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嫁给师弟(17)
武林众人在劝告谢锡失败后各自寻找办法想逃离, 但随着城中越来越多人被瘴气所伤进而患上瘟疫, 灰心和绝望的情绪逐渐蔓延。众武林高手相继躲在宋家庄闭门不出,有些人看不清形势, 通过瘴气对外喊话投降反遭戏弄。
不管是鹤拓王的铁骑还是朝廷都没有要放过武林人的打算,前者是打算斩草除根, 直接重创中原武林。后者则是多年来受尽武林人蔑视和打压,心底里的愤怒一次性爆发。
三十年前,前朝皇帝横征暴敛, 百姓常年处于战乱中,流离失所, 法制一度崩溃。之后,世家和庶民同时叛乱,世家以河西卫氏为首,庶民以当时武林中成名已久的门派为首,争夺帝位。前朝大将卫呈仲和前任鹤拓王争斗,两败俱伤,被捡漏。
当今王朝忙于治理朝廷国家, 疏于管理武林。等他精疲力竭,好不容易稳定江山, 转头要来收拾中原武林之时却发现已不是他能撼动得了的。
武者也能称帝夺天下, 那么其他人也可以。谁都有这想法,野心便成为最廉价的东西。
故此, 鹤拓王和朝廷都不会蠢到放弃这个歼灭武林人的机会。
有人喊话, 愿意归顺朝廷。朝廷便道他们是为了控制疫情, 必须防止有人将瘟疫带出来。于情于理于法,没有差错。
又有人怒骂,鹤拓狼子野心,朝廷引狼入室。鹤拓黄泉赋那帮杀人无数的恶贼便都出来嘲笑,他们什么下九流的地方都到过,骂人的话层出不穷,反倒把城里的武者刺激到失去理智,冲进瘴气中差点出不来。
久而久之,没人再傻到指望城外的人放他们一条生路。本来就是被围困圈养的牲畜,只等着时机一到便能宰杀。
可他们死心了,不想再作为,一心等死的时候,鹤拓黄泉赋的恶人却嫌弃无聊,将原本搬出城外避难居住的百姓绑到马前吆喝。将城内的人吸引过来看,然后以疑似带有瘟疫的理由将无辜百姓推进瘴气中,令那百姓活生生被瘴气吞噬而亡。
围在城墙上的武林众人见状愤怒不已,想要下去救人却被瘴气所阻。这是群年轻人,平日里在门派习武,向往江湖豪情,还没被磨炼成老油条。心中的善意和锄强扶弱的本能还在,正因此更为愤怒。
青阳门弟子也在其中,包括铁红澜和铁方鸿二人。
铁方鸿隔着瘴气喊道:“你们的目标是我们,是武林众人!残害无辜百姓算怎么回事?!里面不是还有朝廷的人吗?你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应该保护的子民被推进瘴气中毒死,以供他人取乐却无动于衷?”
朝廷派来的士兵自然不忍心,但他们的上峰冷笑着没有回应,命令士兵不准动:“杀人的是北方鹤拓那群蛮子,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十万铁骑,我们本来就敌不过,何必以卵击石?更何况,这群愚民私底下协助武林人,被武林人士统治而不识朝廷,处理一群乱臣贼子而已,激动什么?再者,鬼知道他们会不会携带瘟疫传染到其他城镇里,你们的亲人可都在其他城镇里,别被害死了。”
最后面的一句话彻底打消朝廷士兵想要替被扔进瘴气中的无辜百姓求情的念头,人都是自私的,比起疫病被带出去害死他们和亲人,还不如这群人死。
于是所有人都陷入沉默,对北方黄泉赋恶人所为视而不见。
朝廷式微,征召的军官大多是酒囊饭袋,上行下效,自不必寄希望于底下的士兵。更何况围在城门外的十万铁骑只有十分之一是朝廷士兵,其余皆是鹤拓骑兵和黄泉赋恶人。
这军官说的话和其士兵的表现尽数落于鹤拓骑兵和黄泉赋恶人眼中,让他们对于中原朝廷和中原武林更为鄙夷轻视。有个曾奸杀过不少妇女的恶人轻蔑的嘲笑:“就是这群孬种统治中原?咱们早该打过来,好东西全让一群钻女人裙底下的孬种占了。”
“现在也不晚。啧,没意思,抓个女人扔进去。”
“中原武林自诩锄强扶弱,保护妇女老幼,不如把他们都抓齐全扔进去,看看城墙上那群蠢货会不会主动跳进瘴气里。”
“哈哈哈……好!”
时常跟随在淳于铮身侧,同时也是其麾下五怪之一的中年人冷冷吩咐:“让他们注意分寸,别一天就把人全都弄死。”
底下的人应下,连忙跑到前面去传达嘱咐。而同为五怪的其他四人很不以为意:“中原地广物博,尤其人多,多得跟虫子一样。软弱无能,动不动就哭,叽叽喳喳吵得头疼。早就想弄死他们。”
“缺人,就到附近村落抓人。兄弟们千里迢迢赶过来,素了那么多天,让他们玩个够。”
中年人有些不悦,扭头去看淳于铮,后者表情暴戾:“人不够?不是还有中原朝廷的士兵吗?让他们穿上村民的衣服,投进瘴气,把城里的人都逼出来。注意,不能有消息从城里传出来。”
中年人不解淳于铮的做法,因为城里所有人都被困住,里面有瘟疫以及被阻断的水源、粮食,外面还有一层可怕的毒瘴。便是大罗神仙,恐怕也插翅难飞,他们只需要等待,等城里面的人自相残杀,死得差不多了再攻破城门去收人头就行。
他把疑惑问出来,半晌没有得到回答。良久,淳于铮才面色阴沉的说道:“里面没有大罗神仙,但有裴回和谢锡。”
他们是他的宿敌,前世今生都是。不除掉他们,淳于铮始终心里不安。他算计了谢锡,在他身上下蛊毒,对方却没有死,硬生生活了半年。五年前,试图利用红衣教搅乱中原武林,却在最鼎盛的时候被谢锡一剑端了总坛。
通过搜罗红衣教余孽重新炼制毒人和蛊人,唯一成功的分坛又被裴回摧毁。好在毒瘴和特殊蛊毒结合成功,并顺利带来瘟疫。
这场瘟疫是他制敌取胜的关键一步。
只要重走一遍前世的历史,让瘟疫在雍州以东地区爆发,届时他再出现,以救世主的姿态拯救于瘟疫中痛苦挣扎的百姓。那么,中原王朝唾手可得。
淳于铮满腹鬼蜮伎俩,知道北方鹤拓在中原人眼中就是吃人肉喝人血的蛮子。想要他们归顺不太容易,但若以施恩的姿态出现,展现出一个爱民如子的君王形象,要他们归顺就变得容易。
唯一的变数,就是谢锡和裴回。
前世结束雍州以东那场大瘟疫的人正是薛神医以及不为人所知的裴回,为避免意外,他利用宋明笛的血液并让对方成为破解瘟疫、毒瘴的关键。宋家庄被屠杀,本来要带走宋明笛,谁料他逃跑了。而且好死不死跟薛神医遇上,还都被谢锡所救。
谢锡!他的克星!
淳于铮恨得碎扶椅,还有裴回。
相比起谢锡,其实他更为忌惮裴回。近两个月,前世记忆越来越清晰,淳于铮才发现前世真正扭转局面,令他连退回北方鹤拓修生养息的机会都斩断的,正是裴回一剑,屠杀掉护送他的一万铁骑。
他想利用先知之能杀死裴回,可一切布局已经完成,来不及斩杀。
闭上眼睛,眼前仿佛又回到前世,剑光万丈,天边云层翻滚,那层层阴云滚滚坠下,沉甸甸好似吸饱水的海绵。笼罩在头顶,便像是整个天地都被圈住,连迎面吹过来的轻风都好似挟裹着不安、阴郁和烦躁。随后是开山裂海的一剑落下,滚滚乌云赫然被劈开——轰隆隆!
淳于铮猛然睁开眼,不知不觉间竟已是满头冷汗。他抬头盯着天空,不过瞬间便已是偷天换日般的光景,乌云遮盖住太阳,从头顶向四周扩散并逐层增加,天地仿佛都被一头怪兽吞噬般,天昏地暗。他回头,看向远处的山峦,山峦顶的青黛色已完全看不出来,全是被乌云覆盖的黑暗。燥热的风吹到脸颊上,带着不安和烦躁,莫名的令人喘不过气。
他死死瞪着天空和山峦,只觉眼前这一幕何其熟悉!好似回到前世,如同困兽的自己迎来了最致命的一击。
“主公,要下雨了。雨水会不会影响毒瘴?”
淳于铮尽力从城墙上围过来的人群中寻找到那身熟悉的标志,然而没有。他松了口气,前世此时,裴回剑招还未成,根本做不到一剑屠杀万骑!更何况,眼下他身边还有十万骑,不像前世那样狼狈逃窜。
若是裴回敢出现,定要将他斩杀!
淳于铮面露狰狞暴戾之色。
“吩咐下去,别玩了,戒备起来。不准放任何人出城,就是见到一只鸟也给我杀了!”……
铁方鸿死死拽住铁红澜不让她去送死:“师妹,你冷静点!”
铁红澜咬着牙,红了眼眶:“这群畜生!”
旁侧有个十二三岁的圆脸小姑娘突然抽泣:“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我师兄感染瘟疫被送走后到现在也没消息,是不是回不来了?”
她的悲伤感染了其他人,在场年纪最大也才二十,面临最危险的时刻也有大人在顶着。可现在生死危机的时刻,连武道高手也被困城中无可奈何。其中有些人还亲眼看着至亲病倒至今也没能醒过来,如果说开始还有些侥幸,现在见到鹤拓铁骑的行事手段,彻底没了希望。
铁红澜很失落,她的父母也在城里,母亲体弱,不慎感染风寒。虽然不是瘟疫,但以她的体质实在撑不了多久。铁方鸿安慰她:“你别担心,城里还有那么多武道高手,肯定能想到办法。而且我听师父说过,薛神医和谢府主也在城里,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就好。”
突然有人惊呼:“你们看——”
所有人往下看,发现他们竟然抓了好几个无辜百姓过来,老人、孕妇和孩童,竟是想要将他们全都推进毒瘴中。众人愤怒不已:“畜生!禽兽!”铁红澜二话不说,跳到城楼上就要纵身跃下去救他们,铁方鸿赶紧拦住她。
铁红澜被拦下来,却还有其他人上去。城楼上的怒骂、城楼下黄泉赋恶人的嬉笑和无辜者的哭喊交织在一起,极为嘈杂。恰在此时,天空忽然暗下来,层云密布而天昏地暗。天空好像要坠下来,与地合为一体,莫名的压迫感沉重而可怕。
底下前排的马匹有些不安的嘶鸣,但很快就被控制住,幸运的是那几个无辜百姓暂时安全。
铁方鸿喃喃:“要下雨了?”
铁红澜眼神一亮:“雨水会把毒瘴冲走吗?”
铁方鸿:“不知道,还得问过薛神医才行。但他在疫区,我们进不去。”
“他们是不是要进攻了?”底下先由黄泉赋恶人排在前列,拿出武器,作势要进攻。后面重装骑兵也都整装待发,气势雄浑且杀气凛然,完全是一支虎狼之师。城楼上有见识的人见状不由都觉恶寒,朝廷当真引来匹恶狼。
铁红澜灵光一闪:“这是不是说明雨水确实会将毒瘴冲刷走?”
铁方鸿:“有可能。”
铁红澜:“我去告诉爹!”言罢,她转身便要跑去通知父母。但在下一刻,突然而起的尖叫嚎哭止住她的脚步。她回头,惊恐地发现下面排了上百个村民——鹤拓王竟然想用村民的鲜血开路?!
重装骑兵分开一条路,鹤拓王淳于铮骑着马走出来:“你们中原人不是很有血性?怎么现在不敢救他们?”他看着城楼,一一扫过每个年轻的面孔,没有见到裴回。“让裴回出来,我等一刻钟。一刻钟不出来,我就杀掉你们面前的这群村民。再晚一刻钟就再杀一批,他要是不想附近村民全被屠杀,立刻出来!”
雷电划破天空,银白闪电在厚重的云层中穿梭,为此时的气氛增添了几分凝重和压抑。
铁红澜怔怔出神:“裴回……”她茫然的看向身侧的师兄:“他也在城里?”
铁方鸿有些不忍心:“听闻,他是谢府主的师兄。谢府主在城里,他应该也在。”鹤拓王特意点名,利用村民性命威胁,恐怕那裴回凶多吉少。
铁红澜全身都在颤抖,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师兄,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杀掉底下十万铁骑?”
这根本不可能!铁方鸿想也没想就在心里否定,上次杀的是江湖中的二流高手,现在是十万铁骑。不说里面有多少一流高手,便是武道高手也不在少数。
一人敌万军,只是书里的传说。
此时,一滴雨落下。过不了多久,密密麻麻针尖似的细雨落下。当下便有人回过神,扭身便朝城楼下跑。铁红澜也在此刻回神,二话不说便要拦截住通风报信的那人,但铁方鸿速度更快的拉住她。
铁红澜怒吼:“放手!”
铁方鸿:“不要意气用事!你知道鹤拓王会杀死多少无辜村民吗?”
铁红澜回吼:“那又怎样!裴回就该救他们?”
铁方鸿没说话也没松手,铁红澜表情执拗,良久后蹲下身哭泣。出于对裴回的喜爱和迷恋,自私心起的她根本不想裴回知道这消息,鹤拓王明显要对他不利。十万铁骑以及黄泉赋众高手,即使裴回武功高强、剑法出神入化,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也很小。
可是,底下村民孩童无助的悲泣也在折磨着她,控诉着她的自私般。铁红澜还是做不到一己之私,耽误数百条人命。
悲伤和绝望的气氛如天上云霾,沉闷阴郁……
外界的紧张局势并没有影响到裴回,他正抱剑站在薛神医的药房外面,看了看阴沉沉的天气,想了想大概要到饭点了。于是朝药房里头喊了声:“叔,要下雨了。”
过不到一会,药房传来乒铃乓啷的声音,门忽然被打开,薛神医满脸凝重的走出来并看了眼天空:“不太妙。”
裴回:“雨水会影响城门外的毒瘴?”
薛神医:“本来毒瘴就在城门外,把整个桃坞圈起来,只要没有风或者风向正确,短时间内不会进来。但一旦下雨,水气加重,不仅毒瘴会进城,城里的瘟疫也会加重。”话音刚落,细雨便淅淅沥沥的落下来。
“还好只是细雨,但愿很快就停。”
裴回:“有办法控制城内的瘟疫吗?”
薛神医:“有眉目了。但我这段时间在寻找能够治疗城内瘟疫的方法,没有精力注意城外毒瘴。我怕毒瘴往城里移动,导致还没治好的疫病再次泛滥。”
裴回望着天空,若有所思:“驱散城外的毒瘴和十万铁骑啊……”
恰在此时,谢锡出现在长廊屋檐下。他穿着件素色宽袖衣衫,长发披在背后以玉冠束之,面如冠玉,端方君子。唇角带着淡漠的笑,隔着绵绵细雨,好似全身的冷意也要融入细雨中一般。
裴回跃上台阶,站定在谢锡身旁,与他对望:“饭菜做好了?”
谢锡:“有客来访。”语气里渗着冷意,显然不是受欢迎的客人。
裴回略一思索便问:“找我的?”
谢锡点头:“淳于铮绑来附近村民逼迫你出城,我虽不知道他怎么把矛头对准你,但用村民性命来胁迫,他是越活越回去!把中原当成他鹤拓的地盘为所欲为,愚不可及!”显然,淳于铮无论是以村民性命要挟还是矛头对准裴回都让他动了怒气。
他的语气里带了寒意,提及淳于铮时不掩浓烈的杀气。“淳于铮,我看他是真愚蠢!看在他父亲的面儿上,高看他两分,没想到连他父亲十分之一也比不上。”
裴回瞥了眼冰冷肃杀的谢锡,越过他朝前走去:“正好,我也要去找他。”
本来就很烦人,想要谢师弟的性命却没能力办到,勾结宋家庄以不入流手段害他,此为无能。
害也害得不彻底,此为无用。利用完毕,灭宋家庄满门,此为无义。现在又以无辜村民性命要挟,滥杀无辜,此为不仁。这等人渣,符合山门杀人条件。
“可以杀了。”
谢锡不紧不慢地跟在裴回身旁,穿过细密雨幕,来到别院门口。门口围满了众多武林人,大门一开,他们齐齐抬头看上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相携而行,竟是意外的和谐相称。前者他们都认识,后者却是第一次见,无论相貌还是气度毫不逊色。
他相貌灵隽秀美甚至是偏于精致漂亮的,但由于那不可冒犯的气势和冰冷的表情冲淡了那份女气,只凸显出灵秀二字的气韵。背后长剑古朴不起眼,见雨而嗡嗡作响,便是刹那已叫人知晓其不凡。
众人未来得及开口,便见裴回朝城门口看了眼,然后开口:“我先走一步,谢师弟,看这次我能否赢你。”
谢锡从容一笑:“但试无妨。”
言罢,众人眼前一花,再次定睛一看,门前已无裴回身影。而谢锡慢悠悠往前一步,突然出现在人群中,再一步,已在前方。这般模样,倒像是玄门术数中的缩地成寸,令得在场众人震惊不已。
武林众高手面面相觑:“去看吗?”
羊伯樵神色复杂,他练武多年,好不容易才摸到武道宗师的门槛。就这,便已是很多人终生也到不了的目标。可眼前这师兄弟俩,不及而立之年,一个个都踏入武道宗师境界,武功路数、轻功步法,神似仙人。
那昆仑玉虚山门,当真是仙山?
“去。”
斩钉截铁,无一丝迟疑……
空气静谧,雨中只有低泣。鹤拓王的声音打破平和:“一刻钟到了——”
铁红澜和铁方鸿等人立即冲到城楼上,妄图阻止他:“等等,住手!”
“推进去!”
惊恐的哭嚎划破雨天,毒瘴在水气的作用下不断沉凝下降,变得更为凝实并逐渐朝城门里靠近。上百个无辜村民连拉带拽地被推进毒瘴中,其中大半是妇女和幼童,壮年敢反抗便被打得奄奄一息。他们的嚎哭和城楼上众人的愤怒不过是底下恶人娱乐助兴的节目,越痛苦,他们就越高兴。
弯刀寒芒闪过,天空惊雷巨响,闪电光芒中,恶人狰狞兴奋的面孔、口吐鲜血的壮年村民以及城楼上惊呼正要抢救的少年侠客们在此刻定格。下一瞬,剑光闪过,举着弯刀的恶人倒地,尸首分家。落在泥地里的首级,脸上还挂着狰狞兴奋的笑,可见出剑的速度之快。
前方马匹齐齐嘶鸣,马蹄踢踏,颇为不安。鹤拓王双目圆睁,警惕的瞪着已凝结到看不出里面情形的毒瘴。其余人则将目光落在城楼上,楼上突然出现众多武道高手。站在最前方宽袖长衫的俊美男人,有不少黄泉赋恶人认了出来,心下一惊,起了退缩之意。
这些来自于黄泉赋的恶人不同于鹤拓铁骑,他们几乎大半是在中原犯下重大罪孽,被群起而攻之的对象。不得已逃亡到北方蛮荒之地,为了生存加入黄泉赋为鹤拓王办事。而这许多人都曾见过惹怒谢锡的恶人,哪怕是逃亡到天山或极北之地都会被追杀。
这人便如同幽灵,即便逃到天涯海角,回头一看他就在背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如同猫戏弄老鼠那般将人戏耍到疯狂再一剑抹杀。委实可怕的人物,因而这群恶人先见谢锡而心生畏惧,不敢再叫嚣,纷纷等着鹤拓王开口。
鹤拓王的目光从毒瘴中转移到城楼楼顶,搜寻一圈还是没有见到裴回:“我说过只等一刻钟,既然裴回不在,那这群村民就得陪葬。继续推进去!”
停顿片刻,他又笑着说道:“如果不想村民死,谢府主,你便到毒瘴里替他们走一遭如何?”
此话引来怒骂和诅咒,但鹤拓王毫不在乎。
但听毒瘴中传来清脆冷淡的声音:“我在这里,你该履行承诺。”
“什么人?”、“谁在说话?是那个裴回吗?”、“裴回?你在哪里?不要出来!”、“裴回?他在哪里?”、“毒瘴——他在毒瘴深处!”
所有人四下张望,最后都看向毒瘴深处,他们不敢置信会有人站在毒瘴中而安然无事。鹤拓王这边的人想要嗤笑,唯独鹤拓王笑不出来,他清楚裴回的实力,似妖如仙,非凡人。
众人探身引颈而望,想要从毒瘴中看到裴回。此时,细雨更密了些,乌云重重且沉甸甸,雷鸣伴着闪电,一场足以载入江湖传奇录的对战在此被大半个武林见证。
细雨把毒瘴往前驱赶,有个身影自毒瘴中走出,越来越靠近,身影越来越清晰,直到安然无恙的走出毒瘴。
蓝白道派扬风猎猎作响,身负长剑,背后仙鹤昂首长鸣。细雨中,众人好似听到那鸣声铿锵如玉石相击,穿云裂石,直达天听。
有些在江湖飘荡好几年的人觉得眼前这一幕格外熟悉,不由问道:“楼下可是谢府主?”
“非也。楼下人是裴回,谢府主的同门师兄,来自昆仑玉虚。”
第42章 嫁给师弟(18)
天空阴沉, 乌云密布, 细雨连绵如绣花针,扎进在场众人的皮肤。毒瘴浓缩成小小的一团附着在城墙上, 其毒性竟将城墙腐蚀了小部分。
城楼上数百个武林人,城门外十万铁骑单对蓝白道袍的裴回。一面数目庞大, 一面独身一人,站在城楼俯瞰,那对比更为震撼。
一骑当百师, 而一往无前。
鹤拓王透过雨幕死死瞪着眼前的青年,恍惚中仿佛见到前世被拦截, 霸业在刀光剑影中烟消云散的一幕。他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便尽数是杀意:“鹤拓铁骑、黄泉赋众人,听我令,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谁若取他头颅奉于我,本王赐他王公侯爵之位,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一声令下, 铿锵有力,穿透雨幕和云层, 惊动在场众人。其中尤以黄泉赋恶人最为激动, 他们立即拔出武器,如毒蛇瞧见猎物露出獠牙, 同时他们也防备着同伴却丝毫没有在意裴回。因为所有人都坚信, 十万铁骑、上百武道高手围堵之下, 裴回的头颅已是囊中之物。
城楼上有人不认识裴回,听闻鹤拓王铁令不由惊呼:“死定了!”
铁红澜回头狠狠瞪了眼那人:“少在这里诅咒别人,你死他也不会有事!”警告完毕,她心中的担忧也不输给任何人,此时也埋怨站在城墙最前方的谢锡。她被挤在后面,只能遥遥望着谢锡的背影,恨恨低语:“他不是你的风月吗?为什么不阻止他反而让他去送死?自己懦弱的龟缩在楼上算个什么君子!”
恰在此时,谢锡回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眼,唇角挂着抹讽笑。仿佛在重重人海和嘈杂的人声、雨声之中也听到她的低语。铁红澜先是一愣,感到怀疑和畏惧,随后被那抹讽笑激怒。明明没有说半句话但她就是知道谢锡在嘲笑她不自量力。
但他凭什么嘲笑她?!至少她敢下城楼冲进毒瘴中,与裴回并肩面对生死。
他呢?他不敢。
铁方鸿拽住铁红澜,一个劲儿地劝她冷静别冲动,旁侧众人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看城门外对峙的场面,根本无心关注这师兄妹二人。城楼最前方的羊伯樵试探道:“谢府主不去支援裴少侠?”
谢锡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专注的看向裴回。
羊伯樵只被睨了一眼便觉隐秘的心思全都被看透一般,头皮有些发麻,打消算计的念头。过了一阵才再次问道:“裴少侠一人对阵黄泉赋众高手以及鹤拓铁骑,胜算几近于无。”他以为谢锡不会回答,没想到下一刻他便接话。
“师兄剑术精湛,已是武道宗师之境。”话语里带了笑意,令羊伯樵诧异的多看了眼。谢锡浑不在意旁人目光,眼中只有裴回。他轻声说道:“现在谈论胜算,太早了些。”
长鞭破空而来,打碎胶着的气氛。空中细雨被击碎,过于快的速度令长鞭形成虚影,但在出招前也够所有人看清那是条镶嵌锋利蒺藜的铁鞭。若是被一鞭击中,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追随长鞭而来的,是把大刀,刀身血红色,乃是杀人过万饮血而成的邪刀。
短短几息,便有十多个恶人相继出手,目标全是静止在原地的裴回细嫩的脖子。
裴回背负长剑,长剑嗡嗡作响,迫不及待的要出鞘见血。那把长剑,前二十几年未曾见过血光,一旦尝过热血,就再也无法自控,战意凛然的同时,亦有嗜血杀气溢出。然而裴回立在原地,似乎没有发现从四面八方攻过来的恶人和利刃。
他只是抬头看向天空,面无表情神色淡漠,眼中却有慈悲流露。细雨落尽瞳孔里,沿着白皙的面庞流下,像是因悲悯而落下的眼泪。他的身后还有几具无辜惨死的村民尸体,不过来迟几步便被杀害。
四面八方,十八般武器尽在身前,尖端被内力包裹,钢如玄铁。肉眼可见的形成光盾,连绵绵细雨也被劈开,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直击裴回。
雷鸣电闪,银白光刹那间照亮天地,也让那围过来的十多个恶人脸上兴奋残虐的笑无所遁形。围观者心惊胆战,眼睛眨也不眨,却又害怕尸首分家的一幕。
然而下一刻,裴回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来不及收回攻势的十多个恶人不得不将利刃对准同伴,反正是因利益走在一起,与其自己强行收回功力被反噬受伤还不如杀了他们,竞争也能少一份。每个人都是这想法,利刃对着他人的同时也被利刃所伤,最终每个人身上都负伤退开,警惕张望。
“消失了——你们看到了吗?‘咻——’地一下就不见,从原地消失。他是神仙吗?”
“我就觉得他一定是神仙,他刚刚从毒瘴里走出来却没有事。还有,你们知道他叫什么?来自哪里吗?他来自昆仑玉虚山门。没听过?孤陋寡闻。”
“要是两个月前告诉我昆仑玉虚山门,我也不知道。但是梁溪山一役,一剑屠杀上百武者,剑光笼罩梁溪,附近五城十山的人都看见了。听说就是裴回,昆仑玉虚的大师兄,也是谢府主的同门师兄。”
“嘶——谢府主的同门师兄?那他剑术应该更厉害了!”
“怎么可能?如果厉害,怎么籍籍无名?”
“昆仑玉虚人都淡泊名利,不爱在江湖走动。剑光笼罩一城,绝对是武道宗师的级别——他还那么年轻啊,跟谢府主一样年轻。年纪轻轻却都是武道宗师,虽然自身天赋是一个原因,但也可见其山门底蕴强大。”
“灵光万道出昆仑,人前岂敢夸仙格。又是昆仑,又是玉虚仙宫,江湖武林哪个敢有如此大的口气?仙山仙宫,仙人山门,道他裴回一句神仙也不为过。”
有人称赞自有人泼冷水:“说到底还是个人,是人就敌不过千军万马。”
铁红澜不服气,狠狠怼了回去:“我从江湖传奇录里见过,曾有前辈一剑屠城。莫说千军万马,就是百万雄师他也能来去自如。”铁方鸿听得头疼,暗暗下力气把她拉回去。
其他人看不出门道,羊伯樵等人却从那飘忽诡异的步法中看出点门道,眉毛紧蹙,许久也没有松开。城楼之下,众人正在寻找裴回的身影,却有一妇人突然瞠大双目瞪着对面的大汉。大汉刚从女子的瞳孔里见到背后一抹蓝白道袍飘过,还未来得及反应,脖颈一凉,人头落地。
裴回轻巧落地,向前走了两三步,手腕轻抖,剑身上一抹血随雨水被甩飞。银光凛冽,纤尘不染。他抬眸,眼中倒映出黄泉赋恶人惊骇的面孔和天际沉沉乌云,表情仍旧淡漠,好似刚才斩下的不是个武道高手的脑袋而是一颗冬瓜。
站在裴回面前的妇人是江湖中有名的毒娘子,六年前在中原武林作恶多端,热衷于逼迫女人自己亲手毁掉其漂亮的面容。在将她们打入地狱之后再放火杀其全家取乐,后被全江湖追杀,不得已逃到鹤拓,躲进黄泉赋替鹤拓王卖命。
刚才死在毒娘子面前的大汉奸淫杀害不少妇女,以此为乐,后来奸杀江湖中某个门派掌门的女儿。那掌门花大价钱买下大汉的头颅,激怒大汉反被灭门。武林群起而攻之,大汉狼狈逃离中原,却也在黄泉赋快活许多年。
不料,竟这般轻易被斩下头颅。
裴回侧首,斜睨着毒娘子,端详瞬息便认出来:“毒娘子,擅长暗器,暗器涂毒。憎恶比自己漂亮的女人,爱好毁他人容貌并灭其全家。杀人无数,罄竹难书。”
语气和眼神毫无波澜,便是普通人读书读到这一段都会产生愤慨的情绪。但他却没有,冰冷平静,却更为可怕。
冷冰冰的两个字从那弧形优美的唇吐出来:“当杀。”
毒娘子面部肌肉僵硬,蓦然感到有股强大的杀气自头顶灌下来,身体反应比脑袋还快。二话不说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可她刚蹿出十来米便叫裴回砍下脑袋。脑袋砸在地面上的时候,那身体还往前狂奔数米才轰然倒地。
这一幕实在惊悚至极,因为黄泉赋众恶人有种无法反抗的无力感。
那提着长剑从细雨中徐徐走来、恍如仙人的青年,口中细数他们曾犯下的罪孽,然后取他们的命以赎罪孽,祭奠无辜枉死的亡魂。这不正是执掌生死罪孽的阎罗?
数百武道高手在裴回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尽数被诛杀。
十数万人噤若寒蝉,既震惊又忌惮地看向站在尸堆上面的裴回。那身蓝白道袍沾了血,却像是烈火爬上衣袍,烧得更为壮烈艳绝。长剑颤动,长鸣如鹤唳,剑尖抬起,直指万军中间的鹤拓王淳于铮。
“你伤我谢师弟,当诛。”
昆仑玉虚同门戮力齐心,砥砺前行,同门师弟在外受欺负,身为师兄自当为其讨回公道。淳于铮胆敢毒害谢锡,便难以独善其身。
城楼上武林众人此时满头雾水,目光从仰慕敬畏变成好奇八卦,在楼下裴回和楼上谢锡之间来回。这前头杀的,都是恶贯满盈的坏人,可说师出有名。偏偏最后要杀的鹤拓王,理由不是对方滥杀无辜、也不是对方用毒瘴和瘟疫把众人困在城中、更加不是对方下令诛杀他,竟然是因为鹤拓王曾经伤害过谢府主。
这二人,关系竟如此亲密?
这昆仑仙山同门情谊,如此齐心?
有个圆脸小姑娘感叹:“裴少侠对谢府主真是用情至深啊。”
感叹完毕,她发现周围所有人都用见了鬼的眼神瞪着她。圆脸小姑娘吓得缩了缩脖子,怯懦说道:“我、我说错了吗?”
错了吗?肯定是错了,大错特错!裴少侠何等人物?谢府主何等霞姿月韵之人?怎么能胡编乱造二人之间的关系!
所有人挺起胸膛,面上是正义凛然的表情,仿佛他们以自己的铮铮铁骨捍卫谢锡和裴回这对师兄弟的清白。然而等无人注视之时,心中有个小角落浮现一道细细的声音,观这二人,无论气度相貌还是武学天赋,倒还真是天生一对。
铁红澜抱臂嗤笑,对着谢锡的背影不吝于表露她的恶意和嫉妒。望着楼下那道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心中既有欢喜,也有酸涩。
谢锡以拳抵唇,轻咳数声,唇角完全无法自控的扬起,注视着裴回背影的双眸里盛满柔情。任是谁见了也不会怀疑他已是情根深种。
他侧着头,低声说道:“羊老,还要劳烦你们等会儿下去收拾残局。”
羊伯樵拱手惭愧而坚定的说道:“裴少侠以一当百斩杀数百武道高手,我们这些老东西也不能没有行动。正好以身作则,让年轻一辈瞧瞧当年的江湖武林是怎样的豪情万丈。”
他是从上一个江湖武林时代走过来的,可惜当他成名后,见到的已经是个追名逐利的江湖。而他也在名利中迷失自我,忘记应有的担当和侠义。平江城被围困,毒瘴、瘟疫袭来,他却率领门派弟子龟缩宋家庄,甚至还想逼迫谢锡,利用逍遥府跟鹤拓骑兵、黄泉赋对抗。
江湖武林,侠义为先。组成江湖武林的不是门派和宗师,而应该是侠。侠以义为先,故而提及江湖便要想起侠义。曾经有一本武林传奇录,记载武林天骄、侠客轶事,令无数少年心向往之。
羊伯樵也曾是那无数少年人之一,可惜现在已无人记得百年前的风流人物。他的眼里浮现追忆:“我以为到死也见不到江湖武林的崛起。”
停顿不语,侧首目露精光,仔细盯着谢锡看。后者坦荡从容,无所畏惧。羊伯樵长叹,对谢锡更为敬佩,不再因其年纪而轻视。
“江湖武林发展至今,可说前无古人,已臻巅峰。但这是个扭曲的江湖,名利为先,侠骨无多,这是江湖武林的衰败。”以侠义为先的江湖武林,当有一日抛弃侠义,便不再是江湖。湮灭、衰败,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野夫怒见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羊伯樵大笑三声,快慰至极。“我却在裴少侠身上看到侠义,在谢府主身上看到大仁大义。昆仑玉虚,昆仑玉虚……怪不得,原是那传闻中的仙山门派。”
一剑屠城,一骑当百万师,万剑归宗、踏碎虚空……缔造无数传说的门派,占了武林传奇录大半篇幅的神秘门派,昆仑玉虚。
谢锡待他抒发豪情,正要招呼门派弟子下城楼支援裴回时开口:“羊老,您可曾见过万剑归宗?”
羊伯樵一愣,摇头:“未曾。”那是传奇录里面的传说。
谢锡:“您再等等。”
羊伯樵猛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劳烦您收拾残局。”
羊伯樵大力点头,随后目光灼灼的看着城楼之下裴回的身影。若是此生能叫他见到少时极为渴望的剑法,如何都行。
城楼之下,万军之中,鹤拓王的记忆在前世和今生不断闪现,令他头痛欲裂,裴回冰冷的视线和长剑的冷光让他恐惧得发抖。他大声怒喝:“鹤拓铁骑,围住他,杀了他!”理智濒临崩溃,此刻只恨不得裴回死去,懒得再折磨。于是命令十万铁骑对战裴回一人,务必速战速决。
从俯瞰的角度看,十万铁骑如成千上万只蚂蚁团团围住裴回,密密麻麻直到已经完全见不到裴回的身影。城楼上的人露出担忧的表情,包括羊伯樵。
唯独谢锡,一如既往相信裴回。
裴回盯着落在眼前的细雨,细雨如丝,只要不斩断就会一直连续,直到坠落大地。雨变大了,原先细密,现如今有些落在脸上感到一阵刺痛。风也变大了,风声呜嚎着,刮起湿透的长发,一缕发丝黏在脸颊和嘴唇上,尝到雨水的味道。
乌云从远处山峦瞟过来,垒堆在头顶,压迫感极重。铁骑自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围过来,带着血腥味的杀气围拢过来。便是武人,也会受不住这股浓重的带血腥味的杀气。
山门有训,十恶不赦者方可夺其性命。何为十恶不赦?恶逆、不道、谋叛。
谢师弟把浩大卷宗放到面前,让他记下该杀只认得面孔和罪行。该杀的,已经杀了。剩下的人罪不至死,不该由他来惩罚。不过——
裴回手中长剑插进大地,静立原地,抬头面对四面八方而来的利刃——“纯属自卫。”动手自卫,不算破坏山门训条。
长剑插进大地地表,因杀气和战意而嗡嗡作响,更是在催促它的主人赶紧提剑迎敌。但裴回没有提剑而是伸出双手,手掌向上,掌心处凝结出两簇幽蓝色的冰棱,定睛一看,却又像是跳跃着的冰冷火焰。
雨水浇不熄,狂风吹不灭。
内围最靠近裴回的铁骑在惊讶过后猛然意识到那不是火焰,而是裴回以真气凝结出来的冰冷火焰。‘飞花摘叶,一苇渡江’,传闻中武学最高境界,超越武道宗师的力量,明明只有一个人,甚至算不上强壮的身体却在此刻如高山险峰,不可撼动。
有人害怕,生起畏怯的心理,更有人惊恐的失声大喊:“宗师剑境!”
从武入道,简单分为高手和宗师两个阶段,然而武道宗师也分无名和无上之境。无名之境,便是套用其他武道宗师已有的境界,无上之境则是自己独创出来的境界。简单以剑招区分,前者学的是剑谱,后者是融会贯通之后自创的剑招。
裴回擅长剑法,其宗师境界便名为剑境,全称应该是宗师无上剑境。
战马嘶鸣,恐惧的颤抖,无法驱使。鞘中刀剑蠢蠢欲动,竟似要被裴回所驱使,十万铁骑便有十万刀剑,一人之力驱使十万刀剑,何其恐怖。
羊伯樵惊叹:“传言万剑归宗,全城刀剑都被役使,就是块铁皮也能变成杀人的利剑。”
十万刀剑又岂够?旁人只以为宗师无上剑境是以真气驱动刀剑,可真气是由内力淬炼,极为精细。虽则锐不可当却不够庞大。相反,以为比不上真气的内力则浩瀚如海,磅礴汹涌而滔滔不绝。
谢锡是以真气凝结出幽蓝色的冰棱,裴回掌心的火焰却是将内力灌入雨水中形成。十万刀剑很多吗?多,但比起无穷无尽的雨水呢?少得可怜。
黄泉赋客座有三名武道宗师,虽是无名之境,却也威力不凡。三人本来跟随鹤拓王左右护他平安,现在被鹤拓王命令齐齐对付裴回,至少需要抵抗住他的万剑归宗。鹤拓王仍旧记得,前世便是那招万剑归宗,借来整个战场的刀剑,最终护着自己的一万将士横尸遍野,而他本人也在敌军面前自刎。
不过宗师无名之境罢了,三名武道宗师围剿,看他还能不能幸运地活下去!
铁骑退出一片空地,三名武道宗师悬于半空围堵住裴回所有去路。三人分别用剑、刀和长枪,他们成名已久,比起似乎刚刚踏入武道宗师之境的裴回要更为熟悉这个境界。当他们用自己的境界碾压裴回,十万刀剑长枪反被他们所控制,齐齐出鞘,铿锵有力且整齐划一地对着裴回。
人群骚动,紧张不已。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好几个武道宗师对战的场面,死而无憾了。”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万剑归宗原来很廉价……不是,怎么回事?万剑归宗不是存在话本传说里的吗?这突然出现,还是好几个人都会用的剑招,我快以为自己在做梦。”
“裴少侠不会有事吧?我们要不要下去支援?”
“你去支援?你只会被乱剑刺死。”
谢锡低语:“无名之境,就是能够完整的将前人的剑招使出来。万剑归宗极其霸道,杀伤力广,故而很多人都会选择修炼这剑招。”停顿片刻,略带惋惜和嘲讽的叹了声:“千篇一律,枉称宗师。”
百年前的武道宗师根本不甘心停留在无名之境,基本上都会从前人剑招中悟出属于自己的剑招,成就无上之境。现如今的武道宗师却沾沾自喜于无名之境,不再费心思去领悟。
宗师之一:“你以为只有你会万剑归宗吗?年轻人还是太自以为是,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
宗师之二:“不要废话。”
宗师之三:“去!”
万剑齐发!
不过眨眼之间已是瞬息万变,天空雨势渐密,坠落下来本该会被万剑斩断,却在触及剑身之时陡然化为更锋利的刀刃直接将剑身斩断。与此同时,大刀、长枪好似在此刻静止,软绵无力的雨水形成世间最为锋利的刀刃劈裂刀身、枪身,无数铁块碎片猛然炸裂开,或是扎进马身上,或是割裂盔甲,最终快速地扎进大地土壤中。
裴回所站的位置,三尺之内土块下陷形成一个圆圈,伫立身前的长剑嗡鸣。蓝白衣袍翻飞,仙鹤昂首振翅,墨发在细雨中飞舞,天空层云叠嶂,盘旋着、环绕着,低垂着好似要坠下来般。
战场上人仰马翻,慌乱地躲闪着漫天冰刀雨剑,四下逃窜,溃不成军。就连三位武道宗师也被密集的雨剑冰刀打得措手不及,愤怒之余将铁盾扔到半空并灌入真气清出一片空地,怒而挥掌。裴回此刻才动,拔起长剑,突然如同离弦之箭飞速蹿出去,长剑迎向掌风,风雨俱被分开。
看似轻飘飘,唯有正面迎对的武道宗师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如深渊大海般的恐怖。
城楼之上,武林众人皆惊叹:“居然化雨为剑,劈碎他们的万剑归宗。这何止万剑啊,分明是千千万万剑。”
“你们看天空——被分开了!”
众人抬头,天空层云叠嶂的地方赫然出现一道沟壑,便像是被劈开一般。低头一看,裴回长剑剑尖直指天空,观其轨迹,正好劈开天空这道沟壑!
“开天辟地的剑法!”
裴回轻功步法委实古怪,如仙似妖,飘忽不定,身形不可捉摸。其剑法却霸道刚劲,开山劈海,无可阻挡。那成名已久的武道宗师跟他对战上千招,越发觉得裴回内力深厚、招式不可捉摸,以往未曾见过,令人心惊。
对战两千招后,这名武道宗师果断放弃,一下退开数十米,留下一句:“后生可畏吾衰矣!鹤拓王,老夫已救过你一命,偿还恩情,告辞。”
众人一惊,顺着天空被劈开的沟壑看过去,发现鹤拓王就在沟壑的尽头。刚才裴回那一剑分明是要击杀鹤拓王,但被那武道宗师救了下来。而那武道宗师心知裴回没有要取他性命的打算,更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为避免惹恼裴回,恰好恩情已还,他便立即离开。
剩下两名武道宗师面面相觑,齐齐挡在鹤拓王的面前,他们也是被鹤拓王恩情所挟,此刻颇感无可奈何。先走的那名武道宗师比他二人要厉害许多,连他也对付不了裴回,遑论他二人?再者,这化雨为剑,开天辟地的剑法太过惊艳霸道,当真该是昆仑仙人下凡才对。
裴回:“我不杀你们。”他们罪不至死。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往前一步拱手道谢:“我等欠鹤拓王恩情,今天我二人合力接下裴少侠一剑偿还恩情。之后再不干预中原武林和鹤拓的争斗。”
裴回想了想,点头:“好。”
“一言为定。”
二人全力以赴,裴回举剑。不过几息,天空云层轰然散开,仿佛受到强烈的撞击,刹那之间裂开深深的沟壑。与此同时,地表晃动、皴裂,一条长十丈、深五尺的沟壑。五丈之内,刀剑尽数销毁,半滴雨也没有,轻风吹到此处也绕了弯。
高手过招,只在瞬息之间。
裴回一剑,开天辟地。两位武道宗师合力接下这一招,虽受了内伤却也没有大碍。二人朝裴回拱手,起身离开。
黄泉赋众多恶人几乎被屠杀殆尽,十万铁骑被细雨化成的刀刃所伤,再加上马匹惊慌四下踩踏冲乱阵型,一时之间也很乱。虽然很快就重整旗鼓,可已失去原先的优势。鹤拓王麾下五怪想要护他离开此地,他却执拗不肯,强行命令还活着的人必须杀死裴回!
“裴回不死,我鹤拓霸业难成!”
接下来已经不是裴回和鹤拓骑兵的战场,因为羊伯樵等人率领其门下弟子出城迎战。那细雨压缩毒瘴,令毒瘴粘附在城墙上,缩短距离,以至于城楼上众人可以轻功出城。
裴回手腕轻轻颤抖着,没人发现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接连三招,即便是再充盈的内力也会耗光,何况之前从未真正用过这悟出来的招式,还不太熟练。现下怕是个有点武功的都能轻易杀了他,但因之前的震慑,无人敢上前。
裴回身边一丈之内形成真空。
此时,鹤拓王于铁骑中间抢过铁弓,同时拉开三支铁箭对准人群中的裴回。手一松,三支铁箭飞驰出去。他就不信,裴回当真那么好运!
铁箭迎面而来,裴回躲避不开,他的身体现在很迟钝,长剑抬不起来。没人以为他会躲不开,他们都认为裴回能够接住这三支可怕的铁箭。
裴回瞳孔紧缩,铁箭停在眼前,近在咫尺。他转动着眼珠,对上横空出现的谢锡,后者眸光温和,反手将三支铁箭扔回去。速度比之前还要快,力道更大,势不可挡,鹤拓王麾下五怪竭尽全力也没能完全拦截住这三支铁箭。
其中一支,插进鹤拓王淳于铮的心口。
鹤拓王不敢置信的瞪着心口上的铁箭,直到倒地晕死之前都还在想着老天不公。既让他重生,为何还让他失败?既让他重来一次,又为何让他记忆缺失?为何一次次下手,也杀不掉裴回和谢锡?明明霸业唾手可得,前世阻碍他道路的人也都铲除得七七八八,为何还是败了?
如果他前世记忆没有缺失,当初就不会选择挑拨离间,而是速战速决直接杀掉裴回。他们的关系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水火不容!
假如早点知道,立刻杀死裴回就好了。裴回一死,谢锡也活不了,两个平生劲敌死亡,天底下还有谁能阻挡他?!
谢锡单手握住裴回的手腕,将他拉到怀里并搂住他的腰部。裴回卸下全身力道,靠在谢锡身上,放松地叹了口气:“还好你及时。”
“我一直在看着师兄。”一旦有危险,他就会立即出现。“我带你回城里。”
裴回:“扶我一把,还能走。”
谢锡遗憾,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起裴回,宣告主权,他很遗憾但也没有一意孤行。搀扶着裴回往回走,另一手接过裴回的长剑,剑法潇洒随性,将靠近他们妄图取下裴回性命的人都斩杀剑下。
“残局由羊老收拾,毒瘴黏在城墙上,一时半会儿不会造成伤害。薛神医有了头绪应对瘟疫,瘟疫也没有再扩大。至于鹤拓……不成气候,倒是经此一役,朝廷完了。”
谢锡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一路前行,随意收割人命。语气也很轻快:“黄泉赋恶人几乎被师兄屠杀殆尽,但还有大半趁火打劫,他们奉鹤拓王命令到各个门派去斩草除根。半个月前,我便修书下令逍遥府众人前往各大门派支援。他们可欠了我俩一个大人情。”
“还有昆仑,我借师兄的肥球……咳,绣球传书到昆仑,将此事告知师父师伯们,他们应该已经下山。待事情了结,便会赶来平江桃坞。”
“我爹娘……应也会听到风声。”
第43章 嫁给师弟(19)
裴回在别院里修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时间发生了很多, 可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鹤拓和朝廷勾结围困中原武林,并以毒瘴和瘟疫残害百姓被风雨楼传出去, 天下哗然。
朝廷岌岌可危,武林和王侯之间风云变动, 局势极为紧张。黄泉赋一半恶人绕开平江城来到武林各门派企图灭门,但被逍遥府门客和昆仑门人所救。
逍遥府本就应谢锡而名扬天下,如今神秘的昆仑山门因裴回和谢锡而为天下人所知。百年前, 天下大乱,昆仑门人入世救世, 声名大噪。天下安定后,几乎不再见到昆仑门人的身影,就连其赫赫声名也湮灭。
如今昆仑门人再度入世,可见天下将要再次大乱。乱世出能人,更能悟出兼济天下的胸怀。而裴回在梁溪山一役中斩杀上百高手,小小扬名一把后又被故意抹去名字。平江桃坞,以一人之躯对战数百黄泉赋武道高手, 连三大武道宗师也败退而走。
其化雨为刀剑,一剑开天辟地, 就如同仙人一苇渡江那般, 只能存在于传说中,往后百年间也无人可超越。
或许是盛极而衰之前最为璀璨的绽放, 神武年到新君登基的十年前, 以谢锡和裴回为首的中原武林诞生出无数天骄, 但在十年后,武林衰败,庸才无数。最后在新君可以的打压下,繁盛的江湖武林逐渐沦为话本传说,百年之后,再度提及这江湖武林,只会被人笑话。
当然这不过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回归当下,裴回一战成名天下知。大半个武林新秀都见证他的崛起,风雨楼将裴回编撰进武林传奇录昆仑玉虚名人篇。这本被当成三流话本无人敢相信的传奇录因风雨楼再度流传于江湖,曾经那些刀光剑影、恩怨情仇,还有那些碧树桃花、游侠女客的故事重新被传唱。
谢锡合上话本,笑吟吟说道:“师兄,如今许多人都在传你对我情根深种……当然实际情况我们是两情相悦。不如我们就此成亲,宴请宾客如何?正巧师父和师伯们,还有我爹娘也都在赶来平江桃坞的路上。”
裴回正慢吞吞舒展身体,他被薛神医勒令在房中修养半个月,最近才能下地走动。逮着机会就下地伸腰抖腿,这会儿正舒展手臂,闻言便回头说道:“什么?师父、师伯们要到了?”
谢锡静静凝视着他,不说话。
裴回避开他的视线,甩甩手、踢踢腿,左顾右盼半晌,挪到谢锡身边很哀愁的叹气:“师弟,我要先当上掌门之位,卸任之后才能和你成亲。”
谢锡蹙眉:“卸任?”他凉凉说道:“我记得昆仑玉虚掌门是终身制,没有半途卸任的说法。”
裴回摆摆手:“退位嘛,可以的。好吧,至少要等我当上掌门之位才行。”
谢锡叹气:“那有得等了。”
除非师父主动禅位,但据他所知,昆仑五脉掌门当初都是挤破头被选中。别看现在个个淡泊名利、无欲无求,要是亲口对他们说出要掌门之位,一掌就能劈死你。
他以前当裴回的师弟,头上有大师兄顶着办事,再者他也习惯处理事务。昆仑门派中的事务对他来说不算难事,是无聊时的派遣,故而至今也不知道昆仑门人明明宁静致远却对掌门之位格外执着的缘故。其他人没那天分又怕麻烦,总爱推脱事务,滑头的、聪明点儿的,都把事务扔给底下人去干。
裴回责任心重,扔不出手,事情在手头里积累得就越来越多,上头有五位掌门、下面有无数师弟师妹嗷嗷待哺。水深火热的生活熬了好几年,自然对掌门之位的执念格外重。只要当上掌门,再熬个十几年,成为长老就能卸任云游四方。
裴回听到谢锡那话有些不满,他以为谢锡知道当掌门的规矩。这话说出来不就明示自己打赢他不容易吗?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听着不太开心。
他面无表情:“三年五载还等不起吗?”
谢锡讶然,凑近他,轻声问:“师兄生气了?别气。”他从背后捏着裴回肩膀,身形比裴回要高出许多,这姿势倒像是把裴回给搂在怀里一般。“师兄也知道我是着急。圣人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我们先把亲成了,再去当掌门不行?”
裴回本也没真的跟谢锡闹,态度很快便软下来,乖乖靠在谢锡怀里,还指点他往肩膀上酸痛的位置按。毫无自觉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谢锡亲密又腻人的待在一块儿。他摇头拒绝:“不行!”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的说法,我十七岁就以掌门之位为目标,眼看快要摘下这目标,怎么能半途而废跑去成亲呢?”
谢锡捏着裴回肩膀的手停下来:“半途而废跑去成亲?”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不得劲?
裴回拍拍谢锡的手背,很坚定的说道:“相信我,师兄不会让你等太久。”话题一转,突然说道:“今天闲着没事,不如我们切磋切磋?”
谢锡居高临下的盯着裴回,眼神幽深难辨,颔首道:“行。”然后他就把裴回哄到床上去切磋到深夜,任裴大师兄腰酸腿软怎么指责他撒谎也不松手。
求婚失败·心机深沉的男人总归需要发泄,事后伏低做小,歉意和诚意做到十足,裴大师兄就心软,随口教训两句就罢了。那教训的话,也是莫名的软和,更像是在撒娇。
裴回的师父和其余四位师伯们比谢锡的父母先到一步,但是当他们到的时候,裴回正和谢锡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颠鸾倒凤。这五人齐刷刷黑了脸,谁见都要吓一跳,无他,那脸色当真跟锅底有得一拼。
玉虚掌门斜着眼问其他四人:“进去不?”
昆仑五脉分别为玉虚、玉鼎、云霄、金庭、紫阳,紫阳一脉掌门为女子。紫阳掌门倒还算镇定,直接回答:“薛神医也在,找他问问。”言罢,转身就走。
另外三人紧随其后,玉虚掌门想了想也跟过去。他们才刚到,还不知道情况,虽然听了一路徒弟们的风月情事,但具体还是要了解清楚,看看这二人是不是当真两情相悦。
薛神医接待他们,期间吩咐宋明笛出去,然后紧闭房门,六人在房间中不知商讨些什么。再出来时,五位掌门表情凝重,唉声叹气。
紫阳掌门拔刀:“先杀薛神医,再清理门户。”
玉鼎、金庭两位掌门欣然同意,玉虚和云霄两位掌门性格沉稳冷静,当下反对:“先罗织个名目,就算清理门户也得出师有名。”
紫阳掌门很惊讶:“需要吗?”
玉虚掌门:“收起你的理所当然,做事不要太粗暴。”
紫阳掌门摸着下巴思考:“诱哄逼奸同门,如何?”
玉虚掌门:“严格说起来,诱哄逼奸的人是你的大师侄咱们的小糖罐儿。”先哄着给解毒,然后强制替谢锡解毒,认真说起来,这罗织出来的罪名最终清理的人是裴回。
紫阳掌门不耐烦:“我想打断谢锡狗腿,干嘛还要那么多理由?最多假意检验他的武功,找机会弄死他好了。奶奶个狗东西,老娘不出手当我死的?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还活着他个谢锡就敢这么欺负回回,不打一顿还能成吗?”
云霄掌门:“师妹,冷静。”
紫阳长刀已经出鞘,刀气将旁侧的石头斩碎。她指着满地碎石反问:“还不够冷静吗?”要是真的发疯,薛神医和谢锡已经惨死刀下。
云霄掌门比她更冷静:“谢锡是个麻烦,他现在的名声、所创立的逍遥府势力遍布天下,还有他背后的家世,当初要不是看在根骨百年难得一见,我们也不会收下他这个麻烦。你们要是现在得罪谢锡,他背后的势力都会闹上昆仑。想想回回不过是扬名天下而已,近来昆仑闯入多少外来人?带来多少麻烦的事务?更何况——”
玉虚掌门:“一句话说来,别停顿。”
云霄掌门瞥了他一眼,沉重叹息:“要是回回真的跟谢锡那黑芝麻糊两情相悦,我等该如何自处?最重要的一点,要是回回被拐走,谁来替我们处理门派掌门事务?”
这……其余四位掌门本来磨刀霍霍,闻言,刀磨过头断了,齐齐缩回要找事儿的双脚。
云霄掌门:“首先,问清回回对谢锡的感情,再做应对。”……
清晨,鸟鸣声把裴回吵醒,他穿着单衣靠坐在床沿边半阖双目不愿动作。谢锡扣住腰带,侧首见状,笑着拾起篦子来到他身旁。执起一缕乌黑长发便梳起来,边梳发边温声说道:“师父和师伯们都来了。”
裴回一怔,立即问道:“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他挣扎着就要起身穿衣,但肩膀被谢锡按压住:“我在替你梳发,别着急。师父和师伯们是半夜来的,估计这会儿才起。”
裴回:“哦。”顿了顿,又说道:“梳快点。”
谢锡握住他的长发,以玉簪固定住。长发被束在脑后,露出脖子上密密麻麻一大片的青紫吻痕。他不由自主倾身轻啄:“我再替师兄穿衣。”
“好。”谢锡服侍得很舒服,裴回已经有些习惯并沉溺于此,大多数时候只要谢锡提出来,他就不会反对。只要伸长双手就不必自己穿衣梳发,既舒服又方便,就是容易懈怠堕落。
谢锡将腰带上的玉扣合上,‘咔擦’轻微声响,环抱住裴回腰际的大手摸到裴回的后脖子,轻轻捏住,低头便吻上去。裴回欣然回应,纯稚直白热烈,他认为自己中意谢锡,后者也喜欢他,他们两情相悦,亲密些也可以。
何况,那些亲密的缠绵也很舒服。
谢锡低笑,拍了拍裴回的腰部:“走吧。”
两人并肩出现在花厅,花厅中央正是昆仑五脉掌门以及蔫头耷脑的薛神医。裴回加快速度,站定在五脉掌门面前。虽然没有流露出特别热烈的情感,但音量比平常大了些:“师父,云霄师伯、紫阳师伯、玉鼎师伯、金庭师伯好,你们怎么下山了?山门中没有事务可忙?”
云霄掌门冷淡的表情浮现一丝慈爱,招招手让裴回到他面前,探手视其脉象察其内息,随后点头赞扬:“不错,大有长进。”然后看向谢锡,一眼便看出来:“已经开始淬炼真气了?果真天资不凡。”
谢锡不卑不吭:“谢大师伯夸奖。”
云霄掌门笑了笑,然后挥手让他跟薛神医都出去,他们几个要跟裴回说些体己话。
谢锡垂眸:“师父和师伯们用过早膳了吗?”
裴回:“谢师弟厨艺很好。”
紫阳掌门和玉虚掌门冷笑,冷酷地拒绝谢锡献的殷勤:“不饿。”
谢锡轻笑:“师兄还未用过早膳,这几个月以来都是我负责师兄的衣食住行。要是不用早膳,恐怕师兄要饿了。正巧昨天有被师兄救过的村民送来几只活蟹,就养在厨房里,就给师兄做蟹黄包如何?”
裴回扭头:“蟹黄包?”
谢锡:“以蟹子、蟹肉、虾肉和猪肉为馅,汤汁浓香,皮薄馅嫩,味鲜不腻。”
“好好,多做几笼。”裴回听得连连点头。
谢锡笑道:“那等师兄和师父、师伯们聊完,应该就能吃了。”
裴回:“嗯嗯。”目送谢锡的背影,人刚走他就在思念了。面对师父和师伯们都还魂不守舍,俨然是魂儿都被小妖精勾走了般。
紫阳掌门和玉虚掌门心里窝火,心里暗恨:芝麻馅儿,黑的,纯黑!走了还不忘留点儿饵食勾住裴回。再看裴回,还能有点出息吗?不就一道蟹黄包!酒楼客栈多的是,去买几笼吃到吐。这哪儿是贪图美食的样儿?分明是贪图美色!
当爹的表示很心痛。
玉虚掌门:“回神!”他瞪着裴回:“走得都没影了还看什么?看那么多年还没腻?你说说,怎么就跟谢锡走一块儿了?你真中意他?”
裴回点头:“中意的。”
玉虚掌门:“瞎扯。谢锡九岁入昆仑,十三拜在我玉虚门下,你跟他同门相处四年,后来他下山,你每年天南地北的找他,找了六七年都没擦除火花来。今年三月份下山,突然就搅和在一起算个什么事儿?欸?等等——你这六七年来天南地北的找谢锡就单纯是为了比武?嘶——你该不会早早就对谢锡情根深种?!”
各位阿爸很震惊,就连最冷静淡漠的云霄掌门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紫阳掌门拉着裴回,表情很沉痛:“崽啊,告诉师伯,你是不是在山门里就看中谢锡,求而不得只好追随其后,每年从繁忙的事务和练武中挤出时间天南地北寻找谢锡?”
各位阿爸真的太心痛,他们觉得自己这阿爸当得太失职。崽崽年少慕艾,更为渴慕优秀的强者,又没有人从旁引导,容易误入歧途。即便他们不太喜欢谢锡,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天纵奇才,百年难遇。崽会恋慕谢锡,实属正常。
但这正常的推测令各位阿爸更是心酸愧疚和难过。
玉虚掌门叹气:“要是真的中意,我们也不会反对。你早该告诉我们,我们几个也能出主意帮你、成全你和谢锡。”
裴回本来想否认,但听闻这句话立时露出奇怪的表情:“帮我?”不是他说,昆仑历代掌门打光棍已成不争事实,眼前五位阿爸孤生至今,帮得上?
不知为何,昆仑五脉掌门感觉自己被从小养到大最为乖巧的崽崽鄙视了。他们沉默片刻,一致认定为错觉,就算不是错觉那也一定是谢锡的错。
近墨者黑,就是他的错。
紫阳掌门性子大部分时候很懒散,一遇到事就变成五位掌门里最暴烈的。她当即说道:“有我们在,谢锡不敢不从。”
“不用。”裴回抓了抓头发:“以前找谢师弟是为了比武,打败他。”
“有志气。”云霄掌门率先夸了一句,他以为裴回是因为十七岁那年被谢锡打败意难平。“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中意谢锡?”
“陪同谢师弟南下相处的这段时间,应该是日久生情吧。”
日久生情……果断杀薛神医和谢锡!
玉虚掌门赶紧把杀心顿起的紫阳掌门拦下:“你怎么比我还激动?”
裴回扭头想看师父和其他三位师伯在吵闹什么,但云霄掌门就拦在他面前,慈爱和友好的询问:“你们私定终生了?打算成亲吗?”知道将会面临世人怎样的眼光吗?
好在逍遥府势力极大,谢锡背景不可小觑,裴回自身也争气,再不济还有昆仑五脉挺他。两个男人当真在一起,即便引天下人侧目,应也不会有太大阻碍。
云霄掌门从世人眼光联想到是要在昆仑山门举办婚礼,还是在逍遥府,抑或方壶岛?昆仑山门许久没有喜事,必须要争得举办权。昆仑山门上至长老、掌门,下至杂役弟子,娶妻之人不过半,反观裴回,年纪轻轻就将要成婚。等他继任掌门之位,便是轻轻松松就超越过往每一届掌门成就。
不愧是他云霄子的大师侄!
云霄掌门正要开口,却闻听裴回惊讶说道:“不成亲啊。”
五位阿爸瞬间冷脸:“谢锡不想负责?”
“不是。他想跟我成亲,我拒绝了。”裴回冷静而严肃的说道:“还没继任掌门,怎么能成亲?”
云霄掌门沉默片刻:“你打算什么时候继任掌门?”
裴回:“我认真想过,等我打败谢师弟应该还需要五六年,但谢师弟向来爱钻研些旁门左道,只要我努力习武,争取在三四年打败谢师弟就能继任掌门。师伯,你们不会等太久的。”
云霄掌门表情莫测,盯着裴回瞧了半晌,招呼几位师弟师妹到旁边商量,没让裴回听到。他先问:“你们怎么看?”
紫阳掌门:“我不太明白,打败谢锡和继任掌门之间的关系。不是只要玉虚师弟退位就行了吗?”
玉虚掌门必须有话说:“我想,可能是因为回回小的时候问咱们怎么才能当掌门,我骗他说要成为天下第一,你们也都点头。后来他处理门内事务烦躁不已,跑到我们面前问当掌门的条件是不是非得天下第一——”
紫阳掌门表情艰涩:“当时我点头了。”她就是瞎几把点的头。
玉虚掌门:“回回当真了。”
云霄掌门:“除了回回,没人知道当掌门的条件……或许并非坏事。”
紫阳掌门:“师兄,有招儿?”
云霄掌门幽幽说道:“我观谢锡对回回颇为殷勤,倒是真心。他一心想成亲,却被回回想当掌门的愿望拦下。他是不会为难回回,但一定要来讨好我们。呵呵,”冷冷笑了几声:“以后他要是知道当掌门的条件是打败他,成为天下第一,是不是很有意思?”
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不经意间输了,或者特意荒废武功被裴回打败就能成亲。但谢锡不知道啊,在不知道的情况下,每当险胜裴回之后都会担心自己被武痴师兄嫌弃于是潜心练武,再次拉开距离。成亲的机会一次次放到面前,却被他一次次扔到地上,直到光荣加入大龄未婚男青年行伍,还在致力于求亲。
呵呵,谢狗贼也算自食恶果。
“谢锡肠子弯弯绕绕千百个结,占尽回回便宜还卖乖,吃准回回的性格。到头来,还是要被回回治一顿。”云霄掌门瞥了眼在场师弟师妹,轻飘飘叮嘱:“你们都继续瞒着,别让回回和谢锡知道。”
四位掌门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五位阿爸达成一致意见,纷纷朝裴回露出和煦慈爱的笑容:“回回,过来。我们跟你商讨商讨继任掌门的事情。”
裴回毫不怀疑,乖巧的走过去。
与此同时,正在厨房做早膳的谢锡听到鸽子翅膀扇动的声音,净了净手,走到窗口从鸽子腿上拿下纸条。纸条上的字是谢锡父亲的,写明他与妻子途经苏杭,在那里滞留半个多月。
“不来了?”谢锡呢喃一句,转身将纸条投进火炉中,没有太在意。他的父母恩爱非常,常年在外游山玩水。小的时候,谢锡被带着游山玩水,后来他长大便自己到处跑。不过以后就能带着裴回一块儿走,能够把看到的美景、吃到的美食和他分享。
谢锡:“等时机成熟,再带师兄回方壶岛。”
方壶岛,位于东海。以传闻中的东海五座仙山之一为名,实为世外桃源。那里也是谢锡出生的地方,他的家……
武林人陆陆续续离开平江,百姓也都慢慢搬回来住。宋家庄没了,估计往后城里会有更多人住进来。这天,谢锡去了趟风雨楼,裴回独自一人上街,在街道上见到许多穿蓝白仙鹤道袍、背负长剑的侠客,男女皆有。
他这装扮钻进人群中也没有引来异样的眼光,除了因他的相貌而多看两眼的女侠。裴回上酒楼二楼,凭栏眺望楼下大街,街道上人来人往。他疑惑于怎会那么多人穿着同款衣袍,那身衣袍虽不是很独特,但也不至于满大街随处可见。
正疑惑时,听到一阵呵斥争吵,循声望过去,便见楼下成衣铺围拢许多人。仔细打听才知,原是一对夫妇扯烂铺里的衣服却没钱赔偿,正被那铺主揪住不让走。
裴回只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凑热闹的心思。但此时轻风拂过成衣铺的旗子,上面黑色大字‘谢’翻了过来,裴回眼角余光恰巧看见,愣了愣便又听到那铺主喊道:“这是逍遥府的产业,我们的大老板是逍遥府谢府主,天下第一人。那昆仑玉虚的裴回还是谢府主的师兄。我们这身份是会干坑蒙拐骗的事吗?分明是你们客大欺店!”
这是有纷争的意思。
裴回探头望过去,仔细听了一遍才理清来龙去脉。那对夫妇扯烂衣服不肯赔钱,倒怪铺主店大欺客。围观者本是站那对夫妇指责铺主,如今一听铺主是逍遥府的人,反过来怀疑那对夫妇。
越过人群,瞧见那对夫妇气质样貌皆不俗,此刻百口莫辩。他们似乎拿不出银两,但在铺主咄咄逼人和群众轻鄙的目光下,仍一派从容,未见狼狈和恼怒之态。
那夫人忽然抬头,和裴回对上一眼,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那夫人相貌清雅妍丽,虽上了年岁,却有岁月雕琢的风情。
裴回一愣,眨了眨眼,慢吞吞喝了碗酒就下楼,挤进人群中,拦在要动手的铺主面前给了他一锭银子。“我替他们还,这够吗?”
那铺主看了看银子,又看向裴回身后的那对夫妇,犹豫一会儿后接过银子愤愤说道:“这回是有好心人帮助,下回就没这运气了。”他悻悻然地进铺子。
围观群众见没有好戏可看便也散了,那对夫妇还留在原地,打量着因饮酒而脸颊泛红的裴回,目光隐约带了些审视和满意。
近距离看发现眼前这对夫妇更为出色,相貌皆不凡,气度也优雅,半点也不落魄。即便是刚才那种窘迫情况,二人也未见慌乱之态。
夫妇中的男人拱手:“谢少侠相助。”
裴回紧张得打嗝,摆摆手说道:“无事。”
美妇人笑道:“你帮了我们大忙,不如我们做东请客,就在这酒楼如何?”
裴回盯着他们看了半晌,挠挠头说道:“不用了……你们是谢师弟的亲人,我帮你们是应该。即使我不帮,你们也会没事。”
美妇人微讶,轻笑:“认出来了?”
“嗯。”怎么可能认不出?这对夫妇相貌跟谢锡很像,后者专挑前者最好看的部位来长,也是绝了。裴回说道:“我请客吧。”
谢母瞥了眼谢父,暗暗嘲笑他:看吧,我就说他聪明,不笨。
谢父背着手,不置可否。三人进入酒楼坐下,裴回又紧张的打了个酒嗝,脸更红了。
谢母拍了拍谢父的手背,没有替谢锡说话的意思,只解释道:“那身成衣本就是扯坏的,掌柜却依旧摆出来,我们摸了一下就被冤枉扯烂衣服。”
谢父冷冷批评谢锡:“哼!其身不正,底下的人才会上行下效!”
闻言,裴回不悦:“谢师弟很好,怀瑾握瑜、冰清玉洁。平江何其大,桃坞又何其大?一家小小成衣铺,距离逍遥府又有多远?谢师弟恐怕不知道此处,那铺主连谢师弟的样子也没见过,如何说是其身不正?何况谢师弟美名扬天下,整个桃坞百姓都知道,那铺主品行依然堪忧,可见是铺主的问题,不是谢师弟的。”
知子莫若其父母,要说谁最了解温文尔雅表象下黑如墨汁的谢锡,只能是谢父、谢母。二人第一次听到裴回对亲儿子的维护之语,差点以为他们认错人。
怀瑾握瑜?冰清玉洁?
不可否认谢锡外表如此,但其内在——谢父、谢母二人表情复杂的望着愤愤不平的裴回——这都私定终生了还没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吗?
“嗝!”裴回喝酒壮胆,本来很紧张,涉及谢锡便激动。他很不赞同地说道:“伯父伯母在谢师弟幼年时便弃他于山门,谢师弟孤身一人在山中学艺,逢年过节,孤苦伶仃。长大后,未有怨言,不仅严于律己而且高风亮节。”他喝了一碗酒,叹了口气,满脸都是对谢师弟的心疼和敬佩:“谢师弟很不容易,即便我那般待他,他也……不怪我。”
谢氏夫妇好奇裴回如何待谢锡了,不过估计是被坑了也心怀感激吧。
“别人可以误解谢师弟,但你们不能。“
谢父、谢母相顾无言。
谢父:我就说是个傻的吧。
谢母没话说了。这得是多天真的人才会被谢锡骗到现在?可瞧着样儿也不傻啊,刚照面就能认出他俩来,明明就很聪明,怎么撞上谢锡就傻了?
谢父感叹:“一个锅配一个盖吧。”
裴回:“锅盖?”他反应有些慢,虽然模样看上去很清醒,说话条理清晰,但确实醉了。“谢师弟厨艺很好。”十分郑重地点头。
谢母低声:“谢锡以前说过这辈子就给他妻子作羹汤,看来是认真的,不是闹着玩。”
她肚子里出来的孩子,自然知道其骨子里多骄傲,要他爱上别人很难。刚见面,她就很喜欢裴回这孩子,可当真不希望谢锡是闹着玩的。
谢父不动声色:“他特意告诉你我,自然认真。”
谢母点了点头,笑望着裴回,时不时逗弄一两句。只要诋毁谢锡,一定能听到裴回不重复的夸赞。她不由感叹:“怎么这么招人疼啊?”
她可算知道谢锡怎么栽的了,光是听着这些话就觉得甜蜜。
裴回始终坚定的相信谢锡是最好的,发自内心,毫无怀疑。哪个人能抵抗这种毫无理由的信任呢?
第44章 嫁给师弟(20)
裴回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色已暗, 发现脑袋有些痛。刚有动静,黑暗中就有人过来扶起他, 甘甜的水哺入口中。裴回饥渴的饮用,抱着黑影不撒手。
半晌后, 谢锡点着烛火,满脸无奈:“你喝醉了。”
裴回这才从脑海中慢慢扒出昨天的记忆,他记得自己遇见谢锡的父母, 陪同他们去酒楼。他因为紧张所以不断喝酒,喝着喝着就醉了。醉后就没有记忆, 却还记得他跟谢锡的父母相谈甚欢。思及此,他赶紧问:“谢伯父和谢伯母呢?”
谢锡垂眸:“走了。”
裴回愣愣:“走了?”
谢锡:“不必担心,他们向来行踪不定,一年到头四处跑。倒是你,下次见到他们别喝酒,提高警惕。”
裴回皱眉:“为何要警惕?他们是谢师弟的父母,自然也是我的长辈, 不必防备。”
闻言,本想告诫他如果不警惕就被套话的谢锡心情忽然放晴, 决定将昨天的事情翻篇, 温声道:“先吃饭再洗澡吧。”。
裴回和谢锡的师父、师伯们来去匆匆,了解来龙去脉等着看好戏之后便连夜离开平江, 听说是四处流浪去了。因为昆仑名声太盛, 最近有太多江湖人在昆仑山下徘徊, 有些能过铁索的人更直接拜在山门之外。
昆仑门人虽说淡泊名利,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收。根骨资质、为人品格以及悟性等,不是最好就不收。不收,他们就跪在山门外,固执不听劝。五位掌门烦得不行,再加上裴回不在,门内事务都得他们亲自接手处理,干脆趁此机会下山游历个一年半载再回去。
短短一个月时间里,裴回收到王随碧十五封来信催促他赶紧回山门主持大局。平均两天一封,山门养的鸽子肉眼可见的没了肥膘。
出门在外,衣食住行皆有谢锡安排,有时候累坏了,早起的时候还被伺候着穿衣服,洗漱完毕,膳食自动端到面前。在这样事无巨细的伺候下,裴回可耻的沉溺其中,想到要回山门继续为师弟师妹们头疼他就抗拒。于是转头就回王随碧:“山门一切交由你手上,师兄很放心。师兄还需在外历练,勿念。”
铿锵有力且振振有词,目送鸽子远去的身影,裴回关上窗户立刻就对谢锡说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谢锡:“师兄腻了平江桃坞?”
裴回:“已经住了好几个月。夏天快要过去,景色、美食、风土人情全都尝遍,而且这里有太多武林人偷窥,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自平江一战成名,大半个武林的年轻人都爱往别院里跑,听闻别院里还住着逍遥府主,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擅闯。城内风雨楼更为可恶,楼里探子堪比蝗虫,来别院刺探一波又一波,但凡是看到他们亲近些就回去胡编乱造。
江湖有许多姑娘都去买消息,风雨楼就放出他们是一对的消息,引来其他人的好奇心。到了最后,不分男女,全都去花钱买消息,买裴回和谢锡‘风月情事’的消息。那些‘风月情事’自然是胡编乱造,谢锡怎么可能会让外人知道?
裴回私底下提过几次,跃跃欲试想要提剑杀到风雨楼,但都被谢锡劝下来。谢锡说:“人都爱凑热闹,现在他们感到新奇,过段时间就没兴趣。你现在杀过去反而是大动干戈,把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波浪又挑起来。”
裴回闷闷不乐:“他们瞎说。”便是听了一两件所谓‘风月情事’都要面红耳赤,风雨楼还编造无数根本没发生过的。
谢锡淡笑:“师兄不喜欢?”
裴回点头。
谢锡:“我去同他们交涉。”
裴回更不悦:“风雨楼只收钱办事,明明他们胡编乱造,我们还要给银子封他们嘴巴,这算什么道理?还不如提剑打一顿。”昆仑门人从不受气,不能随意杀人但可以打啊。打输了是自己技不如人,活该被嘲。打赢了自然替自己讨回公道,也能震慑他人。
谢锡正烹茶煮酒,懒洋洋的,姿势却很优雅:“花点银子能摆平的事情,不必费力气。”
裴回沉默,忽然想起谢锡提到他身家颇丰,连那传闻中的嫏嬛宝地也比不上。他做到谢锡对面,直勾勾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谢锡抬眸,轻笑:“我是谢锡,师兄不认得了?”
裴回手指点着桌子:“之前忘了问——”话语一转,直接问道:“你家世应该不凡,对吧?”
谢锡从小到大就有着不同于其他人的气势,哪怕他总是温和的笑着,为人义气。但属于上位者的轻慢和骄傲早已融入他的骨子里,言行举止、姿态风度落落大方且平和稳重。有时,脱口而出的话都带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命令,而旁人一时半会没有意识到便听从了。
自信是他对自身才能的肯定,隐藏起来的傲慢来自于家世氛围影响,只要谢锡出现在人群中就一定会成为焦点。而他作为上位者却并未怀疑自身能力,三言两语,自然而然接过领导的担子。除非自小便生活在万人之上的环境里,否则不会那么自然的命令他人。
谢锡微微侧首,对上裴回探究的目光:“我姓谢,随母姓。”
裴回在脑海里搜索到底有哪些人符合,最终筛选出汝阴谢氏。汝阴谢氏是百年世家,说起来也是声名赫赫。如今局势紧张,便有同姓的武林世家跟汝阴谢氏认亲进族谱,前者想要氏族世家的名声,后者想要分点从龙之功。各有所求,一拍即合,当即唱了出大戏来让天下人看。
谢锡:“不过置锥之地,三扯四攀拉过来的关系也敢称世家了。”
氏族世家跟武林世家不可相提并论,后者只需发展个百年就能以武立足,前者则是以底蕴、知识、人丁、财富等等立足起来。百年也不过三代,又能累积多少底蕴?世家厚重底蕴,可是能在战火纷飞、王朝更替中也能安然无事甚至崛起的庞然大物。
“前朝淮阳谢氏,才是我娘的外家。”
前朝武林尚未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天下仍以王朝律法为先,而王朝中不以帝王而以世家为尊。当时的淮阳谢氏、河西卫氏,都是发展到顶峰越过中央王权的世家。
“河西卫氏,与你何干系?”
“我本家。”
裴回讶然:“前朝河西卫氏自夺权失败就销声匿迹,不见踪影。”偌大世家在短时间内完全消失,世人还以为卫氏满门被绞杀干净。不过谢锡是淮阳谢氏和河西卫氏两个大世家走出来的,他知道嫏嬛宝地入口以及毫不在意的态度,倒是能理解。
他迟疑着说道:“你之前说过,意在天下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家人吧。”
谢锡背靠木榻,阳光透过窗户纸投照在他的衣襟上,衣襟繁复暗纹在此刻表露无遗。“师兄会介意我的野心吗?”
裴回蹙眉:“不是你的野心,你无意天下,更不在乎荣华和权利。”
“那是因为我都有,所以不在乎。”谢锡笑着,很温和,却有种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天底下再也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高傲,因此他的高傲从不流于表面,而是刻在骨子里。“前朝王室昏庸,帝王残暴无能,凭靠我卫氏和谢氏才得以保住天下太平。即使如此,那些蠢笨如猪的王族不知收敛和满足,贪婪的收刮民脂民膏,将黎民百姓视为圈养起来的猪狗,肆意玩乐宰杀。”
“那种东西,如何让我卫谢两族俯首称臣?彼时,我卫谢两族世家声望盖过王庭帝王,既如此,何不取而代之?天下任何权位都是有能者居之,文恬武嬉、尸位素餐、狗占马槽,倒不如回归各自应该待着的位置。”
“来而不往非礼也。”谢锡温和的笑着,语气却格外冰冷:“鹤拓王毁我卫氏霸业,我便也毁他一次。”
停顿片刻,谢锡转动着眼珠子,乌黑深沉、冰冷锐利:“江湖武林发展太快,已经成为王朝建立的最大阻碍。我拜昆仑、习武艺,创立逍遥府,一呼而天下应,是为了替我卫氏铺路。当今朝廷毫无威信,天下大乱、群雄逐鹿是迟早的事情,我当了推手,加快步伐。但若是没有朝廷的软弱、江湖武林的自大和野心,今日局面不会如我所料。”
武林和世家联合夺取天下,天下大乱,早就在谢锡的预料中。即便没有他推把手,历史仍会照旧,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谢锡垂眸,没有看裴回。他现在暴露出真实的自己,压根不是个君子,所以他怕见到裴回震惊失望的眼神。良久也没有听到裴回的声音,他不禁心颤,有些小心的问:“师兄,你怕我了吗?”
“嗯?”裴回一连灌了两杯茶缓解听到真相后的震惊,眨了眨眼,喟叹道:“谢师弟果然厉害。”果然是成大事的人。
谢锡:“师兄在嘲讽我?”
裴回放下茶杯,严肃道:“我嘲讽别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很凶。”他跳下卧榻,来到谢锡这边,弯腰对上谢锡乌黑深沉的眼睛:“我早就知道谢师弟不是简单人物,为何要怕?为仁为义而不迂腐呆板,才是君子所为。”
君子所为?谢锡挑眉:“师兄……说来听听。”
裴回:“我下山到处跑,也非不食人间烟火。我眼睛都在看,耳朵都在听,每时每刻、每在一个地方停下,我就能看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我能听到他们无奈而悲伤的哭泣,我见过他们的血泪,听过他们责问世道的绝望。我知道,现在的世道很畸形,武林人仗武欺人,普通人弃耕入武,田地荒废。朝廷不作为,文恬武嬉。律法、礼法崩塌,杀人不偿命,这世道不对。”
“早点结束挺好,我也认同谢师弟的话,有能者居之。只要把这世道导往正确的方向,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能理解。”裴回往前凑了凑,几乎要亲上谢锡的脸。“谢师弟利用过我吗?”
谢锡当即否认:“我从没有想过要利用师兄,师兄的出现是意外之喜。我想要珍藏也来不及,怎么会想利用?”
裴回点点头:“我想也是,谢师弟大概不屑于用这种方式利用他人。”他在谢锡唇角上轻啄两下:“你所计划的一切,出于自愿吗?”
不是来自于所谓氏族的责任,在小小年纪的时候离开温暖的巢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辛苦习武。不是学有所成后,所有走过的路都非自愿。
谢锡意识到裴回是真的完全没有介意,心情一下子放松,心里被满灌满桶的蜜浇灌着,甜得滋滋响。他笑着,温声说道:“没人能强迫我。”
身为卫谢两个氏族唯一的嫡系子嗣,没人能够强迫他,哪怕是所谓的氏族责任。他若是想担在身上,自然会担。若是不想,谁也不能有异议。谢锡只是有他世家的骄傲,他也认同先祖的观念,当权者无德无才,自然有能者居之。
而他认为,卫谢两个氏族的子弟都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所以为何不能抢夺过来?至于前任鹤拓王,对方太愚蠢却又阴差阳错绊倒卫呈仲,令卫氏失去帝座。现任的鹤拓王尤不死心,甚至对他下蛊毒。本来就有仇,还要主动送上门,谢锡自然毫不客气的拿来当刀使。
谢锡伸手圈住裴回,仰头说道:“但我也确实对这天下没有野心。”
该是他的,就得还回来。
“卫谢两氏若有子弟能胜任,想要那个位置,那就自己去抢。我已经铺好路,让他们去和敌人厮杀。要是败了,我也无话可说。”
他没有野心,也不想天下毁于自己手中。如果族中有子弟真的能让天下安定,律法、礼法恢复,百姓安居乐业的话,谢锡不介意在必要时候提供帮助。
如果淳于蓁知道谢锡所做的一切就会恍然大悟,怪不得原著男主三番四次都能在紧要关头得到谢锡的救助,怪不得男主登基为帝之后一步步削弱武林的影响和存在,却没有对名声胜于自己的谢锡置喙半句。
“比起争夺天下,我更想和师兄游览万里江山。江海潮音、山岳名胜、四季风月……我想和师兄一起走过。”
裴回两手无处可放,便干脆搭在谢锡的肩膀上,闻言很干脆的点头:“我也愿意和谢师弟一起,但是宋采兰姑娘是怎么回事?”
谢锡:“关她什么事?”
裴回:“风月楼编排你我故事的时候,也不忘宋姑娘。说到你和她的风月,也是绘声绘色。”
谢锡举起双手,很无辜的说道:“我当真跟她没有关系,都是风雨楼胡说八道。”
裴回凉凉说道:“外头很多人是信了。”
谢锡叹口气:“没点眼色。”
裴回:“你还送银子过去吗?”
谢锡:“不送,回头找人砸了。”
话虽如此,到底也没真的找人砸了风雨楼。只是之后再也没有传出谢锡和裴回的风月情事,便是有人花千金购买消息也只得到风雨楼管事的苦瓜脸。倒是谢锡和宋采兰的婚约被风雨楼特意拿出来解释,告知天下人,谢锡和宋采兰本就没有关系,他们甚至连面也没见过。
至于夹在谢锡和裴回故事中昙花一现的宋采兰完全失去踪影,直到几年后才在原著男主身边见到她。彼时,她已改头换姓,抛弃宋家庄千金的身份,唯独不变的是她隐藏得更深的野心。
令裴回惊讶的是,他竟然也见到淳于蓁。她在地牢中失去记忆,变得纯白良善如一朵菟丝花,倒是颇得宠爱。
一切,好似回到原轨。
淳于铮虽亡,却有新的大反派出现。雍州以东的瘟疫照常爆发,最后还是薛神医和千里迢迢赶过去的裴回、谢锡三人携手解决瘟疫。
昆仑五脉入世,匡扶正义,颇得民心。后来追随原著男主身边,助他夺得帝位。天下安定太平之时,昆仑五脉门人全都消失,回到山门中继续过他们每天无聊看雪推托事务除了练武就没事干的生活。
帝王登基,恢复卫谢两大氏族之姓,反过来逐步削弱江湖武林的影响力。短短二十年之间,武林消失,江湖沦为卖艺人的江湖,那曾经一剑屠城、万剑归宗的豪情侠义成为只在酒馆茶楼抑或话本中才出现的故事。
仅仅是故事。
再后来,这故事变成传说,又在前面加了虚构二字。
没有人相信,江湖武林的存在。
裴回和谢锡一直在外,踏遍万里河山,期间出东海、到方壶,又回了趟昆仑和逍遥府,再之后竟东渡出海不见踪影。东海有渔夫传言,曾在海外仙山见过他们。彼时,仍是乌发青年模样,骑鲸开路过海,俨然是仙人。
便有人道他二人早已从武入道,破碎虚空,如今已是仙人之体。
其中真假,却也无从证实。唯有风月、山川和江海浪潮,还有他们本人知道了。
第45章 番外·岁月如潮
海天一线之间阴沉昏暗, 滚滚乌云堆叠纷纷朝这边奔涌而来, 不到一会儿,本是阳光灿烂的海面被乌云笼罩。狂风大作, 雷鸣电闪,海浪时不时掀起来, 海燕自阴云中穿梭而过,嘹亮的啼鸣划破前一刻的悠闲自在。
连海水仿佛也变成乌黑的颜色,显得更深。一眼看下去, 除了翻滚的波浪再也见不到其他,令人心生畏惧。无边无际的大海中间有个黑点, 一只红隼俯身冲下,黑点逐渐变大、清晰,原是一艘出海捕鱼正要归家的渔船。
渔船上共有十人左右,中年、青年和少年都有,还有一位老人。这些人都是海边附近渔村的村民,今早出海打渔,没有太多收获。人群中的老人是当地有经验的老渔民, 观察天气和海风变化后当即要求返航。
渔船其他人白忙半天没有收获,但也不敢忽视老人的话, 大海变化莫测, 说不定就没命了。只是返航的时候见风和日丽、海面平静,便有些慢悠悠的, 想要再看看能不能多捕捞些鱼。万万没料到, 不过眨眼间, 海天之间的黑云便似千军万马般杀到头顶,狂风大作、海浪几乎将整只渔船都给掀起来。
渔蛋是十人里面唯一的少年,上个月刚满十四,今天是他第一次随父亲出海捕鱼。一无所获的情况下还遇到暴风雨,他住在海边,对海面的暴风雨根本不陌生。但以前见到的暴风雨离自己太远,而他以为暴风雨并不可怕——直到他在暴风雨的中心。
阴云密布,整个世界好像在刹那之间暗下来。狂风刮在身上,要不是用尽吃奶的力气抱住桅杆,恐怕他已经被刮落大海。暴雨打在甲板上、脸上,密密麻麻,刺痛不已。
渔蛋听到父亲和同村大叔们大声喊着,喊到喉咙沙哑也没有办法挣脱暴风雨。忽然一个大浪浇过来,满船都是水,船身向旁边倾轧,差点翻船落海。
老人大声吼道:“快掌舵换方向!往后退!!不要被卷进海浪里,快快快!!”
众人齐心协力,越是想要换方向就越是力不从心,他们就像是挡车的螳臂,根本撼动不了狂风巨浪。渔蛋心中一片绝望,却又在此时见到前方海浪突然蠢蠢欲动,那动静让人毛骨悚然。
完了!
海底下好似有庞然巨物冲到海面上,掀起的漩涡足以将他们这条渔船拍碎。果不其然,一头黑蓝色庞然海物猛然跃出水面,掀起巨大的海浪,整条渔船在瞬间破碎。木板碎屑有些沉入海底,有些被卷进漩涡浪潮中。
“渔蛋——”
或许命不该绝,渔蛋在吞咽好几口咸涩海水后听到父亲喊他的声音,努力扬手想要被看到。但阴沉沉的海面,密集的雨水遮挡住视线,转个身就看不到人。海水一波波淹过来,漫过头顶,眼耳口鼻全都进水,身体像灌了铅,逐渐无力。
慢慢地,昂起的头颅沉入水中,扬起的手也垂了下去,将将要被海水淹没时,忽然被拉起来。渔蛋破水而出,揪住一片蓝白色衣袍就咳得撕心裂肺,恍惚间察觉到身旁救了他的人在轻拍自己的背部。
动作很温柔,也很温暖。
渔蛋的父亲冲过来扶住他,用了大力气拍他的背,喉咙里的海水被拍出来,吐了一把后刚想抬头就被他父亲按住头跪了下去。他听到父亲诚惶诚恐地说:“快谢谢仙人救命之恩。”
渔蛋视角受限,只能瞧见站立在面前的白色靴子干净漂亮,自己跪着的陆地是黑蓝色的,湿滑不已。然后他就听到冷淡却意外温和的回答:“起来吧。”
然而父亲和其余人根本不敢起来,还是诚惶诚恐趴在原地。渔蛋眼角余光瞥见他们正在朝陆地靠近,滔天浪潮被抛到身后,他心中震惊不已,偷偷抬头看过去。他在看到眼前人时忽然就怔住,呆愣的瞧着,他觉得自己遇到来自东海的仙人。
传闻,东海有五座仙山,仙人便住在其中。
“见到陆地了。”
便有一道声音自仙人身后传来,渔蛋看过去,只觉又是一位仙人。他在愣怔中忽然发现他们就在鲸鱼的背上!
果然是仙人吗?骑鲸过海的仙人。
眼前二人便是自天下太平安定后就隐世不见踪影的裴回和谢锡,过海途中遇到被暴风雨摧毁的小船,顺手搭救一把。远远见到渔村,谢锡便提醒裴回。
鲸鱼不能进浅水区,便停留在原地,其余十人便分别由裴回和谢锡送到岸上。回岸边的众人对着大海的方向跪拜叩谢,而他们的亲人见状激动不已,他们本来不抱生存希望的,却不料还能见到亲人。绝处逢生的喜悦驱除没有收获的阴霾,相互簇拥着回家。
这十人将遇到神仙,骑着鲸鱼回来的事迹宣扬出去,一时之间,东海渔村便都传扬东海仙山有仙人出没。出海打渔一事本就危险没有保障,渔民见有神仙相救便都在自家里立长生碑供奉仙人,求个心安。
此后,东海仙人骑鲸过海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倒成了民间传说,发展成一份渔家的文化传承。
这些,裴回和谢锡自然预料不到,二人寻找到一座小岛屿便住下,一住住了三四年。从天下大乱到安定,隐世于小岛中已过十年。十年历练,裴回可算是打赢谢锡,如愿以偿继承掌门之位。
得知继承掌门之位条件的那一刻,向来冷静从容的谢府主在海边劈了一天的鱼,吹了三天的海风,并对远在天边的师父和诸位师伯们致以诚挚问候。而且在挺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劲儿,连房事和成亲事宜都没有太大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