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屋内气氛十分僵滞。
青钰抱着被子蜷缩在床角, 心乱如麻,章郢一靠近便会被她拿东西扔, 便也郁闷地坐在了一边,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二人相对无言。外头的侍女进来换茶水,见这二人一副互相不想搭理对方的样子,面露疑惑之色, 手头动作便放缓了一下。
公子和夫人不是感情很好吗?这是怎么回事?
那侍女一边收拾茶盏,一边心不在焉地瞧了瞧青钰, 又瞧了瞧章郢, 看见地上落的枕头, 也不知该不该捡起来……正犹豫着,便对上了公子漆黑的眸子,公子坐在案几边,冲她一使眼色,示意她捡起来递给青钰。
那侍女只好硬着头皮去捡,拍了拍上头的灰尘,便低头走到床边,忐忑地唤道:“夫人……您的枕头……”
屋内安静地掉根针都听得见, 这一声甚为突兀。
章郢见她开口, 佯装漫不经心,却用余光瞟着这边的动静, 企图观察青钰是否还生气。
青钰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乍闻此声, 便抬起头来,与面前的侍女对视着。
……夫人似乎心情烦躁。
那侍女递着枕头的手便这样僵在了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跳如擂鼓,甚为惴惴不安。
青钰看了她半晌,又重新收回目光,淡淡道:“放着罢。”
嗓音低低的,尾音下压,像是没有精气神,语气没有不耐烦,但似乎很是失落。
章郢立刻暗忖道:平日里阿钰脾气甚大,若是惹了她,定是会生气的。如今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实在是少见。看来她是难过居多,难过绝不是因为谢定琰,难道是因为我瞒着她?
他如此一想,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也不想瞒着她啊,实在是他担心她会因此不快,非他自作主张不顾她的感受,正是明白这样的误会若一直维持下去,将来她又能如何自处?又能怎样保证谢家不再害她?她自己又能有多畅快呢?
他了解阿钰的性子,明面上的她永远都是强硬的,实际上心软得不得了,否则也不会屡屡生气,又屡屡被他哄好了。她这样好的姑娘,总是不会真正舍得伤害自己在意的人,表面上越是显得不在意,越是在意极了。
瞧她上回醉酒,不就是对着月亮哭着骂人?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才彻底决定了,要助她解开这个心结。
他想让全天下的人,尤其是那些亏欠了她的人,都重新来好好疼疼她。
那侍女慢慢将枕头放了下来,冲青钰和章郢福了福身子,忙不迭逃离这尴尬地场面了。章郢默默在那坐了好一会儿,颇有些如坐针毡,实在忍不住了,便抬头看向青钰,只见她抱膝坐着,垂目盯着自己一双小脚,羽睫微颤,侧脸安然,白如凝脂的脸颊在黑暗中几近透明。
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章郢叹了口气,索性起身。
罢了,这丫头倔得很,等她主动消气,倒不如他再哄哄。
“阿钰我……”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刚一落座,便见她敏捷地往一边躲了躲,一副十分抗拒他的样子。
章郢:“……”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章郢无奈道:“你同我好好说话,莫要冷战,阿钰,你知道我最受不了这个。”
青钰抬眼冷笑,“好啊,那你现在好好说说,你是怎么想的?你如今已经让谢定琰知道真相了,接下来是不是和谢定琰商量着,要将此事如何告知谢家那些人,又如何促成我和哥哥和解?”
“我跟你说,没门。”青钰咬唇,含恨道:“无论有什么难言之隐,他做过的事,都不容抵赖。你知道我掉下悬崖的那一刻有多难过吗?章郢,若有一日,我亲手拿刀杀你,你又可会原谅我?”
她用自己打比方,字字直击要害,章郢眼皮一跳,眸底蓦地起了火。
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他抬眼看着她,对上这一双清澈平静的眸子。阿钰生来眼睛便是极美,只是这双眼睛,也天生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以至于她不笑之时,眼神便透着一股淡淡的凉意。
正是如此,长宁公主的眼睛素来冷峭,常人不敢直视。
章郢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若是为了自己拿刀杀我,我会原谅你。但若是为了他人,我或许会拖着你一起去死。”
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青钰彻彻底底愣住了。
若是为她自己……怎么就能原谅呢?
她不解道:“无论为何,可背叛就是背叛了。”
她一脸茫然,瞧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又没了那股子冷意,看着有些傻乎乎地可爱。
章郢凝视着她,淡淡微笑道:“你若是为了自己,我死能让你过得更好,我这一死,或许还能有些许意义在。”
她问道:“那为他人呢?”
“阿钰,我不能容忍你心里有别人。”他说:“只要我一口气在,你若爱上旁人,我会杀了他,也会杀了你。”
青钰身子蓦地一僵,不自然地撇开头去。
心却因为这话跳得快了三分。
可她……恰恰相反。
她曾以为他死了,那时便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若他背叛她,她或许还能安慰自己,这是个背叛自己之人,她无须为了这样的人难过,还能一个人走下去……可他偏偏是因为自己落得那般下场,她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内疚,早就忘了自己的骄傲,在感情跟前,变得越发的卑微了。
她垂下眼盯着脚尖,环住双膝的手臂下意识缩得越发紧,埋着头不看他。
一只温暖的大掌,慢慢落在她后心。
章郢轻轻抚她,低头在她耳侧道:“何必举这样的例子,我的阿钰不会背叛我,你我都心知肚明。”
她咬唇,这一抬头,便和他挨得极进。
呼吸交缠。
章郢眸如墨玉,静静倒映着她的影子,青钰忽然累了,就是一种彻底认输的感觉,任凭他不动声色地揽住了她的肩头,又慢慢将她带入怀里。
靠在章郢的胸前,青钰心想:罢了,什么都别管了。
夫君若能开心,其他的……也都不重要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窗外风声不止, 天色转瞬间晦暗下去,投进屋内的婆娑树影逐渐转淡,烛火噼啪一响, 也彻底熄灭了下去。
随后雷雨声便伴随而至, 轰隆作响,屋檐下的雨声哗啦,门窗被风吹动得不住作响,青钰靠在章郢怀里, 感觉到了下雨时的寒意,身子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黑暗中,他和她都不太说话, 也正是如此,她轻微地瑟缩都如此明显。
章郢扯过被子,将小巧的她紧紧裹了起来,大掌摩挲了一下她的后脑,低声道:“入秋雨多。”
转眼就秋天了, 青钰有些恍惚。
她来青州的时候,正值春日, 青州风光秀美, 与长安大为不同, 她每日都想多看看南乡县的美景, 后来便在他的宅邸看见一树十分漂亮的木棉, 也是那时起, 她看到了活泼可爱的阿绪,阿绪在那里翻墙,一如曾经翻墙的她,那时墙边,也有一树鲜红的木棉。
时光交叠,长宁公主想起了令人怀念的过去,才对阿绪格外不同。
后来,便是三番四次地试探交锋,被他掳走,洒落骨灰,静养疗伤,生死逃亡,城楼相认……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她离开时长安之前,也曾对人发出过威胁,也和同盟者约定将来如何谋夺权利,还想过自己若是凶多吉少,又能利用自己的死对高家造成怎样的打击……但从未想过,自己这一去,从此就有了家。
青钰揪紧章郢的衣裳,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前,闷闷地问道:“你和谢定琰还有什么要说么?他应该还在外头等你。”
他低声道:“不妨事。现在就陪你。”
青钰闷在他的胸口,闻言忍不住笑了,她揪着他的衣裳抬起头来,与他在黑暗里的那一双明眸对视着,隐约在黑暗里看到的男子轮廓,也是如此的俊朗好看,一如她年少时,最开始为之心动的,也是那漫不经心地少年郎的好看皮囊。
他在她的眼里,是全天下最美好的东西。后来即便明白人无完人,也还是用一腔最热忱的心爱着他。
青钰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顺着他的骨骼,摸到他微微有些扎手的下巴,又摸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眶。
她能感觉到气氛渐渐便变得温暖起来,他搂着她的手逐渐用力,黑眸逐渐变得火热起来,血液涌动的速度好像忽然变慢了,她能听到自己逐渐加重的心跳声,那是因为情不自禁。
青钰忽然抬头,飞快地啄了一下他的薄唇。
腰间大掌便是一紧,她被他勒得微微蹙眉,身子被他一带,便贴的他越发近了,温暖的体温隔着衣料透了过来,她仰头看他,他俯身,狠狠咬住她的下唇,右手轻抚她后脑,不让她退却分毫。
他亦动情。
吻到深处,情难自禁,青钰只觉浑身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离,身子便如一滩水一般挂在他的臂弯,章郢拇指轻按她有些红肿的下唇,胸膛震动,低低地笑:“还是不太熟练,日后多如此,便能习惯了。”
她红着脸,在黑暗中轻轻瞪他,他也瞧不清她此刻是何神情,但正是因为互相看不清全貌,这暗室独处才显得别有一番滋味。
身子逐渐失重,青钰被逐渐平放到了床上。
黑暗中传来衣料的窸窣声。
她双靥泛红,攥着两侧被褥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很快身上便又一人沉沉罩下,章郢低头怜爱地亲了亲她的额头,青钰想起自己曾听宫里的嬷嬷说,床笫之间,只有对心爱的女子,男人才会心生爱怜地亲吻她的额头。她那时孑然一身,不喜听到“男女之爱”四字,还对此嗤之以鼻……
迷迷蒙蒙间,青钰漫不经心地想:原来那些话本子里写的,老人家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就在此时,青钰忽然感觉到一阵刺痛从脚踝传来,痛得她蓦地惊叫了一下,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她这一叫,是彻彻底底把章郢吓着了,章郢猛地醒神,皱眉看着她,沉声连连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语气焦急,蓦地翻身下了床,点了烛火大步回到床边,就着光四处查看起她来。
青钰痛得脸色发白,微微平复了痛感,咬唇道:“是脚……”
她的脚之前扭伤了,这才上了药没多久。
章郢脸色一僵,急忙去查看她那只崴伤的脚,那脚踝裹了纱布,此刻高高肿起,他方才动情难当,忘了她身上还带着伤,许是一不小心碰疼她了。
想到自己的鲁莽行径,章郢便觉额角发痛,懊悔地狠狠锤了锤床角。
青钰原本痛得不愿开口,看他如此自责,倒是好笑,扯他衣袖道:“不怪你,是我主动撩拨……”
他恨恨抿唇,反手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是我大意,你先好好躺着,我再仔细看看你的脚。”
他将灯盏放在床头,一一将其他等悉数点亮,重新穿好衣裳,再慢慢将青钰散开的衣带一一系好,才低头卷起她的裤脚,仔细仔细地查看她的脚踝。
“嘶——”
青钰倒抽一口冷气。
她一痛,他额上青筋也跟着跳了跳,根本紧张地不敢再下手。
二人面面相觑,相对无言,青钰痛得背后冒了汗,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又想哭又有点儿想笑,半晌,她无力道:“罢了,夫君去叫郎中来罢。你虽然懂这些,但心有顾虑,不好下手。”
虽然疼,但心底却暖了一暖。
疼的明明是她,他却一副疼得不行的模样,连下手摸一摸也不敢,她都不紧张,也不知他紧张个什么劲儿。
如今便是如此,那将来若有一日,她生了他的孩子呢?他岂不是要紧张她还预备着,要给他生很多很多的孩子,要和他一起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章郢到底还是无法,只好冒着大雨出去叫郎中了。
这等天气,入城寻个郎中也非易事,谢定琰一直候在外头,他常年行军,治疗这等小崴伤不在话下,便自告奋勇进去,但章郢绝不可能放他进去给青钰添堵,实在被他缠得不耐烦,便道:“与其在此耽误时间,你不如进城去寻个郎中来。”
谢定琰这才后知后觉地答应了,连忙骑着马冒着雨进城,也不知在哪找了个郎中,拿刀架着人家的脖子,便将人活生生地拽来了。
那郎中一见章郢便噗通跪了下来,瑟瑟发抖,不知向来在当地待百姓极好的谢将军和世子爷,突然间怎就朝他发难?
章郢皱眉叱责道:“我让你叫郎中,不是劫持绑架百姓。”
谢定琰道:“到时我自会重金酬谢,世子,表妹的脚伤实在是耽搁不得,若淤血滞留,怕是会更疼,你快带这位郎中进去。”
谢定琰一口一个“表妹”,这改口改得倒是无比自然。
即便是未曾决裂,他身为臣下之子,对一国公主,也当正正经经地称呼封号,哪有一口一个“表妹”的,谢定琰这心思太过于明显,章郢扫了他一眼,谢定琰立刻尴尬地咳了一声,四处看看,佯装什么也没发生,和之前嚷着要杀青钰的模样判若两人。
章郢微掠薄唇,倒是不曾戳破。
能多一个人疼阿钰,他自然是乐意见得。
他身边的这些人,他肯接近,自可见其人品,他们都不是大凶大恶之徒,不过是各有志向,各位所需罢了,有了误会,如今解开便是。
章郢对那瑟瑟发抖的郎中道:“此番请您过来,是因为内子受了伤,大夫不必害怕,若能治好内子,我必以重金酬谢。”
那郎中连忙回礼:“世子客气,小的不敢当,定竭尽全力治好夫人。”
章郢这才细细叮嘱了一番,故意让那郎中在诊治过程中,故意提及是谢定琰冒着大雨入城去请的郎中,那郎中依言行事,很快便折返回道:“小的已经给夫人重新上过药了,夫人的脚踝只是轻微扭伤,这几日莫要下地,便能很快痊愈。世子叮嘱之事,小人也向夫人提了。”
一边的谢定琰心念一动,闻言悄悄看过来。
章郢问:“她可有说什么?”
郎中摇头,“夫人只是慰问了下人一番,说了句‘他们性情急躁,并非恶意,郎中莫要害怕’,便不再多说什么,也没有高兴不高兴之色。”
肯主动解释,便是并不讨厌谢定琰了。
其实青钰根本没理由讨厌谢定琰,率先翻脸的是她,谢定琰所作所为,不过是人之常情。唯一不同的,便是谢定琰面对成为了政敌的表妹,并未因为昔日的私情而手下留情,但谢家的嫡长子,也确实应该这样理智,这些……青钰都肯定明白。
谢定琰知道青钰不讨厌他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肯安心离开了。
***
后来几日,青钰便在床上静养。
伤得明明是脚,章郢却一副她浑身残废的样子,不但吃饭要喂,连喝水都要喂,险些把青钰呛着,她气地抬手捶他,“你闹什么呢,堂堂世子,如此幼稚。”
他攥紧她的手腕,微微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低声道:“阿钰要是个废人就好了。”
青钰吃惊道:“你说什么?”
她招他惹他了,平白无故咒她?
他低笑,觉得她这副懵懵的样子甚为可爱,抬手轻刮她鼻梁,低笑道:“这样,便能永远在我身边乖乖待着,连吃饭都离不开我,岂不是美哉?”
青钰扬眉,扒开他作乱的手,“你想得美!”
他笑着搂进这小姑娘,低头亲她,又将她弄得浑身没了力气,这才选择罢手,她就拽着他的衣裳不让他走,似哭非哭地骂道:“你都这样了……这一步了,还走什么走?故意膈应着我不成?夫君过来呀……”她使劲儿把他拽过来,抱着他嘟囔道:“小心些,莫要碰着我的脚了。”
二人便又这样云雨了一番。
床笫之间,你情我愿,青钰养伤的那几日,便时时刻刻缠着章郢,柔情蜜意,好不缠绵。但凡他进来陪她,她都能窝在他的怀里,把他衣裳弄乱,偶尔还把玩他腰间的玉佩和令牌,把他身上的宝贝顺走,悄悄藏起来。章郢有日回军营,出示令牌时发觉东西不在自己身上,便知道又是青钰趁着他不注意,又给顺走了。
不过,她闹也无伤大雅,不能出去玩,他能体谅她的憋闷,加之雪儿和谢云纤早已离去,王妃那处已重新送了信来,这一回不曾提及青钰,只是催促章郢早些回王府在平西王跟前尽孝,章郢便盘算着,若能带阿钰回王府一趟,沿途散心玩耍,到也不错。
青钰对此态度淡淡,倒是不太将王妃放在心上,“她是夫君的母亲,我若想和夫君在一起,这一关也必须过的,倒也没什么不妥。”
章郢蹙眉,握紧了她的手,“我不会让她伤害你分毫,你也不必为了我,委曲求全。”
青钰倒是笑了起来,用余光轻嗔他一眼,挑眉道:“我委屈求全?夫君倒是说说,今年春日初次见着我时,是何光景?”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眉眼带笑。章郢佯装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笑道:“确实是凶得前无古人,长宁公主那时拔了刀要杀人,你可不知,与我同行那人后来离开之时,仍旧双腿发软,对公主之畏惧深入骨髓。”
青钰笑得不能自已,又一本正经地回:“所以说,敢问世子,本宫堂堂公主,如此之凶悍,可会任由王妃欺负?”
说完,还故意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又绷不住笑,趴在他肩头笑得抽搐。
章郢原本与她提这事儿,便心有愧疚,觉得她不当被带入到这些事情里来,也不愿让那些高门妇人的规矩,染指他的阿钰。没想到她如此乐观,他倒也忍不住随着她笑了笑。
但笑归笑,有些事情,他还是要细细叮嘱,才可完全放心。
等她笑够了,他握紧她双肩,与她对视着,一字一句慢慢道:“阿钰,你听好,我的母亲,为人高傲强势,但凡她所认定之事,便甚少能有转圜余地,譬如她想让我娶谢云纤,这些年来,哪怕我拒绝无数次,她也依旧瞧不上其他的姑娘。”
“她为了达到目的,甚至不择手段。”
“所以,你若进了王府,她绝不会在第一时间见你,会先给你一个下马威,你若过得了下人那一关,她才会选择见你一面。你若不讨她欢心,她便有正当理由将你驱逐,你若无可挑剔,她或许会……寻机杀你。”
青钰闻言挑眉。
这么刺激?直接动手?
她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做呢?”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弯了弯眼睛,“别怕,你只需在我身边,她便没有机会动你,提前告诉你这些,不过是怕你解释因她心情不畅罢了。”
她忽然探头,飞快地轻啄了一下他的侧脸,“夫君甚好。”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73
青钰能下地的第二日, 便和章郢一同坐上了马车,预备出发去平西王府。
只是去之前,城内战乱重建已基本完毕,章郢入城一趟, 说是有要事处理片刻,留下宗临贴身护卫青钰安全,章绪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小贩,两眼泛光,不住地拉着青钰说:“嫂嫂!我知道这里有一家面馆的云吞面做得超好吃!我们既然进城了, 就四处看看好不好?”
阿绪不住地闹腾,青钰便在章郢要走之前,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不由分说地将他重新拽回了马车里,抱着他亲昵片刻,才仰头望着他, “我和阿绪在外头走走,你若先回来, 便多等我们一会儿?”
章郢转目扫了一眼边上一脸期待的章绪,那小子连忙心虚地瑟缩了一下。
再看向青钰时, 章郢已是满目温柔,低声道:“我多派些护卫跟着你, 凡事莫要太宠着那小子。”
青钰微笑道:“夫君放心。”说着, 又在他怀中好生腻了一会儿, 才肯松手放他离去。
章郢起身掀开帘子,重新跳下了马车,快步朝远处走去,青钰探头在车窗边,目送着他越走越远,直至身影隐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她垂下眼,遮住眸底情绪,重新放下了车帘,对章绪微笑道:“走,我们先去吃混沌。”
大雨洗刷过后,满天都弥漫着清凉的气息,万里无云,明日高悬,街道之中一片祥和。青钰和章绪一路旁若无人地玩耍,将紧紧跟随的护卫都甩在身后,宗临抱着剑不紧不慢地跟着,看到章绪满大街买东西,便自觉地上前送银子,见青钰并没有什么想买的,还忍不住问道:“趁此机会,夫人不要买些东西吗?”
青钰想了一下,“我似乎……不缺什么。”
宗临挠了挠脑袋,建议道:“我看前面那间香粉铺子,似乎有很多女子进出,夫人想看看胭脂水粉么?”
青钰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其实……不太会化妆。
从前在民间,她便习惯了不施粉黛,也不太讲究这些外表,后来回京之后,即便有需要盛装出席的场合,她因陛下特许,仍旧可以一袭白衣,不施粉黛。唯一一次盛装浓妆,便是去见她那哥哥,还是雪黛服侍她上的妆。
她从来不用心思在这些外表之上,因外表已是极美,从小到大也无人说她有何不妥,她更无须刻意去上妆,若是刻意打扮,美则美矣,反而染了世俗的脂粉味,落了下乘。
“嫂嫂!”章绪在不远处举着糖葫芦喊她,青钰收回思绪,微微一笑,朝他走了过去,“阿绪还是少吃些,莫要吃坏了肚子。”
章绪满不在乎地嘻嘻一笑,又看见了另一个走过来的小贩,连忙朝那边跑去,一边跑,还不忘回头朝青钰大喊:“嫂嫂快来!”
小公子太过于顽劣,夫人也是不易。报剑站在一边的宗临,幽幽叹了口气。
章绪太过于活泼,时跑时跳的,很快就和青钰将这小小的县城集市转完了,章绪又累又饿,青钰便带着他进了一家酒楼,在里面单独开辟了厢房,与阿绪一同用膳。侍卫不敢打搅夫人和小公子用膳,又不敢行事过于高调,便远远地守在酒楼之外,腾出一片清净。
青钰用膳到中途,起身出去吩咐宗临道:“今日脚程多了,我和阿绪都有些累,便在此多歇歇,应是不碍事罢?”
宗临笑道:“夫人不必担心,公子即便早早办完事情,也不会催促夫人的,不妨事儿。”
青钰这才放下了心,对宗临笑了笑,又转身绕过屏风,掀开垂落的一片珠帘,回到了厢房内。
刚一跨入厢房,方才脸上的微笑俱消失了下去。
面前,少年脸色通红,正伏在桌上睡得香甜,桌上还是未曾吃完的饭菜,还腾腾冒着热气。
青钰拿出了怀里的令牌,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色暗了一寸。
这是代表着平西王世子的令牌,更是这几州总管府的令牌,能自由出入牢狱。
这是她方才借着依依不舍,从章郢怀里顺手摸出来的。这几日她借着脚伤,没少在他身上顺东西,一是为了练习手法,二则是用这么多次任性,来掩饰这一回真正地盗窃。
这个令牌,即便是她主动开口索要,章郢也绝不会给她,就算给了她,那么她再堂而皇之地去监牢,一切都会只是按着他想看到的那样发展,如此便没了任何意义。
他分明还有事情瞒着她,不欲让她插手任何事情。
固然能理解他的一切苦心,但她实在是如鲠在喉,有太多想知道的事情了。
因这几日青钰十分安静,与章郢感情甚好,身边下人侍卫都一致认为夫人性情温柔乖巧,更是丝毫不曾怀疑青钰会悄悄溜走,故而也只是注意周围有无可疑之人,倒也不曾观察厢房里面的动静。青钰悄悄撬开了窗,提着裙摆翻窗出去,拿出了袖子里早已备好的袖刀防身,小心翼翼地朝监牢的方向走。
手持世子令牌,一路上衙役不曾阻拦,甚至好生敬着青钰,将她一路带到地牢深处。
地牢里,还关押着苏儿和高慎。
“他们二人是分开关押着,方才世子和谢大人已来亲自审问过高慎一回了,不知可是有什么不妥?”衙役小心翼翼地询问青钰。
青钰心底微沉。
果然章郢才走不久,真是好险,若和他撞上,怕是要一切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她眸子闪了闪,微笑道:“我家主子方才问漏了一个问题,让我再来问话,这位大哥不必候在这儿了,交给我便是。”
衙役不疑有他,便打开了牢门,先行离去了。青钰慢慢走进牢门,刚一靠近,便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夹着一股恶臭,直熏得青钰掩鼻蹙眉,抬眼看着面前浑身是伤的男子。
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伤口纵横交错,身上还有新鲜的烙痕,血肉混着脓水,十分惨烈。但却未曾伤及要害,明显还吊着他的一口气,不让他死。
高慎双手都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一双腿也看着有些奇怪,应是手脚全废。
好狠的手段,饶是见惯了严刑逼供的青钰,也不由得暗暗咋舌。
平日里看不出来,一个是她那玉树临风的表哥,一个是素来温柔的夫君,竟能把人折腾成这个鬼样子。
青钰缓缓靠近,在他一步之远停下,凉凉笑道:“想不到之前还想拿本宫去讨好叛军的高大人,居然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高慎没想到来者居然是个女子,闻言抬起了眼睛,看见青钰刹那瞳孔一缩,哑声道:“怎么是你?”
青钰“啧啧”感慨:“没想到高大人连嗓子都哑了呢,听这声音,恐怕是被逼着吞了碳的罢?”
她虽是在笑,眼里却没有笑意,冰凉彻骨。
莫说当年她的痛苦,就是这高家一族的人一手促成,即便是后来在长安城中,她和高铨之流明枪暗箭,也不知互相捅了多少刀子,若说天底下最厌恶之人,恐怕就是这高家之人。
高慎,可是高铨的子侄,亦是他的心腹呢。
此刻这人奄奄一息,十分屈辱地被吊着,还死死地盯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青钰与他对视半晌,蓦地一笑,这一笑,便有些停不下来。
笑声在这寂静牢房显得十分诡异。
高慎双目泛红,知她这是在刻意羞辱,便拼命挣扎起来,绑缚着他的锁链不住地响动,可怎样挣扎都只是徒劳。
青钰一步步靠近,直至与他四目相对,她纤尘不染,他一身脏污。
她笑道:“看看,昔日敢在陛下面前弹劾本宫的高大人,如今落得这么个下场。如今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你死了倒还好。高铨若是知道他的侄儿会被人困在此处,活得不人不鬼的,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说不定还宁可你已经死了呢。”
“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出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不可告人之事。”她掩唇微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一拍手道:“对了,高铨之前不是向陛下举荐你的弟弟么?是不是这么多年你一直不曾斩头露角,他觉得你没用了,又想换个人扶持?毕竟你高氏一族,也算泱泱大族,昔日你是小辈之中的佼佼者,如今可不算了。”
高慎冷冷看着她,丝毫不为之所动。
这些事,都算不得是什么秘密,只要仔细调查,便能知晓。其实早在长宁之前,那平西王世子和谢将军便来审问过他了,他们软硬兼施,用攻心之计时,也不是没有提这些事情。
他倒想看看,眼前这位公主,还能说出些什么花样来。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地牢阴暗潮湿,冰冷的湿气顺着衣袂蔓延上来, 混着浓重的血腥气, 让人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呆。
高慎低垂眼睑, 一动不动,宛若一个石雕, 丝毫不理会青钰。
任凭她如何说,都别想从他口里撬出任何话来。
青钰倒也不急, 她方才的问话他回不回答并不重要, 她今日来见高慎, 并不只是来帮章郢问话的。
暗处隐隐传来脚步声, 声音渐远,似有人远去了。
方才便有人在暗中观察她,毕竟平西王世子派谁来,也没有派一个女子来的道理,更何况,青钰的衣着谈吐并不像一个婢女,能引人怀疑并不奇怪,那人见她是真的在审问高慎,也不必深究她是是何身份, 自然能放心离去。
就在那人离开的瞬间, 青钰忽然靠近高慎,在他耳边道:“你此番来青州, 并不只是为了做钦差处理谢家之事, 你们高家还留有后手, 是不是?”
高慎蓦地抬眼,与青钰目光相撞,刹那间无声的硝烟弥漫。
许久,高慎垂下目光,冷淡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章郢和谢定琰或许不了解你,可我了解得很。”青钰淡淡道:“当年为了拉本宫下水,你宁可自己认罪,自贬官职。你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不是什么惜命之人,比起死,你似乎更害怕失败?为什么呢?因为你是个庶出子,哪怕再有才华,也不过是高慎一句话的事,才能得到机会出人头地。这些年来,你是高慎一手提拔的,你那卑贱的母亲,性命可是捏在高慎的手上。”
“所以,就算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你也不会动摇分毫,因为你知道,只要你能挺住了,大局便能稳住,你说是不是?”
她紧紧盯着高慎的脸,没有放过他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怒错愕。
果然是如此。
她之前哪怕在深闺养伤,怎么想也都觉得奇怪,她自然相信章郢的谨慎,但她总觉得有什么被他们忽略了,毕竟他们都并非长居长安之人,对高家最了如指掌之人,到底还是她。
高铨有从龙之功,在新帝登基之后越发权势滔天,青钰和他共同拥护一主,表面上和乐融融,实则明争暗斗,互为掣肘,青钰门下几位权臣早已入六部和中书省,各有千秋,即便如此,对付高铨,有时候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一个曾经拥护过废太子、而后又叛主拥护齐王,如今在朝中屹立不倒的人,绝不是这么好对付的。论兵权,高家自然远远比不上这些藩镇,但他更懂得扬长避短,玩弄心术。
青钰垂下眼,袖中手紧了紧,又继续抬眼,注视着高慎道:“让我猜猜,若我是高铨,我会做什么呢?”
她缓缓踱步,在这狭小牢房之中来回走着,忽然恍然道:“我若是他,眼看长宁凶多吉少,藩镇形势不对,并不会觉得谢家这么好束手就擒,我会忌惮谢家和平西王的关系,猜到藩镇作乱的可能,也不敢贸然派自己的亲信前去。”
“所以呢,我会提前准备点什么,预备着那些藩镇举兵造反。倘若他们真要造反,必须师出有名,当年废太子是如何被废,另有隐情,所以我若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派知道真相的高慎前往,那么一定会引那些藩镇对高慎严刑拷打,追问真相,再以此为名发兵,讨伐当今皇帝。”
青钰转身对高慎一笑,“你说是不是?”
高慎眼皮一跳。
青钰摸着下巴,继续思考:“那么,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这些藩镇无法得意太久呢?自古起兵失败者,无非将心不稳、师出无名、兵卒不精,其三最不可能,那么便是前面两个了。你就算迟迟不招,这师出也未必无名,但谢家,更看重的是废太子的清誉,所以他们希望你为当年之事作证。”
“所以我若猜得没错,你会在最后,说出你们早已准备好的‘真相’,毕竟‘真相’说得太轻易,他们不会信的。等到他们起兵檄文一发,朝中便能大肆驳斥檄文所书内容,此谓之‘师出无名\。”
“至于将心不稳……而今藩镇之中,是不是还有谁在与朝廷暗中联络?”
青钰一一分析,字字诛心,高慎被高高吊起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成拳,冷笑道:“不过都是你的猜想罢了,事实上与之相差甚远。”
“是吗?”青钰却是不信,悠然走到一边,拿出铁盆里烧红的烙铁,对他笑着道:“那你觉得,本宫今日就将你折磨死,让你再也没机会说出所谓的‘真相’,你觉得如何?”
说完,竟是没给他丝毫迟疑,青钰将那烙铁对着他的肩胛摁了下去,一片惨叫声中,青钰的面色平淡如常。
高慎不住地抽搐着,痛得表情扭曲,不知平复了多久,才略略喘匀了气,气若游丝,“你这个疯子!”
“本宫向来很疯,在长安放狗咬人,当院杖杀宫人,本宫可从未隐藏过,高大人是今日才知道我吗?”青钰只当他是夸奖,收回烙铁,便闻到了一股烧糊的味道,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有些嫌弃地掩了掩鼻,将烙铁在铁锅里滚了滚,又继续端详着高慎,笑吟吟道:“高大人,第二次,便不是肩了,而是脸了。”
她在笑,眼睛里却一片冰冷。
比起手段,她比起那些男人也不输分毫。高慎忽然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恐惧,全然推翻了他之前的认知。
高铨算计了他的所有对手,唯独算漏了一个忽然转投藩镇的长宁,因为这些年来,无人不知长宁和谢家是如何翻脸无情。
相距千里,消息不通,怕是所有人都以为长宁公主只是下落不明,或是和高慎一样,被杀或被关入大牢。
却无人知晓,这真正的长宁公主,早已和平西王世子暗通款曲,串通一气!
高慎忍住疼痛,狠狠咬牙,忽然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你?公主,你固然与我高氏一族有旧忿,可你就甘愿投靠当初要杀你废太子的吗?谢家当初对你,可没有半点手下留情,陛下待你何其仁慈!你当真要背叛陛下不成?”
高慎疼痛难当,喘息片刻,又继续道:“……原本陛下以为公主已经无用,才让苏儿顶替,若公主能在此事之上重新和我一起立功,届时陛下一定会重新重用公主!您又何必非要投靠这些人!”
他字字恳切,意欲说动青钰。
青钰心底冷笑。
重新重用?她已经不在乎了。
当年她想报仇,皇帝是她唯一可以寻求的援手,只有依靠他获得权力,她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平安活下去,才能为夫君报仇。
可是皇帝又做了什么?
他瞒着她,将夫君丢下悬崖!又将真相隐瞒,骗她说夫君死于高家之手,让她沦为他的棋子,这么多年为了仇恨而活!他还用药物控制她,害她总是情绪失控……口口声声说,他将她当作同胞妹妹看待,实际上不顾她的死活,将她利用地彻底!
他们都没有想到,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夫君了,她的夫君,恰恰就是他们所忌惮之人。
见青钰不语,高慎忽然又道:“公主就算对陛下有所不满,难道也不能为自己的考虑吗?”
青钰蹙眉道:“此话何意?”
高慎咳了咳,艰难道:“眼看也要到月中了吧?公主从长安带的药,随着那一场哗变,恐怕是已经找不到了罢?”
青钰死死盯着他,缄默不言。
那药……
她捏着烙铁手柄的手紧了紧,眼神又惊又怒。
她冷淡道:“我能控制得住自己。”
高慎反问道:“是吗?公主若真的能控制得住自己,当初又怎会在宫里险些伤到陛下?难不成那一次也是故意的么?”
那件事,正是在两年前。
青钰不肯被如此控制,头一次忤逆陛下不肯喝药,也就是那日晚上,她持刀捅伤了皇帝跟前伺候的公公,险些就伤到了皇帝。
被反剪着双手压在地上的青钰,看似柔弱无力,实则疯起来比谁都吓人。
她不住地喘着气,皇帝在她面前蹲下,眼神悲悯,“妹妹何苦呢?”
“你若真伤了朕,那朕也护不了你了,所以妹妹还是,乖乖喝药罢。”
皇帝抬手,身边的嬷嬷上前,掐着青钰的下巴,强制灌入苦涩的汤药。
那件事,青钰不可能忘记,也便是从那时候开始,她才肯乖乖地在每月中进宫一趟,将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去,只有如此,她才能活下去。
高慎的声音还在耳畔——
“公主想清楚,你若到时候药性发作,谁还肯和一个疯子合作?”
青钰心乱如麻,身子晃了晃,手上烙铁猝然落地。
若是药性发作。
章郢会看到一个丧失理智的她,他对她向来没有防备,若她伤害他……她不敢想象下去。
青钰其实不喜欢被人掌控命运的感觉,她总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她就该如此被人利用?凭什么受到伤害的偏偏就是她?凭什么那些人想要她往左,她就不能往右?
如果没有药,她就当真会疯了吗?她还想搏,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丝希望,让她能和章郢就这样永远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变故将他们分开。
青钰狠狠闭眼。
许久,她睁开眼看着高慎:“说吧,你们到底是如何打算的?本宫答应你,与你合作。但是……高大人既然肯说出这句话胁迫我,想必那些药,还没有尽毁吧?”
“公主果然聪明。”高慎咳了咳,哑声道:“附耳过来。”
青钰重新靠近,高慎在她耳边低语。
她眼神微闪,垂眸遮住了所有情绪。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75
青钰见完高慎, 按原路折返回去, 神不知不觉地回到了厢房, 饭菜已是微凉。她将睡着的章绪叫醒, 章绪揉了揉眼睛, 一脸茫然:“嫂嫂, 我这是何时睡着的?”
青钰倒了杯茶,递给他醒醒神, 微笑道:“你今日玩了一整天, 我看你吃完饭便犯困,便也不曾叫你。”
章绪不好意思道:“嫂嫂是陪我出来,我怎能如此怠慢嫂嫂……”
青钰笑着敲了他脑门一下,轻叱道:“都叫我嫂嫂了,自家人还客气什么?阿绪若睡好了,我们便回去罢, 莫要让你哥哥久等了。”
章绪扭头一看外面天色, 确实是不早了,便有些心虚。但转瞬一想,嫂嫂和他一道呢, 他还怕什么呢?便站了起来,笑嘻嘻道:“走吧,嫂嫂!”
青钰将手心的令牌收入袖中, 佯装无事一般走了出去, 宗临连忙迎了上来, 松了口气道:“属下刚打算进来催促夫人一下, 世子方才派人来催促了,世子在马车里已等候多时了。”
青钰眼神闪了闪,章绪倒是不好意思道:“是我方才睡着啦,嫂嫂为了让我多歇会儿,才耽搁了这么久。”
宗临笑道:“不妨事。属下护送夫人和小公子回去。”
宗临笑意如常,但青钰心里却沉了沉。
方才她离开地有些久,加之章绪说自己睡着了,便足够引起宗临怀疑了。既然章郢早就回来了,那么宗临守在外面,未必没有进来催促过……但宗临此刻看起来毫无异样,青钰也不知自己暴露了没。
若是暴露了,她应该怎么向章郢解释?
她一路上便在思考这个问题,等到了马车前,宗临却安排章绪去了另一辆马车上坐着,让青钰上章郢所在的那辆,青钰莫名有些忐忑起来,踌躇片刻,还是踏入了马车。
章郢正端坐在车里,低头看着什么卷宗。
车帘放下,挡住了外面的光亮。
青钰在他身边坐下,章郢并未抬头,只将手边的蜜饯朝她一推,淡淡道:“知你爱吃甜,特意为你买的。”
青钰抬眼,仔细地瞧了瞧章郢的侧脸,低头接过蜜饯,捻起一颗在唇齿间咬了咬。
吃完一颗,还是忍不住,她率先打破宁静:“夫君……”
他搁下手中卷宗,略扬了扬眉,看向她,“何事?”
青钰有很多话想问。
但又不知从何说起,看着眼前这张笑意晏晏的俊容,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想扑进他的怀中好生歇一歇。
她便真的扑向了他。
稳稳接住怀中的女子,章郢顺势将她揽紧,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低头笑道:“怎么了?突然如此之亲近?”
青钰一言不发,只靠在他肩头。
他便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大掌温暖,予她以心安。
她闭了闭眼睛,低声道:“我今日去了哪儿,你约莫心里都有数罢?”
他“嗯”了一声,淡淡道:“我平日出门不带令牌,此物便是送给你的。”
她一时惊怔不能言语,猛地睁开眼,坐直了看着他。
他这话是何意?
“你……”她有些无措,咬唇道:“你早就知道我想见高慎?”
他早就知道,那这么多回,他都只是在配合她演戏?
他此番故意进城一趟,又中途离去,难不成也只是为了给她创造机会?就为了让她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微微一笑,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无奈道:“阿钰,你是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么?你即便伪装的很好,我也能猜得出来,你心里藏着事情。”
“我若主动让你去监牢,你会以为我事先早有安排,不会全信一切。我只好让你自己去一趟。”
其实她不需要主动问他,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一切。
只要她不问,他便会一直配合她装傻。
他一直都相信她,感情不会有假,这样爱着他的阿钰,无论去做什么,都不会伤害他。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非要限制她不可呢?
他信她,一如这些天,她又是如何全身心地信任着他。
他说得笃定,笑意明灿,她被他的话搅得一时心乱,垂下眼,握在身前的手下意识绞着裙摆,良久又抬眼,见他还是带笑望着自己,不由得面颊微热,抬手轻捶他一下,她小声道:“我也非不讲理之人……”
他握住她捶过来的小手,剑眉陡然一扬,一侧头,薄唇便贴上了她的耳畔,微微吐着热气,“真这么不好意思?”
“夫人若真的不好意思,今夜不妨多与为夫温存片刻。”
她霎时双颊通红,倒在了他的怀里,半晌不肯抬头,隔了许久,又闷闷问他:“那我今日去见高慎,你的人可有跟着我?”
章郢道:“不曾。”
她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那病……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告诉他。
她还是不肯服输,还是不甘心,还是想挺一挺,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她真能撑过去呢?她好不容易才和他在一起,她不相信上天真的如此残忍,又要将她重新推入那无尽的深渊。
青钰抬头啄了一下他的唇,笑道:“夫君……”
他低头,看着她。
她说:“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啊。”
最最最喜欢她的夫君。
他这样好,能懂得她的一切为难,很多她说不出口的事情,他都能感觉到,并且默默为她做了……她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这一生有这样一个人,肯如此珍惜她,便已抵得上所有的磨难了。
他搂着她的手臂一僵,盯着她不说话,眼神越逐渐火热。
她还嫌不够,又抬手环住他的腰,低声道:“好想和你一辈子就这样在一起。”
“永远都不要分开。”
他抬手握紧她的手,沉声道:“绝不分开。”
***
当日马车未停,连夜抵达了平西王府,府内下人听说世子和小公子归来,俱出门迎接,侍从站了长长一排,管家挂着笑脸站在前头,先是对率先跳下车的章绪嘘寒问暖了一番,再一抬头,便见世子爷已然下了马车,锦衣玉冠,负手而立。
管家连忙上前,抬手笑道:“世子和小公子快进去罢,奴才已热好了饭菜,想必舟车劳顿,世子和小公子都已经饿了。”
话语刚落,章绪先是不满地叫了起来:“你急什么?还有嫂嫂呢?难不成你不欢迎我大嫂?”
管家眸子闪了闪,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世子爷,却也不敢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