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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欢 大茶娓娓 18992 字 3个月前

上回他没亲手杀了长宁,已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了,后来让她跑了,为了大局,他也打算睁一只眼闭只眼,不予计较,却没想到,这女人居然勾到了平西王世子?如今那人还因为她推了正事?

谢定琰想到此,偏不肯小声说话,又高声补了一句:“早知如此,那日我何必手下留情,就应该直接在宗府杀了她!”

宗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着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实在没了法子,只好拼命去捂谢定琰的嘴,叫他小点声儿,莫要惹恼里头的世子,谢定琰看他这样小心,越发恼火,猛地拔出了身侧佩剑,毫不客气地架到了宗临脖子上,寒声道:“你越是不让我说,我今日便偏要在此说个痛快!”

宗临头疼道:“谢将军又何必激动?此间内情,将军并不知晓,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何我家世子会喜欢一个政敌?”

谢定琰冷哼道:“那是因为他识人不明!”

宗临:“……”

宗临被刀这样架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咬牙质问道:“那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难道也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君主,对屡屡陷害自己的妹妹下不了手么?将军可有仔细想过,为何太子殿下也不让你动公主?为何世子会将她护在这儿?”

宗临的神情也彻底冷了下来,双目发寒,冷冷盯着谢定琰,气势虽不及常年为将的谢定琰,却颇有几分兄长章扈的影子。

谢定琰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宗临所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他还是想不通,这里面究竟还能有怎样的隐情,至今都未曾对外说明?长宁在他的记忆中,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活泼天真的小表妹了,这个女人在长安的时候就和疯子无异,狠起来六亲不认,谢定琰早就对她心灰意冷了。

但,此时此刻,他是站在平西王世子的宅邸外头,谢家再怎么说,也不能大过平西王去。

谢定琰慢慢放下了手中长剑,抬手一收,只闻“铮”的一声,长剑入鞘。

谢定琰正要说话,大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一众侍从让开,老管家提着灯笼上前,冲谢定琰拱了拱手,“这位大人方才所言,我家公子皆已知晓,公子方才吩咐过了,说是让大人直接进去说话。”

宗临欲言又止,谢定琰冷冷道了一句“带路”,便径直越过众人,大步跨进了大宅。

谢定琰一路向里,知道走到了卧房外头,老管家让他稍等片刻,先敲响了房门,过了须臾,章郢便亲自推门出来,谢定琰一看到他,立刻大声道:“世……”

还未说完,章郢便低声打断他:“阿钰还未醒来,你先莫要说话,随我进去。”

谢定琰狠狠皱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进去?进卧房?

进去干什么?里头的人,不是还没醒么?

章郢看他不解,也并未仔细解释,只是转身,负手重新进去了,他拿过墙上灯盏,行到床头桌下,将灯放在了床头,才掀开帘子,先是拿安神的药在青钰鼻尖熏了熏,才从被子下拿出了青钰的手腕。

褪下青镯,露出上面的狰狞疤痕。

谢定琰俯身仔细看了看,毫不犹豫地判定道:“刀伤。”

为什么一个公主身上会有如此重的刀伤?看起来好像并非是这几年的伤。

章郢不置可否,又将青钰的镯子重新戴好,又将青钰肩头的衣裳稍稍拉下来些许,露出肩胛处数道浅浅的疤痕,只给谢定琰勉强瞟了一眼伤痕,谢定琰便果断道:“这像是什么尖锐之物的划伤,不是刀刃。”

一个公主身上,怎么如此多的伤疤?谢定琰只听说长宁私自蓄养杀手,培养府卫,从未被人刺杀得手,却未曾听说她什么时候受了伤。

章郢重新给青钰掖好被角,拉上帘子后,起身出去,等到谢定琰合上了门,才淡淡开口道:“第一道伤痕,是四年前,在南乡县,高平对她意图不轨,她拼命逃出生天,才落得这么重的刀伤。”

谢定琰霎时大惊,扬声道:“怎么可能?!四年前,四年前她分明……”

长宁公主分明在外养病,天下皆知的事情,怎的就出现在南乡县,还被一个县令差点欺辱?

谢定琰猝然抬头,却装入章郢漆黑的双眸之中,眸底深不见底,蕴含着他看不懂的深意,谢定琰心头一惊,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道,当年长宁并非在外养病?真的有什么隐情不成?

章郢看他逐渐沉默下来,才略笑了笑,转身道:“你猜的没错,这边是第二道伤疤的由来,那是她跌落悬崖落的伤,那些伤,约莫是被悬崖边的石子树枝划伤的。”

“她当年,并未在外养病,所谓出宫养病,不过是皇家粉饰太平的说辞而已,朝中几位大臣那些年一直暗访公主下落,不得对外宣扬,这其中,便包括三年前的监察御史贺之清。”

“而她为何跌落悬崖,生死不明,你可以回谢府一趟,亲自问问殿下,他一定会告诉你的。”

谢定琰沉默,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一字一句,太过于颠覆他一直以来的认知了。

隔了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艰难响起:“我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他们谁都不说?”

这话中“他们”,章郢知道,是指青钰和太子。

为何不说?但凡有一个人主动说出当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必和长宁撕破脸至此,谢家又怎会忍心,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儿下手?

章郢唇角微涩,淡淡道:“因为他们啊,一个不再相信亲情,不屑于将此事对外说出;一个更是明白,事已至此,说出来不过是更大的伤害。”

三人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个夜晚,章郢端着青钰亲自做好的饭菜探望李昭允,看着这位殿下捧着饭菜难过的样子,便也问过他这个问题。

李昭允那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孤又何曾没有想过,既然是孤欠了她的,为何不将一切公之于众?”

“因为孤一直都知道,就算孤主动对外人说了真相,钰儿也不会领情的。她会觉得孤在嘲笑她,笑话她,怜悯她,既然如此,孤宁可让她这样恨着。”

“她就是这样一个姑娘,宁可昂头骄傲地活,也不想让自己的伤疤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可怜,她宁可做别人口中的恶人,也不愿做那个被人伤害的人。”

……

谢定琰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一切还有待最后的求证,可他知道,他其实已经信了,到底是怎样的事情才能让人性情大变?从前谢定琰只以为是长宁自私,眼见太子夺嫡落败,便急于为了利益投靠新帝,甚至不惜和亲人一刀两断,被天下人耻笑。

原来不是。

想了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谢定琰亦觉好笑。

是啊,当初那个拿着风筝非要他陪她玩的小丫头,当初那个连养的鸟儿死了都还知道哭的小公主,若没人逼她,她又怎么会变得那么心狠?

第66章第六十六章

谢定琰骑马回城, 半道上却被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

四马并驱,檀木为辕,四面装点十分华贵,镂空车窗图腾精致大气, 看规制,应是出于王侯之家, 谢定琰眯了眯眼,却看见一只素手掀开了帘子,露出谢云纤秀气温柔的脸。

谢云纤柔声唤道:“堂兄。”

“纤儿?”谢定琰皱眉道:“你怎会在此?”

谢云纤微微一笑, “听说堂兄方才见了世子, 纤儿想和你借一步说话。”

……

青钰醒来时,天早已大亮, 她艰难坐起,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眼睛也肿胀得很, 浑身都惫懒得紧, 连一个坐的动作,都做得如此艰难。

章郢似乎不在。

嗓子干得发疼,青钰捂着脖子,艰难地起身,这一站起来, 才觉得腿软无力, 险些摔了。她扶着墙稳住身形, 慢慢往外头的桌案边摸去, 抓到水壶后,连忙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嗓子这才好受了些。

身后一暖,水杯被人夺去。

章郢抱紧她,手臂揽紧她的腰肢,低头在她耳边柔声道:“茶冷了,我再命人重新倒一壶来,先回床上坐着,莫要着凉了。”

青钰微微颤了颤,低声唤他:“章郢……”

他笑了笑,眸色暗了一寸,直接把她抱回到床上,拿被子将她裹紧,抬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温声道:“叫夫君。”

青钰抬眼望着他,水眸泛光,贝齿轻轻咬住下唇,一时没有出声。

梦中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梦中的阿延,现实中的章郢。

将一切在梦中再经历一遍之后,她忽然害怕极了。

害怕这世上没他,这一切若只是一场梦的话,她醒来时,会不会仍旧睡在公主府的软塌上,一如那么多次午夜梦回一般?那时候,她总是觉得他会回来,每次却只能失望地枯坐一夜,一开始她还会哭,后来连哭都不会哭了,整个人都开始逐渐变得麻木,不爱哭,也不爱笑。

等到太阳重新升起,她还得打起精神,用虚假的笑容来应付所有人。

她不肯出声,章郢也不急,至少昨日她肯将自己给他,便是已经对他打开了心扉。章郢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起身出去,不过须臾,便端了热茶进来,递给她道:“慢点喝,小心烫。”

青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长发散落在肩头,微微遮住脸颊,显得小脸越发尖削,似乎是瘦了一圈。章郢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喝水。

怎样都看不够。

想起她睡着后的那一声低唤,便忍不住心疼,可偏偏又无能为力。

再大的伤痛,再难以愈合的伤口,都还是要她自己走出来,他能做的,只是陪在她身边,一直等着她而已。

青钰能清楚地感觉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喝茶喝得心不在焉,喝完茶时,便想通了点什么,忽然将空杯递给他,在他起身之前,忽然唤道:“夫君。”

一声低唤,刹那间如惊雷一般在他耳畔炸响。

章郢横在空中的手蓦地一僵,手中空杯落地,骨碌碌滚了远去。

床笫之间逼她唤他是一回事儿,她心甘情愿地唤他,又是一回事儿。

章郢忽然狂喜,猛地伸手抱紧了青钰,青钰猝不及防被他带入了怀中,只觉得他双臂用力之大,几乎将她勒得喘不过气来,耳边传来章郢微有些慌乱的声音:“夫君在这儿,阿钰。”

实在没想到他会如此激动,青钰本有些感伤别扭的情绪,被他逗得荡然无存,她“噗嗤”笑出了声来。

这样一笑,她也释怀了。

何必呢,本来就是夫妻了,何必一个唤得如此为难,一个又听得如此激动,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是吗?

青钰垂落的手缓缓上抬,也慢慢回抱住了他,身子渐渐放松,将头靠在他的肩头。

她轻声道:“夫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我把这些年的事情,全都梦了一遍,可我的梦却在回京后戛然而止,那个梦太可怕了,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遍了。”

“你知道吗?我在梦里,其实是记得现实中的事儿的,可就算如此,我还是会害怕失去你,哪怕我努力地想忽视你,却还是明白,我仍旧深深地在乎你。”她微微一笑,在他颈边蹭了蹭,软声道:“日积月累,从在乎你,变成不能没有你。”

是他重新成为了她生命里的一束光,她原以为她的生活将永远沉浸在黑暗中,在她最要绝望的时候,他又从天而降,重新将她从深渊里捞了起来。

曾经不知有多少回,那个孤独的长宁公主思念夫君了,便会去护国寺拜一拜,她会乞求上天,让她的夫君活过来,无论是用怎样的方式,他可以与她为敌,可以与她不相认,也可以与旁的女子长相厮守,她想过倘若他还活着,那么最坏的情况是怎样,可仍旧只是想让他活过来。

只有他活过来,她才会有勇气继续活下去,而不是总是一个人想,自己将来要何去何从。

万幸上天,不曾让他抛弃了她,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青钰抱紧章郢,两人许久没动,直到外头的管家叩响了门扉,章郢才率先放开了她,看着她不知不觉又红了的眼眶,不禁伸手刮刮她的小鼻尖,笑道:“你瞧你,甚为能哭。”眼前的男子五官俊朗,笑意疏朗温和,青钰仰头仔细地看他一会儿,忽然搂着他的脖子往前,蜻蜓点水般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松开了他,眨眨眼道:“管家找你,定是有事,你快去罢。”

章郢握紧她放在一边的手,缓缓站起了身,唇边渐起笑意,眼中尽是温和之光,不像是平日冷峻的世子。

……像是她的夫君阿延。

外头敲门声愈急,青钰知他舍不得她,便一拉他手指,低声道:“快去罢,早去早回,我再休息一会儿,等你回来服侍我更衣可好?”

他这才骤然笑出声来,胸腔微微震动,许久才郑重道了一声“好”,便放开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青钰重新拥被躺回了床上,唇畔笑容怎样都压不住,却是再也睡不着了。

章郢出去了一趟,这一忙碌,却是一直没有脱开身,只好派人折返回来,让青钰不必再等,青钰静静躺了一会儿,起身穿好了衣裳,再随意梳洗一番之后,推门出去。

日头阳光正烈,枝头鸟雀叫个不停儿,青钰站在原地,真心实意地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她脚步轻快地四处走走,一边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道:“公子此刻正在见客,夫人有何吩咐,尽管嘱咐奴婢便是。”

青钰问道:“他在见谁?”

侍女低头答道:“似乎是去见王府来的人了,奴婢听说,王妃身边的侍女有急事求见,公子本紧着夫人这头,不欲接见,听说是刻不容缓的事儿,这才去见了一面。”

那侍女说到此,微有不忿,似乎觉得青钰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青钰不过笑笑,“既然是有急事,见见也罢,正好快到午时了,我便去准备午膳罢。”

她倒是完全不在意,她只有他了,可他除了她之外,还有那么多亲人,还有这天下纷争……她能理解他的选择,这样才是她的夫君,哪怕极为爱她,也还是明事理、知道轻重缓急的。

青钰转身,往小厨房走去。

府上的小厨房地处偏僻,因这宅邸是按着从前的家所建,青钰一路过去,仍旧十分轻车熟路,尚未走到厨房,便看见路中央盈盈立着个黄衣女子,正四处张望着,像是迷了路,看衣着并非侍女,青钰微微蹙眉,问身后的侍女道:“这位是?”

侍女也疑惑得很,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那女子转过了身来,看见了青钰便是一喜,连忙过来盈盈行了一礼,“这位姑娘,敢问中堂如何走?我方才与人失散,在此迷了路。”

青钰抬手指了指右边,“往那边走。”

那女子含笑道谢,正要转身离去,却蓦地瞥见了青钰的脸,脚下却无论如何都迈不开步子了。

眼前这个女子,生得极美。

不施粉黛,仍旧清丽脱俗,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上翘,分明只是淡淡望着你,却似是含了万种风情。

通身气质冷淡,五官无一处不精致。

谢云纤身为谢家的嫡女,亦是名门贵女,此番出门,更是精心打扮良久,此刻却在打扮如此随意的女子跟前,第一次觉得自惭形秽,姿色远不及眼前这人。

看她衣着,也不像这府上丫鬟,更像是她所听闻的“夫人”。

谢云纤心头一颤。

……难道真是她?

谢云纤在打量青钰的同时,青钰也在仔细打量着她,不过随意一扫,便差不多确定了她身份。

衣裳用的乃是极为稀少的吴绫,非大族女子不能穿,腰间玉佩纹路熟悉,与她那表兄谢定琰的如出一辙,再看这一身温柔娴静的气质,便与她在长安瞧见的那些名门贵女如出一辙。

再加上之前侍女说,章郢是去见平西王府的人了。

确认是谢云纤无疑。

青钰还未说话,便见谢云纤率先微笑道:“多谢姑娘指路,敢问姑娘可是这府上的人?”

青钰起了玩心,抬手制止了身后意欲插嘴的侍女,亦是笑着答道:“我是,不知姑娘,可是方才来的平西王府的人?”

看那侍女举止,谢云纤确定了,果真是她。

原来这就是世子所爱之人。

谢云纤心乱如麻,鬼使神差地,她回答道:“我是平西王府的侍女,方才一不小心走散了,才在此地迷路,小公子此刻怕是正在与世子叙旧,一时半会儿许是不会结束。”她抬了抬眼,望着青钰踌躇道:“我若早些回去,少不得被人发现,不若他们离开时再混进去,不知姑娘……可否让我在此多待一会儿?”

听这言外之意,怕被发现是假,想试探她是真吧?

青钰眉梢微扬,忽然掩唇笑了。

第67章第六十七章

67

青钰顺势便道:“既然是平西王府来的人,姑娘请自便, 无须拘谨。”

谢云纤微微松了一口气, 朝青钰福了福身子, 试探道:“多谢姑娘, 不知姑娘是这府上的……”

她原以为,这民间女子身份低微, 为王妃所不喜,自然也明白自己几斤几两,此刻一听她是王府来的人,自然也是要主动避着点儿的,谁知青钰却不遮不掩道:“我不是这个府上的下人, 若非要说个名头,应算是主人,姑娘唤我青钰便是。”

谢云纤又是微微一僵。

青钰眼神坦然,双眸微带笑意, 这样淡淡凝望着她, 没有一丝胆怯畏缩,亦无一丝得意炫耀的意思。

谢云纤连忙行礼道:“原来这边是……”话到此处,却又卡住了。

夫人?世子妃?被平西王府的下人这样唤,她还不够格, 单单得到世子的心又如何,终究跨不进王府的大门。

谢云纤故意顿在此处, 便是想看青钰有无尴尬之色, 青钰没什么反应, 她身后的侍女已开始呵斥道:“这位就是我们夫人,你迟疑什么呢?我们夫人可是被公子日日捧在掌心的,你再如此无礼,信不信我们公子……”

话还未说完,青钰便骤然打断道:“不碍事,我确实算不上什么世子妃,未入玉碟,也不怪她不敢乱叫。”

谢云纤低眸不语。

青钰瞧了她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我现在要去厨房准备晚膳,你若无事可做,可以随我一同前去,既然小公子来了,想必也是会留在这儿用膳的。”

谢云纤微微诧异,不是说捧在掌心吗?为何还亲自下厨?但看青钰的模样,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谢云纤不曾推脱,便也随青钰一道去了小厨房。

小厨房的下人不曾料到夫人亲自过来下厨,皆静立一边,战战兢兢,青钰挽了袖子,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笑着使唤人道:“你来帮我打一盆水来,我来切菜,你去洗菜罢……还有你,你负责劈柴便是。”

青钰拿了刀,在案板上熟练地切起菜来。

分明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却在切菜上手法娴熟,不像是平常人家长大的姑娘,却又学得一手不错的厨艺。

谢云纤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四下众人忙活得井然有序,完全没有她可做之事,她也从来不懂做饭的门道儿,从前她在深闺之中,琴棋书画学得样样精通,可这入厨房,却是头一回。

大家闺秀,也没听说谁要学得一手厨艺的。

青钰见她傻站在那儿,忍笑道:“你若是想帮忙,便去帮忙搬柴火罢。”

谢云纤连忙应道:“这便来!”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到外头,搬起那刚刚劈好的一堆柴火,摇摇晃晃地进了屋,又笨拙地将柴火递入火堆之中,反而呛了满口浓烟,咳得不停,眼泪不住地往外直冒,一边的下人见状道:“不是这样一下子全塞进去的,还是我来罢。”说着,便将谢云纤挤到了一边,低头忙活起来。

青钰切好了菜,又敲碎了鸡蛋,落入锅中,拿了锅铲熟练地翻炒,加水加调料一气呵成,做菜于她是手到擒来之事,但今日,她想要做一顿最丰盛的饭菜给阿延,便又吩咐人杀鸡宰牛,外头杀鸡的惨叫声时不时传进来,谢云纤听得胆战心惊,去瞧青钰,却看见她脸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

这等流血的事儿,她怎么一点都不怕?谢云纤看见那一摊血便觉头晕,青钰看她委实不适,便吩咐侍女带她去歇息,谢云纤却想着门外便是一滩鸡血,无论如何,都不肯跨出厨房那道门。

果然还是养在深闺,不曾见过任何血腥之事,青钰微微一笑,也不曾勉强她。

方才她起了玩心,便想与这位谢姑娘多相处一会儿,无论如何,这位谢姑娘,也算是她的表妹之一了,青钰相信章郢为人,也不曾真对她有何敌意。但她却远远低估了谢云纤的胆量,谢云纤父兄皆是将领,手下不知多少亡魂,偏生养出了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娇小姐,也是有趣得很。

若她能平平安安长大,不曾参与哥哥们的夺嫡,不曾站在风口浪尖之处,那么她是不是也会和谢云纤一样,哪怕只是杀鸡宰羊,也会害怕?

如此一想,她倒是有些羡慕谢云纤。

能这样单纯地活着,永远不必见识那些最阴暗之事,殊不知也是一种莫大的福气。

谢云纤局促不安地站在角落,脸色略显苍白,贝齿紧紧咬住下唇,惶然不安地看着这人来人往,她实在想不通,为何这位青钰姑娘,看似弱不禁风、养尊处优,怎会面对如此血淋淋的事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在一边炒菜,一边与身边的下人们说说笑笑?

她就一点都不害怕吗?

这样粗鄙不堪的行径,又岂是平常女子可以做到的?

她生得这样好看,她笑得肆无忌惮,她得众人喜爱,她所做饭菜闻起来如此之香……

谢云纤瞧着青钰,瞧着瞧着,眼睛里却不知不觉有了一丝羡慕,不羡慕她这一手饭菜做得多好,只是羡慕她是为何如此洒脱,为何还能和那些低贱的下人……如此自然地说说笑笑。

谢云纤身为谢家嫡女,上敬父母兄长,对下亦是高高在上,尊卑有别,那些人或畏惧她,或尊敬她,她自小所受的教育,使她觉得就该是这样。

为什么青钰不一样?

不害怕王妃,也不担心世子会喜欢旁人,更不介意所谓的名分,好像这一切都不重要似的,可谢云纤自打懂事开始,便知晓这些有多重要,那些后宅的女子,穷尽一生,也不过是寻个有所依靠的归宿罢了。

青钰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做完了饭菜,只剩下最后一锅鸡肉,正小火慢烹着,外头的下人已过来唤道:“夫人,公子听说您在厨房,传话过来,说是让您别做了,好生回去歇着。”

青钰翘了翘唇角,并不答话,只吩咐那传话的下人道:“来得正是时候,你过来帮我端菜罢。”

那下人也愣住了。

所有人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一堆菜肴一个个搬到了前院左室,青钰惹了一身油烟味儿,便打算先行回去换身衣裳,见谢云纤垂眸不声不响地站在角落,想起她一个人或许不知如何自处,便吩咐身后的侍女道:“你去带她到前院罢。”

侍女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请谢云纤离开,谢云纤神色微微恍惚,沉默良久,竟抬脚走到了青钰的面前。

“谢姑娘还有何事?”青钰看她欲言又止,便率先发问。

谢云纤微微讶然,“你……你是如何知道我……”

青钰指了指她腰间玉佩。

谢云纤这才了然,她微叹了口气,喃喃道:“原来我早就……早就暴露了,你又何必不戳破,直接将我打发走便是,何必捉弄于我……”

青钰淡淡打断她道:“并非有意捉弄于你,只是好奇你是个怎样之人,我听说王妃有意让你嫁给我夫君,我瞧瞧你,也好知道王妃喜欢怎样的姑娘。”

谢云纤一时哑然。

被她这番直白之言堵得哑口无言。

谢云纤思虑片刻,不太相信道:“你在我跟前行事毫不收敛,光是下厨一事,便能惹王妃厌恶,又岂会在意王妃的看法?”

青钰闻声却是一笑,“我说想知道,又何时说了,非要去讨喜欢她不可?”

她要嫁之人,乃是章郢,而非章郢的母亲。

王妃喜欢她固然好,若不喜欢……她李青钰也绝非主动讨好旁人之人。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谢云纤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心底却微微憾然。

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王妃是怎样的身份?她当真不在意一丝一毫世俗看法吗?

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饶是温柔娴静如谢云纤,也不敢断然说出此语。

***

穿堂风直掠而来,章郢端坐太师椅中,垂目饮茶,始终不曾开口。一边的章绪便也安安静静地缩着,不敢出声打破这安静,王妃身边的贴身婢女雪儿垂首立在一边,正在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

方才她已细细向世子说明王爷病况,言下之意甚为明显,便是让世子早日归府,承袭王位,若世子想带那个民间女子回去,王妃也不会反对。

但,带回去,并非意味着平西王府肯接受那个女子成为世子妃,若这女子足够识大体,还能怀有世子的骨肉,王妃或能大发慈悲赏她一个妾室做做,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章郢当场便翻脸了。

非但尽数驳回了王妃的吩咐,还勒令雪儿站在此处,眼睁睁地看着,稍后所来之人,究竟是生得什么模样,可否配得上未来的平西王妃之位。

不过须臾,满桌佳肴便全上好了,章绪望着这一桌香喷喷的菜,惊喜道:“哇!这也太香了!哥哥,你养的厨子未免也太能干了!”

章郢淡淡道:“这是你嫂嫂做的。”

他一提嫂嫂,章绪便垮下了小脸,极为不乐意道:“哪门子嫂嫂,倘若不是美人姐姐,我还能勉强接受谢姐姐,除此之外,我谁也不想要,我偏不认这个嫂嫂……”

他一边说,还一边警惕这活阎王的脸色,唯恐他当场发怒,要他好看。

谁知章郢听了之后,并无半分怒色,反而淡淡道:“你见了便知道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脚步声逼近了。

来者刚换了一身鹅黄衣裙,脚步轻快,面上笑意盈盈,未见人,声先至——

“不认我吗?”

章绪猛地站了起来,惊喜地大叫道:“美人姐姐!”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68

章绪虽然不曾见过青钰的真容, 但对这个声音万分熟悉, 听到声音的刹那, 便猛地站了起来,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就飞快地蹿到了青钰跟前。

“怎么会是你!你居然就是我的嫂嫂, 我、我……”章绪激动地语无伦次, 只能拽着青钰转头对章郢喊道:“哥哥!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嫂嫂就是美人姐姐, 我还以为美人姐姐她……”

他以为她出事儿了。

青州的事情闹得那么大, 他本在公主府邸里悠闲度日, 自打被宗临带回了王府,便一直感到不安, 整日便悄悄贴在母亲屋外偷听, 怕被发现,便只能听到些许只言片语,知道外头出事了。

他平日虽然顽劣, 却也不傻,从前也曾听郑襄提及过朝中的事情,知道自己的哥哥和父亲,对朝廷而言是个威胁, 而美人姐姐又是从长安来的公主。

章绪不敢细细想下去。

他听说哥哥在外头有了心上人时, 是真的很生气,美人姐姐那样好, 哥哥也曾亲口说了喜欢她, 怎么就能突然喜欢别人呢?章绪甚至想过, 倘若哥哥是这样三心二意之人,那便是他从前看错他了。

可他不曾想到,美人姐姐便是这位传言中的“民间女子”。

青钰看章绪激动地语无伦次,不禁微笑着安抚道:“阿绪,我没事,我一直和你哥哥在一起,他将我保护得很好。”

一面说,一面抬眼,与章郢的黑眸隔空相撞。

无需多说,他和她心里已是了然。

一直以来,倘若不是他处处护着她,她早就凶多吉少了……从刺杀开始,到宗府奔赴而来陪她演上一出戏,再到深夜小巷里,他阻止她踏入陷阱,最终城门相救,千军万马里,他将手递给了她。

说来,最初若非他在悬崖下捡到昏迷的她,她或许从那时起,就会被野狼给吃了。

这条命是他一路救过来的,她都记得,也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偿还。

章绪吸了吸鼻子,委屈地点点头,又仰着脑袋,仔细地瞧了瞧青钰的脸,越看小脸越发的红,最终着实害羞得不知所措,便转身跑到章郢身边去,悄悄附耳道:“哥哥,嫂嫂生得未免也太好看了。”

章郢心情大好,大笑道:“你这小子,再没个礼数,盯着你嫂嫂瞧,我便再请个夫子来,好生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青钰一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章绪看二人皆在笑他,不服气道:“我若不仔细瞧瞧,怎么记住嫂嫂长什么模样?我看我嫂嫂罢了,都是自家人,哥哥非要和我提什么礼数,何其扫兴!”

青钰倒也不曾计较,缓步走到了桌边坐下,笑道:“莫贫了,阿绪在我跟前,不必这么守礼数。你们二人先用膳罢,这可是我亲手所做,不吃完,便要罚。”

章绪看了看满桌佳肴,期待地搓搓手心。

一边垂首而立的侍女雪儿至始至终便盯着青钰,看她谈笑自若,和小公子颇为熟悉的样子,便隐隐有些惊异,再瞧见世子一改往日淡漠的性子,竟也能如此开怀说笑,便彻底收回了目光。

无须再仔细观察什么了,她已是确定了。

小公子虽单纯,却也不是谁都亲近的,世子亦是如此,一个女人,能留住男人的心是一回事儿,能改变一个男人,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这位“夫人”,并不仅仅只是得宠那么简单。

她和世子站在了同等的位置之上,一个眼神便知深意,而非依附讨好、乖巧柔顺,与雪儿所见的那些后宅女子都不同。

看来……是王妃错了。

雪儿见他们已是坐落,便默默福了福身子,低声道:“既然世子爷开始用膳了,奴婢便先行退下了。”

无人多看她一眼。

雪儿默默低下头,缓步朝外走去,却蓦地脚步一顿。

谢云纤正静静站在门口,神色复杂地看着里面,见雪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一言不发地转身出去。

雪儿看她面色灰败,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失声唤道:“谢姑娘!”

谢云纤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无人处,才停了下来,抬手扶住了身边大树,低头不语。

雪儿焦急道:“姑娘若是心中不快,便先行回王府罢,这里有奴婢便好……”

“姑姑让我来,是为了夺回世子的心。”谢云纤蓦地打断她,抬起了头,露出一双噙泪的双眸,仿佛下一刻便要哭出来,“可是,他们这样恩爱,这样般配,又哪里有我插足的余地呢?”

雪儿一时竟也不知该从何安慰。

般配,恩爱,却是如此啊。

任谁见了世子和那个民间女子,怕是都会感慨一句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何其般配,又何其恩爱?

谢云纤抬头看了看天空,企图将眼泪逼回去,却还是忍不住落了泪,掩面哭道:“世子在我心里,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我早就喜欢上他了,可是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的心上人就该是那样的冷漠,那样的严肃高傲,可我竟然今日才知道,原来他不是冷漠,他只是不爱对我笑罢了。”

“你瞧他,他看着她的目光,那样温柔而与众不同。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过,那个笑容,就好像拥有了一切一样。”

“我小的时候,父亲便告诉我一个道理,他说:‘君子不夺人所爱,亦不强人所难。’他们这样好,我若硬生生地将他们拆散,就为了所谓的家族门庭,将来,明知他心里有了旁的女子,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我真的做不到。”

“雪儿,我想放弃了。”

***

用完膳之后,青钰本要起身亲自收拾碗筷,谁知章郢忽然命人将章绪带了出去,趁着四下无人,忽然将她搂进了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唇,柔声道:“何必如此勤快,阿钰应当好生去歇着……”

青钰被他亲得猝不及防,身子骤然一僵,随机便笑着靠近了他的怀里,伸手抱紧他,“就是觉得,我应该为你做些什么……”

她安安静静地靠在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嗓音温软。

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儿,浑身锋芒尽敛。

之前那个浑身是刺的长宁公主,那些带着血的回忆,都好像是一场噩梦里的幻觉。

若是能在此处安享余生,再也不必接触那些斗争,哪怕让她洗手作羹汤,每日做这些杂活,她也愿意。

一想到从前受的那些委屈,鼻尖便是一酸,眼眶里瞬间便溢满了泪。

从前哪怕性命垂危,也不曾掉一滴眼泪,因为无人会在意她的难过,可现在在喜欢的人跟前,那些酸楚便后知后觉地一齐涌了上来,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忽然转身转身,把整张小脸埋进了他的怀里,一言不发,章郢不解其意,微微眯了眯眼,尚未开口,便感觉胸前的衣裳湿了一大块,脸色便是一沉。

“怎么了?”他低声问。

她不理他。

章郢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莫哭,有何好哭的?可是受了什么委屈?是不是之前见了谢云纤,气着你了?若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便命人将她抓来,任你出气如何?出了事儿,谢家那儿有我交代。”

青钰仍旧不理他,听他如此相护,眼泪愈发汹涌。

章郢静静等了良久,着实不知她如何了,便伸手擒住了青钰的下巴,强硬地抬了起来,与这双红彤彤的眼睛对视着,沉声道:“究竟受了什么委屈?”

青钰摇头。

她双睫沾泪,偏头哑声道:“不怪别人,要怪便怪你,如此能哄人。”

旁人若不哄她,她又何必哭,越是哄她,越是让她禁不住脆弱起来,恨不得将从前受到的所有委屈,都在他这里找到安慰。

章郢听懂了她话外之音,一时怔忪无话。

许久,才低声一笑,猛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欺身而上。

她一连后退几步,身子便忽然撞上了墙壁,她惊慌仰头,尚未说出一个字来,便感觉到黑影沉沉罩下,唇瓣便被他轻轻含住。

这一吻,极为温柔。

片刻之后,青钰浑身脱力地靠在墙上,喘息未止,章郢凑到她耳边,低低一笑:“也怪你自己,如此得我心意。”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69

青州大军镇压哗变之后, 节度使孙炆增援被阻, 明知是淮安侯有意作祟, 甚至是和平西王暗中勾结,但苦于没有证据, 朝廷处于弱势, 为安抚藩镇, 便治了孙炆一个延误军机之罪, 杖了三十军棍, 以示惩戒。

青州刺史贺敏上疏朝廷, 直言此次灾祸之中,钦差高慎死于哗变之中, 而长宁公主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朝中原本与长公主联系密切的官员皆人心惶惶,镇国公宋家更是失了盟友,据说小公爷宋兆听闻这个消息之时, 差点带着人冲出城门,想亲自奔赴青州寻找公主下落。

皇帝听闻妹妹下落不明,更是连发三道圣旨给平西王,殷殷嘱咐, 务必要找到公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事实上,长宁公主不在长安的这些时日, 长安城中早就变了天, 真正希望她回去的, 又只是少数人了。

仅此哗变,藩镇和朝廷上只差最后的遮羞布,没有谁主动去挑起战事。

甚至有人猜测,失踪的长宁公主,和“失踪”的废太子,这之间是不是也有什么关联?

高慎并没有死。

谢定琰将其关入地牢,严加拷打,审讯多日,才从其口中问出了些许东西,当即连夜求见世子,章郢彼时正在房间里与青钰温存,二人起初还在正正经经地说话,说着说着,青钰便搂着夫君的脖子滚落在床上,两人在床上疯闹了好一会儿,宗临才敲了敲门,“公子,谢小将军有要事求见。”

青钰正趴在章郢身上,一手拽着他的衣领,笑意盈盈,闻言便立即耷拉下了脑袋,看起来十分扫兴。

怎么每回都有人打搅,从前她不想瞧见他时,他却一件要紧事都没有。

章郢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抬手一刮青钰的鼻尖,又安抚地揉了揉她的脑袋,扬声问道:“何事?”

外头却沉默了。

有些事情,宗临不便直接说出来,尤其青钰还在场,虽然她如今已算不上是敌人,可宗临还是有所顾忌。

青钰倒也不恼,从章郢身上滚了下来,侧躺在他身边,抬手泄愤似的将他往外推了推,章郢笑着握住她的手指,低头亲了亲,柔声道:“乖,我让阿绪进来陪你玩,如何?”

青钰抽出手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副“随你便”的样子。

章郢大笑,拂袖而去,出去时吩咐了外头伺候的侍女,没过多久,章绪便蹦蹦跳跳地进了屋子,兴奋道:“嫂嫂!我来找你玩啦!”

青钰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翻身坐了起来。

分明自己还不曾生过孩子,可这种带孩子的无力感是什么回事?

和章绪玩,固然也是开心的,可章绪毕竟和章郢不同,青钰只想做被哄的那一个,才不想做哄人的那一个。

章绪一边啃果子,一边滔滔不绝地跟她说自己身边的事儿,想起青钰还不曾去过王府,便一一给她介绍自己的家人,说起严厉但常年卧病在床的平西王,还有素来溺爱自己的王妃,再胡扯那些王府妾室们的八卦,越说越起劲儿,甚至说到了谢家。

“我跟你说,你别看我大表哥平日里可凶了,其实他可好了!小时候我和人打架,哥哥觉得我是自讨苦吃,不曾管我,都是大表哥悄悄帮我出气,他平日可护短了,每日来王府的时候,都会记得给我带各种稀奇古玩。”章绪想了想,比划了一下,“有一次,他给了我一把这样大的长弓,想让我学武,虽然我至今都不曾用,但后来,宗将军告诉我,说那把弓可是玄铁所铸,价值连城。”

——谢定琰向来出手阔绰,青钰也记得,幼年时,每逢谢定琰入宫瞧她,也会给她带许多新奇的玩意儿。

“还有我母亲。嫂嫂你可不知道,母亲待我可好了,可是她一对着我哥哥,就老是一副不太好相处的样子,哥哥从小便不大爱在王府,我觉得肯定母亲对他太凶啦。”

——平西王妃,青钰早有耳闻,看似不过是区区女流,实则这么多年来,章郢尚未独当一面时,平西王府一直靠她与谢家的联系来支撑着,从前她不大将这位放在心上,可如今这是她夫君的母亲,能教养出章郢这样的人,虽性子多有强势,但定也是个足够果断聪明的女子。

章绪絮絮叨叨了许久,又说起昨日之事,“嫂嫂,为什么你昨日没来见我呢?”

昨日那事儿……怎么好和阿绪这孩子说,青钰干咳一声,搪塞道:“是你哥哥临时有事儿。”

章绪似懂非懂,“我知道了!昨日表哥来见了哥哥一面,肯定是有什么急事,还好还好,今日我可见着你啦。”

青钰却皱了皱眉,“谢定琰来过?”

她为何不知道?

昨夜……昨夜她累极,中途醒来一回,章郢尚在她身边安睡,后来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半夜醒来,去见了谢定琰?

章绪诧异道:“嫂嫂不知道吗?昨日我和表姐等到天黑都不曾见到你们,便离开了,谁知走了半路,表姐便瞧见大表哥骑着马过来,在外头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进去啦,然后表姐便问我,想不想和表哥叙叙旧,正好我多日不曾见到他,便在外头等他出来。”

青钰眸光微闪。

若是平日,她并不会想太多,可昨夜既然章郢会和她一夜春宵,明显是谢定琰过来,是临时起意的。这里每一个人,都不曾避讳她的存在,谢定琰和她结下那么深的梁子,居然还能眼睁睁地看着章郢和她在一起吗?

昨日之后,今日竟然又来了一趟。

青钰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来哪里出了问题,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曾知道的,不仅是谢定琰隐瞒了她,就连章郢,也一直在瞒着她。

她垂下双眸,若有所思。

章绪看她久久不语,拽了拽她的袖子,踌躇道:“嫂嫂,是不是阿绪说错什么啦?”

青钰摇头,微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你没说错,只是我忽然想起,有一件事,我倒是不曾告诉你呢。”

“什么事啊?”章绪好奇。

青钰说:“你或许对朝中之事都不熟悉,故而也不知道,我和废太子,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谢家,亦是我的母族,说来,我也算是你的远方表姐。”

虽然如今的平西王妃,和先皇后并非出自同一脉,但谢定琰,确确实实是青钰的亲舅舅的长子,亦是她的表哥。

章绪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此刻却是惊呆了。

青钰笑道:“谢定琰,也是我的表兄,从前我在长安时,也唯有他时常去东宫,也因此与我感情甚好。如今想一想,我确实多年不曾见到他了。”

其实早就决裂,但这些话,骗这单纯的小少年足矣。

章绪不疑有他,想了想,若自己许久不曾见到大表哥,应该会是十分想念他的罢?章绪忽然难过起来,连忙拽了拽青钰的衣袖,“那嫂嫂要不要去见见表哥?他既然来了,你便去见见他吧!大表哥人可好了呢!若是见到了嫂嫂,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青钰也忍不住跟着他笑了笑。

“不若这样。”青钰弯下腰来,悄悄凑到章绪的耳边,低声道:“不如阿绪在前头带路如何?你带着我到书房外头,然后你去引开人,这样,我便能悄悄溜进去,趁他不备之时,给他一个惊喜!”

章绪不疑有他,一口答应了。

***

章郢的书房外把守森严,其实下人明白青钰身份,并不会横加阻拦,但青钰知道,从她靠近书房的那一刻起,章郢便会立刻收到消息,她所能见到听到的,只是他们想让她知道的。

所以她利用了章绪,章绪在外头闹得动静不可谓不大,门口的侍卫被吸引过去时,青钰便悄悄地溜到了书房侧面,靠在窗子外仔细聆听里头的动静。

里面二人相对而坐,章郢正不紧不慢地喝茶,谢定琰双目微垂,一言不发。

直到外头侍卫查清动静的缘由,进来禀报说是章绪在外头玩闹,谢定琰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是阿绪,那便没事了。”

章郢微微蹙眉,心底划过一个隐秘的念头,很快便一笑置之。

阿钰自打留在了他的身边,便甚少理会政事,镇压哗变之后具体如何善后,朝廷又是如何,也不见她主动问过。如今他不过是见谢定琰一面,她大概也不会放在心上。

第70章 第七十章

书房内一片幽暗, 镂空窗棂将日光割裂, 光影迷眼,屋内二人相对而坐, 气氛沉凝,清风随着未阖之缝流入,在二人之间淡淡流转。

章郢拿过案上文书,垂目看了半晌,淡淡道:“高慎所招的,只不过是朝廷密令, 这些根本无用, 我们想要盘问出来的,他一字未说?”

谢定琰低声道:“我告诉他, 如今他的身份已经是个死人,他半信半疑,言语之间似乎有所松动。”

章郢微掠唇角, 黑眸深不见底,语气不容置喙:“必须问出来。”

谢定琰挑眉, 着实有些诧异, 不禁问道:“当真必须从他这里入手么?”

章郢拂袖起身, 站到了窗前,广袖垂落,负手淡淡道:“当年高铨行事隐蔽, 一切都是有备而来, 不留半分把柄, 高慎是他侄儿,常年在他左右,当年之事定有参与。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必须问出来。”

谢定琰微微攥紧拳头,沉声应道:“今晚再连夜审讯。为了殿下,我会尽快。”

章郢转身看着他,眸光微闪,“殿下近来如何?”

谢定琰唇角微僵,“世子怎知晓我……”

他昨夜听闻长宁之事之后,到底心结难消,想起这么多年和她之间的误会,便一时冲动,策马连夜回府,去见了殿下。

殿下果真没有隐瞒他,见他如此激动,便将当年的来龙去脉一一说给了他听,末了细细叮嘱道:“此事你莫要急着告诉钰儿,在她跟前,你便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她性子倔强,不会领情,反而会弄巧成拙。”

谢定琰却追问道:“殿下可曾想过,此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即便臣、殿下、世子三人不说,她也终有一日会知道,因为殿下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谢家,继续将她视为眼中钉。”

倘若不和解,她便是他们的仇人,谢定琰曾经有多喜欢这个表妹,后来便有多憎恨她,更遑论谢家的其他人。

他的父亲,也便是先皇后的哥哥,是如此地对这个侄女恨铁不成钢,不知感慨过多少次,先皇后教养出了一个六亲不认的不孝女。

谢家的长辈们,从前讨论政事,但凡提到长宁公主,俱陷入沉默,面露愤恨之色。

他们都误会她了,也不能再错下去了。

谢定琰的问题,无疑一下子说中了关键之处,李昭允转目看着跳动的烛火,意味不明道:“此事,孤与世子私下商议过,还需将当年之事的真相重新挖出,才可能让她放下芥蒂。”

太子为何夺嫡失败?其实早就从六年前的那一场失败的刺杀开始,李昭允就注定输了。

输在识人不明,对他忠心耿耿的高铨,实际上却是齐王的人,看似在帮他谋划一场天衣无缝的杀弟良计,实则早就与齐王暗通款曲,上演一场苦肉计,让齐王下狱,也为日后弹劾他谋害手足埋下伏笔。

世人皆知,太子输在为了夺取权利,不惜枉顾百姓性命,不配身为人君。

其实不然。

李昭允自认自己确实有过醉心权势之时,但他绝无可能屠杀百姓,谢章两家,也都心知肚明。

所以他们甘愿追随。

***

谢定琰与章郢的谈话,将这些全说了。

从为何至今仍要隐瞒长宁,到而今审讯高慎,又应如何逼问他口中当年真相,青钰站在窗外,只觉手脚冰凉,听到后面之时,耳畔嗡鸣不止,心底一片酸涩僵硬,竟分不清到底是生气,还是悲哀。

不知不觉,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仍然察觉不到半分痛意。

她心跳极快,像是不住敲打的鼓点,太阳穴一阵阵发痛。

他们都瞒着她。

谢定琰知道了那件事,他对她抱有愧疚。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都瞒着她,一副为了她好的样子?他们说的没错,她早就不相信这些亲情了,也根本不会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十分感动。

青钰脚底发软,扶着墙壁转身离去,谁知脚下打滑,脚踝狠狠一扭,整个人都朝前摔去。

轻微的声响便足以惊动屋内之人。

谢定琰高声喝道:“谁在偷听?!”屋内二人迅速对视一眼,章郢抽出墙上佩剑,起身出来查看,在看见地上的女子之时身形一滞,手中佩剑哐当落地。

青钰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地,脸色苍白,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双眸,猝然与他们对上。

怎么会是她?!

谢定琰大惊,本不知如何面对青钰,如今猝不及防对上,想起方才之话她都听到了……谢定琰一时竟不敢靠近,身边的章郢已顾不得其他,连忙上前看她伤势。

“阿钰,哪里摔着了?”章郢她在身边蹲下,一低头,便看见她明显发肿的脚踝,眼神瞬间暗了暗,心疼地皱了皱眉,“怎么就扭到了?”

青钰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口,只偏头直勾勾地着他瞧,毫不避讳道:“方才偷听你们说话,走得太急,一时没注意脚下。”

她语气并不友好,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摆明了这事儿不能善了。

一边的谢定琰只觉额头青筋突突地跳。

章郢却从善如流地摸摸了她的长发,柔声哄道:“以后若想听,不必在外头遮遮掩掩,直接进来便是。”

青钰冷笑:“我若当真进来,你又会拿什么搪塞我?若非我偷听,怎会知晓你们瞒了我这么多?”

章郢微微一笑,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我岂会搪塞阿钰?”

她此刻心烦得很,抬手扒拉开他凑过来的脸,冷声道:“章郢,我没与你开玩笑!”

得了,又不喊夫君了。

章郢对付这种场面颇有经验,倒也丝毫不气,反倒微微一笑,将手抄过青钰双腿和腋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柔声道:“乖,先回房上药,此事稍后再说。”

说完,也不管怀中的女子如何一脸不豫,先抱回去再说。

独留身后的谢定琰静立风中,半晌才回过神来。

这就……行了?

***

章郢抱紧怀中小姑娘,快步走回卧房,刚将她一放下,她便对他避如蛇蝎一般,使劲儿地往后缩,一直缩到他捞不到的角落,又抄起一边的枕头,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连你也瞒着我!”她恼怒至极,恨恨咬唇,看章郢侧身躲过,不由得更气,“我原以为,你与他们不同。”

这话便是带了几分委屈了,章郢连忙爬上床,企图将她捞入怀中好生哄哄,她一见他靠近,便立刻尖叫道:“你不许过来!”

章郢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道:“好好好!我不过来!”

青钰咬唇瞪着他,心乱如麻。

方才之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倔强,想要从长计议,口口声声都是为她好。

甚至……他们言语之间,还透出一丝当年之事另有隐情的意味。

她就忍不住想:凭什么啊?

凭什么他们对她好,却不问她肯不肯接受。凭什么这么笃定她的性情,凭什么要以一副了解她的姿态,来为她四处周旋?就算她那哥哥另有隐情,她肯不肯和解,也是她的事儿,就算她选择去死,那也是她的选择。

凭什么要对她好?凭什么!

她觉得很没有道理,这些人,尽管害怕她陷害她唾骂她,随他们放马过来,她从不畏惧一死,可是凭什么就,就要对她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