起被他捡回来的裴回,眉头顿时不满的皱起来。他好端端待在谢宅里讨舅欢心就好,没事跑出来惹祸端干嘛?而且哪儿不去偏往海城大学里来?要是让乔宣看见了怎么办?乔宣误会了怎么办?
对于裴回的擅自行动,谢其烽感到不满。尤其对方恰好来到海城大学附近,更让谢其烽怀疑他的目的。如是,谢其烽已经对裴回产生一点厌恶感。
他知道被刘洋那群人渣抓住的下场,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事件的发生。更何况刘洋跟他不对付,而他又太高调的追求乔宣。裴回落到他们手中,怕是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不听话的人就应该受点教训。
谢其烽眼神渐冷:“不用管。”
“啊?什么?真不用管?我说谢大少您还真是冷硬心肠啊,我以为你真栽了……啧,挺可惜啊。乔小王子那么漂亮,被糟蹋多可惜。你说,我要是英雄救美,高傲的小美人儿会不会以身相许?”
谢其烽:“毕奇致,你肖想任何人都跟我无关,除了乔宣。你要真敢碰乔宣,咱兄弟没得做。”
“啊?不是——谢其烽,你到底几个意思?”
谢其烽:“刘洋他们看到的,不是乔宣。”语毕,他立刻挂了电话。
转身去看乔宣,眼中冰霜瞬间融化,变得格外温柔。通过裴回的遭遇,谢其烽开始考虑派人保护乔宣。
谢其烽其实骨子里就是个谢家人,除了能被他看在眼里、护在心上的,其余都是路边杂草,随意任何人作践。
谢锡虽也是个冷血冷情的人,但他不像谢其烽那样自私和自大。至少他不会以为单凭两百万就能把一个人完全买下来,不会自大的认为要给‘不听话’、‘偷跑出来’的裴回教训。
裴回是个独立的人,即便他接受谢其烽的工作,他也有权自由安排自己的行动。然而在谢其烽看来,这些都是不听话、有目的的表现。
原剧情中,他就是因‘裴回’不听话、擅自行动的表现而起了厌恶之心,于是在知道他被刘洋等人带走后,明明有机会救他,却选择给他个教训。算好时间,再行救人之事。
因此,谢其烽的宿敌顾书,也就是男二才会恰巧见到他,才会突然改变主意抢先一步救下‘裴回’……
刘洋被踹飞出去,趴在地上吐了半天也起不来。
海城大学附属高中高三重点班全体同学并李老师悄声:“嚯哦——”
躲在暗处偷看的毕奇致:“哇哦。”
其余人见状愣了一下,随即因‘乔宣’的反抗而感到愤怒。在他们看来,‘乔宣’是个漂亮但没用的易碎花瓶,玩弄完他也不敢报复,现在居然敢反抗?
“上去抓住他的手脚,他不是弹钢琴的吗?先把他的手指折断。”
没人认为裴回能在二十几个大男人的围攻下还能安然无恙,他们觉得刚才刘洋被踹飞纯属意外。首先是四个体育系的男生上前,他们人高马大,几乎都在一米八五以上,哪怕是大冬天穿着厚衣服也能感觉到衣服底下的肌肉。
这几人对裴回倒是没什么兴趣,不过乐于看别人受折磨,因此他们对于看到裴回哭泣求饶的场面很期待。走在前头的一个高壮男生抓住裴回的肩膀,钳制住并慢慢施加力道,要是平常人被捏住肩膀,此刻怕不得哭爹喊娘。
这高壮男生高中时候就是个恶霸,还曾经失手拍碎过一个男同学的肩胛骨。此时,面对一脸冷淡的裴回,他露出恶意的笑:“折断手指还能恢复,干脆整条手臂都捏断好了。”
裴回承受着来自于肩膀上的力道,瞬间就明白眼前这男生是个练家子。只有武者在钳制对手行动时才会选择肩膀、关节,恶毒点的话会选择人体弱点部位攻击。他毫不怀疑,假如高壮男生知道他会武,恐怕就会朝着人体最脆弱的部位攻击。
然而即便是成名已久、历经几百场打斗的武师都不能保证自己能在攻击对手时控制力道,因为攻击那些脆弱部位很容易致残、致死。
不过捏碎一名钢琴师的肩膀也是很恶意满满了。
裴回抬手按住高壮男生的手腕,微一用力,没有按动。高壮男生得意一笑:“你以为我是刘洋那种弱鸡?”
裴回的目光越过高壮男生落在他身后另外三名同样是体育系的男生,他们见他被钳制住就要上前。电光火石之间,裴回的右脚朝着高壮男生的踝关节踢过去,动作快如闪电,在场众人几乎只能看到虚影闪过。
人的踝关节很脆弱,踢到就会产生剧痛。高壮男生反射性缩脚并收回手,而裴回则继续朝其小腿内侧连踢两下,暂时卸掉男生的行动能力。随后一脚踢中他的腹部,把他踹到跟刘洋作伴。裴回没有停下来,反而朝人群冲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比武侠剧还精彩。
海城大学附属高中高三重点班全体同学并李老师:“好帅!”
同学:“根本不是打群架,而是血虐吧。”
班长:“想学。”
学习委员:“想上裴老师。”
其他人纷纷斜着眼睛用看情敌的目光睥睨她。李老师:同学,你们这想法很危险。
短短十分钟,二十几个男生全被裴回一人打趴下。裴回压着脑袋和手腕,手指指关节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吓得在场的人拼命往回缩。他朝刘洋走去,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个高大的男生突然站起来,拔出一把刀就朝他刺过来。
围观的同学和毕奇致惊呼:“小心身后——”
裴回猛然旋身一个飞踢,把高大男生整个踹飞撞到树干上晕了过去。围观同学纷纷鼓掌,毕奇致长大嘴巴暂时没能反应过来。他现在总算明白谢其烽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眼前这人确实不是乔宣。
要是真正的乔宣遇到这种状况,除了挺着张高傲不屈的漂亮小脸蛋,也就只能等别人英雄救美了。眼前这人虽然跟乔宣长得几乎一样,但远比乔宣更漂亮、更有魅力。
裴回侧头看了眼毕奇致:“你也要打?”
毕奇致连忙回神摆手:“不不不,我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大哥,我叫毕奇致,海城大学大一生。”
裴回回头:“新生吗?你们不是要军训?”
“哪能?冰雪连天的,起码等开春或者入学的时候,一共两批。”
“哦。那他们也是新生?军训没?”裴回单脚踩在刘洋侧脸上,后者瑟缩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一个劲儿求饶说好话。
毕奇致讨好的说道:“他们是新生,跟我们不是同一批军训,就是开春的时候,第二批。”
裴回点了点头,蹲下去:“业务熟练,欺负过不少人?”原剧里虽然没有对刘洋这人有过多着墨,但能轻而易举想出怎么毁掉一个学生而没有半点愧疚,可见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刘洋疼得不行,但还是要挤出笑脸来:“不是,我没有。真的,乔、乔大哥,我就是想通过您教训谢其烽——不,我的意思是说,从今天开始我就跟您混。您别再打我,我、我爸在单位上工作,人脉广,各处都有关系。”
裴回脚下用力:“威胁我?”
刘洋疼得嗷嗷叫唤。毕奇致小心翼翼提醒:“他家关系挺多,不好得罪。”虽然对于他们而言,想弄死也是轻而易举,但对于没有背景的人,确实麻烦。他已经知道眼前这和乔宣长得几乎一样的青年是附属高中的体育老师,想来应该没什么地位。
如果真的得罪刘洋,恐怕会被整死。
裴回默默思索几秒:“你说的有道理,不能得罪死。”然后他就弯腰扶起刘洋,在后者露出得意表情时快速折断他的手并说道:“军训的时候,再找人教你做人的道理。”
刘洋疼得哭爹喊娘,眼泪鼻涕都冒出来了。而所有人都被裴回干脆狠厉的手段震惊到,不敢起报复心思。
后山空地噤若寒蝉,裴回若无其事,回头问毕奇致:“你都认识他们?”
毕奇致咽了咽口水,默默点头。
裴回:“劳烦把他们名字都记下来给我。”
毕奇致:“你想干嘛?”
裴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给点教训。”师门有训,被得罪了,一定要狠狠教训回去。要是干不过,回去求支援。师门有的是关系。
毕奇致:“……”
裴回:“手机号码念一遍。”
毕奇致犹豫了一瞬就把手机号码念给他听,裴回转身就走:“你记得叫救护车,把他们都送医院去,应该都骨折了。回头我再找你要,别漏掉,每个人我都记住了。”
裴回这次一步上墙,回头:“听到没有?”
毕奇致一脸认真:“大哥,从今往后,您都是我大哥。”
裴回冷冷说道:“下周我就到海城大学体育部报道。”
“啊?”毕奇致震惊,他就是说点场面话,还真就认了个大哥回来?
裴回没再理他,因为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收获一帮迷弟——包括李老师。几十枚老花骨朵们敬仰的齐声道:“师父在上,徒弟不便叩头,但诚心可见。”
裴回冷漠:“没有透视眼,见不到,谢谢。”
班长带头,递给他一块巧克力。裴回冷眼看了片刻,拆开来咬了口,甜腻得吓人但恰好合他口味。班长很谄媚:“师父,我家还有两盒,吃完了就找代购,只要师父要求,徒弟我竭尽全力也会代购回来。”
学习委员怒瞪班长这个跟她抢男人的小贱人。
裴回准备跳下墙:“都先回去上课。”话音刚落就听到雷鸣呵斥:“你们在干什么?!想逃课吗?!”
想要拜师的一帮徒弟包括李老师纷纷作鸟兽散,毫无师徒情意,脚底抹油跑得特别快。
裴回:“……”
毗邻后山的这堵围墙本来就是逃课密集地带,所以每天都有无数保安、老师和主任,有时甚至是校长过来巡逻抓捕逃课学生。裴回,作为刚来的实习体育老师,任课不满四十分钟因涉嫌教唆学生逃课而被记大过,停课两周待查看。
作为原剧男主的谢其烽在跟乔宣约完会后姗姗来迟,却撞见刚把刘洋等人送进医院后又回来的毕奇致。谢其烽问:“他人呢?”
毕奇致望着一脸冷淡和不耐烦的谢其烽,脑海中浮现裴回矫健的身手、明锐的目光,心里涌现出奇怪的感觉。他目光怪异的望着谢其烽,“做个人吧。”
毕奇致误以为谢其烽追求不到高岭之花的乔宣,退而求其次把裴回当然替身。现在好不容易追求到乔宣就想甩掉裴回,不仅如此还想把他作为乔宣的挡箭牌。
怎么说好呢?他毕奇致再无耻也不会利用完情人,把情人当成白月光挡箭牌,在其面临危险时居然还想着要教训。这渣也渣得太没品了。
现在毕奇致鄙夷的看着谢其烽,其实主要还是出于对裴回的欣赏。因为在原剧情里,当他得知‘裴回’是谢其烽买回来的之后,也同意谢其烽把他当成乔宣的挡箭牌。
毕奇致态度转变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原剧的‘裴回’收了钱,现在他误以为裴回是替身。二是原剧的‘裴回’太自卑,毫无优点,如同尘埃般低微,自然让人看不起。现在的……毕奇致只想跪下喊‘大哥666’。
谢其烽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疯?”他再次追问,得到毕奇致简单一句‘没事’后就完全抛之脑后。“你小叔不是开保全公司的吗?我想联系他,雇佣几个人保护乔宣。”
毕奇致震惊地瞪着谢其烽,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很渣,没有料到谢其烽此人更渣。而且乔宣出身挺好,平时在学校里有他谢其烽紧迫盯人,一出学校,出入都有专车接送,他能遇到什么危险?反观裴回,出入靠走路和公交,还因为乔宣那张脸而吸引火力。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你自己找你爸要联系,我不给。还有,人裴回今天是因为你和乔宣才遭无妄之灾。你们不该给他道歉?”
谢其烽更莫名其妙:“他自己不听话乱跑,怪我和小宣?”
毕奇致语重心长:“做个人吧。”以后千万不要跪下喊爸爸……
老厨娘出事,裴回直到第二天去找她才知道,旁人都不知道他跟老厨娘的关系故而也没有告知。他藏在暗处偷听到佣人语带欣羡地讨论老厨娘,老管家特意吩咐一定要治好老厨娘并确保她平安无事。老管家是谢先生的人,他的态度几乎就是谢先生的态度,这就说明谢先生看重老厨娘。
裴回从他们口中得知老厨娘所在的医院,打算去探望。于是等佣人们散开,他就从隐蔽处走出来。轻巧而快速的隐藏身形,在谢宅里来去自如。
腊梅花枝轻轻颤动,一瓣梅花自枝头飘落,而裴回的身影消失在空地上。裴回没有抬头看头顶上的窗户,否则他就会发现谢锡就站在窗口将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谢锡垂眸,若有所思。如他没猜错,刚才那种步法应该就是传闻中的轻功。
这时,老管家进屋,见到窗户大开连忙过来关窗:“先生,您看什么?”
谢锡回身,躺在躺椅上,拿起薄毯盖到腿上。闭目休憩片刻,侧了侧脸:“我记得乔建商不是海城人士?”
老管家正在试探房间中的暖气,闻言思索片刻便道:“确实不是。听说本来是个贫困山村里走出来的孤儿。为人踏实能干,恰好被禾邦电商老总的女儿看上,入赘当上门女婿。”
谢锡:“哪个山村?”
老管家迟疑一瞬,摇了摇头:“这倒是不清楚,先生想知道的话,我现在立刻让人去查。”
谢锡忽然睁开眼:“你觉得谢宅里的这个乔宣是不是真的?”
老管家讶然:“先生怀疑?”他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我觉得小先生不会干出找人假扮乔宣骗先生的事来,毕竟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三年前,我见到乔宣,当时他还没出国,显得稚气一些,但也很沉稳了。除非小先生能找出跟乔宣长相几乎一样的,然而据我所知,乔家除了乔宣就只有个常年主院的弟弟。”
谢锡:“乔宣习武?”
老管家:“先生知道?”关于乔宣习舞一事,因他后来专攻音乐,虽然也是舞艺超群但没有被放进资料中。“先生是怀疑乔宣?”
谢锡却没有因老管家的话而打消疑惑。
老管家寻思片刻,还是主动交待:“今天我擅自做主,派人跟踪乔小先生,得知有人想对乔小先生不利。但派去跟踪的人发现毕家的小儿子插手,所以没有出面相助。”
因为裴回太过敏锐,故而派去跟踪的人都远远跟着,所以在发现毕奇致插手后就没有参与进去。所以他们都没有看到裴回一人单挑二十几个人的场景,否则一定会告知老管家。
而老管家之所以派人跟踪裴回,主要还是为了老厨娘手里的那些珍稀药材。他思来想去,觉得最有可能送给老厨娘珍稀药材的人反而是这位小先生的男朋友。
虽然觉得荒谬,但心里却有道声音告诉他,或许转机就在乔宣身上。
谢锡:“让乔宣过来。”
老管家:“我这就去。”
等他走到门口,谢锡又把他叫住:“顺便……警告谢其烽,管好他在外面闹出来的事。如果连个人都护不住,就别到我面前来谈真爱。”
老管家点点头,转身就去找裴回。此时,裴回正在签收快递,回来的路上正好撞见老管家于是就跟着他一块儿到主院见谢锡。老管家不经意间回头,瞥见裴回大包小包的快递包裹就不禁抽搐脸颊,没忍住说道:“乔小先生,您想要什么东西,吩咐下面的人去买就行。谢宅……以前不收快递包裹。”
裴回惊讶:“那挺不方便。”
老管家冷漠脸:不,他们有钱人都是专人上门服务。
裴回:“我买了些东西,都是好东西,大半是送给谢先生的。”
其中一部分是网购,另一部分则是他回信通知师门,想让师父替他寄点药材过来。他跟谢锡打过照面,知道他身体根基太差,得些药材慢慢调理。可惜外面买不到药材,只能让师父从山里寄过来。不过山里面信号不通,需要花费一段时间才能收到包裹。
闻言,老管家倒是有些欣慰。虽然他不太满意快递包裹往谢宅里送,让他觉得坏了格调,不过裴回这份想着先生的心意还是很不错的。他心里暗忖:倒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思及此,老管家和颜悦色,望着裴回的目光慈祥和蔼。见到谢锡的时候还特意提到礼物的事情,替裴回说了几句好话。
孝顺长辈的小辈,总能讨老人欢心。
谢锡见裴回拎着大包小包的包裹,不由轻笑道:“都是送我的?”
裴回低头把要送他的礼物都挑出来,几乎是一大半了。“这是送给谢先生您的,剩下还有一些几天后才到。”剩下的都是药材,不值钱。反倒是手里的这些网购品,花了他不少钱。他心疼,可是没办法,他要讨好谢先生。
如何讨好长辈?
送礼。
送什么礼?
投其所好。
如果不了解对方喜好,那就送恰当合适的礼。中规中矩,旨在不出差错,留点印象就成。
谢锡没有起身接过礼物,随意扫了一眼后,目光专注地落在裴回眉眼上。不自觉地,眼里带出笑意:“都送些什么?”
“好东西。”裴回问老管家要了把小刀子就开始埋头拆快递,第一件快递是购买的两条裤子。他摊开来抖了两下,略带骄傲的语气:“纯棉加厚加绒,保暖修身。”正适合谢先生这年纪穿!
谢锡面色复杂的凝望着裴回手中那条丑到极致、他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丑的裤子,悄声问老管家:“这是……睡裤?”即便是睡裤,他穿的也是私人高定。
老管家倒是对这裤子情有独钟,但他想象不到先生穿上的画面。因此,表情既复杂又扭曲:“先生,这是秋裤。”
谢锡……没听过。
有钱人的世界里,没有秋裤这种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