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第六十一章
谢云纤和章绪随管家跨进了大门。
平西王妃派来的贴身侍女跟在后头, 三人静默无声, 一路上皆在打量这处从未见过的宅子,不得不说, 世子寻了个好地段, 此处远离城邦,偏僻却不冷清, 临山靠水,面向朝阳,期间种有花草乔木, 布置精美却不显奢华, 比起寻常宅邸,又有些不同。
——这宅子, 不像是堂堂世子的手笔,因为缺了平西王府的那种大气, 但无论从哪儿看, 却又让人感觉十分舒适, 若是在这里长期居住下去, 想必十分享受。
章绪一路路蹦蹦跳跳, 四处东张西望, 直到走过拐角,看见树下一形状奇怪的卧榻,看起来颇为精美舒适, 不由得诧异道:“这是给人躺的吗?”
老管家转身笑道:“回禀小公子的话, 这是我们公子专程备给夫人的, 夫人身子虚弱,平日里需要多晒太阳。”
章绪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嘟囔道:“到底是哪门子的嫂嫂,我此前从未听说过,值得我哥哥对她这么好吗……”
他声音不小,四周随从皆垂目屏息,不敢多言,老管家只是笑了笑,并不多加解释。
夫人那样的姑娘,谁见了都喜欢,这王府来的小公子自然不懂公子和夫人的感情,多说无益,见了自会知道。
谢云纤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软塌,微微抿了抿唇,想起印象中素来冷峻的世子殿下,他连笑的时候,眼神都是冷的寒的,这样的人,似乎只有高高在上的时候,她实在是想不出,此人若是对旁人关心呵护,又当是如何模样。
老管家低声道:“请随老奴过来。”
尚未走几步,又看到湖边的秋千,那湖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秋千边的案几上摆了许多果蔬,像是才用了一半的样子,见他们又在好奇,管家从容解释道:“夫人约莫一个时辰前,正在这里歇息,只是没有呆多久,又去了别处。”
走到凉亭边,管家又道:“此亭四面以屏风围住,皆因夫人体弱,不得吹风。”
再转过凉亭,又见许多新奇的玩意儿,譬如价值连城的黑白脂玉棋盘,譬如檐下会主动对人示好的鹦鹉,甚至还有长琴、风筝、兔子,甚至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令人目不暇接,章绪一路上都看直了眼,不住地喃喃道:“想不到啊,我那哥哥居然这么会玩乐,是我看错他了。”
一旁的侍女们纷纷发笑,老管家笑道:“公子不爱玩乐,这些都是为夫人准备的,夫人心情不好时,这些便是用来哄的。”只是至今仍未哄好便是了,后面的话老管家不曾再说。
章绪酸溜溜道:“我还是他亲弟弟呢,也不曾见过他这般待我好。”非但禁止他玩闹,还得督促他读书学习,从前他好不容易和郑襄玩到一处去,才溜出去玩了没几天,活阎王就把郑襄给赶回了淮安侯府,实在可恶。
老管家笑了笑,不置可否,“小公子与夫人是不一样的。”
章绪好奇道:“哪里不一样了?我可是他的亲人,你口中的‘夫人’,虽是他喜欢的人,可连王府都不曾去过呢!她连我哥哥的妻子都还算不上,我才不承认她是我嫂嫂呢,这样的女人,哪里有我半点重要?”
老管家微笑不语,只继续领路,对章绪的追问并不回答。
当然是不一样的,从前夫人顽劣的时候,也如这小公子一般爱闹腾,那时公子虽疼她爱她,也不曾完全纵容,偶尔她不知分寸,也会好生告诉她应如何处事,若是闯了大祸,闹得最凶的一回,也曾将夫人关在房里,不许她出去瞎胡闹。那时疼爱有之,却非毫无底线,公子亦是有自己的高傲心性,未曾全然妥协。
后来失散了,如今重聚,什么都变了。
夫人受尽苦楚,落了一身旧疾,也不再爱笑了,甚至对他有怨。管家从前知晓夫人是怎样讨公子开心的,如今又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是如何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底线,甚至在夜里被她关在门外,他在外头吹了会儿冷风,自己编了许久的措辞,才鼓起勇气,装出一副厚着脸皮的样子闯进去,死皮赖脸地陪在夫人身侧。
为了哄她喝一碗药,他自己得先喝上好几碗,才能勉强喂她喝下去;为了让她就寝,还得连哄带骗,睡前一碗宁神汤,是必定要备上的。
更不要说,白日里相处时,两人又是如何明里暗里地较劲。
是真心实意地心疼,甚至在乎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从前有多笃定她爱他,如今便有多不确定她会不会原谅他。
一路上到了见客的厅堂外,管家这才停了下来,吩咐侍从前来奉茶,弯腰施礼道:“劳烦几位久等,其实是夫人要见你们,夫人和公子马上就来,几位自便。”
说完,便退了下去。
谢云纤打量这四周,从柱子上精美的纹路,到这四面布置、所用花草香料,皆可看得出主人的用心,她从前也曾看过一些关于草药的书,自然也看得出来,怎样的花草用来凝神静气,对身子有益,可见主人的身子确实不太好。
章绪坐在椅子里晃了晃脚,见谢云纤脸色不太好看,忙问道:“谢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谢云纤微微一笑,柔声问章绪:“这位‘夫人’,阿绪从前真的不曾听说过吗?”
章绪拼命摇头道:“当真不曾!我也纳闷得慌呢,我从前在这里,只遇见过一位特别高贵的美人姐姐,却从未听说过,哥哥还认识什么孤女。”
谢云纤慢慢重复道:“美人姐姐?”
章绪忙不迭点头:“就是美人姐姐,谢姐姐,我可跟你说,这位美人姐姐,可漂亮可好了!我本以为,哥哥是要美人姐姐做我大嫂呢,谁知道他现在连美人姐姐不要了,又去另寻新欢了,我肯定不会接受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嫂嫂的。”说着,章绪抓了一边果盘里的苹果啃了一口,又含混道:“若不是美人姐姐,那也得是谢姐姐,谢姐姐这样温柔的人,又是表姐,若是做了我大嫂,肯定也是极好的。”
虽不知那位“美人姐姐”又是什么人,但章绪既然将话说得如此明白,谢云纤这才稍稍安心了。
抬袖掩了掩唇,她轻叱道:“阿绪住口,这等事情,不可乱说。”
章绪混不在意一笑,低头啃了一口苹果。
***
青钰径直往堂中走去,她在前头走得极快,想将章郢甩在后头,奈何个子远不及他高,腿亦无他长,还是被他轻轻松松追赶到了,他在她身侧柔声哄道:“见那小子作甚,他净会捣乱,不若我抚琴给你听?”
青钰理都未曾理他。
“陪你下棋?陪你作画?或者陪你放风筝?”
“……”
“我近日得了一幅画,乃是前朝大家所作,不如阿钰陪我赏赏?”
“……”
“我带你出门去听曲儿如何?或者看戏?阿钰可曾见过民间的木偶戏?近来我知晓一手艺人……”
“……”
青钰懒得理会这人,此人现在越来越聒噪,见她久久不理,索性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抬手将她抱住,柔声道:“别走这么快,吹风对你不好,阿绪还不知晓你就在这府里,公主身份不得暴露,不若我先单独将他叫去提点一番,再叫来单独陪你玩耍,也可避免见面时暴露你身份。”
青钰站着,冷冷道:“你放开。”
章郢慢慢地放开怀中的小姑娘,退后一步,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一派坦诚之色,仿佛真是在为她好。
她信了他才怪。
说得冠冕堂皇,她才不信,他连自家弟弟都管束不了?若当真怕阿绪说漏嘴,他自有无数办法提前提醒阿绪,可他没有,他还在这里缠着她,就是不让她去见人。说什么吹不得风要走慢些,更是满嘴浑话。
青钰冷笑着挥开他的手,道:“怎么?我如今还见不得人么?”
章郢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怎么会?你想见谁,我又何必四处限制于你?往后我还会带你回王府,我得重新将你娶过门。只是,如今尚且要等时机成熟,大乱方止,还需等待一些时日。”
青钰咂摸着这话,似笑非笑,“时机成熟?”
什么叫时机成熟?等到谢家对她再无芥蒂么?那可能吗?
章郢看她神色又冷了下去,大有再次生气的样子,不禁觉得头疼,只好继续给她分析局势,苦口婆心道:“阿钰,你可还记得之前遇刺之事?为何那日宗府之外,谢定琰会和宗扈一同出现?没有我的命令,谁又能使唤得动宗扈?有人暗中针对于你,我不许旁人见你,也是为了让你落个清净,谢家与你的误会尚未解除,你又何必去见了谢家人,徒惹烦恼?”
针对她的,是他母亲,堂堂平西王妃,章郢虽爱与她较劲,却终究是她的儿子,百善孝为先,母亲到底只是出于自己的思量为了他好,他在阿钰这边不肯让步便罢了,却也不能做得太绝。
如今母亲派贴身侍女来,谁知又不是为了故意敲打阿钰?还有那个谢云纤,章郢对其的印象,只有一个字:烦。
甚为烦人,行走坐卧,皆是温言细语的,一句话的意思百转千回,平日还总是在他跟前晃悠,他在王府中无时不刻不在嫌她烦。母亲的心思,他也不是不知道,但是有了阿钰,他怎还能看得上旁的女子?
此刻那位谢姑娘也来了,八成是来试探阿钰底细,或许便是要来故意惹阿钰不快,平西王府的后宅中虽无甚明争暗斗,但章郢也不是不曾听自己的好友们,说过自己家里的那堆破事儿。
这番话,章郢亦不好对青钰直言。
谁知青钰此刻盯着章郢,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方才那侍卫的话,她那时漫不经心,只听见了里头有阿绪,却未曾注意到旁人。
似乎……有个谢姑娘?
她瞬间了然了。
啪、啪、啪!
章郢听见清脆的巴掌声,不由得抬眼看了过来,只见青钰一边抚掌,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味深长道:“说吧,你和那个姑娘,有何见不得人的关系?”
第62章第六十二章
62
天可怜见, 他章郢要是和谢云纤有什么关系, 天上就降下来一道雷劈死他得了。
但眼前的女子笑容清淡,眸色深晦,看不出心底在想什么, 只是用一种这样笃定的语气与他说话,章郢便觉得额上青筋狠狠跳了跳, 袖中手紧了又松, 松了又紧,又是恼火又是酸涩。
作甚这样笃定, 他是这样的人吗?
章郢缓缓上前一步, 死死盯着她,沉声道:“我与她没有关系。”
他通身气势凛然,不笑的时候,委实给人一种压迫感,可青钰从来不带怕的, 见他如此,反而掠唇淡淡一笑,“谁知道呢, 表兄妹,门当户对, 佳偶天成,坊间话本子里可不都是如此说……”还未说完, 章郢却蓦地低沉一笑, 忽然抬手将她扣着腰扛了起来, 青钰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话里刺激的人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头,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肩头。
她吓得花容失色,不住地拍打着他,恼道:“你做什么?你还要带我上哪儿去?”
章郢足下生风,转身大步折返,哪怕是扛着青钰,也未曾有多狼狈,反倒是她在他身上闹腾不已,弄得有些狼狈。
他一言不发,面色冷峻,所过之处侍从退避,无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青钰被他这样扛着,不住地骂他,又是直呼大名,又是说他过分,甚至威胁他要离开,声音越却来越小——她只觉肚子被他的肩硌得发疼,眼前一阵阵发晕,胃部都开始跟着翻江倒海。
肩上的女子挣扎的力度小了许多,眼见着没了力气,再也闹腾不起来,章郢行到假山边,将她重新放了下来,先是瞧了瞧她的脸色,放心之后又换了个姿势将她拦腰抱起,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语气淡淡地,低声反问道:“……我要做什么?”
“你猜,我要做什么?”
青钰揪着他的胸前的衣衫,死死瞪着他,因为才缓过劲来,唇色微微泛白。
章郢盯着她那唇,眼神浓黑似墨。
他想让这唇,因他而泛红充血,他想掠夺她的一切,封住这伶牙俐齿,只让她软软地叫他“夫君”。
这小坏蛋,整日只会刺激他,折腾他,故意气他恼他,他最听不得旁人质疑他对她的那颗心,偏偏她就拿谢云纤说事,字字扎他心窝,肆无忌惮。
为何肆无忌惮?因为她心知肚明,他亦心知肚明她的心知肚明,她知道他不是这样的人,偏偏就是冲那股没由来的怨气,就是想让他莫要如此得意。
小坏蛋。
章郢低头,贴着她的耳畔,又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猜猜。”
猜猜。
他想对她做什么。
青钰揪着他,身子挣不脱、动不了,便没由来地心慌,早就将要见人之事抛去了十万八千里,神思恍惚之时,他抱她回了卧房,门口侍从见他二人回来,连忙将门带上,纷纷意会地退下了,章郢将青钰放回床上,倾身一推,双手撑在她脑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凝视着身下女子的脸,她神色微有慌乱,又强作镇定地盯着他,他如此迫近,反将她逼得浑身紧绷,呼吸放缓。
她甚美。
如此美,每日他也不过只是看着,偶尔抱上一抱,还会被她嫌弃。
他薄唇微掠,伸手轻按她下唇,淡淡道:“你我之间,看来信任还是不够。”
“你拿旁人质疑我,便是我们相处不够亲密,你我不够缠绵,不够让你心生情谊,一心一意。”
“阿钰,你夫君受不得刺激的,知道吗?”
青钰微微一惊,伸手要推,却也推不动,只觉身上之人沉沉压下,轻轻覆住了她的下唇,齿间轻磨,撬开她的门关。
双手下挪,与她十指相扣,她欲缩,却不知往何处缩去,双眸渐渐涌出一片水色,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要做什么?
他忍不住了,他想要这样拥有她,哪怕外人在……不,外人在更好,他要让母亲、让谢云纤、让阿绪,还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看着,他章郢的女人是谁,谁都别想打她的主意,她亦别想打着旁人的主意。
章郢在她呼吸渐渐不畅时,微微起身,给了她喘气的时间,头却蓦地一偏,在她太阳穴处游弋,又渐渐停在了她的耳边,柔声道:“阿钰,我想要你。”
想要她。
这三个字真正地吐出心扉时,章郢眼底也被燎得猩红,嗓音压了一丝,“我们和好,好不好?”
青钰躺在那儿,心神震颤,望着他,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想做什么,不都是一直由你决定的吗?”
他想贴身陪着她,她便避不开他。
他想晚上与她同床共枕,她便推不开他。
便是如今,他想要她,她亦不能抵抗分毫。
若是昔日,她当心甘情愿,任他作为,可她后来做了长宁公主,不曾如此被动,不曾习惯全然依赖一个人,更不想完全被他占据主导,哪怕他确实在感情上占据主导权,哪怕这一切显得如此理所应当。
青钰到底是意难平,忽然微微撑手起身,发狠似地咬了他的肩头一口。
牙齿刺入皮肉,她咬得毫不留情,他痛得低哼一声,微微眯眼,伸手轻拍她背,哑声道:“莫怕,我想得到你,只是想得到你……阿钰,我亦是人,也会有不确定的时候,也会怕。”
只是每日寸步不离,没有完完全全地再次拥有她,他会没有安全感。
他从未说出这样示弱的话,青钰抵着他的手立刻僵住了,只觉得心被狠狠撞了一下,心乱如麻,魂飞天外,便不知不觉地被他再次放了下来。
被褥柔软,雪光乍现,他呼吸渐沉,她只觉脑中混混沌沌,身子发冷,便下意识瑟缩,偎紧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有何不对,他已不再客气,渐渐有了动作,右膝前挪……
她瞬间惊恼:“我不要……”
她被困于方寸之间,动弹不得,只能任他作为,他稍稍上前一下,她便心生胆怯,平日里再大的勇气都没了。
她眼神湿润明亮,像是怯生生的小鹿,他觉得她可爱至极,俯身在她颈边笑了一声,痒痒的触感传来,一阵酥.麻直达头顶,她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听在他耳中,更添几分旖.旎。
他贴着她,嗓音轻柔,语气浓溺:“只要你不离开我,谢家,我来解决;朝廷,我来对付;我母亲,我来对峙;只要世上有任何人待你不善,我皆会为你打算。”
心尖上的人儿,无外乎如是。
青钰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乍闻此声,心底一颤,垂眸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咬住了下唇,一只手却按着她的唇,拨开了她意欲伤害自己的贝齿。
他手指轻探,继续蛊惑,从身到心的:“等天下安定,你想去哪儿,我都能陪你,是做寻常夫妻,还是锦衣玉食,在南乡县,还是去长安……”
“甚至,你要做回长宁公主,我也能为你徐徐图之……”
“只要你肯唤我一声‘夫君’,平日里肯笑上一笑,我便心满意足,甘之如饴……”
字字真心,字字分量千钧。
他生来尊贵,从前是节度使之子,天下几分,他父亲盘踞一方,他自然也受人恭维,不可一世,后来父亲封王,他亦成世子,少年风流,不可一世,仍旧是顶顶尊贵之人。
他肯给她这样的承诺,肯将心说得如此透彻,已是平生最不可能之事。
可怀中的女子如此之美,如此让他喜欢,他还是说不够。
她是公主啊,长宁公主,本该远在长安,关入宫墙之中,永远都不会与他相遇。
是怎样的缘分,才让不能出宫的公主跌落悬崖,才让从不入京的世子途径长安,又这样相知相爱?这样之事,人生能得几遇?
他放不开她,甚至是着了魔。
静室一片昏暗,唯有一丝光透过窗棂,逆光之处,章郢眸光越来越暗,神态看不分明。
二人间无声流动着什么,他低头动了动,看着脸色泛红的她,心跳渐快,低声唤她:“阿钰……”
她唇齿在抖,“你……走……”
“走开”二字却如何说不出口了。
他的眼神温柔得要淌出水来,她仿佛还记得四年前,那个烛火高照的洞房花烛夜,少年君延亦是这样深深地注视着她。
夫妻之间,当真没有谁欠谁的,所谓的欠债,不过是一方托付真心,一方甘之如饴。
她忽然偏过了头,他只当她是默认,微微往前一探,青钰低哼一声,攥着床褥的手紧了又紧,额上便冒了汗,眼泪顺着流入了鬓角,他低头吻去她眼角之泪。
长发交缠,他紧紧覆下,屋内烛火微摇,一片寂静之中,只闻她压抑的哭声。
***
谢云纤和章绪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前来,章绪最终愈发不满,唤了管家来,气恼道:“我哥哥怎么还不来?既然在府中,走来也不需要这么久吧?”
老管家也是纳闷,连忙道:“小公子和谢姑娘稍等,老奴这便去瞧瞧。”
一边说,一边快步退下了,才知公子和夫人走了一半,原来是又去了别处,老管家一路寻到了卧房外,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女子低泣之声,又不像是难过所致,敲门的手便这样顿在了空中。
老管家静默片刻,忽然便笑了。
身后青衣小厮急不可耐,见管家就这样停下了,不由得纳闷道:“管家怎的不敲门了?小公子那处还等着呢。”
老管家抬手冲他“嘘”了一声,笑道:“那又如何,到底还是夫人最重要。”
那小厮挠了挠脑袋,还是不解:“可是他们还等着啊,难道一直等下去吗?”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低声吩咐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去回绝了他们,便说夫人身子不适,公子在贴身照料着,让他们改日再来罢。”
第63章第六十三章
63
屋内烛火燃尽, 一片幽暗。
章郢拥被侧躺, 怀中青钰睡得香甜,发丝沾着汗黏在脸侧,脸上还隐约残留着泪痕,身上不着寸缕,胸口锁骨还隐约残留着淡淡淤青。
方才她一直在哭哭啼啼的,娇气得很。
不过他喜欢。
章郢将她揽紧, 低头怜惜地亲了亲她的眼皮,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颊, 眸色明亮。
拥有她, 如此才让他心安。
让她记着被他占据的滋味儿, 让她只能做他的女人, 让她蜷缩在他的怀里睡觉,哪怕睡着了, 也是全身心地信任着他, 任由他这样抱着。
他这样慢慢想着, 唇角便不由自主地往上扬, 唇边笑容深深, 自己也未曾意识到自己此刻竟是如此高兴。
阿钰, 他的阿钰。
亲一下还不够,他复又低头, 在她颈边深深吸了口气, 青钰睡得沉, 饶是如此, 也不曾醒来。
这一睡,便一直睡到了天黑。
青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紧紧地抱着章郢,脸颊贴着他的心口,一副要黏在他身上的架势,章郢一只手臂横在她腰侧,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边,她哪怕是想动,也难以动上分毫。
浑身难受,好像被骨头被拆过一般,身上酸酸软软,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疲乏的很。
思绪回笼,白日到底干了何事,还历历在目——
他步步将她攻陷,她泣不成声,拽着他的衣袖哭,又抱着他哭,就求他轻一点儿。
他温柔地低头亲她,说些好听的话哄她。
他还诱导她,说些不太雅观的话来。
青钰越想,耳根越是红了个彻底,又有些恼,恼的却不是他,而是自己,到底是自己不够坚决,每次打定主意不要理他,想要多将他晾上几日,却总是无法坚守底线。
她恨不得此刻就伸手,狠狠将章郢锤一下泄愤,可到底心软,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她的夫君啊。
无论是君延,还是章郢,夫君便是夫君,就是她爱之人,亦是爱她之人。
她还能怎么办呢,气不起来,狠心又狠心不下,只怪她太没有原则,一碰上他,便总是如此好哄……世人皆知长宁公主是如何的难以相处,可表面上再如何冷漠,实际上呢,只有她自己一清二楚,自己是有多不堪一击。
青钰只觉身上酸酸疼疼的,浑身累得很,便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梦,便好似回到了六年前。
六年前,坤泰二十三年的冬日,她那时候,才十三岁。
十三岁的年纪,正是豆蔻年华,失忆的小姑娘青钰刚刚认识少年君延。
那年的某日,南乡县郊外的宅邸里,树梢头落下一片白雪,稳稳地砸在小姑娘的脑袋上,十三岁的青钰梳着简单的发辫,一身淡粉衣裙,正抱着一件狐裘,沿着墙角鬼鬼祟祟地站着,猝不及防被这样砸了满头雪,便甩了甩脑袋,狼狈地蹲了下来。
好冷。
她哆哆嗦嗦地蹲在墙边,只将怀中的狐裘抱得更紧了,她的身后,是恩人的书房,恩人在书房议事,素来不喜打扰。其实书房也是不让靠近的,但今日的下人畏冷,不甚专心把守,倒叫这娇小的姑娘混了进来。
青钰捂着鼻子,小小地打了个喷嚏,怕风雪吹到自己,便悄悄钻到草丛里去。
她想:我要等到恩人出来,当面对他道谢。这个念头刚出现没多久,她便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青钰仍旧坐在那处。面前蹲着个梳着小髻的青衣女子,那女子见她醒了,倒是微笑道:“好妹妹,你在这处做什么呢?”
青钰小声答:“我想见恩人,可是他们不放我进去。”
那女子了然,掩唇一笑,抬手指了指书房大门方向,道:“方才公子已经出去了,见你在这儿睡着,才叫我来叫你呢。”
青钰的眼睛亮了亮。
她生得极为漂亮,眸子亮起来时,莹亮剔透如上好的玉石,那女子感到惊奇,不知公子怎的捡来这样一位小美人,当下微笑道:“随我走罢,公子此刻正在湖心水榭处抚琴。”
青钰随着她过去,一路低着头,有些忐忑,远远却听见悠扬琴声,宛若古木疏桐,高山流水,绕梁不绝,在这粼粼湖波之上,激起一片清雅涟漪。
俗话说得好,近乡情怯,这翩然俊雅的少年郎,偏就如此凑巧,成了她记忆中唯一一个鲜活的人,青钰在亭外驻足,竟生出一丝丝怯懦感来。身后的女子笑着将她推攘了一把,青钰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一把就扑倒在这少年的脚边。
琴声戛然而止。
少年低眼望了她一眼,淡淡道:“见我作甚?”
青钰狼狈地趴在地上,抱紧怀中的衣裳,慢慢站了起来,她耐心梳好的头发乱了,她刻意捋好的裙摆也有了褶皱,她委屈地咬了咬下唇,低声道:“我是来向恩人道谢的。”
少年笑了一声,微微探出冰凉的手指,将她的下巴捏住,抬起她的脸瞧了瞧,他笑道:“我爱瞧美人,若不是见你生得好看,或许也不会救你。”
青钰的脸红了红,又白了白,茫然地望着他。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玩世不恭,随意到好像她便是他随手摘的一株花儿,因那花儿开得正好,才起了兴致采上一采,于他无任何麻烦之处,不过是个无聊时的消遣罢了。可他的漫不经心却成了她心上的印记,她却记着他的随手一采,记了整整一月。
一月之前,她昏迷在山崖下,睁开眼便瞧到这少年坐在马车边,斜眼望了过来,朝她笑道:“倒是个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我差人送你回家。”
青钰只看着他不说话。
她失忆了,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就好像是天意,那日也是大雪,孤苦伶仃的姑娘不可能独自生存下来,于是她求着他把他带在身边,但那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瞧到过他了。
青钰今日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恩人,就好像是刚出生的婴儿惨遭母亲抛弃,可对母亲的味道,仍旧是眷恋着的。更何况,他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也是第一个对她施以援手的人。
青钰不管他如何说,坚信了他是这样的好,便只道:“恩人救我,于恩人,不过是连记起都没有必要的小事,可于我,却是顶顶重要的大事。我要向恩人道谢,也是因我的感激,恩人不需要放在心上,我放在心上就好啦。”
她说着,把怀中的暖和的狐裘递给他,仰着小脸朝他笑。
少年扬眉,却不接,问道:“你亲手做的?”
她说:“狐狸皮是我用一个月的刺绣换的银两买的,旁的是我做的,恩人不要嫌弃。”
少年接过狐裘,略略抚了抚,却冷淡地掷开道:“这种粗陋之处,有何用处。”
他冷然起身,拂袖翩然而去。身后的婢女连忙过来搬琴,她们搬琴的动作小心翼翼,宛若捧着至宝,却将那狐裘无情地踩在脚下,青钰站在原地,黯然极了,转身瞧了瞧少年修长的背影,却又露出笑容来。
她瞧了他便开心,无论他如何态度,在她的眼里,他接受便是因为他的善良,他不接受亦是无可厚非的,她一点儿也不生气。
一月之前,她以为他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今日细细看过,她的恩人,竟也是风雅之人。
随他高贵,随他瞧她不起,青钰还是讨厌不起来他。
后来,青钰回了住处,她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嘲笑她,但是她不在意,她等在书房外,用着侍卫允许的最近距离,只要那少年一出来,第一个看见的便是她,可他不曾出来,他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在里面呆到深夜。
青钰在心里记住:恩人日理万机,他总是呆在书房里。
随后,她又想:她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少年不喜繁花似锦,姹紫嫣红,书房周围俱种的普通乔木,连一株花的都没有。不知情的青钰却将寒梅枝折了放在雪地里,将粉红花瓣铺了一路,白雪里红蕊凄美,煞为惹眼,竟让不少侍从驻足。
少年不喜吵闹,青钰以为他喜欢抚琴,自然也喜欢大自然的鸟雀声,她在院外,将喜鹊往他的窗外引,镇日叽叽喳喳,吵闹不休。
少年喜欢独来独往,不喜侍从随身伺候,可每日走出书房,便能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那人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实则裙踞的一角从树后泄露出来,好不高调。
他终于生气了。
冷然下令,侍卫将青钰五花大绑,丢到了他的跟前,青钰狼狈地滚落在雪地里,拼命低着头,不让他瞧见她的脸,少年冷着脸端详片刻,还是有些好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她说:“我今日起得晚了,便来不及洗脸便跑出来了,我不想让你看到脏兮兮的我。”
少年:“……”
他唯一一次觉得有趣,索性蹲到了她的面前,伸手将她的脸强硬的抬起来,好一张满是雪的苍白小脸,果真不太好看,少年也不嫌脏,只问她:“之前的梅花枝,是你做的?”
青钰:“是。”
“那喜鹊巢,也是你放的?”他眯了眯眼,笑得有了几分危险。
“是呀。”
真是好的很,他当是谁这么不知死活,原来竟是这丫头,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了力,眼神透出冰冷杀意,比这片雪地还要让人战栗,青钰却好像看不出来,只盯着他问道:“你喜欢吗?”
她的眼睛清澈无比,倒映着她眼中的她,少年从未见过有人的眼睛,能单纯无暇地如她一样。
他看尽世间恶意,面对这一双眼睛,只觉心里猛地被撞了一下。
他冷冷放开她,起身道:“带走,关起来,不许松绑。”
青钰被关到了柴房里。
他们不给她吃的,也不给她水喝,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她非但没有讨他的欢心,还惹他生气了。可她还是想见他,她站起来,蹦着被绑起来的双脚到了门边,探头探脑,什么也看不到。
她的世界,只有这狭小的方寸之地,只能透过那门缝去寻找他的身影。可他的世界如此辽阔,她对他不过一知半解,只能希望他能回头多瞧她一眼。
青钰发现自己,深深地喜欢上他了,没有理由的。
少年并没有将她饿死。
他在她饿得两眼发晕之时走了进来,坐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道:“我不养闲人,救你已是破例,我给你一些银两,你便离开罢。”
她小声道:“我可以不做闲人。”
少年冷笑道:“你能有何用?我不缺侍女,不缺厨子,你一介弱女子,还能做甚?”
她想了想,忽然想起前几天偷听的侍卫私底下的谈话,他们说公子缺个夫人,便认真地回答少年道:“暖床可好?”
少年哑口无言。
青钰认真地分析道:“你瞧我,虽然长得不算绝色,可厨房里的月儿姐姐说我好看。我年纪不大,想必失忆之前也未曾跟过别人,至于旁的,我虽然不懂,但我可以学,我这样喜欢你,什么都可以学。”
少年露出了厌恶之色来,怎会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肖想着他?还一副如此无辜的神情?他蓦地站起身来,冷冰冰道:“当初何必救你。”
青钰不想惹他生气,看他变脸,连忙补救道:“若你不想,也可不必,我只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但是你的快乐是第一位。”
她说得如此真诚,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尽是倒映着他的模样。
少年眼中的冷意消弭些许,有些奇怪地打量着她。
他觉得她大概脑子坏掉了,怎么会有人,心思这样简单,这样直白,这样到处碰壁,还不长记性呢?万一他是坏人呢?万一他是花心之徒呢?她就什么后果都不曾考虑吗?
青钰见他望着自己,便开心极了,露出一抹笑容来,两靥梨涡浅浅,好不可爱。
他古怪道:“你还这么小,小丫头,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她被五花大绑,还是蹭着墙壁站了起来,蹦蹦跳跳到了他身边,认真道:“就是看见你就很开心,可是不知道要怎样接近你。你是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于我的意义也是如此。”
因为这个世界都是陌生的,只有他是真实的,哪怕他冰冷,他不甚好接触,他高傲不可一世,可她还是觉得,他就好像是她的亲人一般,能让她第一眼看到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就算是坏人,什么叫做坏人?什么又叫做好人呢?
坏人好人应是相对而言,青钰只是单纯地喜欢他,那么他就是她的好人。
少年听她这样说,本面露恻隐之心,待她的态度好了许多,可待他看到她的这双眼睛,又面露冰冷和厌恶,冷笑道:“不知所谓。”
他再次离开,留下望着他的背影怅然的青钰。
青钰饿晕过去了。
饿晕之时,她不曾想到,她的一番话原是将他打动的,可他不喜欢至纯至善之人,或者说,深深的厌恶便是深深的喜欢,因为太好,所以排斥,她好像一个漩涡,一不留神,便可将他彻彻底底地拽下去,永陷其中。
那是一月之后的深夜。
黑夜无云,一轮满月当空悬挂,青钰在黑暗的角落,发现了受伤的他。
他捂着肩头,眼神冰冷,不许她碰。青钰跑回去拿剪子布条药膏,又匆匆地跑了过来,要为他包扎伤口,他却冷冷道:“就站在那里,再敢靠近一步,我便杀了你。”
青钰只好抱着一堆瓶瓶罐罐,蹲坐在不远处,瞧着他。
他受伤了,可是不知是谁可以伤害他。受伤时的恩人,依旧这般好看,不许人靠近的样子,就像是凶狠又没有杀伤力的小兽,青钰被自己的脑补给逗笑了,忍不住弯唇露出一口白糯糯的牙来。
少年冷笑道:“你笑什么,见我受伤,如此开心?”
“恩人误会啦。”小姑娘认真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原来只有这种时候,你才是允许我靠近的。”
少年沉默了。
青钰趁他垂眸,悄悄蹭得近了一点,把装药的瓷瓶往他跟前推了推,“要不……恩人,你先上药止血。”
他抬眼看来,她连忙将小手一缩,认真望着他,眸光流转。
少年说:“你不是说喜欢我么?”
青钰重重点头,“喜欢!”
少年哑然,又说:“既然喜欢,为何见我受伤不哭,还笑得这般灿烂?”
她呆住了,“我应该哭吗?”
他却笑了,“也不该。只是我从前家中,总有一群人,但凡一点小事,便能哭哭啼啼,好不烦人。你和她们不一样。”
青钰想了想,说道:“我好高兴。”
他奇道:“高兴什么?”
“你说我不一样。”她眉眼弯弯,道:“既然我在你眼里,有与众不同之处,便说明你记住我啦。虽然你不喜欢我,可你能这样将我记得深刻,我也很开心。”
少年不由得轻骂:“你这傻姑娘。”
青钰只管笑。
这无边暗夜,偌大宅邸的草丛一角,一时竟有股难言的静谧安然。
少年发现,她的眼睛,其实也很漂亮,并不那么令人讨厌。
尤其是她望着他的时候,怎会有人的眼睛,如此晶莹剔透,倒映着满满的他呢?
连他都能看得清,她有多喜欢自己。
第64章第六十四章
坤泰二十四年, 初春。
那是青钰失忆的第二年,恩人最终还是意识到了, 这样好的姑娘,他其实是不舍得将她赶走的。他选择带着她, 四处遍赏壮丽山河,看尽天下至美,青钰虽然什么也记不得了, 但她的生活中,有天上的流云,波光粼粼的湖水, 翠绿的山峦,还有那风流闲散的美少年。
她过得极为开心,当真一点也不想找到自己的过去,只想长长久久地呆在恩人身边。
只是有一点, 她还是唤着他“恩人”, 倒让君延有些头疼。
他有名有姓,何故非要如此称呼呢?
问及青钰,小姑娘却伸手支着下巴, 笑嘻嘻地答道:“我想过啊,可是我唤你大名,似乎不太尊敬, 可唤‘公子’, 又与旁人一样了, 我想你做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所以我唤‘恩人’,自然没人与我抢啦。”
君延沉吟片刻,忽然问她道:“你再想想,可还有别的称谓?”
青钰开始想了,可是她怎样想,都想不出还能怎样唤他,难不成唤他“老爷”不成?君公子?君恩人?大恩人?青钰连吃饭都在想这个问题,一直想到回了南乡县的宅子,这个小丫头还坐在墙头,晃着脚丫思考要怎样称呼他。
他似乎不喜欢她叫他“恩人”,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将来,青钰也不能叫他一辈子的恩人。
青钰在墙头冥思苦想,不知身后的少年垂袖而立,淡淡望着她的背影。
“公子。”宗临笑道:“青钰姑娘心地善良,凡是与她接触之人,都甚为喜欢她,公子又何必逗弄她呢,今日属下听说,姑娘连用早膳都没胃口,就想知道应该如何唤您。”
君延冷笑道:“她自己蠢笨,如此明显的答案,想不出便是她活该了。”
宗临面露诧异之色,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见世子已经转身,拂袖进了书房。
但,最终仍是忍不住,青钰素来不懂照顾自己,深夜还坐在房顶看星星,不知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什么,便这样睡着了。君延见她久久不回屋歇息,亲自找了来,将睡着的小姑娘抱起,她在他臂弯里沉睡,喃喃着“阿延”。
君延扬唇笑了,眸子清亮,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姑娘。
原来,她不是想不出,只是这等亲昵的称谓,于她宛若一个心结。她可以不要面子地嚷嚷着喜欢他,却做不到唤他“阿延”,只因为喜欢只是一种心迹,阿延却像是将自己,摆在了他身边的位置上,青钰怕了。
她不好意思与他说,这些日子所苦恼之事,并非怎样称谓,而是是否开口。
有什么开不得口的呢?
一边的宗临立刻了然,便见公子将怀中的青钰抱得更紧,用轻功无声跃下了屋顶,他将她抱回她的屋子,温柔地看了她许久,最终在烛火快要燃尽的时候,俯身亲了她的额头。
他曾问她为何总是爱笑,她却答道:“这世上最美好之事,莫过于呆在最为喜欢之人的身边,看着他欢喜,便感到深深的满足,我觉得我过得很开心啦,为何不笑呢?”
君延活到如今,满打满算十八岁,年纪不大,却已落得一身孤独沧桑,青钰性情温柔,于他甚为贴合心意,暖得让他,深深地喜欢。
她如今十四,尚未及笄,君延思量着,要等她十五岁那年,向她袒露心迹。
夏季炎热,屋外下了大雨,青钰与管家说说笑笑着回来,见君延亲自打着伞站在屋外,她不由得扑过来,仰头唤道:“阿延,我回来了。”
君延淡淡一笑,拿帕子擦干她颊上的雨水,“今日出去玩,又瞧到了什么?”
她想了想,兴高采烈道:“我今日出去吃了云吞,还扶了一位摔跤的阿伯,还遇见一位漂亮姐姐,在一座很漂亮的屋子里,那姐姐朝我招手,我陪她喝了两杯茶,她可好啦。”
漂亮屋子?漂亮姐姐?
君延微微眯眼,看向一边的管家,管家忙不迭抹了抹额角冷汗,解释道:“是怡春院的头牌夏春姑娘,以为姑娘是您身边的侍女,这才好生巴结着,只是青钰姑娘单纯,唉,这傻姑娘,听夏春提及您,便能高高兴兴地说上许久,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看到公子您的好。小的想劝,却也没劝上……”
君延了然,又好气又好笑,伸出修长的手指来,弹了弹青钰的脑门儿。
“是不是谁都能将你拐跑了去?”他语气微沉。
青钰顶嘴道:“我不好骗的!是宋伯草木皆兵,夏春姐姐也喜欢你,会喜欢你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君延气得都笑了,打又舍不得打,便抬起这丫头的下巴,凝视着这一张无辜脸庞,冷笑着道:“既然只要是与我有关,便是好的,那我现在命你回去思过,姑娘应当也没意见。仔细想想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不该亲近,不给出满意的答案来,便不许吃饭。”
青钰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坤泰二十五年,季春。
青钰不知来历,君延的生辰,便权作了她的生辰,他的生辰向来草率而过,但这日,是他特意为她庆生,贺她及笄之礼,青钰端坐在桌前,被一干侍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姑娘们嬉笑打闹,笑声频频传出窗外,惊扰了檐下的喜鹊。
君延走了进来,姑娘们一哄而散,留下刚刚胭脂抹了一半的青钰,小姑娘双靥白里透红,咬唇惊疑不定地望着他,君延微微一笑,亲自从一边的雕花小奁里拿出宝珠胭脂盒来,以手指沾了一些,慢慢在她右颊抹匀,又在她眉心一点,小姑娘霎时多了几分清艳。
青钰呐呐道:“阿延……”
君延把手给她,让她握住自己的手,将她牵了出去,笑着道:“今日为你备了及笄礼,随我骑马出城。”
他翻身上马,青钰轻轻一跃,坐在了他的怀中,背靠着男子坚硬的胸膛,他身上熟悉的清香传来,宛若春风一般迷人眼。
君延一扬马鞭,带她出城逛遍了城外美景,到了夜晚,夜空里便被人点燃了无数孔明灯。
“哇——”青钰伏在酒楼的围栏上,指着天上的灯,“阿延你快看!好多灯啊。”
君延笑道:“见此灯,便可许愿一桩,敢问姑娘可要许愿?”
她想也不想,便双手合十道:“那,我要一辈子都在阿延身边,平平安安,从年少到白发苍苍,永远都不会分开。”
她微垂双眸,暖光打在她的睫毛上,少女眉眼温柔,语气虔诚。
君延笑意淡淡敛了去。
他忽然低头,轻轻在她唇瓣上一点而过。
青钰蓦地抬眼,一只手捂住嘴唇,惊讶地望着他,随后似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眸中的光蓦地亮了起来。
“阿延!”
他伸出手指抵在她唇边,微微俯身,嗓音低哑:“别说话。”
孔明灯漫天漂浮,天边有烟花炸响,清风穿廊而过,将他的嗓音吹得有几分散了。
君延在她耳边,低声道:“青钰,你孤身一人,跟在我身边两年,温柔真挚,甚得我心。在下虽家中有余财,却是无权无势之徒,空有一身皮囊,一颗真心,还望你不要嫌弃,若等相守一生,定好好珍你爱你,若将来被迫别离,定终生等你一人……你可愿,嫁我为妻?”
青钰睁大了眼睛。
她猛地抱紧君延,君延被她撞得一个踉跄,还未来得及站稳,边听她伏在自己胸前,大声道:“我愿意!”
他不禁扬唇笑了。
坤泰二十六年,春分。
青钰睡到日上三竿,在床上滚了又滚,扑通一身摔下了床榻,痛得嗷嗷一叫,君延正好走到门口,闻言推门进来,果见这丫头又是睡相不好摔了,不由得嗤笑一声,青钰见他又这般嘲笑,索性赖在地上,朝他伸出手来:“夫君抱!”
多大的人了,君延走过去俯身敲她脑门儿,冷声道:“昨夜的事儿我还未找你算账,今日还想让我抱?你便坐地上罢。”
青钰悻悻收回手来,慢慢站了起来,君延往榻边一坐,拉过她的手,低头瞧了瞧她手腕上的伤口,淡淡道:“说罢,究竟是怎么回事。”
青钰看着自己又开始渗血的伤口,吃痛地吸了吸气,小声道:“昨夜夏春姐姐找我……”
君延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扬眉道:“你还去见她?她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青钰解释道:“可她被妈妈打了,我瞧她可怜,活生生一条人命,哪怕她着实对你有心思,可她又怎能危害起我来呢?没有伤害我的人,这样见死不救,良心如何可安?我这样想着,也实在不可见死不救,便带着侍卫去救她了。”
她越说越心虚,声音细若蚊吟,君延冷笑道:“然后,便被老鸨迷晕了带走,险些被献给县令?还好你逃出来了,若我朋友不恰好路过,明日我见了你,可还要唤一句‘县令夫人’?”
青钰被他这样毒舌一损,哑口无言,眼圈有些红,只好道:“是我总是犯蠢,老被人给拐骗了去,我也不知道,无缘无故的,她们偏要害我做什么,往后有事,我一定提前问你,你别生气了……”
君延看她要哭的样子,不由得心软了下来,近来总是这样,他对她束手无策,除了宠着护着,还能怎么办?只可惜这丫头不知自己有多惹眼,还喜欢出去玩儿。
君延叹了口气,待到给她重新上了药,包扎好了伤口,才将她拉到身边来,抱着她低声道:“往后,离那些做官的远些,我与他们素来不和,你便乖乖的,不要出去了,如何?”
青钰点头,伸出手臂将君延抱住,将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可那一年,终究还是比她想象的要短。
高县令自花楼一瞥,便念念不忘着青钰的美,屡屡试图抢走青钰,甚至对君延威逼利诱,她到底还是越长越美,美到了祸害自己的夫君,在这等无权无势的家中,难掩光华,名声传至周围三郡,人人都道君延娶了个好夫人,也有人暗中嘲笑,说这等姑娘,只做得权贵宠妾,难做平民良妻。
随后不久,南乡县爆发了最严重的的一次蝗灾,饿死了不少灾民,为了救济百姓,君延和她为此散尽千金,奈何官官相护,这朗朗世道,却看不见任何的希望。
君延不再清雅,青钰也不再顽劣。
他们都在一瞬间懂得了什么,开始挑起不属于自己的担子。
但她因美貌招致的灾祸,还在不断地给君延招来阻碍,
三年前,青钰滚下山坡,再次醒来时,面前的人激动地唤着她“公主”。
一场大梦,彻底醒来。
墙头嬉闹的小姑娘不复存在,她触手可及处,便是从前望不到的权势顶端。
从前的从前,有个公主叫做李青钰,她有着疼爱自己的太子哥哥,有着一对恩爱的父母,她总是想着要快快长大,可是有一日,她发现了哥哥的秘密,发现自己的父亲并不像她以为的那般慈祥,母亲并不那样宽容,发现几位哥哥看似和睦,实则明争暗斗,不择手段。
她的亲哥哥,甚至为了自保,将她推下悬崖,害她失忆三年。
可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做无忧无虑的君夫人呢?
那个公主几乎是疯了,疯了一场,又不得不醒来,接受全然陌生的现实。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长宁公主重新回归的那日,同父异母的皇帝哥哥为她大设宫宴,邀请满朝文武赴宴,让所有人看着这个已经长大的公主。
殿中舞姬挥舞水袖,咿咿呀呀,腰肢柔婉,在席间走过时,小心躲避着百官放肆的目光,胆怯一如面对高县令的她。
青钰在高处居高临下,笑着向皇兄敬酒。
“臣妹祝愿皇兄千秋万岁,臣妹定会长伴皇兄身侧,为皇兄分忧。”
觥筹交错,华灯初上,满殿女眷,唯长宁长公主最是高不可攀。
华宴过后,长宁回府,借酒意杖杀了一位宫人,以此立威。
然后她换上了一袭白衣,据守夜的侍女说,公主一袭白衣,总是三更就起,枯坐后半宿。
眼中不复温柔,她再也不爱笑了。
短短三年,她将自己磨练得杀人如麻,铁血无情,善于玩弄权术。权力宛若一剂药,可以治愈她所有的彷徨不安,即便是孤身一人,也无人再敢冒犯她分毫,这世上理应如此,谁更有手段,谁就执掌乾坤。
她几乎要忘了阿延,忘了南乡县的小院中,紧张害羞的小丫头,和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这一梦仿佛极长。
青钰在梦中不知不觉地哭了,眼泪沾湿了枕头,章郢早已起身出去忙碌片刻,正好端着汤药折返,却看见她眼角的泪。
他一愣,一时竟有些无措。
这是梦到了什么,睡着睡着就哭成了这样?
她唇瓣嗡动,不知呢喃着什么,章郢见状俯身,将耳朵贴近她耳畔。
只听见微不可闻二字——
“阿延……”
第65章第六十五章
一声阿延, 宛若大坝开了闸,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直冲得他眼底发红,喘息微重。
右手狠狠一捏,指节沉沉一响,手背上青筋爆出。
章郢俯身在青钰耳边, 身子仿佛石化了一般,久久不动。
那一声阿延,宛若刀子割裂了他的心, 他努力压抑的平静, 瞬间在她这样的无助面前溃不成军。
不知过了多久, 他才微微直起身子来,温热的大掌抚过青钰的脸颊, 大拇指指腹慢慢抹去她眼角的泪水, 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
“我在,阿延在。”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将她搂进,贴着她道:“阿延从前亏欠了阿钰,以后会一直在阿钰的身边,阿钰无论去哪, 阿延都会跟在后面, 保护你, 珍惜你。”
似乎被他逐渐安抚, 青钰吸了吸鼻子, 渐渐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还在低低地抽噎着,却迟迟不肯睁开眼,章郢不知她醒了没有,只抚摸着她的发顶,坐在此处,久久不曾离开。
外头的宗临见世子久久不出来,便想也未想直接进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二人互相依偎的模样,宗临尴尬一笑,连忙退了出去,还顺手带好了门。
罢了罢了,有什么事儿,明日一早再说罢。
宗临在屋外想了想,用轻功出去,回绝了院外恭候的谢定琰,谢定琰闻言,皱眉问道:“那下狱的高慎和苏儿如何发落,世子尚未交代清楚,还有孙炆,上回被淮安侯截胡了,如今折子递入朝中,朝廷已知我们暗中结盟,接下行动刻不容缓,世子怎的此刻就不见人了?”
宗临摸了摸脑袋,不太好意思道:“……谢小将军莫急,世子往日从未误事,如今也不会坐视不管,实在是今晚有事走不开,不若将军明日再来,或者属下稍后将事情向世子禀明,明日一早世子定会回消息。”
谢定琰皱眉不语。
脑中忽然一闪而过那日坐在世子怀中的青钰,他眼神微闪,忽然道:“难道是因为长宁?”
他声音不小,在这寂静宅邸外显得格外突兀,宗临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闪身靠近,压低声音道:“将军声音小点儿!此事不可张扬!”
谢定琰冷笑道:“我还当是何事,今晚宁可爽了我的约,也脱不开身,原来是为了温柔乡。宗临,你家世子是眼瞎了不成?长宁公主是什么人?她这个人,冷血、无情、自私、唯利是图,他看不上我表妹,却喜欢这么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