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不怪他了。
她都说了一笔勾销了。
李昭允猛地转身,压着怒意道:“李青钰,你从前说孤自私,可你才是最自私之人。”他深吸一口冷气,恼怒道:“你这样做,可曾想过别人愿不愿意接受?你满足了你自己,可孤和章郢,哪个又是需要牺牲至亲至爱之人才能成就大业的人?”
青钰睫毛颤了颤,咬唇不语。
她知道啊,章郢不会答应的,所以她才瞒着他。他不是也有事情瞒着她吗?他和她都是同一种人,只想自己抗下一切。
可这世上的事情哪有两全呢。
她低头看着地面,许久,才说:“你不知道高慎和我说了什么,可是啊,哥哥,我也没有办法。”
“你知道吗?当年若不是为了保护我,章郢也不会冲入高平的侍卫之中,他也不会掉下悬崖。他虽然活下来了,可是一直都是他在保护我,我从未为他做过什么,你们都想着保护我,可是我也想守护你们啊。”
“高慎说,清平候薛举,是朝廷埋下的内线。”她闭了闭眼,决定将一切全盘托出:“薛举离这里最远,他的兵马还未与你们会和罢?在你们原本的计划之中,薛举又要做什么?”
薛举手下的兵马有整整七万,不可轻举妄动,如若就这么和薛举翻脸,那么他们将艰难许多。
但若有她,就不一样了。
薛举既然和朝中暗中有联络,那么他一定不会伤害她,他的地盘就在她回长安的必经路上,她若能以长宁公主的身份,假借着朝廷的名义接近他,那么她就能为章郢和哥哥周旋出最好的结果。
若能解决了薛举,那么大局就能彻底稳住,攻入长安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倘若失败,皇帝不会放过她的,青钰极为清楚,但是她觉得皇帝并不会杀了她,他也许还会继续利用她,懂得如何利用,这才当今皇帝,这才是李昭时。
李昭允没想到居然是薛举,面色几变,紧紧地皱起了眉,“你说的当真属实?”
青钰头疼欲裂,浑身难受,强忍着痛楚低声道:“高慎十分笃定我会重新投靠朝廷,他告诉我的不会有假,我若真的背叛你们,告诉我假的,只会让事情适得其反。”
李昭允蹲了下来,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微微松开咬住唇的牙齿,将帕子递给她,“若是难受,便咬这个,莫要伤了自己。”
青钰却不想和他说这些,她哀求地看着李昭允,一遍又一遍道:“哥哥,我求你,你放我离开。”
“我不会出事的,这三年我已经成长了不少,我可以为你们做些什么。”
“就算是为了我的毒。”她喃喃道:“打仗要打多久呢?薛举会让你们更困难,我难道一直这样忍着吗?就算是为了我的毒,你也让我离开好不好……我一定,会让李昭时给我解药。”
李昭允递着帕子的手僵在空中。
许久,他才叹了口气,抬头怜惜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发,说道:“我给你松绑,你乖一些。”
青钰茫然地望着他,李昭允慢慢走到她身后,给她解开背后的绳结,给她松绑。青钰手上勒痕泛青,下人捆绑的时候没有留情,李昭允眸色深了深,问道:“疼么?”
她摇头,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头仍旧晕得厉害。
李昭允将她揽到怀里,让她靠着他的力量,一步步往密室外走去。
密室之外,章郢笔直地跪在平西王妃的面前。
青钰站在门口,一时呆住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猛地转头看着李昭允。
李昭允说:“你看他,孤认识元微多年,他骨子里其实是很骄傲的,从来不曾低头,你这一番作为,你觉得你是为了他,可你想过他又如何自处吗?”
“他只能这样跪着,为了你。”
平西王妃看着章郢,恨铁不成钢:“长宁是什么人?她豢养男宠,杀人如麻,玩弄权术,这样一个女人,郢儿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不好,你为什么要喜欢她?”
“这天底下的女子随你去选!你不喜欢纤儿,往后还有别的女子,你想要什么样的都有!无论贫贱还是高贵,母亲都能成全你,可是唯独不能是她,她这样的女子,没有心的,她只会利用你。”
“你难道还看不清吗?郢儿,你何必纠结在一个人身上?”
王妃望着自己的章郢,头一次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儿子。
他从前不爱归家,无论什么事情,都很难动摇他一丝一毫,纤儿几天几夜不眠做出来的帕子,他可以弃之如敝履,本该是冷漠之人。可就是这样一个冷漠之人,如此怎么就为了一个政敌向她下跪?
章郢背脊挺直,低头道:“母亲,阿钰不是这样的人。”
他仰头望着王妃,决意将一切都说出来——
“我与阿钰相识于六年前,六年前,她落下悬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跟在我身边,从长安一路到南乡县,一直都是她陪着我,用一颗真心待我,我一开始不太待见她,但是她无论我怎样对她,都坚信我是个好人。”
“南乡县官官相护,蝗灾导致民不聊生,最艰难的那段时间,都是阿钰一直陪着我。我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以一己之力撼动高氏一族,肯追随我之人少之又少,也只有她选择永远陪着我。”
“她曾经落于歹人之手,她不肯屈就,为了不牵连我,甚至拿刀割了自己的手腕,她手腕上的那道疤痕,便是证据。”
“三年前,她以为我死了,独自回到长安,才会走上歪路,她做了那么多,不知道多少次险些死在别人刀下,只是想为我报仇。她与高铨周旋,在朝中树敌无数,成了皇帝最好的一把刀,因为只有如此,才有希望杀了高铨,为我报仇。”
“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是平西王世子,我也不知她是长宁公主。如今我和她终于相认,这么多年,如何不知道她的秉性?皇帝给她下了药,她只是想借着毒发激怒母亲,让母亲将她送回朝廷,她才可为我周旋。”
章郢眸子闪动,紧紧闭眼,忽然低头朝王妃磕了一头,“儿子求母亲,不要伤害她。阿钰是个好姑娘,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他起身,复又磕了一头,哑声道:“从前,我是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不太敢相信别人,做出这一切,也一直瞒着我,因为她知道我不会让她冒险,才选择用如此方式逼我放手。”
“可我不愿放手。”他闭上眼,唇瓣抿得死紧,低声下气到了极致,“我若放手,我怕我会永远失去她。”
“求母亲成全。”
最后一磕,重重落下。
***
角落里,青钰死死地捂着唇。
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望着章郢的眼睛已经模糊一片,她泣不成声,心痛得厉害,宛若被针扎狠狠扎过。
他说……他不能失去她……
可她又怎么舍得离开他?
她忽然后悔了,看见他为了她跪在那儿,一切都好像变得不再重要。
初见时,章郢本是那样骄傲的一个少年郎,漫不经心,从不为任何事情动摇,更不会低头。
李昭允将帕子递给她,温声道:“钰儿,你相信我们。”
“有孤和元微在,即便困难一点,又有何妨?”
“若连最重要之人都保护不好,孤又何谈谋求这个天下?又有什么资格去夺长安那个位置呢?”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青钰忽然觉得自己大错特错。
她原本觉得一切都很顺理成章, 她会骗过所有的人, 王妃会将她送走, 她会恢复公主的身份, 重新为了心爱之人出去与旁人周旋, 无论生死如何, 那都是她自己的意愿, 她甘之如饴。
为他, 她甘之如饴。
可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举动又会怎样伤害他, 更是从未想过……他会放下一切跪在自己,只是为了给她求情。
眼泪模糊了双眼,青钰浑身疼得立刻,可分不清更疼的究竟是心, 还是被毒.药侵蚀的身体。
她忽然扒开了李昭允的手。
李昭允微微一惊,“钰……”还没来得及叫住她, 她就这样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青钰扑到了章郢的怀中,她跑得太急,扑了他满怀, 手臂绕过他的腰肢,章郢没想到她会忽然出来,下意识接住了她。
颈上一暖, 继而便是一湿。
青钰将头放在他的颈间,闭上眼, 任由滚烫的眼泪将他的衣领打湿, 泣不成声。
“我错了, 我错了。”她抱着他,用力之大,恨不得将自己此刻难受尽数转换为抱住他的力量,她脸色惨白,喃喃道:“我错了,夫君,我不该骗你的……”
她不想看到他为了她这个样子,是她犯的错,她来承担。
章郢紧紧收拢手臂,眸子又惊又怒,“你出来做什么?”
他正在为她求情,这个时候她出来,只会让母亲对她的怒火更加压抑不住。
她不需要出来,这一切交给他就好了。
青钰忽然放开章郢,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到章郢身边,也和他一样跪了下来。
王妃皱眉道:“公主这是何意?”
青钰仰头望着王妃,一字一句道:“之前是我故意利用毒.药发作伤害王妃,是我之错,与章郢无关,我本想着,从此之后,我便可以离开这里,回到朝廷,我可以为我爱的人周旋,无须旁人的理解。”
“是我错了,我跪在这里,是以青钰的身份,不是以长宁公主的身份。您是我夫君的母亲,在我眼里,亦是母亲一般,我伤您,于情于理都是我之错,你可用家法对付我,你可随意发泄,但我求您,不要让我离开他。”
“我不离开他了,我可以不解毒,我可以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求您,成全我和章郢。”
青钰说完,和章郢一样,低下头,重重地磕了一头。
头和地面碰撞时沉沉一响,触目惊心。
王妃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她抬起头来,还待第二磕,手臂便被章郢握住了。
章郢紧紧地握住青钰的手臂,不让她继续磕头,手背和额头上青筋爆出,眸子漆黑入眸,藏着隐忍的怒,“你不必如此!”
她是公主。
无论如何,即便是因为他放弃了公主的身份,她也不应该跪任何人。
青钰蓦地弯唇,冲他一笑,抬手慢慢将他的手拂开,嗓子轻柔:“我无碍。”
一人做事一人当。
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心安,还是为了哥哥。
她再也不闹了,再也擅作主张了。
其实她并不觉得很羞耻,也不觉得难过,相反,她看见还有这么多人在乎她,她真的感觉……特别高兴。
从前孤零零地活着,没有人关心她,也不会有人替她着想,哪怕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需要对任何人卑躬屈膝,看着那些人畏惧她的神色,她也从来没有快乐过。
只有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孤独。
甚至看见其他的女子笑,她都会觉得刺眼,她只会安慰自己:那些女人都只能依附他人而存在,而她不一样,她手握权柄,不需要贪图那些小情小爱,也不需要旁人的关心。
可自我说服又如何,她终究……是羡慕的。
她现在,活成了自己羡慕的样子,这又有什么难过的呢?毒.药毒不了她的心,也夺不了她的命,更左右不了她的命运。
青钰双手撑地,又重重磕了一头。
再磕一头。
连磕三下,王妃先前的盛怒已是荡然无存,她皱眉看着青钰,想从这个心机深沉的女子身上,看到一丝一毫伪装的情绪。
可性子这样骄傲的人,会为了伪装卑躬屈膝吗?
青钰仰头望着王妃,美目里盈着泪,波光流转,恰似惑人的春光,却清澈干净地毫无杂质。
她用一种望着母亲的眼神,这般望着王妃。
这一回,她是真心实意的。
青钰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能靠双手勉强支撑着,她磕头磕得十分用力,额头已微微泛青,也正是这样的头疼,才让她能保持最后的理智,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她说:“我从前傻,什么都不懂,若不是我现在悬崖下被章郢救起,我或许早就死了。后来他将我保护得很好,无论世间如何黑暗,他只让我看到一片光明,可那时候,我傻,我还在不断地给他惹祸,甚至在最后,为了让我逃命,他选择拿性命和别人一搏。”
她说:“我多傻啊,回长安之后,被人利用,做了三年皇帝的棋子。你们觉得我坏,是应该的,率先与谢家翻脸的是我,亲手将哥哥送入宗府的也是我,我还杀了很多人,有毒.药发作时误杀的,也有为了达成目的不得不杀的,还有惹了我不高兴,杀了就杀了的。”
“钰儿……”李昭允狠狠皱眉,快步上前蹲在她的面前,不让她再说了,“这不怪你。”
青钰不理他,继续自言自语:“我其实知道自己大概会是个什么下场,不是将来被皇帝当作棋子,随便寻个理由杀了,便是被削夺权利,嫁为人妇。”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其实我不在乎,也没人在乎我,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了在乎的人,我知道他也在乎我,我不想再伤害他了。”青钰对王妃说:“你要如何,我随你处置,只要你让我留在他的身边。”
王妃冷笑,慢慢重复道:“随我处置?”
青钰脸色苍白,额上冷汗不住地冒,含笑点头:“是的,随王妃处置,我……”
话未说完,便觉眼前一黑。
青钰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往前倒去,意识陷入沉沉黑暗之前,只听到几声惊慌呐喊——
“阿钰!”
“钰儿!”
****
青钰的意识沉浮在一片黑暗之中。
浑身上下像是被车轱辘碾过一般,极为难受。
但是耳边传来温柔的低唤,来自她在乎的人,像是久旱逢寒霖,一切的绝望都瞬间迎来了焕然生机——
“阿钰,阿钰。”
“钰儿,哥哥在这里。”
她活的时间不长,短短十九载,却经历了不少,好像过了沧海桑田,行到归处,仍旧是在最开始的地方。
伤口会痊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忽然坚信。
青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布置素雅的房间内,周围药香蔓延,她极为熟悉这个味道,是宁神香。
头很重,却很清醒,她撑手缓缓坐起,听到一道沉静的女声响起——
“终于醒了?”
青钰闻声抬头,便看见王妃坐在不远处,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她。
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都是她扎出来的。
青钰眼神微黯,一低头,便看见自己双手被轻细的小链子束缚着,链子一直蔓延到床头,显然是害怕她毒.药发作,再次伤人。
她倒也不恼,只低声问道:“王妃想要如何处置我?”
没想到她醒来第一句是这个,平西王妃微微挑眉,重重搁下茶盏,沉声道:“你既然口口声声你爱郢儿,将来还要留在他身边,做我平西王府的人,那便要接受府中家法。”
青钰心底微颤,垂在一边的手下意识攥紧被褥,手心里冒了汗。
王妃眯了眯眼,“怕了?”
青钰松开手,摇头道:“我不怕,只是我如今毒性发作,时好时坏,恐怕遭受不住刑罚。王妃若能等些许时日,届时无论你怎么罚,我都没有怨言。”
王妃嘲讽道:“你遭受不住又怎样?我到底是有分寸,不会要了你的命,留一口气陪着我的郢儿,也算是成全了你。”
青钰淡淡地笑了,摇头道:“可是这样的话,他会心疼,会难过。”
“……”没想到这是她给出的理由,王妃竟是一噎。
但也不得不承认。
可不是会心疼会难过吗?王妃也是生气得很,差点丢了性命的是她,这一对有情人偏偏在她跟前磕头哭求,活像是她有意棒打鸳鸯一般。便是她从儿子手中带走青钰,明明还没做什么,一个个的都好像她要生吞活剥的青钰一样。
王妃便是再不信这位公主,从她肯放下面子磕头的时候,也全然信了。
她身为王妃,这些年打交道的,都是有身份的命妇,或是士族里精心培养的姑娘,也自然懂得,越是身份高贵的,越是心气儿高,从小到大养尊处优的,半分委屈也受不得,即便不是公主,也没几个姑娘肯这位撇下面子,当众做到这个地步。
那一股消不下去的火,瞬间便消了大半。
她也不是没有年轻过,当年她一意孤行嫁给王爷,那时候,天下并不太平,她的心上人盘踞一方,被人骂成是乱臣贼子。即便是如此,她也还是嫁了,哪怕如今,那股不顾一切的热忱消却了,却也还是明白,当心有所属时,人就可以变得无比强大,无所畏惧。
那些所谓的道理,所谓的理智,都将变得不重要。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屋内烟香袅袅, 一室沉香。窗棂密不透风, 少许阳光穿透进来, 成为唯一刺破阴暗的光。
青钰坐在床头, 低头喝着宁神的药, 喝完便有些困乏了, 王妃缓和了脸色, 坐在她身边接过了碗, 最后问了一遍:“你当真是为了郢儿, 愿意放弃一切?”
青钰虚弱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王妃受伤的手臂上,轻声道:“其实我放弃的那些,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只不过是在失去一切之后, 她依仗着权势而活。
王妃彻底缓和了脸色,将手中的空碗递给了侍女, 抬手抚了抚青钰苍白的脸,柔声道:“你从前经历了什么,殿下和郢儿, 方才都和我说清楚了,孩子,这些年来, 你也不容易。你真的若能放下一切,全心全意地待郢儿, 我也愿意将你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青钰眸子微颤, 抬头怔怔地看着王妃。
王妃叹了口气, “你生得很像你的母亲,说来,我和你的母亲,也算是表姊妹,未出阁时也曾是闺中密友。”
青钰诧异道:“我的母亲?”
王妃说:“从前我还未出阁之时,只是谢家的表姑娘,你母亲先皇后却是长房嫡出,才貌双全,却半分架子也没。那时啊,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求娶她,你母亲不喜权贵,转而就瞧上了当时还藉藉无名的先帝,气得我叔父罚她跪祠堂。她这样的身份,我高攀不上,我想要那样的机会都没有,我不明白她为何非要下嫁呢?”
“后来她如愿下嫁,所有人才明白,她的聪慧远超旁人,能在茫茫人海之中看出谁非池中之物。她这样聪慧,后来的殿下果真也随了她的识大体,只是我到底没想到,她会这么心狠。”王妃收回了手,摇头道:“为了大局,甚至狠下心来舍弃自己的女儿,她病逝的前几日,老夫人入宫去瞧了她一眼,临终前她还在念着‘长宁’‘长宁’,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说了胡话。”
青钰低下头,无声攥紧了被褥。
她的记忆里,母亲永远都是高贵温柔的,对她甚为溺爱,从未苛刻地要求过她。其实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没有感情呢,只是在皇家谈亲情都太奢侈了。
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从前的事,想也没用了,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等你好起来,我再放郢儿进来见你。”
她起身要走,青钰连忙问道:“他……还好吧?”
王妃淡淡道:“他担心你,但前方战事紧急,近日他也脱不开身,你们两个,都给我好生消停一会儿。”
青钰又问:“哥哥呢?”
兄妹俩终于和解,王妃转头瞧了她一眼,也露出了一丝隐秘的笑,“殿下本是为了救你,半路上改道来的,如今已经匆忙离去。他让你莫要担心,等拿下长平关,自会回来看你。”
青钰松了一口气,也忍不住笑了。
真好啊。
***
往后几日,青钰便一直在床上安心养病,毒.药发作的几日熬得着实艰难,王妃事先早有准备,没让她成功伤人。青钰好几次大汗淋漓地醒来,总是梦到自己身处长安,看到这周围布置,才彻底安下心来。
第五日,毒性已消得差不多了。青钰下地梳妆,给脸上扑满胭脂妆点气色,外头的阿绪不住地敲着门:“嫂嫂,嫂嫂,你的病好了吗?”
章绪前几日被迫在书房里跟着夫子潜心读书,才放出来不久,就听说了青钰生病的消息,在外头闹了好几回要见她,每次都没见着人。
青钰已恢复得差不多,闻声便抬头看着一边的侍女雪儿,雪儿想了想,扬声道:“放小公子进来罢。”
门口的侍卫打开门,一团刺目的鹅黄便冲了进来,一直扑到青钰的面前,喘着气道:“嫂嫂你没事儿吧?我可算见着你了。”
几日不见,章绪好像忽然之间长高了许久,也瘦了些许,如今摆脱了几分孩子气,笑的时候神采飞扬,眉目间仿佛流转着明媚春光,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
青钰瞧着他,心情也好了许久,笑道:“我好了不少,你近日没有课业了吗?”
章绪瘪了瘪嘴,难过道:“我本来是没有了的,这几日想见嫂嫂,谁知道哥哥不见我,母亲也嫌我烦,觉得我是太闲了,又让夫子给我加了课业。”
青钰亲自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章绪接过茶顺了顺气,又说道:“这里头昏暗沉闷,嫂嫂要是养病的话,还是去外头晒晒太阳的好。”
青钰看破了他的小心思,笑道:“你就是想让我陪你玩儿,是不是?”
章绪挠了挠头发,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我前几日开始习武啦,昨日宗临指点了我几招,我想让嫂嫂看看……”他连忙补充道:“我现在用剑虽然不太熟练,可是也是有几分把握的,绝不会伤了嫂嫂!”
青钰心情大好,倒也应允了他。
侍女给她加上了厚重的狐裘,青钰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跨出阴暗的屋子,感觉到天朗气清、风和日丽,章绪拿着剑在空旷的院子里摆好起手式,青钰站在一簇花枝边,拢袖静静地看着。
一阵风吹来,吹动少年的衣袂,章绪笑了一声,一招行云流水,剑身反射着刺目的阳光,逐渐成了幻影,少年矫健的英姿给这萧瑟秋日增添了一抹亮色,青钰拍手叫好:“阿绪的剑舞得极好!”
少年闻声,眸子越发明亮,手中剑舞得更快,衣袂迎风招展,高高束起的长发疯狂舞动。最后一招挽剑太急,手中的剑却忽然脱手,忽然朝青钰飞来,章绪面色微变,瞳孔急遽一缩,焦急地唤道:“嫂嫂闪开!”
话语刚落,一颗石子便忽然飞来,啪地打歪了飞向青钰的剑。
“世子爷!”
周围的下人纷纷行礼,章绪脸色惨白,确定青钰无恙之后,才转身看向章郢,嗫嚅着道:“哥哥。”
章郢负手而立,警告地看了这臭小子一眼,又转头看向花枝旁的青钰,眸子倏然温柔下来。
青钰听到周围人唤“世子”的那一刻,心跳便快了一拍。
多日不见,上回还是那般的情景,她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和他解释,很多的委屈想和他说。
垂在一边的手下意识攥住了衣摆,却迟迟没有抬头。
视野中逐渐出现一双黑底金丝的长靴。
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猝不及防便掉入一潭深渊之中,他黑眸湛亮,深深地望着她,好像要望入她的心里。
“阿钰。”他忽然一弯唇,指腹往上一划,摩挲着她的脸颊,低声道:“多日不见,想不想我?”
如何不想?
她想他,每次坚持不住的时候,都知道他就在外面等着她。
青钰的双眸骤然湿润,忽然扑入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把小脸埋入他的怀里。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予她心安,给她无边的力量。
章郢轻拍她背,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句,缓缓道:“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她的心颤了颤,忍不住忽然抬头,唇瓣擦着他的脸过去,他的眸子忽然变得幽暗无比,搂着她腰肢的手臂也紧了紧。
章绪在一边瞧着哥哥和嫂嫂,只觉得尴尬万分,忍不住说:“哥哥,这还是在外头呢,这么多人看着,你们……”
这一句话委实煞风景,青钰骤然红了耳根,抬手要推开章郢,腰间的力量却一重,章郢好像闹了脾气一般,非要把她死死地压在怀里,不让她离开分毫。
他抬头扫了章绪一眼,似笑非笑,“你倒是提醒了我。”
既然如此,那便回房再说。
章郢松开青钰,忽然弯腰,将青钰打横抱了起来,青钰头晕目眩,瘫软在他怀里,下意识搂紧了他,将头埋在他的颈边。
明明不是第一回,却羞涩如姑娘家一般。
章郢低笑,轻轻抚她长发,一路快步往自己的小院走去,一路上下人见了,纷纷行礼唤道:“世子,夫人。”
青钰纳闷得很,揪着他胸前衣裳问:“他们怎么都唤我夫人?”
章郢说:“你的身份已经公之于众,殿下和我爹已定好了婚事,日后你只能嫁入平西王府,不是夫人是什么?”
青钰没想到这么快,吃了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章郢又问:“怎么?不想这么快就嫁给我?”
青钰迟疑道:“若这么快公之于众,那薛举那儿,我便……”
她居然还想着薛举的事,章郢脸色一沉,待到进了房,便将她往床上一丢,在她吃惊的目光下,大掌惩罚似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青钰惊叫一声,捂着屁股往后缩,瞪他道:“你干什么!”
章郢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不长记性的丫头,冷道:“这些事,我和殿下自有办法,你再想着用自己对付薛举,我便先对付你,让你自顾不暇,你信是不信?”
青钰缩到了床角,睁大眼看着一步步欺近的男人,屁股还有些疼……
方才章郢那一拍,一点儿也没收敛力道。
她不就随口一问嘛,凶什么凶。
她都这样了,哪还有牺牲自己的意思。
青钰退无可退,在他又抓住她之前,忽然偏头,飞快地在他的侧脸上亲了一口,乖巧地讨好道:“我信。”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章郢的动作一顿, 怀里的小姑娘瞬间从他手里钻了出去。
脸颊上软软的触感, 让他有些晃神。
再次回神, 面前已空空如也。
青钰一躲开, 便敏捷地跳下床, 也来不及穿鞋, 便赤着脚往外跑。章郢回头一看, 气极反笑, 想也不想便抽出了墙上挂着的佩剑, 长剑叮地插入墙壁,刚好横在青钰的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青钰逃跑地动作一顿,继而腰间一紧, 整个人又被提溜了起来,耳边男人十分恼怒:“又不穿鞋?!”
青钰不甘心地踢蹬着双腿, 被他抱了回去,章郢扯过一边的薄纱,将她胡乱捆了起来, 直到她彻底老实地蜷缩成了一团,才捏着她的脸道:“病好得这么快?不需要穿鞋,还能上蹿下跳?”
青钰小声嘀咕了一声什么, 章郢没听清,蹙眉道:“你说什么?”
青钰闭上眼, 大声道:“我说你凶, 这么多日不曾见我, 刚见到便凶我,还打我,你还是我夫君吗?”
章郢被她气得都笑了,他忽然俯身,将她困在双臂之间,低声道:“我凶?”
青钰不知道他又要干什么,睁大眼望着他,眸子清澈剔透,无害地宛若小鹿一般。
章郢忽然坏笑了一声,“既然说我凶,那我便不客气了。”
说着,忽然俯身,青钰被他扣着后脑勺,被迫仰头,只感觉唇齿间被人侵入,空气瞬间被掠夺。
他的动作强势,没有平日的小心温柔,仿佛隐忍了多日,急于寻找一个宣泄口。
青钰被他用力地亲吻着,只感觉脑子发晕,背在身后的手蜷了蜷,身子一点点软了下来……
胸口一凉,章郢不知何时,解开了她的衣带。
青钰睁大眼,“唔唔”地想要抗议,章郢忽然轻咬了一下她的唇,手指抚上滑腻的肌肤,轻轻抚弄两下,青钰身子一僵,眸光逐渐涣散,口边的抗拒俱化成了一声声低吟。
这人……怎么这么过分。
***
后来几日,青钰几乎和章郢形影不离。
他也不再瞒着她了,即便是商议军事,也许她在一边旁听,因是知道世子爷身边的就是长宁公主,几位将军倒也知道她的手段,没有排斥。偶尔还忍不住看一眼世子身边乖乖坐着的公主,一个个都觉得奇怪……就这貌美如花、安静无害的姑娘,真的是他们听说的长宁公主吗?
真的是当年在长安那个喜怒无常的长宁公主?
众将思考良久,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果然还是他们的世子爷厉害,连这么凶悍的公主,都能调.教得乖乖听话。
瞧这乖得,全程就瞅着世子瞧,可见是喜欢得紧。
众人看着看着,也不知怎么的,就有点羡慕他们世子。本以为是个老铁树不开花,谁知道忽然间就定了亲,还是和这么难缠的公主,还这么恩爱……唉,他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
青钰在一边也没闲着,她近来向王妃学怎样做女红,想亲自绣一对鸳鸯,虽然每次绣得都很丑,还经常扎到自己的手,但是她进步的速度也很快,每次章郢和人商议事情,她就一边听着,一边低头刺绣,时不时还给章郢看一看,章郢处理公务之余还要夸奖她一番,青钰愈发兴致勃勃。
不过半个月,青钰就将一对鸳鸯绣得惟妙惟肖,还特意做了个荷包,挂在章郢的腰间,非要他走到哪儿都带着。
一时间,章郢在军中巡查,将士们都能看到世子爷腰间的鸳鸯荷包,红色的鸳鸯配着粉色的穗子,和章郢一身玄黑格格不入。
众人都有点儿想笑。
后来,章郢面见李昭允时,本在一本正经地汇报战况,谁知说了一半,就听见李昭允冷不丁问道:“这是钰儿给你绣的?”
章郢顿了一下,说:“是。”
李昭允酸溜溜道:“孤这个做哥哥的竟是不知,她还会刺绣。”
众将大笑,原本严肃压抑的军帐,竟一时活跃了起来。
章郢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殿下也要么?”
李昭允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孤不要粉的。”
“……”
除此之外,战事进展得也十分顺利,短短几日,大军便连破数城,因他们提前知晓清平候薛举乃是内奸,多有防范,虽然免不了一战,但那一战由李昭允亲自率兵征讨,许下将来事成之后的好处,清平候原有一私生子,饱受白眼,无处施展抱负,被利益驱使之后,便趁机接近了薛举,割下薛举的头颅献给李昭允,开城投降。
薛举麾下兵马悉数投诚,李昭允手下兵马扩充至三十万,其中半数乃是精锐,所向披靡。
朝廷屡次向求和,俱被李昭允拒绝。
一月之后,平西王薨,世子章郢袭爵,为新一任平西王。
而李昭允已占据城池十五座,已夺下半壁江山,称帝自立,发布檄文,昭告天下。
无须解释先帝为何将他废黜,无须解释夺嫡之争的成败,本朝开国未满百年,先帝的江山亦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在百姓的眼里,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谁便是好君王。
能让藩镇拥护,能让青州当地的百姓爱戴,可见李昭允是个不错的君王。
这便足够。
这一个月半里,青钰体内的毒又发作了一次。
这一回,章郢事先有准备,日夜守着她,寸步不离。章绪亲眼目睹嫂嫂痛苦不堪的样子,气得在院子里破口大骂,这事儿被下人们听到,很快就传到了民间,谢家将计就计,暗中推波助澜,煽动言论,很快此事便传遍天下。
百姓们都道:怪不得长宁公主之前如此暴戾,还对付自己的亲哥哥,原来是被南朝皇帝控制。三年前公主在南乡县杀贪官,如今又为了支持他们陛下,饱受折磨,可见公主是个好姑娘。
人言可畏,李昭允再顺势提出了第一个和谈,前提是让李昭时交出解药。
局势在此,李昭时下药在先,即便再如何不愿,也迫于朝臣压力,交出了最后的解药。控制了青钰整整三年的毒终于解开,痊愈的公主在章郢陪伴下第一次走上了大街,百姓夹道欢呼,赠送蔬果牛羊,过于热情,反倒令青钰率先不好意思起来。
若非章郢,她也不会有今天。
她觉得他就是她的太阳,照亮了她的一片天,将那些阴暗的、丑陋的东西驱赶开来,只给她留下温暖和宁静。
青钰渐渐地,笑的次数比平日多了,也更活泼了,好像变成了当初在南乡县,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姑娘,每天除了和阿绪一块儿到处玩闹,就是跟在夫君身后撒娇,虽然还没成婚,但王府中的下人已通通改口唤她“王妃”,就连昔日的平西王妃,如今的太妃,也让青钰直接叫她娘,不必等到成婚。
“娘……”青钰乖乖地喊了一声,面色虽没什么变化,耳根子却红得发烫,太妃笑着拉着她坐下,好生嘘寒问暖了一番——
“近日食欲怎样?晚上睡觉可安稳?”
“食欲很好,晚上睡得也好。”
“每日可有多吃一碗?”
“……那倒不曾。”
“近日可有长好了?你呀,太瘦了。”
青钰看了看比之前粗了一圈的手臂,说:“我胖了些许。”
“你本就偏瘦,这才叫正常了,哪叫胖?你平日还要多补点,我让人给你熬的药,可有坚持喝?”太妃喋喋不休,又瞧了瞧青钰的肚子,叹了口气,显然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青钰:“……”
王妃这几日非要她喝补药,说她之前中毒,可能影响怀孕,每日都想着抱孙子,看青钰许久没动静之后,又将算盘打在了自己亲儿子身上,非逼着章郢归家之时喝那些补药,逼得堂堂平西王几日不回王府,后来若是想青钰了,便是大半夜翻墙回来,又在天亮之前匆匆离去。
不知情的太妃便开始念叨:这小子怎就这么不识相,若是从前不归家也罢,如今有了媳妇儿,也忍心将媳妇儿晾在一边,她怎就生了个如此薄情的儿子?
“薄情汉”章郢无从解释,硬生生挨了这顿骂。
青钰哭笑不得。
其实她还挺想有个孩子的,三年前她便想给章郢生个孩子,如果有了孩子,无论是像他还是像她,她都会很喜欢。
章郢却不想她怀孕,理由说了很多遍,无外乎觉得她身子吃不消,还和她细说怀孕的几大坏处,将来带孩子又有多麻烦,青钰听着听着,便觉得变了味儿,终于忍不住质疑他道:“你当真是为了我好?”
章郢低头亲她侧脸,漫不经心,“自然是为了你。”
青钰冷笑,看透了他的小心思:“我看是你不想要孩子吧。”
怕孩子分了她的心才对。
第90章 第九十章
天下两分, 战事吃紧, 原本胶着的两国并没有因为双方的谈判而彻底停歇,昔日祥和的土地逐渐被鲜血染红,所有将士前赴后继,厮杀得红了眼, 甚至忘了这场战争始于何时,更不知又将终于何时。
旧朝百官战战兢兢,百姓亦是人心惶惶。
这对昔日同父异母的兄弟,本来在三年前分出了胜负, 却在三年之后, 重新动起兵戈,比起三年前,这一回则是不死不休的较量,是两个君王的较量, 也是先帝与昔日追随他的那些老臣们的较量。
隆冬转眼过去,冰雪消融,春风掠过广袤的大地,永嘉四年的春天, 新的一轮战事也将重新发起,而随着平西王世袭王位,公主也渐渐地出入军营, 随着王爷鼓励将士, 度过冬日的藩镇大军更加踌躇满志, 也比之前更为勇猛, 很快就攻破了数座城池。
旧朝腐败日久,几大士族敛财不少,官官相护,内里腐朽不堪,一击即溃。更何况,那些原本唾沫横飞地骂着废太子和平西王狼子野心的大臣们,看见局势不对,逐渐失了一开始的底气,狼子野心不敢骂了,甚至在暗搓搓地思量着退路。
他们望着龙椅之上面色铁青的那一位,甚至在想:这位在位不过是第四年,当年继位也是靠着几位老臣的扶持,更何况废太子乃是皇后嫡出,身份远比这一位尊贵。
届时大军真的打到了长安来,他们若是因为这二王争夺皇位的事情丢了命,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所以那些大臣们,有悄悄收拾铺盖带上全家老小逃跑的,也有装病躺在家里,就是不肯在朝堂上随大流骂李昭允的,还有悄悄投敌,渴望将功折罪的。
“一个逐渐丧失权威、没有人拥护的君王,死不过是早晚的问题。”青钰靠在章郢肩头,漫不经心地说着,低头咬了一口章郢削的苹果,章郢为了逗她开心,还特意把苹果削成奇形怪状的,今日是一只蝴蝶,明日便是一朵花儿,不让他做木匠,都是屈才了。
青钰一口咬掉蝴蝶的一半翅膀,凑上去亲了一口章郢的下唇,他顺着她的意低下头来,没曾想却让她亲到了他的鼻尖。二人同时一愣,随即青钰揪着章郢的衣裳,“咯咯”地笑。
对面的李昭允:“……”
帅帐之中,严肃之地,平日里他觉得元微也是个十分合格的将领,但是青钰只要过来找他,二人就没个正经。
关键是,这还是他的妹妹,他好不容易才哄好了的妹妹,妹妹凶不得,当着妹妹的面儿,凶妹夫也不成,李昭允虽是已经称帝,但三人独处的时候,他还是不像个权威的君王,只是在一边干看着这一幕的无关人士。
李昭允抬手揉了揉眉心,没话找话道:“朕猜他不会坚持到最后,过不了多少日,便会主动放弃。”
被臣子抛弃,莫过于一位君主的悲哀。
若是苦苦坚守,成了天下人的笑话,以他那位弟弟的性子,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其实李昭时当初却是是赢了,彻彻底底地赢过了他,错就错在他底气不足,手腕不够铁血,身后还立着几位世家大山,囿于帝王制衡只术,玩弄权术,为了新帝的名声,为了不惹怒藩王和谢家,而对他下不了最后的杀手,转而将他流放出去。
才给了他休养生息的时间,以寻找最好的时机卷土重来。
李昭允并非暴戾之君,但在这一点上,他自认胜过了自己的弟弟。
他确实狠得下心,若是有利于大局,哪怕天下人群起而攻之,他都可以用最狠的手腕镇压,当年杀钰儿,便是其一。有些时候,制衡并不能解决问题,只能放任对方越来越肆无忌惮。若论做君王,李昭时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守成之君,但是接替不了先帝打下来的天下。
先帝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收拾,矛盾终究还是彻底爆发。
青钰吃完了苹果,问道:“若他选择放弃,哥哥肯放他一命吗?”
李昭允不答,却反问道:“钰儿会吗?”
青钰眼神一暗,沉默许久,冷笑道:“他害我至此,我差一点就万劫不复,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李昭允垂目,淡淡道:“他害了你,亦害了这么多人,朕又岂会饶他?”
诚如李昭允所言,夏天到来之际,旧朝皇帝就选择了放弃,只是他放弃之前有一个条件,他希望李昭允能给他一点时间。李昭允答应了,大军停留在长安之外,将整个繁华的长安城包围得如同铁通一般,旧朝百官闭门在家,百姓无人上街,皇城宫门大开,冷冷清清。
李昭允终于重新踏上了这一片故土,他离开得太久了,如今仍有一种心生恍惚之感。
当年的太子殿下天生尊贵无双,被人前呼后拥着,出门便是华车白马,最后离开这座城时,他坐在用铁栅栏围成的马车里,一身布衣,被人肆意嘲讽侮辱。
那时的妹妹故意堵在城门口,一袭白衣,高高在上,挑起凌厉的眼角,朝他拍手笑道:“你瞧瞧你,像个丧家之犬一般。”
“路途遥远,还请哥哥一路保重,可不要半路上死了才是。”
“你若在这里对本宫磕几个头,本宫说不定会亲自帮你求求情 ,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那么一些。”
“希望今日一别就是永别了,否则,下回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你是不会希望再看到本宫的。”
昔日之话,历历在目。李昭允猝然回头,便看见对自己恶言相向的妹妹,正牵着她夫君的手,见他看了过来,抬起唇角,回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明媚笑容。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李昭允也挽起唇,对青钰回了个安心的笑容,问皇宫前来的总管王公公道:“他在哪?”
那个他,自然是李昭时。
王公公低下头,“启禀陛下,陛……罪人,罪人正在太极殿等您。”
在这位归来的胜利者面前,他对李昭时的称呼,也很识相地改成了“罪人”,李昭允什么都没说,转身看向青钰:“元微留下,在此安顿百官,钰儿和朕一起进去罢。”
章郢松开和青钰交握的手,抬手行了一礼,沉声应了。青钰快步走向李昭允,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走吧。”
她很快就要看到那个人了。
那个一切痛苦的始作俑者,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青钰觉得她是恨李昭时,她不知道恨了他多久,即便是从前不知真相的时候,她一边依靠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报仇,一边痛恨着他对自己尊严的践踏,她一边微笑着对她唯命是从,一边在心里深深地排斥这样的自己。后来知道了真相,她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恨他,想将他千刀万剐,才可泄她心头之恨。
可当她真正地看到那个龙椅上孤零零坐着的男人时,她忽然觉得,他也很悲哀。
李昭时全然没了她离开之前的意气风发,他此刻虽穿着一身玄金龙袍,衣衫却十分破旧,鬓边有几缕碎发落在颊边,下巴上也留着淡青色的胡渣,形销骨立,失魂落魄。
李昭时其实是个很俊秀的男子,先帝年轻时十分俊朗,先皇后也是个美人儿,他的后妃们也各有千秋,生下来的孩子,也都十分好看。
可他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青钰眯了眯眼,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他。
李昭时看到这兄妹二人,缓缓地笑了,“你们来了。”
他站起身来,一步步走下台阶,朝他们走来。
青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出于这么多年的本能,她畏惧这个人,但看到李昭允就站在她前面,像是一座大山,青钰又骤然安心,原本捏起的拳头又缓缓松开,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彻底地冷静了下来。
李昭时在一步之远停下。
他先是看了看李昭允,淡淡道:“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又看向青钰,微笑道:“妹妹的毒应该已经解了罢?你看起来变了很多。”
青钰冷笑:“人都是会变的,我不傻,也不会一直都被你控制着。”
“是吗?”李昭时负手淡淡道:“我步步算计,步步谨慎,对你,唯一做错的一点,便是之前做的不够干净,让章郢逃过一命,我不知他身份,以为只是个普通百姓,才让你有机会知道真相,否则你永远都会是我的棋子,逃不开我的掌控。”
“你!”青钰气极,咬牙道:“没有那么多如果,事已至此,你就是输了。”
“我输了?”李昭时笑了,轻飘飘地反问道:“那你赢了吗?妹妹,你差一点就被拽入深渊了。”
说完,他凝视着面色铁青的青钰,还微微俯身,继续挑衅道:“如果不是他们,你会用余生为我效命,即便是死,那也是我让你死,你才能死。”
她一直都是很好用的棋子,李昭时用她对付了很多人,但打从一开始,无论她怎样乖顺听话,他都没有打算让她有一个好的结果。
他很痛恨这个妹妹,从最开始他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时。
那时的李昭时不被人看得起,饱受冷落和不公平,母妃亦不是受宠的妃嫔,这么多年,他不知是在怎样的白眼下长大,只能远远地看着那个光芒万丈、备受宠爱的小公主。
她有一对爱她的父母,她不知道这个世上所有的污秽,她觉得这个世界合该是公平的,她的母亲是温柔的,哥哥是正直的。
可李昭时却看得到那些人丑陋的一面。
他看得到皇后如何惩罚那些后妃,他的母亲又是如何因为一些小错,被罚跪在宫门口整整三个时辰,他去求皇后网开一面,可皇后宫里的宫女却对他冷嘲热讽,连替他通报也不愿意。
他也看得到那个被人人称颂的皇太子,表面上如何维持着仁君的风度,实际上有是如何冷眼旁观着他在诸位兄弟之中备受排挤,他高高在上,从来吝于伸出援手。
李昭时恨透了他们。
终于有一日,他淋着暴雨在宫里的长道上奔跑,看见了自己的妹妹长宁公主。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梳着精致的发髻,身后跟着许许多多的宫人,身边的宫女替她撑着伞,身后的宫人小心地提着她的裙摆,不让她沾染半分的污秽。
如此纤尘不染,干净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听到她说话的声音,甜甜脆脆的,像是清脆的银铃,“那个人在淋雨,雪黛,你把我这儿多余的伞给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