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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欢 大茶娓娓 16732 字 3个月前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青钰气不打一处来。

可这能怪谁?怪就怪她晕的那么巧合, 章郢平日里看似是个冷静的, 实则一遇到她的事儿, 就能乱得不成样子, 青钰还记得上回自己脚崴伤之时,上药这么简单的事, 到了他这儿,就成了一团乱麻。

她有些郁闷了, 这下,她这狐媚子的名号算是坐实了,夫君为了她顶撞自己的爹娘,这多不孝啊……

青钰还在兀自发愁,章郢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道:“他们都无碍。”说着, 拍了拍手,外头的候着的下人鱼贯而入, 个个手里都捧着各种大补的汤药,还提着一箱子金银珠宝, 里头的锦罗绸缎,看起来都是极好的料子……

为首下人行了一礼, 低声道:“这些汤药,是王爷命人熬制的,里头加了人参和天山雪莲, 极为补身子, 王爷还还说了, 希望姑娘能尽快好起来,早早和世子生下个小公子。”

说完,又指着那些金银珠宝,解释道:“此乃王妃赠给姑娘的,这一箱珠宝和绸缎,都是王妃精心挑选的,觉得颜色和样式都衬姑娘您,希望姑娘可以喜欢。”

青钰:“……”

等等,她一时有些没弄清楚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给她的?

青钰睁大眼睛,懵懵地望着章郢,茫然地眼神甚是可爱,章郢淡淡解释:“虽然他们并未害你,但眼下儿媳在眼皮子底下昏迷不醒,做公婆的给些赏赐,也实属应该的……”

一边的宗临捂着嘴笑,听见这话,越发咋舌,暗叹世子果真是越来越厚着脸皮了。

这哪里是给些赏赐?分明是世子爷亲自去找王爷和王妃要的,王爷出手大方,还等着将来抱孙子,二话不说便送了一堆补品过来;王妃虽不及王爷如此好说话,但也看儿子如此情根深种的模样,倒也将青钰看作了准儿媳,给一箱宝贝拉拢一番,权当在这事儿之上表了态,绝不会再害青钰。

府上下人都讨论着这事儿,他们不知道是赏赐是世子主动讨的,瞧见这么大阵仗时也吃了一惊,不知道的怕是以为来了什么不得了的贵人,得供起来才对。所有人都没想到王爷和王妃都如此爱护青钰,看来这位姑娘真是未来的世子妃了。

等到青钰了解了她昏迷之后的事情,都觉得有些啼笑皆非。所以她这一晕倒,还晕出了个这么大的误会?

章郢怕她还是担心,又宽慰道:“不妨事,平西王府不比皇宫,没有那么多规矩,他们也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章郢扶着她小心坐起来,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肩头,青钰的长发滑落在肩头,将小脸显得越发尖削。

她轻声道:“我明白,其实我还颇为喜欢王妃。”

章郢意外地一扬眉梢,似笑非笑,“……你喜欢?”

“我就想啊,许多许多年以后,你是平西王,我是平西王妃。”青钰靠在他肩头漫无目的地瞎想,“然后我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像你,打小就不爱亲近人,也不喜归家,有一日呢,我得知他瞒着父母和另一女子在民间成婚,那我或许也会如此。”

“先派人将那女子抓来,看看是个什么货色,若是个无害的,还可留作妾室,若是个别有所图的,我便当场杀了。”她说到此,自己都忍不住乐了,笑个不停,还越想越觉得颇有可能,还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问章郢:“若你的儿子和你一个德行,那你是帮他还是帮我呢?”

章郢只觉好笑,这是什么奇怪的假设?

他不说话,青钰偏要他说出个答案来,不住地摇着他的胳膊,“你说呀,还是将来你会更理解你的儿子一些,却不肯站在我这边?”

章郢大掌下挪,轻拍了一下她小腹,说道:“这里还没东西。”

青钰拿开他作乱的手,瞪了他一眼,作势要躺下去不再理他,章郢忙将她往怀里一搂,脸颊相贴,热气交缠,他嗓音低沉,柔情缱绻:“自然是向着你。”

“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无论他们是否占理,我都只向着你,如何?”

她却还嫌不够,又说:“你不单单要向着我,你还要帮我揍他。”

“好,帮你教训他。”

章郢哭笑不得地顺着她的话头,说着这些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其实他并不是特别想要孩子,虽然年岁已是不小,寻常人家这把年纪,长子怕是已经学会了走路……可一想起青钰的身子,若让她往后再忍受孕育之苦,他怕她更是承受不住。

与其如此给她增添痛苦,不要孩子也不是不行,他和她长相厮守一辈子,互相作伴便是,将来若觉得寂寞……便等着阿绪成家生子,也挺好的。

想到这些,又想起她的病,章郢便也笑不出了。

方才来给她诊脉的,乃是父亲跟前常年诊脉的神医,他清清楚楚地告诉章郢,这就是毒.药。

“世子殿下,草民斗胆猜测,此毒应是已中了三年之久了吧?毒入骨髓,一日不服用解药,便一日忍受折磨,若是才中毒不久,草民还有把握一治,只是这……时日太久,需得找到下毒之人,才能有真正的解毒良方。”

章郢问道:“此毒若是发作,会有什么症状?”

那神医抚须沉吟道:“此毒每隔一个月发作一次,越是靠近那时候,越可能会浑身无力,头晕目眩,或是呕吐发热,神志不清,这些都无甚定律……只是等到真正发作的那一日,便极有可能心智失控,发狂伤人。”

章郢缄默不语。

神医看他神色阴寒,似是十分担忧,又迟疑道:“不过……此毒并不致死,若能捱过那几日,便可恢复如常。”

后来的话,章郢已无瑕去细听。

果然这么多年,都是宫里的那一位,在不断地给她下毒,控制她,利用她,世人传言长宁公主残暴好杀人,也不过是迫不得已而已。

章郢那一瞬间,心里只弥漫着滔天杀意,只想将长安城里的那个皇帝抓来,挫骨扬灰,方解他心头之恨。

可他又立刻听到了青钰的低咳声。

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负手走出了屏风,说着那些话儿,来讨她欢心。

她只字不提她的病。

他便也不提。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既然短短一日之内, 便出乎意料地解决了王爷王妃那儿的难题, 往后几日,青钰便安心休养, 每日用大补的汤药温养着身子。

章郢不放心青钰,除了将自己的亲卫给了她之外, 又将宗临派到了她的身边,毕竟宗临和青钰更熟一些, 有他陪着青钰, 两人也能时常说说话。

章郢便连夜回了刺史衙门,再次提审高慎。

高慎仍旧被吊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自青钰最后一次审问他之后,他便被人上了药,好好在这里养着伤, 免得他死得太快,下回审问的时候没了意思。

这日,章郢来势汹汹,刑具悉数备上,高慎望着面色阴鸷的章郢,笑了笑, 哑声道:“……该说的, 我都已经告诉公主了, 怎么?她没告诉你么?你们不是盟友吗?”

章郢身后的谢定琰吃了一惊, 失声道:“你告诉她了?!”

什么时候的事?长宁来过这里?还审问过高慎?

谢定琰抬头, 看了一眼章郢的背影, 很快就冷静下来——很显然,肯定是世子做的。可他想不通,若是长宁将一切都审问出来了,怎么还留着高慎的性命?难道她没告诉世子么?

章郢却没理会谢定琰,只负手而立,望着高慎,语气阴寒,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你知道长宁的病。”

他用的陈述的语气,十分笃定,高慎微微一愣,随即轻嘲道:“对,她这病只有陛下才有解药,所以她为了自己,也会选择向陛下投诚。”

章郢身后的谢定琰却皱起了眉。

章郢眉峰不动,冷淡道:“时间来不及,就算她打算向陛下投诚,这几日毒发,也没有机会,所以,你就算没有全部的解药,也会有办法压住她暂时性的毒发,是不是?”

高慎垂着眼睑,好似没听见一般,并未承认,也未否认。

章郢一步步上前,俯身在高慎耳边道:“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一命,放你回长安。”

高慎冷笑,自是不信:“在世人眼里,我早就死了,我根本回不去了。”

章郢直视着他的眼睛,“那你将一切告诉长宁,是想让她做什么吧?她若当真毒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高大人只想着不让我得逞,可让我找到解药,对你的计划并无影响,不是么?”

高慎一时摸不透他,死死地盯着章郢,一言不发。

这人到底是想干什么?总不会是反过来帮他和长宁?他对长宁的性子清楚得很,这个女人唯利是图,绝对不会为了任何事情放弃自己的命,但眼前这个世子……他却捉摸不透了。

高慎并不知道章郢和青钰的关系是何等的亲密,在他看来,长宁公主可能是因为之前自己办事不力,加上被苏儿取而代之,成为皇帝的弃子,这才不得不转投了藩王,让长宁重新为朝廷效忠,只需要给她一个诱饵而已。他却是不知,他心底唯利是图的女人,已经放弃了自己的所有利益。

她如今,只是一个在夫君身边安享日子的普通女子而已。

高慎想了许久,这才低声开口:“我从长安带来的药,本来是放在我所住的厢房的,但自从叛军入城,我被你们抓了之后,就不知道下落了。此物或许就是世子自己的人手里,是否还找得到,皆看世子自己了。”

章郢颔首,转身拂袖而去。

他足下生风,走得极快,刚一出监牢,便沉声吩咐道:“彻查当日肃清城内时,底下士兵搜查的一切物品,但凡涉及药材等物,全都送到平西王府。”迅速跟了上来的谢定琰仍旧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可是长宁出了什么事?”

章郢脚步一顿,转身看着谢定琰,冷声道:“皇帝给她下了毒,眼看毒发在即,时日不多,虽不伤及性命,亦十分难捱。”

谢定琰登时惊怒,双手死死一攥,“那……”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随即又想到方才高慎的话,正常人这个时候都应该怀疑青钰了,可章郢的态度,却是全然相信她的意思。

谢定琰也相信章郢的判断力,也相信这个公主表妹的为人,他们也不得不选择相信她——倘若不信,那才是遂了高慎的意,高慎的言辞多有挑拨,便是希望他们互相怀疑,倘若他们不相信长宁,便是将她越推越远,重新推向朝廷。

谢定琰此刻心思百转千绕,须臾之间,已是权衡了许多利弊,便大步出去,将事情吩咐了下去,又开始筹备起最近的战事。

独留章郢独自静立风中,眉头锁得死紧。

他自是不怀疑阿钰,但是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他忽略了的。高慎将那些事情告诉了阿钰,阿钰却并未告诉他,其实他如今也不急于问出个究竟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盘算着什么,他往后小心着便是,也并不一定非要靠高慎的秘密解决。

可就怕还有什么事情,超出他的预料。

在相不相信青钰这件事情上,章郢其实想的根本没有谢定琰那么复杂,他相信她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这是他的夫人,独自等了他三年的夫人,她还能背叛他,那这个世上,他又还能相信谁呢?

章郢回到王府时,副将已将那日搜查得到的全部药材都搬了过来,铺满了整个院子。

章郢请神医一一查看,耐心地等在一边,想起了什么,问侍从道:“青钰姑娘正在何处?”

那侍从答道:“姑娘方才去王妃那儿了,世子爷放心,这几日王妃一直拉着姑娘说话,一说便是小半日。一时半会儿,姑娘还出不来。”

章郢这才放心,他并未告诉她他已知道她病的事情,她若不主动说,他便会一直瞒下去,毕竟这样的事情,她到底还是有自己的那份倔强。

他收回目光,负手静立一边,等着神医最终的结果。

***

“你在瞧什么呢?”

平西王妃见青钰用个膳,眼睛便四处乱瞟,忍不住抬起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她眉心一下,忍俊不禁道:“头一回与我用膳,还万分拘谨,如今这才几日,与我熟络了,便开始到处乱瞧了?”

青钰收回目光,耳根红了红,清透水亮的眸子望着王妃,疑惑道:“今日一直未曾瞧见谢姑娘,不知她去了哪儿?”

“你找她?”王妃倒是颇有些惊讶。

青钰解释道:“先前我与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她其实……是个真性情之人。”

王妃掩唇一笑,“我这侄女儿,我自是懂她是什么性子,只是我倒是想不到,她和郢儿青梅竹马,你倒是一点也不介意么?可莫说你性情大度,我是不信。是你不够喜欢郢儿?还是你觉着,她已经威胁不到你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王妃越发喜欢青钰,常常和她一聊聊上许久,青钰性子干脆,也不曾主动遮掩什么,王妃与她之间,倒也说话坦率,不曾话里有话,旁敲侧击。

青钰失笑道:“我自是极喜欢夫……世子的,也并非是觉得谢姑娘能威胁到我,只是事态如此,谢姑娘出身名门,金枝玉叶,谢家应是给她寻个更好的归宿才是,又何必在此和我争?无论谁妻谁妾,到底是落了个不痛快,也平白委屈她了。”

王妃叹道:“你说的在理,今日一早,谢家便派人来接她回去了,已是寻好了其他人家,她年岁也不小了,不能再一直等着郢儿了。”

青钰蹙眉道:“怎就如此突然,今日就走?”

王妃抬手小饮一口,淡淡一笑,“你在深闺里待着,郢儿将你护得极好,自是不会知晓。昨日刚打完第一仗,谢家军拿下了最近的汴城,扈儿也连破两关,朝廷如今可是慌了神儿,几方节度使也有投诚的意思,正好趁着这个势头,若几家联姻,达成同盟,往后也更好一道起兵。”

……如此,谢云纤自然不能还留在章家,落人口实。

终究还是落了个门阀联姻的下场。

青钰垂目不言,怔然望着满桌佳肴。

她知道,倘若她没有提前遇见章郢,或许也是这个下场。世上没有一辈子不出嫁的公主,等到她出嫁之日,便是彻底被皇帝削夺权利,一辈子关在深闺之时。她的那些皇妹们,如今都几乎已经相继出嫁,几乎没有人能逃脱这样的命运。

等等。

刚才王妃说什么?

青钰猛地抬眼,皱眉道:“这么快……便直接开战了?”

这未免也太仓促了!

如今虽然初战告捷,可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便是兵败如山倒……尽管藩镇兵力强盛,宗扈谢定琰之辈,又是久居沙场之人,打朝廷养的那些白吃干粮的兵马绰绰有余。

可朝廷还有后手。

青钰的脸色变得太快,王妃眯了眯眼,怀疑道:“怎么?你觉得有什么不妥么?”

青钰忙道:“没什么。”她忽然抬眸勾唇一笑,满面阴翳荡然无存,又恢复了谈笑风生的神态,轻声道:“只是忽然听闻打仗这样的事情,想起会死很多人,终究还是觉得……”

王妃不等她说完,便放下手里的玉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道理?你就乖乖呆在王府,瞧不见那些血腥的,往后给郢儿怀个孩子,才是要紧。”

青钰笑得温顺,默认了这话。

心却往下沉了沉。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青钰一回去, 侍从便端上了药碗,青钰捧着药, 黑乎乎的药汁倒映着她的脸, 她看到自己模样, 眉眼温婉,华衣金钗, 像是长居闺阁的千金小姐。

这几日被王妃精心打扮,她这么多年来不曾注意的外表, 竟被装点得格外精致。

也不像她了。

她本来是什么样的?

一袭白衣, 不爱梳妆,一双眼睛极为透冷, 谁都不敢与她对视。

其实这样的变化, 也不是不好。只是青钰想起从王妃那儿打听到的消息, 便如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章郢怕她担心, 什么都不肯告诉她,他们开战如此仓促, 他也没有问她到底从高慎那儿问出了什么,到底是他也问出来了,还是不想让她为难?

若是为了她而如此硬扛着, 她又多过意不去。

可她此刻不能说。

朝廷在藩镇里埋了内奸, 又是当年高铨和皇帝对付哥哥的手法,如出一辙。如果她说了, 那么一旦有什么轻举妄动, 如今好不容易稳定的局势又会开始动荡。她不希望他们好不容易筹谋的大业功亏一篑, 那么最好的稳定局势的办法是什么?是通过她来解决,以她昔日的地位和人脉。

章郢不会答应的。

他连开战这样的事情都瞒着她,更别说她要做什么,他不舍得让她冒一丝险,就连她每日去陪他母亲,他都派那么多人暗中看着。

青钰想到此便觉头疼不已,仰头将汤药一饮而尽,整个人趴在了床上,将小脸埋进了枕头里。

章郢进来时,便瞧见了这一幕。

他笑道:“这是怎么了?”他走到她身边,将青钰床上挖了出来,捏着她的下巴瞧了瞧,低笑道:“一脸郁郁之色,是谁招惹你了?”

青钰仰头望着章郢,就势将下巴搁在他掌心,眸子明亮深晦,“谢云纤被谢家接走了。”

章郢望进这一双清浅明眸,眸子微闪,淡淡“嗯”了一声。

她望着他不说话。

气氛微微有些僵持,窗外的风声啾鸣声传入屋内,外头繁华的喧闹,和屋内的静谧格格不入。

章郢的眸子本含着淡淡的笑意,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双眼睛中的笑意渐渐隐没下去,乌黑的眸子宛若一双深潭,里面却仿佛积压着什么,在无声地涌动。

被积压已久巨大恸意猛地喷薄而出,他俯身,猛地将她紧紧地抱入怀里,抿唇不语。

青钰被带得身子前倾,身子猛地撞上了他的肩头,微微吃痛地蹙眉。

抱着她的那双手却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她吃痛道:“夫君,你弄疼我了……”

他身子一僵,后知后觉地松开怀抱,沉默许久,又改为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却不知是安抚的是她,还是他自己。

他在她鬓边轻蹭着,低声道:“我是不想让你忧心这些事,有我在,你要相信,我们不会败。”

他要一路打到长安,将那个皇帝从龙座上拽下来,发泄他的愤怒。

青钰淡淡道:“你这么大反应,除了这件事,还有别的是不是?”

她何其了解他,他运筹帷幄,一向自信,甚至可以说,这世上甚少有事情能让他慌乱无措,除非……

除非那件事,是关于她的。

青钰忽然抬手,一左一右用手掌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十分平静地逼问道:“是关于什么?你知道我还有事情瞒着你,是因为高慎,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她的病。

她自己竟都说不出口。

这样的事情,她其实是想瞒着他的。她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对他开口,说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过往。

她想瞒他,殊不知他也想瞒她。

章郢没有找到药,本来他还能好好地装下去,可青钰都这样捧着他的脸了,与她的眼睛对视,他那些自以为坚硬的盔甲瞬间瓦解,碎成粉末,露出了里面最不想给她看的东西。

他在害怕。

何止是害怕,他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没有药,难道他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吃苦么?他不知道毒发的她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青钰忽然松开手,垂眸道:“我明白了。”

章郢的心忽然揪起。

“我从前那么多次也捱过来了,我没事,你不必担心我。”她握住他的手把玩着,回忆道:“你不知道,虽然三年前我决意投靠皇帝,可我到底是不敢完全相信他,他给我下了毒,我有几回故意忤逆他,不进宫找他要解药,他也不急,因为他觉得我撑不住的。”

“可是我却撑下来了,我撑了整整四个月。”她想起来就觉得好笑,“那时候我借着药力,杀了好几个宫人,也有了暴戾的名声,但是我不介意,我这个中毒的人都不介意,可他却耐不住性子,主动派人来给我送解药了。也是从此开始,他对我刮目相看,即便是利用我,也会掂量着分寸。”

“因为他知道,我是个疯子,忍得越多,咬人越厉害。”

青钰笑着放开章郢的手,神态十分轻松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道:“我真的没事,不就是每个月都要捱几日么,一个月三十日,若我捱三日,便还有二十七日活蹦乱跳的,反正不伤及性命,大不了等你们攻入长安之后,再当面找皇帝讨解药,我也等得起……”

章郢转身,沉默地望着她,漆黑双眸宛若一潭死水,里面的光骤然熄灭。

他问:“还有几日?”

青钰想了想,“约莫还有五日。”

五天。

章郢忽然上前,从背后将她搂住,低头在她耳畔道:“这几日我陪着你。”

他语气温柔,这句话却再也没用商量的语气,而是平淡的决断。

“……”青钰这回也没和他犟着,也不提他还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笑着应了一声,又倒了一杯茶给他,“……喝喝水?”

章郢默不作声,低头沿着她方才喝过的杯沿,慢慢一饮而尽。

喝完忽然快速偏头,在她侧脸上亲了一口。

青钰挑眉,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力道不重,笑着道:“就这样一下就行了么?”

他望定她,嗓子微哑,“那你想如何?”

青钰眸子转了转,忽然笑着张开双臂将他抱住,尾音轻快地上扬,颇为挑衅,“我想和夫君……好好亲近亲近。”

然后整个人就被抱了起来,一阵天旋地转,青钰被他丢到了床上,她笑着不住地往后缩,身形高大的男子慢慢逼近她,眸子微深,慢慢重复道:“亲近亲近?”

他慢条斯理地除下腰间玉带,褪下外袍上了床,她左右躲避,终究还是被他亲了个正着,他这一亲便不肯撒手,烛火映过来的光将床榻割裂成明暗两段,她泛着水光的眸子就隐在黑暗里,却烛火更耀眼,一直烧到了他的心底。

一室旖旎。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往后几日,章郢几乎对青钰是寸步不离。

她吃饭,他便喂着;她渴了,他就去给她倒茶;她就算坐着什么都不做,他也会主动讨她笑,或抚琴给她听,或和她说说外面的见闻,章绪今日又怎样气了他的夫子,今日的战况又是如何;就连青钰去陪王妃在王府的花园里散个步,章郢也跟在后头。

青钰还没说受不了,王妃便先觉得遭不住章郢这股黏人劲儿,不让青钰来陪她了。反倒合了章郢的意,他更能和青钰单独相处。

谢定琰上战场去了。

他和宗扈,都是本朝数一数二的大将,有他们在,许多事情也不需要太过担心。近期淮安侯也出兵了,有了淮安侯的兵马相助,攻入长安,更是胜券在握。

青钰也不好再说什么,她知道章郢只是担心她,既然如此,她就干脆依了他的意思。

她这几日,头晕的次数也逐渐变多了。

有时候走着走着,便觉眼前一黑,险些摔了,要不是章郢眼疾手快将她拉住,她该又崴了脚。

偶尔也会辗转难眠,烦躁不堪,她万分熟悉这种看什么都恼火的感觉,即便是喝茶,若是温度不合意,她也会皱紧了眉头,将茶杯重重地往边上一搁。下人要和她说话,若是一直吞吞吐吐,青钰便会毫无耐心地皱眉,冷冷道:“话都说不清么?要不要去学学说话再来?”

青钰姑娘脾气变坏了。

但凡接近她的人,都是这样认为。青钰知道他们怎么想,她看见下人被他凶得退下时那充满畏惧的眼神,便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

理智告诉她,这样不对,可她控制不住,如此一烦恼,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一点就燃。

这五日,章郢已不许青钰到处走动,眼看着随时就可能出事,青钰却不以为然,还看章郢如此小心,还讥讽道:“你怕什么?病的是我,你一个大男人,莫非是连这等胆子都没有?我非要出去,你敢不让我出去,你就一个人过一辈子吧!”

章郢:“……”她脾气差起来,发脾气对象从来不分人。

他也能清楚地感觉她每天细微的变化,越是如此,他越是不敢轻易放她出去。青钰和他吵架,声音之大引来了王妃跟前的侍女过来打听,这病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青钰一见外头有人过来,便大喊着道:“我这就告诉王妃去,她若是知道我得了这病,肯定不会让我嫁你。”

章郢一把拽住一个劲儿往外冲的青钰,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额头上青筋不住地跳,“你安分些!”

她连不嫁他这话都说出来了,嫁不嫁他这事儿,还真不是她说了算。

明明闹到王妃那儿吃亏的是她,却仗着他的喜欢有恃无恐,章郢知道她闹小脾气磨人,也不曾想会这般磨人,真真是完全不讲一点道理。

这样想来,她当初滥杀无辜,放狗咬人,也说得过去了。

里头动静不小,外面的侍女本来打算离开,听到里面好像高一声低一声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回过了头来,在门口守着的宗临紧张的目光下,探头往里面看。

屋内,青钰却忽然安静了下来,抬头望着章郢,忽然说道:“我头晕。”

“……”章郢立刻缓和了神色,把她拖到床榻边,无奈道:“头晕便别闹腾,乖乖睡一觉。”

青钰又乖了起来,在他耐心的轻哄下乖乖地躺下,闭上眼的时候,她跟章郢说:“我想吃烧鹅。”

“等你睡着之后,我就去叫厨子给你做,醒来就可以吃。”章郢对她有求必应,除了放她到处乱跑。

青钰乖乖地点了点头,在他掌心蹭了蹭,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章郢这才起身出去,他刚走不久,青钰便睁开了眼睛,因为疼痛,被子里的手早就将自己掐得鲜血淋漓。

她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姑娘睡了没有?王妃多日不曾见到姑娘,此刻想见一见姑娘。”屋外来了人,果不其然,是王妃的人产生了怀疑。

青钰早就等着这一刻,微微地笑了,起身推开门,在宗临惊异的目光下淡淡道:“我还没睡,既然如此,我便去见见王妃吧。”

她在几日前,便故意将自己的帕子留了下来,帕子没什么稀奇的,但帕子的材质不一般。

那帕子所用的布料,乃是长安皇室才用得起的,咋一看便和寻常的料子不同,若是旁人或许发现不了端倪,但王妃向来谨慎,很快便能生疑。

青钰当初仓促从宗府逃跑,身上便还带着公主规格的物品,后来她也没有丢下那些东西,本来一开始是想着,若有一日她要重返朝廷,便能以此为信物让人相信她的身份,从而接应她,没想到,这些东西确实派上了用场,却是她自己暴露自己。

王妃谨慎,即便是发现了她的帕子,也不会贸然声张。

然后便有章郢将她限制在此处的几日,王妃多日不见她,自然是越来越怀疑。

让王妃的人听见动静产生怀疑,是最后一步。

她再故作乖顺,将章郢支开。

青钰一步步计划得很好,此时此刻,她站在门口,余光可以看到宗临望着她的眼神多么震惊不安,青钰却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早就想好了,从审问完高慎、跨出监牢的那一刻起。

***

青钰来到了平西王妃的寝殿,刚一进屋,便觉十分冷清,她低头咳了咳,状似无意般对王妃笑道:“不知王妃找我来是何事?”

动作亲昵自然,王妃本坐着饮茶,她便十分自然地挨着王妃落座,笑着搂住王妃的手臂,“这几日惹了风寒,有些头痛,所以才不曾来向王妃请安,您也知道,世子……”

话还没说完,平西王妃便重重地一放茶盏,将手从她臂弯里抽了出来,冷冷地打量着青钰。

看了半晌,王妃冷笑着拍了拍手,“长宁公主大驾光临,我们平西王府还高攀不起,不知公主还打算装到几时去呢?”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平西王妃一开始发现那个帕子, 没有多想,只吩咐侍女将帕子送回去,谁知却不小心摸到了那个帕子。

触感极为柔软, 是上好的绸缎。

再细看材质,便是她堂堂王妃,也不喜用这等华贵的料子做手帕,其上纹路的绣法更是极为独特,不是出自一般的绣娘。

平西王妃早就知道,青钰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姑娘, 只不过她瞧中了青钰, 也不是那么计较她的出身。可这帕子这么不简单,她更想知道青钰是谁了。

再循着这帕子仔细一调查, 便一路查到了长安,平西王妃越查越心惊, 即便是长安城中的贵族女子, 也没人用这样的帕子,直到将目光放到了几位皇家的公主身上, 才知长宁公主的闺名便是李青钰。

青钰, 李青钰。

如此明显,平西王妃当即大怒, 原来这就是屡次和谢家作对的那个长宁?这就是她屡次派出杀手,却一直没有得手的长宁?

极为荒谬, 却又极为可怕。

青钰面上的笑容不变, 面对王妃的质问, 也一点不慌,“王妃发现的这么快,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呢。”

她慢慢起身,走到王妃对面,抬手正了正发间的珠钗,挑起眼尾一笑,颇为挑衅。

王妃缓缓起身,看着面前态度嚣张的青钰,冷声道:“你接近我儿究竟有什么目的?从他这里刺探消息?还是另有所图?难道如今我们与朝廷开战,你想利用郢儿从中捣鬼?”

青钰微笑道:“王妃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和你儿子,可是早就在一起了,你瞧他如此喜欢我,怎么就成了我别有所图呢?”

王妃冷道:“你以为我会信?”

一股奇怪的感觉忽然涌上青钰心头,好像一股滚烫的火焰顺着四肢百骸流窜而上,直达心脏,鲜血逆流,脑子都微微发胀。

青钰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烦躁。

眼前王妃的影子开始晃动,一分为二,合二为一……

青钰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勉强保持清醒,冷笑着,试图继续激怒王妃:“你不信又怎样,你儿子喜欢我,平西王也熬不过这几日了罢?等我成功地嫁给了章郢,做了平西王府的主人,你以为你还能动我?”她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对啦,你还不知道吧,你儿子可是知道我的身份,只不过我和他说,皇帝对我不好,我想依靠他好好过日子,他就信了,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傻?”

“或者,我劝你们早日归降朝廷,毕竟从最开始,你们也只是追随我父皇打天下的臣子而已,做奴才的终究是奴才,何必以下犯上呢?到时候落得个乱臣的名声,遗臭万年。”

“还有我那哥哥,废都废了,你们又何必拥护他四处折腾?不过是一个落败者罢了。”

她的嗓音越来越尖利,说的话越来越刻薄,青钰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说着最为诛心的话。

她的私心告诉她,她应该停下来,回去找章郢,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她仅有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继续,激怒眼前的女人,激怒章郢的母亲。

她骗了章郢。

其实不需要五日,其实就是今日,今日,她会越来越丧失理智,最终做出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

青钰呼吸渐渐加重,拔下发间的钗子,捏着钗子的手青筋浮现,疯狂颤抖着,一步步靠近王妃。

王妃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紧惕地捏住裙摆,镇静道:“但是现在,在这个王府,即便是我的儿子,也不能完全违抗我。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我马上杀了你?”

青钰古怪一笑,“那便看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先杀了你。”

话音一落,她便举起钗子,猛地朝王妃刺去,王妃早有预感,在一侧侍女的尖叫声中,快速起身往一边躲闪,青钰一扑即空,又转过身来继续刺向王妃,王妃慌乱之下只抓到桌上的水壶,朝青钰一丢,却丢了个空,反而被她快步欺进,拉住了王妃的衣裳。

眼角寒光一闪。

王妃浑身血液降至冰点,只觉那根锋利的钗子朝她面门刺下,慌乱间抬手一挡,钗子扎入手臂,一时剧痛难当,鲜血顺着衣裳慢慢洇染开。

王妃的胸腔剧烈起伏,吓得嗓子都变了调:“你就算杀了我,你以为郢儿会放过你么!”

青钰冷冷一笑,猛地拽住王妃的头发,将她拉扯得狼狈不堪,嗓音逐渐疯狂——

“他不舍得杀我的,他怎么会舍得呢?就算他要杀我,我拉个垫背的不好吗?”

她猛地拔出钗子,举着血淋淋的钗子,又要刺下,王妃忽然低头狠狠地咬了她的手一口,在青钰吃痛松开时慌乱朝外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来人!来人!给我抓住她!”

场面大乱,伺候的侍女吓得四散乱逃,有的人去叫侍卫,有人想要救王妃,却迟迟不敢上前。

青钰看起来太吓人了。

那一双眼睛泛着红意,眼角的疯狂冰冷宛若是要吃人一般。

青钰被王妃推开时,身子微微一晃,往后踉跄数步,只觉四肢宛若无数蚂蚁在疯狂撕咬,心里杀人的欲望冲破了一切的枷锁。

她想要杀人。

杀了她。

杀了王妃,这个人胆敢反抗,她要将她碎尸万段!

她眼神一厉,快步朝外冲去,伸手去抓王妃的衣裳,就在快要够住她的刹那,紧闭的门却忽然被人破开。

刚刚触上的衣裳忽然脱手。

青钰恼怒抬头,却猝不及防撞入章郢一双极冷的黑眸之中。

“你……”她的眼神清明一刹那,还未站稳,便感觉后颈一疼。

钗子落地。

她紧紧阖眸,浑身力道一泄,彻彻底底地沉入一片望不见的黑暗之中。

****

冷,极冷。

痛又极痛。

五脏六腑好像被千虫啃咬,她想杀人,想要鲜红的、滚烫的东西温暖她,她想握住什么,可双臂却发疼,动弹不得分毫,手中只能握住一片虚无。

青钰猛喘一声,忽然惊醒,触目便是一片黑暗。

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她想动一下,身子却难动分毫,感觉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四肢紧紧地捆缚着,好像胸腔内被塞了什么东西,她连喘气都觉费力。

头脑昏昏沉沉,极为难受。

青钰重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神清明一刻,又逐渐变得浑浊不堪,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里一寸寸啃咬,磨着她最后的意志。

她熟悉这个感觉。

就是这双无形的手,控制着她,让她三年来都被困在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她闭上眼,仿佛能看到远在长安的那个人冲她冷笑,冰冷的手挑起她的下巴,眼神带着哀悯,无比怜惜地说:“妹妹,你又何必呢?”

“你只要乖乖听话,朕会保你无忧,这个毒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无论你做什么,朕都能护着你。”

“你是朕的妹妹,朕又岂会害你呢?朕可不是李昭允,也做不到亲手推自己的妹妹落下悬崖。”

“朕,会好好地爱惜你的。”

“……”

一声声疯狂地回荡在青钰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青钰觉得头疼地快要炸了,身子蜷缩成一团,疯狂地发抖,却还是无法让那个声音停下来。

什么妹妹,什么满口仁义道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就是被这样的伪君子活活骗了三年,守着别人的骨灰痛苦后悔了三年,她的一切痛苦都是他给的,她好不容易有了温暖的家,也要被这个人无情地摧毁。

青钰感觉脸上一片滚烫,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落下热泪,落在冰冷的唇角,尝起来腥咸无比。

脸上忽然落下一片柔软,似是有人在为她搽拭眼泪。

一点一点,极尽温柔地给她擦干眼泪。

青钰忽然不哭了。

她的心颤了颤,哑声道:“……夫君?”

对方没说话。

耳边忽然落下一声叹息。

这声叹息熟悉又陌生,尾音清雅,仿佛藏着无尽的温柔与无奈,青钰感觉一股血液直冲脑门!

“李昭允?!”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漆黑的暗室之中,一身锦衣的李昭允蹲在地上, 看着被五花大绑, 蒙住双眼的妹妹。

虽环境幽暗, 他看得出来, 她近来的面色红润不少,也不再那么瘦, 比起当初在宗府时那副冰冷极端又疏离的样子, 更显得有了几分人气。

可见章郢将她养得极好, 没有让她受很多的委屈。

想必拥有了爱情的妹妹, 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摆脱了所有的算计, 这才是她应该过的日子。

可她现在,又哭了。

他的妹妹哭得很厉害,这么多年来, 李昭允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宗府的时候她没哭, 被迫逃亡时她没哭, 无论怎样的处境,她都很少对着他哭。

上次哭,好像还是六年前, 她被他软禁在东宫里,哭着求他不要伤害齐王, 那时候她还喊他哥哥, 从来不叫他的大名,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听她唤哥哥,都用一种极为冷淡嘲讽的语气,除此之外,便是连名带姓地叫他“李昭允”。

李昭允本在谢家,这几日战事紧急,他多日未曾合眼。这是他和他那弟弟的最后一斗,李昭允不能输,非但不能输,他必须赢。

两败俱伤也不行。

正打算奔赴战场,谁知半路便看到章郢身边的宗临火急火燎地来了,求他去平西王府一趟。

宗临急不可耐,飞快道:“公主被皇帝下了药,方才病痛发作,伤了王妃,我们世子忤逆不得母亲,还请殿下亲自来一趟,只有殿下亲自来,才能救下公主的性命!”

李昭允大惊失色,没有丝毫犹豫,便令侍从调转方向,直奔王府而去。

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他没想到王妃的手臂会伤得那么重,那带血的钗子刺痛了他的眼睛,钗头磨得锋利,非一朝一夕可以磨出,若是刺杀可以用毒.药解释,那么又怎么解释这只锋利的钗子?她明显是准备已久,有所图谋。

没有谁能解释这只钗子,包括章郢,就算所有人都有心相护,一时也找不出理由。章郢再为她忤逆王妃,便是他不忠不孝,耽于美色,不忠不孝之人,又如何御下,如何服众?

李昭允说:“平西王妃,就当给孤一个面子,这到底是孤的妹妹,孤也早就知道她在世子身边,此事也有孤的一份责任。”

王妃没想到,事到如今,殿下居然还会袒护长宁,不由得惊怒道:“殿下!臣妇知道您顾念着骨肉亲情,可如此危险的女子,怎可留得?您不可意气用事,若是被她延误了大事,这么多人的心血不都付之东流?”

李昭允眸色清澈,淡淡回答道:“孤都明白,王妃不知个中内情,孤稍后自会解释,在此之前,可否让孤见见长宁?”

青钰被关入了密室,李昭允进去时感觉到了冷,而青钰就被绑在这里,蜷缩成一团,无声无息地哭。

李昭允叹息了一声,就听到她连名带姓地喊他。

他微微无奈,柔声道:“钰儿,你还是不肯叫我么?”

青钰抿起了唇,一声不吭。

明明知道了一切,明白当年的事情他也没有办法,可她还是叫不出这一声“哥哥”,仿佛要用力她全部的勇气。

不叫便不叫罢。

李昭允也不气,本就是他亏欠了她,他还有很长的时间来求她的原谅,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抬手解开她眼睛上蒙着的黑布,看着她红彤彤的湿润双眸,又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问她:“难受么?”

青钰鼻子也哭得红红,闻言点了一下头。

“既然难受,又何苦为难自己,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李昭允抬手理了理她鬓边凌乱的发,他的手指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刺得青钰的思维又清明了一瞬。

她静静地望着自己的哥哥。

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他,想问他这些年是怎样坚持下来的,为什么不早点,不在六年前就告诉她他的所有为难,就因为她年纪小吗?

但是话要出口,又不想问了。

就像她现在一样罢……

她爱自己的夫君,想要为他做一些事,她也不曾告诉他,她瞒着他伤害他的母亲,闹成了这般田地。从本质上,其实她和哥哥是一样的,都是同一种自私又愚蠢的人。

那种感觉,她今日才懂。

青钰垂下眼,忽然说道:“你放我回长安,从前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李昭允无奈一笑,说:“钰儿,你是个聪明人,哥哥也不傻。”

她利用自己的病故意暴露,再做出这些事情,让王妃盛怒,让章郢也没有理由护她,她这么聪明,这一切足可见是她一步步算计好的。

再利用章郢对她的难以割舍,利用李昭允的歉疚,以及她公主的身份,让王妃杀不了她。

杀不了她,她再适当提出要求,他们自然是放她回朝廷。

这个时间,她回朝廷,恐怕是凶多吉少,可她若能回去,恐怕可以帮他们很多很多。

她在牺牲自己。

李昭允其实有些恼火,他们都这样爱护她,她却一点都不爱惜自己,又是有多愚蠢?

青钰说:“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昭允忽然抿唇,猛地起身道:“孤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的,李青钰,你别想得逞,孤宁可将你关一辈子。”

青钰也一下怒了,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蓦地腾起,她咬牙道:“李昭允!”

李昭允俯视着她,眸中的温情一点点没去,挑衅道:“你算计好了一切,可没想到在孤这里功亏一篑吧?孤不会放你离开,明日孤就将你带回谢家,王妃既然不再接受你,你也不必和章郢也在一起了,从今以后,你便在谢家安度余生。”

说完,犹觉不够,他俯身与她对视,慢慢道:“谢家守备森严,孤会让舅舅派亲卫日夜看守着你,不会有人伤害你,你也别想着伤害别人。”

“你!”

她怒极,死死地盯着他,“你休想!”

“孤为什么休想?”李昭允微笑着,“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孤的部下。哦,对了,你还可以自杀,那孤关着你的同时,还得绑着你。”

青钰难以置信,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凶得仿佛可以杀人。

李昭允注视着她的眼睛,他知道他现在已经激怒了她。

他不着急,就这样静静地等着,神态漠然,仿佛不再将她是妹妹。

时间缓缓地流逝,密室安静地只有呼吸声。

青钰狠狠闭了闭眼。

她眸中的偏执和冷静疯狂地交替着,随着时间地流逝,眼底的冷静渐渐瓦解,逐渐被清晰可见的害怕所取代。

“哥哥……”

李昭允负手而立,忽然听到一声极轻的低唤。

他蓦地转身。

黑暗中,妹妹被绳索捆缚着蜷缩在角落里,只仰着头望着他,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

一双眸子哭得红红的,像小兔子,眼神柔软无助,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嗓音也有几分哭腔。

李昭允眼神微颤,旋即瞥开目光,不动声色地讥嘲道:“怎么?孤要这样对你,你才怕了?你就算是求,孤也不会再对你心软了。”

青钰咬唇道:“我不明白,这回是我主动选择,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你还推辞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