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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欢 大茶娓娓 17804 字 3个月前

第51章第五十一章

城内小小的店中, 摊外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暖光侵染上章郢的侧脸,眉峰拉出一道刀削般的深邃剪影。

章郢眼眸粲然如星,温柔透亮,不避不让地注视着她。

青钰有一瞬间的呆滞。

她很快就笑了出来, 忽然起身探了过来。

章郢眼底亮了一瞬,心口的火烧得更旺了些, 看着她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探向他……的唇?

她伸出一根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 笑:“还有心思聊天, 你的面还没动过, 都要凉了。”

章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做完了这个动作,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又站直了理了理衣摆,朝他勾勾唇角, 瞧着倒是心情极好, 眼底也不掺一丝旁的念头。

那双眼太过于澄澈剔透, 倒映着两簇朦胧灯火。章郢垂下双眸, 身子发僵。

他确定, 她听到了的。

可是她没有什么反应。

这一瞬间, 章郢无比嫉妒起“君延”来, 分明都是他, 为什么君延就能在她的心里占据如此分量, 而他无论如何在乎她,似乎都触及不到她的真心,无法彻底地温暖她。

他略笑了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唇齿间的味蕾仿佛麻木了,尝不到半分美味,亦不觉半分温暖,直到吃完,他都没有再说话。

再抬眼时,他已恢复那副清淡冷静的样子,继续朝她笑道:“要回去吗?”

青钰点头,又找店家要了一坛美酒,才让章郢付了账,她抱着酒坛走在前面,街道两边的灯笼拉长她的影子,章郢便踩着她的影子走在后头,淡淡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从前,她也喜欢在前头一蹦一跳,他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每走几步,便会回过头来,看他还在不在,对上他的目光,她则会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来,又回过头继续蹦蹦跳跳,踩着自己的影子,不亦乐乎。

他那时还是冷峻少年,看着她的背影,总是在想:她为何总是这般活泼呢?人生在世,总有诸多无奈,她却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唯一挂念的就是他。

少年章郢甚至不解,他自诩性情骄傲,不喜与人打交道,初次遇见她时,也不曾有过好声色,她究竟是用着怎样的一腔热枕,才能打动冷心冷情的他?

他不解,但他知道自己喜欢她。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喜欢的,是纯粹的她,是可爱的她,是善良的她,可如今,他看着不再纯粹可爱善良的她,依旧是那么深深地喜欢。

喜欢她的固执,喜欢她的坚强,喜欢她的聪明敏锐,也喜欢她偶尔流露出的小娇憨。

初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对她格外留心——坐在帘子后的公主,不动声色,轻描淡写,直击人心,颠覆他对女子一直以来的认知。

章郢这样想着,唇角不由得朝上掠了一掠,青钰回过头来,问他道:“寻个地方喝酒去吧?世子酒量如何?”

章郢笑道:“自然是比公主好的。”

她狐疑地觑了他一眼,却是不大相信,这三年,她旁的未必有长进,这酒量可是突飞猛进,和她比?怕不是自讨苦吃。

片刻后……

青钰坐在屋顶,双靥酡红,摇摇晃晃地伸手去抢章郢手上的酒,章郢高举酒坛,她够又够不着,抬手捶他,软声道:“你给我,给我……”

他笑起来,“公主自诩酒量好,这一坛也没喝完就醉了,是不是太差劲了?”

她醉醺醺地瞪他,身子不稳地晃了晃,眼看就要从房顶滚下去,章郢眼皮一跳,连忙抬手扶住她的肩,那高举的一只手也顺势放了下来,她连忙朝前一扑,一把将酒坛搂进怀里,他的手隔着她软软的酥//胸和冰冷的坛子,一时触电般地收手,她一时不解,歪头朝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眸低波光荡漾,晃得他眼神微微一黯。

章郢微微抿唇,淡淡地说道:“别喝了,姑娘家喝这么多酒干什么?”

“你凭什么管我。”她低低地咕哝一声,抱着酒坛往后躲,章郢只好跟着往前,护着她不往下掉,她醉醺醺地望着他,忽然笑道:“章郢,你是不是喜欢我?”

章郢:“……”

方才不是表白了么?这就忘了?

她不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咯咯”笑,“太好笑了,我这种人,还会有人喜欢我?”

章郢:“……”

他心里叹息,伸手握住她的双肩,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

她愣愣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这句话我可以说很多遍,因为没什么可遮掩的,更没什么好羞耻的。公主如今孤身一人,身边需要一个人保护,我也愿意成为那个人……和宋祁不同,宋祁攀附你,为你做事,但他能对你所做的,终究有限。但我章郢,若是真心爱一个人,会倾尽全力对她好,无论她是公主,还是一介孤女。”

“长宁,这番话,我也只对你说。你也不必说配不配,你是个好姑娘,旁的女子,不如你聪慧敏锐,不如你敢爱敢恨,在我眼里,你比谁都好,是最好,没有之一。”

“至于过去,我也不求你忘掉,来日方长,我有耐心慢慢陪着你解开心结,只要你肯接受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

咕咚。

手中的酒坛脱手,顺着瓦片咕噜噜滚了下去,砸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屋子里沉眠的人破口大骂。

一片骂声中,青钰却忽然凑近他,四目相对。

他们甚至能看清对方的睫毛。

青钰忽然抱住他的腰。

突如其来的温香软玉令章郢浑身一僵,她环住他的腰,软软地蹭向他的怀里,将他胸膛的衣裳弄乱了,又软声唤道:“夫君……”

章郢心火遽起,低眼看着她,神色复杂难辨。

她话锋一转,又唤道:“哥哥……”

“……”

章郢伸出修长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抬了抬,淡声道:“看清楚,我是谁?”

她懵懂地望着他。

他说:“我是章郢,不是君延,也不是你哥哥。”

“我是章郢。”

“是章郢,听见没?”

他固执地,一字一句地纠正她:“不许叫别人,叫我,章郢。”

月色下,她那双眼极为漂亮,倒映着满天星辰。

章郢俯身,直到她视线所及,全被满满的他占领。

她的眼睛渐渐聚焦。

章郢真好看啊,她想,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就像是阿延一样,曾经的阿延,也是用一模一样的眼神望着她,她还记得当年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她也是喝醉了,胡乱叫人的名字,叫宗临,叫管家爷爷,叫花魁姐姐的名字,甚至还叫隔壁家养的大黄狗儿。

她唯独不叫他。

夫君捏着她的下巴,不满地眯眼道:“脑子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叫谁却不叫我,枉夫人口口声声,最是爱我?”

她那时怎么说的?

她抱着少年的腰,软软道:“不是啊,因为阿延的名字,我舍不得唤出来。”

实在是太喜欢,太喜欢了,连叫他一声都舍不得,就好像那一声呼唤,会唐突心上人似的。

为什么,章郢在眼中,总是能和阿延重叠?

不知不觉,她眼中竟是有了泪,点头道:“我知道,你是章郢。”

章郢松开她,她艰难地从他怀里爬起来,低头摇了摇脑袋,勉强清醒了些,才道:“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很少喝酒,每个人都想害我,我必须永远保持清醒,若我有一日醉了,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在你面前,我居然喝成了这样。

青钰又笑了。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她就是笑得停不下来。

章郢抿唇不语。

心乱如麻,方才那一番表露心意,她又不知听见了没有。

他难道又白说了?

她自顾自地大笑,好像想起了什么,忽然跟他说:“其实我小时候,特别黏我哥哥,那时候每逢中秋,母后,爹爹,还有哥哥,我们会聚在一起用家宴,这个家宴和别的家宴是不一样的,没有爹爹的其他妃嫔,没有伺候的宫人,只有我们一家人,围成一桌,其乐融融。别人说皇家无亲情,我向来都是不信的。”

“但是后来我没想到,我自以为最仁慈正直的哥哥,能毫不犹豫地杀害自己的兄弟;我自以为最慈祥的爹爹,会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们自相残杀;我自以为最温柔的母亲,会是哥哥的帮凶。”

“他们都骗我,就算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我也还是忍不住地恨他们。”

他说:“长宁,你醉了。”

“我醉了。”她冷笑,又开始指着月亮,破口大骂:“我就是不原谅哥哥!我看不起他!权势?去他娘的权势!我若,我若还有在乎的人活在这世上,我管他给我多大的权势,我才不会放过任何人!”

她摇摇晃晃,真的是醉了,骂着骂着,便开始泪流满面。

身后一暖,章郢贴了上来,将她拢住,抬袖温柔地擦干了她脸上的泪。

她吸了吸鼻子,顺势靠近他的怀里。

这一瞬,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排斥他。

第52章第五十二章

深夜的小院门口, 一盏灯笼被吹得摇摇欲坠,李昭允靠在门边, 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脚步声, 这才抬起眼来。

章郢抱着怀中不省人事的青钰, 一步步走了回来。

李昭允面色一变, 快步走了上去, 急急问道:“她……”“她喝醉了, 此刻已睡着了。”章郢压低嗓音, 温柔地看了一眼怀中的小姑娘,李昭允看她双眼通红, 像是哭过一般, 沉默片刻,问道:“你欺负她了?”

章郢摇头,微笑道:“欺负她的, 是殿下呢。”说完,也不看李昭允,抱着青钰进了里屋,留在李昭允独自站在风中, 久久地陷入沉默。

温暖的屋内, 章郢缓缓放下青钰, 拉开她搂着自己脖子的手, 又要替她盖被子, 她却不□□分, 在床上滚来滚去,眉尖轻蹙,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伏在床边,张嘴“哇”地吐出一大滩秽物出来,章郢只好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了顺气。

青钰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双眼红肿得跟兔子一样,瞧着可怜极了,章郢看得心软,又倒了杯水来让她润润喉,青钰吐完了,又重新倒了回去,双眼紧紧闭着,呼吸很快就平缓下来。

章郢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唇角,又起身去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李昭允见青钰醉成这样,也亲自去厨房熬醒酒汤,二人忙活至天蒙蒙亮,这才回房歇息。

这一回,章郢不再担心她会再次逃跑。他知道,昨日她肯对他说这么多,是彻彻底底心如死灰了,她心里不痛快,才会喝酒发泄,或许日后她还是会回去,但至少此时此刻,只有他,才能为她遮风挡雨。

青钰翌日醒来的时候,窗边停了一二喜鹊,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她抱着被子起身,愣愣地发呆了许久。

昨夜的一幕幕飞快闪现出来。

男人专注而温柔的眼神,一遍遍地袒露心意,她指着月亮破口大骂,他低头帮她搽拭眼泪。

一遍遍唤着:“不哭了,别伤心。”

他抱着她回来,她醉醺醺地沉溺在他的怀里,双臂勾着他的脖子,可以听到男人沉稳的心跳,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袅绕鼻尖,他宽阔的胸膛在为她遮风挡雨,一如回到了三年前。

青钰从脖子到耳根,以肉可见的速度迅速红了。

他喜欢她。

他亲口说,喜欢她,不是开玩笑,而是一心一意。

他为什么,就喜欢她呢。

青钰双脸红得甚至发烫,伸手贴面降了降温,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这才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院中四处晃了一圈儿,今日不知怎的,喜鹊停留在枝头,甚为招眼,院中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树下的石桌被擦拭地一尘不染,像是真真正正在这里安了家的样子。

却未曾见到章郢的身影。

章郢在哪儿?

青钰到处找了一圈,终于在小厨房的灶台边发现了他,章郢正伏在那儿,睡得正香。双睫紧紧地压在一起,睡颜静谧而安好。

青钰蹲下身子,悄悄停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盯着他瞧。

是了,她想起来了。章郢前天夜里为她一夜不眠,昨日赶来救她,一路奔波不止,夜里又陪着她喝酒吃面,回来之后,她睡得人事不省,却还记得她吐了之后,他在床边忙活的样子。

连续两天两夜不曾合眼,换谁都受不了。

青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虚空悄悄描摹着他的眉骨,只觉轮廓让令她倍感亲切,她的手停留在了章郢耳边,那里,是一道清晰可见的人/皮/面具的贴痕,说起来,她连他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

青钰闭上眼睛。

她不勉强他掀开面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没必要非要弄清楚,一如她选择戴着面纱。

忽然觉得睫毛有些痒。

青钰睁开眼,章郢正俯身凑在她的面前,轻轻地对她吹着气儿,笑吟吟道:“醒了?”

青钰骤然起身,故作冷漠地问道:“这里这么脏,你怎么就在这里睡了?”

章郢笑道:“本就忙活到天亮,想着你也该醒了,索性下厨为你做了点早膳,只是食材简陋,要委屈你勉强凑合凑合了。”他说着,上前去掀开锅盖,一眼望过去,却是呆住了。

哪里有什么早膳,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掀开一股焦味扑鼻。

章郢急忙解释道:“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方才睡着了,不想它竟烧糊了,长宁,你稍等片刻,我这就重来……”

青钰扫了一眼那锅,故作冷静地偏过了头,唇边却如何都抑制不住那一抹微妙的笑意。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会嘛。

她以为他有多大能耐呢,连下厨都会,还这般体贴地去给她做早膳,没想到也是瞎逞能。

她低头笑了一声,伸手去夺过他手上的锅铲,淡淡道:“你还是先回屋歇息吧,我自己会做,你这样子,万一又睡着了,我今日岂不是要一直饿着肚子了?”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补充一句,“你也不必担心我会逃跑,放心,至少现在,我不跑了。”

说着,锅铲熟练地铲起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精准且优雅地抛进了一边的小桶里。

青钰勾起眼角,朝章郢笑。

她其实是会下厨的,这是她在民间学的,后来哪怕做回公主,因时常不爱准时吃饭,又不喜吃那些御厨做的山珍海味,也偶尔会亲自动手下厨,一来她胃口极小,饭菜也做得简单,二来,也可防止旁人对她下毒。

章郢其实也是知道的。

他看着她握着锅铲的手,那双手纤细修长,干净无瑕,与脏兮兮的铲子格格不入。

当年,她做了他的夫人,因他还有正事,平日若是忙碌不休,则会将她独自留在家中,也曾怕她独自无聊,特意让管家派了性子活泼的侍女陪阿钰解闷,谁知她只念着他,想着自己不能为他做些什么,整日做个摆设,不能为他做些什么,便觉烦闷,于是,执意着要学些什么。

学绣花,绣得十指被扎得千疮百孔,才泪眼汪汪地被勒令终止,章郢为了不让这傻姑娘继续犯傻,下令扔了所有的针线。

学抚琴作画,更是闹出了不少的笑话。

后来,她又心血来潮,一头扎进了小厨房。头一回,险些放火烧了厨房,后来,又做出了惨不忍睹的菜肴来,章郢本不知她趁自己不在时干的“好事”,直到厨房里的厨子都来找他哭诉了,这才哭笑不得地制止了她。

可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知道阿延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可是我就是想做些什么呀,这样毫无作用地待在阿延身边,不能为我的心上人做些什么,觉得无所谓的是你,可感到不公平的却是我。”

“好想学会做饭啊,这样,阿延就是被我照顾的了。”

后来真心拗不过她了,还是放她去亲自下厨,她苦学了很久,切菜切得手指都留了细小疤痕,才终于将学会了做出丰盛菜肴来,每晚等着他回家了,还亲自为他布菜,认真地说道:“我见隔壁的王婶便是这样照顾她的夫君的,正常的妻子应该是这样的贤惠的,我天天给夫君夹菜好不好?”

章郢无奈,笑着屈指敲她脑门儿,“你当我还小么,需要你无微不至。你若能照顾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时至今日,他亲自为她做饭时,才明白了当初她的感觉。

想为心爱之人做些什么,多做些什么,就感觉怎么喜欢,都喜欢不够一样。

“章郢?章郢?”青钰拿着铲子在他面前晃。

章郢回过神来,一双墨玉似的冰凉双眸,定定地望着那锅,许久,才缓缓一笑,柔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去歇息了,改日再做。”

改日?

就你这厨艺,没有改日。

青钰嗤之以鼻,看着他负手跨出门槛,行得远了,才专心地开始做菜。

***

青钰做了满满一桌。

李昭允顾忌青钰在外活动,便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哪怕饿了,也不曾主动出来。直至章郢睡到申时起身,才主动做了挡箭牌,将他从房间里带出来,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第一次这般忐忑不安,当着青钰的面儿,被章郢拉着,坐到了青钰的对面。

青钰垂着眼睑,连眼皮都不曾掀开看一眼。

李昭允便也垂下双目。

这两兄妹,此刻相对无言,二人之间的氛围,比陌生人相见更要尴尬。

章郢其实知道,她昨夜会边哭边骂,还是放不下这段感情。十几年的兄妹情,爱得深切,爱得认真,恨也刻骨铭心,就这样浓烈地爱过恨过的哥哥,并非一刀两断四个字就可以撇开关系的。

若不相见还好,偏偏还得在同一屋檐下,勉强度日。

殿下是何为人,章郢心知肚明,当年之事虽无可辩驳,但……也并非只是殿下一人的错,错的是所有人,又不是所有人,或许该怪这个世道无情,每个人都欠了阿钰一笔债,但又不知道该从何来还。

但昨夜之后,他彻底确定了。恨一个人远比和好要累很多,他不能强求她原谅殿下,可若殿下还是往昔那个哥哥,或许对她……还是安慰罢?

章郢坐在两人侧面,低头瞧了瞧这些菜,果真是阿钰亲手所做,色香味俱全,他夹了菜,放到青钰的碗里,又悄悄撞了撞李昭允的胳膊肘儿,示意他也学着自己。

李昭允:……?

章郢以眼神示意,李昭允微微抿唇,迟疑了许久,才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白菜,还未捻起来,忽见青钰也飞快出筷,夹住了他的筷子……中间的白菜。

李昭允触电般收手,青钰夹了起来,自顾自地咬了一口,用余光瞟了李昭允一眼,心想:我做的饭菜,你吃什么吃。

李昭允无奈,在桌子下冲章郢比划了一个手势。

——该怎么办?

章郢挑了挑眉,伸出一根食指,冲他摇了摇。

——阿钰这脾气,唯不要脸可破。

李昭允蹙眉,不太赞同,又指指桌上方,抬手一勾,做了个掀桌的手势。

——若是激怒钰儿,恐怕适得其反。

“你们在比划什么?”青钰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抱臂冷笑道:“真以为我什么都看不见呢?”

第53章第五十三章

青钰一开口, 方才还在鬼鬼祟祟的二人同时抬头。

章郢若无其事地一笑,“没事,只是殿下方才有些不太舒服。”他说着, 转头对李昭允道:“殿下若实在不舒服,就先回去歇息罢。”

李昭允:“……”

他没有不舒服啊。

章郢含笑看着他, 黑眸意味难明, 似乎别有深意, 李昭允一怔, 很快便反应过来,忽然低头咳了咳,配合着点头道:“既然如此, 我便先去歇息了……”

口中这么说,实际上, 肚子已经饿得不行了。

李昭允怀着复杂的心里起身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青钰才抬起了眼,似乎有些走神,过了许久, 才低声道:“再不吃就凉了。”

虽这么说,但自己也没了胃口。

青钰微微抿唇, 脸上看不出多余的神情, 但章郢只是简单一眼, 便能看得出来她此刻心里约莫在想什么。若她仅仅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想必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殿下饿肚子。

从昨日午时到现在将近日暮, 殿下都没有吃东西。

吃完饭后,章郢主动收拾碗筷,青钰稍稍迟疑了一下,看他要将那些多余的菜倒掉,才忍不住问道:“他……真的身体有恙么?”

章郢笑道:“公主可别忘了,殿下那日被你用了刑,他在宗府关了那么多年,那里比不得锦衣玉食的皇宫,落下些病根也是正常的。”

青钰垂下双睫,垂在裙摆边的手紧了紧,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又含混道:“那你,好生注意着他,反正你们章家,也是偏向他的……他死不死,与我反正没什么干系……”

一边又要他照顾,一边又急于撇清干系。

章郢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笑意,试探道:“既然如此,那我去给殿下送点吃的?”

青钰转过了身,冷哼道:“随你。”

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地出去了,留下章郢一个人在这里。

章郢当晚便重新热了一下冷掉的饭菜,给李昭允送了去,李昭允闭目躺在床上,闻到饭菜的香味,才睁眼看着章郢,叹道:“你就是利用她这些弱点,钰儿耳根子软,到底也还是狠不下心来。”

章郢淡淡道:“臣会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殿下,更是为了她。”

为了她能早日看开这一切,不再被困于从前的痛苦之中,从前之事无可挽回,可为什么要因为从前的痛苦,就将以后也变得那样黑暗呢?

不值得,也没必要。

她既然不肯做主动妥协的那个人,那就让他来做中间者,成全她心底的柔软,也不让她感到为难。

李昭允慢慢坐起了身,接过章郢手中热腾腾的饭菜,埋头吃了起来,起初,他还吃得非常缓慢、非常斯文,尚有皇室贵胄的优雅从容,后来,他越吃越快,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一口呛着了,便开始咳得停不下来,章郢连忙拍了拍他的背,皱起了眉。

李昭允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捧着那碗热热的饭菜,许久,他哑声道:“很好吃。”

“……嗯。”章郢忽然懂他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底莫名地难受起来。

李昭允闭目道:“钰儿小的时候,见御膳房的厨子做饭好玩,也曾想亲自下厨,但是第一回就将手划伤了,随后,她便再也不肯去御膳房了。”

“她是失忆之时,为你学的下厨吗?”

章郢抿唇不语,许久才点了点头。

李昭允抬头看着他,捧紧了手中的碗,慢慢道:“所以,她是这样的喜欢你。”

小时候因一次失败而深深厌恶的事情,却在民间成了心甘情愿,她没有做过粗活,能做得一手美味菜肴,又废了多少功夫?吃了多少苦头?

李昭允此时此刻,才真的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妹妹,也爱上了另一个男人。

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早就从小姑娘变成了真正的女子。

***

青钰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章郢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夜色笼罩下,皎洁的月光洒在她的裙裾之上,她趴在桌上,眼神淡漠地看着面前被风吹动的花花草草,隔了好一会儿,才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却也没有看过来,而是沉默地闭上眼睛。

只有风在流动,吹动她的碎发,昭示这一切不是死气沉沉的静止。

章郢看着看着,便慢慢走了过去,俯身撑手在她面前,抬手以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蓦地开口道:“我忽然想起,你的药,似乎是断了。”

手背的温度果然有些高,若他不这样碰一碰,恐怕就被她平日云淡风轻的模样给糊弄过去。

他微微沉目,冷不丁弯下了腰来,伸手穿过她的双膝,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青钰有些无措,蜷在他怀中抬头,“你要做什么……”

他淡淡道:“别在外头吹风,我去给你些解热的药。”

她怔然,又不太自在,在他怀里扭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她一眼,说道:“上次醉酒,什么样的姿势都抱过了,我以为你不介怀。”

她睫毛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章郢,你知道,我并不打算再拥有男女……”

他猛地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你可以。”

心底猛地腾火,他快步跨过门槛,将她放在了床上,扯过被子将她裹紧,才俯身直视着她的眼睛,淡淡道:“就算不是我,也可以是别人,你就是可以,长宁,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孤独终老,就算是君延,也不可以。”

他提到了君延,这是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两个字,还是以第三者的身份。

青钰蓦地变了脸色,极为陌生地看着他。

章郢继续道:“若没有仇恨呢?当初君延死的时候,你难不成也要殉情不成?”

他这话戳到了她的心上,青钰猛地推开他,冷声道:“与你何干!”

章郢后退几步,居高临下,沉声道:“若是君延还活着,你觉得他希望你如此吗?”

“他若知道自己的感情成了你的拖累,你会因此活在仇恨里,永远不肯接纳别人,他会开心吗?”

“他会感动,还是高兴?”他看着她,不给她喘息的余地,逼问道:“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所以,他既不会感动,也不会高兴你还这样爱他。”

“他会失望。”他丝毫不客气地告诉她答案。

青钰眼睛发红,死死地盯着他,“你调查了我?你知道他?”

面前的章郢长身玉立,垂目看着她,黑眸幽深,如望不到底的寒潭。

他说:“其实你心里也知道,他不愿意看到你如此。”

她喜欢他喜欢得如此真心,若他不是以同样的真心做交换,又怎会得到她这样的爱?他心知肚明,她亦心知肚明,所以她这样勉强自己,只是不想放过自己罢了。

青钰一言不发。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没有人主动开口。

许久,她猛地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低低抽噎了一声。

眼泪顺着指缝留下,她只有捂着眼睛哭,才不显得自己有多软弱,实际上,偏偏是掩耳盗铃之举。

窗外风声渐大,风也在呜咽,将她微不可闻的抽噎声冲淡几许。

章郢忽然抬脚,无声无息地靠近她。

——她还是没有丝毫察觉。

此情此景,赌一回又何妨。

他俯身,猛地含住她的唇。

青钰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伸手狂推他,章郢却抬手,大掌握住她一对纤细手腕,另一只手臂揽过她的腰肢,俯身加深这个吻。

这是他的妻子。

属于阿钰身上的淡淡清香袭上鼻尖,他的大掌安抚着她的背,唇齿攻城略地,混着疼痛和鲜血的味道。

她在咬他。

咬得毫不客气,仿佛是在报复他一般,鲜血的味道在二人之间弥漫,她以为他会收敛了,他却越发猛地压了过来,湿润的触感传至四肢百骸,带起一股令她心惊胆战的酥麻感。

随即天旋地转,后背一软,她躺了下来,他却丝毫没有离开她,继续加深这个无声的吻。

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他不计后果,她却溃不成军。

分明只想浅尝辄止,却又宛若被迷了心窍一般,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太想她了。

三年一千多天,他无时不刻不在想念她。

想念她的柔软,她的香甜,她抱起来温暖的触感,她那双荡着涟漪的秋水剪眸。看着是一回事,抱起来又是一回事。

沉浸三年的所有绮念,宛若野草一样向上疯长。

章郢伸手,抚了抚她的脸,手却忽然触到了一抹湿润的触感。

青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没入发间。

他所说的那些,她又何尝不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事到如今,她还能回头吗?现在回头,岂不是太可笑了?

身上这人,待她细微的不同,她其实心知肚明。

这三年间,对她大献殷勤、嘘寒问暖,甚至直接袒露心意之人,也不是没有。

可都比不上章郢,怎样是真心,怎样是贪图她的权势地位,她又如何分不清?

可是知道又如何。

走出这一步,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她怕了。

三年来第一次,她彻彻底底地,害怕了。

第54章第五十四章

54

青钰是哭着睡着的。

哭得停不下来时, 章郢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喂了散热驱寒的汤药,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儿一样, 她就在他这样的温柔之中,慢慢地沉入梦乡。

梦中,阿延仿佛回来了。

可是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青钰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才起身梳洗, 收拾了自己一番后,她推门出去, 却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张纸, 用石子压着,纸页不住地翻飞。

青钰过去, 拿了起来,低头一看, 是一张通缉令。

上面大致写着:废太子囚于宗府,私自出逃, 皇帝震怒, 朝廷下令四处搜捕废太子。

私自出逃?

半分也没有提到她和章郢。

青钰皱了皱眉。

外面传来脚步声, 青钰转身,猝不及防与章郢四目相对。

昨夜那事盘亘心头,青钰看见他时, 还觉得有些不自在, 耳根莫名发烫, 他却走了过来,微微笑道:“昨夜哭了,今日一早眼睛都肿了。”

她轻瞪他一眼,这一眼,却是无论如何都凶不起来。

他低笑,看清了她手上拿着的东西,淡淡道:“朝廷以谢家谎报长宁公主劫持废太子之罪,如今要动谢家。”

青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道:“谎、报?”

怎么可能是谎报!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出现了的。

脑海中电光一闪,青钰立刻反应过来,“是苏儿?”

章郢点头。

青钰身子晃了晃,垂下眼,脑子一片混乱。

如此一想,所有的来龙去脉,都立刻串连了起来。

皇帝一开始选择将她捧上高位,不过是为了平衡高氏一族,顺便牵制和对付废太子及其余党。

皇帝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彻底杀了李昭允,如今她和李昭允同时失踪,所有人都以为,长宁公主会因此获罪,再也翻不了身,谢章两家不会有任何责任,因为他们违抗不了长宁公主,而放走的废太子则会是暗中蛰伏的猛虎,随时随地暴起咬皇帝一口。

但是没有人知道,还有一个苏儿。

蒙着面纱,一模一样的身形,多年模仿的举手投足,不会让任何人怀疑她不是长宁公主。

她去宗府时,苏儿留在府邸,当时出事之时,只要苏儿假扮成她出现,有人证明长宁公主并未外出,那么谢家,就是私放废太子,并空口白牙地诬陷长宁,如此,朝廷可以放心地“寻找”废太子,并有了合理的借口问罪谢家,所有的目的都达成了,那么长宁公主的存在,将变得不再是那么的重要。

皇帝可以放弃她了,只要苏儿取而代之,回到长安,估计很快,长宁公主便会逐渐退居幕后,不再出现在世人眼前。

好大一局棋!彻底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青钰豁然醒悟,猛地看向章郢,“所以,苏儿为什么会及时假扮成我,是谁能及时得到消息,并将消息传递回去?”

答案不言而喻。

是章郢。

他的侍卫知道苏儿的存在,而他中途赶来,可以让人去传递消息,甚至能趁机引诱宋祁,接走阿绪,在所有人都方寸大乱的时候,他无声无息地埋下了这一步棋,等着朝廷按着他的心意落子。

青钰说:“我不明白。”

他低头看着她,笑道:“你不明白什么?”

他的眼神太亮,甚至噙着一丝笑意,她垂眼,不太理解地说:“这样对你,没有丝毫好处,你难道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让苏儿将我李代桃僵么?”

这样未免也太……吃亏不讨好。

他这样的人,怎么肯主动吃亏?

他笑着抬手,轻抚她发顶,在她看过来时解释道:“你不再是长宁公主,不会再被迫承担那么多,不好么?”

不是长宁,她只是他的阿钰。

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

没有那么多为难,他可以牵起她的手,将她带到世间任何一个地方,天高地远,这偌大江山还未看完,他这一回,一定可以保护她。

她昨夜哭,无外乎退无可退,不能回头。那么,他擅自给了她回头的机会呢?是做长宁,还是做青钰?

青钰一时竟哑口无言。

这一天是她想也未曾想过的,但真正实现之时,又似乎还是处在梦里一般。她说不上来自己是开心还是失落,她从未想过,如果有重活一次的机会,作为青钰活着,她又还会不会回到过去?她曾经努力的那些,当真要放弃吗?尽管前路凶险,实现报仇几乎希望渺茫,可她真的甘心吗?

是坚贞不移,还是怜取眼前人?

一只手臂揽过她的腰肢,章郢低头,将她带入了怀中。

他抱紧她,在她耳畔解释道:“一直以来瞒着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性子,若是提前告诉你,你多半不会愿意。怪我自私,可是,这自私出于爱,若让我重选,我还是会这样自私。”

他低头,细细亲吻了她的眉心,与她的眼睛对视,淡淡道:“来,揭下我的人/皮/面具。”

一字一句,带着蛊惑人一般的温柔。

来,揭下□□。

阿延其实一直都在你的身旁,阿延一直在看着你的痛苦,在等时机成熟,在等今天的来临。

青钰抬眼,久久地看着他,面色弹指几变,眉心微微蹙起,似乎被他蛊惑,那只手缓缓地抬起,触上了他的耳后。

耳后,会是一张怎样的脸呢?

世人皆说平西王世子章郢生得龙章凤姿,这双墨瞳的主人,当同他这个人一样,从内到外都写满了与众不同。

青钰无比清楚,揭开此物,也就代表着,她是变相地接受他了。

接受章郢这个人,会选择跟他离开。

她心底纷乱如麻,手便这样僵在了那里,久久不肯扯下来。

她喜欢章郢吗?

自然是喜欢的。

她爱他吗?她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和他生活在一起吗?且不说他是李昭允那一方的,即便不是,她又能心安理得吗?

青钰忽然放下了手。

她的动作便是一盆冷水,倏然浇熄了章郢心头之火,他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下颌紧紧一绷,眯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她。

隔了许久,他才缓缓问道:“为什么不揭?”

难道她不想知道他的真容吗?她还不肯接受他?分明只是一步之遥的事情,她会看到她想看到的一切,为什么不揭?

章郢很想直接告诉她,他就是君延,可她接下来却忽然自嘲道:“我若足够自私,我或许会接受你,但是章郢,我不是这样的人。”

她猛地用力,身子往后踉跄两步,脱离了他的怀抱。

今日晴空万里,四面皆是暖暖骄阳,但她的心却是一片冰冷,寒意透彻心扉,比那风冷得更甚。

青钰转身道:“你让我再想想罢,来日方长,世子应该沉得住气吧?”

说完,也不看他此刻究竟是如何神情,落荒而逃一般,快步回了卧房。

青钰在里面一坐便是整整一天。

直至到了傍晚,她才起身去找了陈阿婆搬来生菜,在厨房里忙活起来,她在里面忙碌,殊不知章郢就站在外面,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的拒绝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亦是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总是胜券在握,其实并没有得到她的心?那她究竟要如何才能接受他?她到底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是因为君延么?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面具,却又忽然觉得讽刺。

倘若只有靠这张脸才能得到她的心,那这又算什么?

他章郢不可一世,到底还是要活在过去的自己的阴影之下吗?

选择隐瞒,也是有自己的思量。

他并不只是单单想要她的人,他还想让她重新爱上自己,爱上章郢,而不是君延,他只想要从身到心都属于他的她,不掺一丝一毫的杂质,只是因为爱,没有任何的愧疚和思念。

只是因为爱而已。

不知不觉,章郢袖中的手已捏得没了知觉。

青钰做完了饭菜,走出厨房时,见章郢在外面站着,二人目光相对,青钰心底一跳,只觉他的眼神格外难以捉摸,平白给她一丝不确定感。她微微静了静,忽然道:“先吃饭罢,吃完之后,我有话与你说。”

章郢抿唇,“好。”

李昭允这回也没再回避着青钰,这一回,三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没有人主动开口说话。妹妹与好友之间的奇怪氛围自然瞒不住李昭允的眼睛,但他没有立场说什么,更何况,这二人根本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们只是低头在吃饭。

李昭允叹了一声,正要夹菜,忽然觉得眼前之物有了重影,他晃了晃脑袋,越发觉得头晕目眩。

他何其敏锐,猝然抬眼,却见眼前的章郢撑着桌子,死死地盯着青钰。

青钰站起了身,淡淡道:“我可以接受你,但是,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章郢浑身无力,手臂在拼命颤抖,眼底发红,是靠着怎样的意志,在没有猝然倒下。

他猛地咬牙,颤抖着身子,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一步步地,朝青钰走去。

青钰不想他中了迷药竟还能走,惊怒交加,他每上前一步,她便往后退一步。

直至退无可退,背脊靠上了墙壁,他倾身压下,死死盯着她。

喘息浊重,眼帘重如千斤。

他抬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抚上自己的脸。

却再也没了力气,他晃了晃,猛地朝她栽去。

挺拔身影沉沉压下,头便靠在了她的颈边。

第55章第五十五章

青钰将李昭允和章郢都扶回了房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确实可以如章郢所说, 只要她选择跟他走, 这一切都会跟她再也没有关系。

管他谁是皇帝,管他谁如日中天,天高地阔, 她总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青钰知道, 有一件事在她心头, 如鲠在喉, 倘若不解决, 她这一辈子都将过得不安。

那便是阿延的骨灰。

青钰拿泥土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再将长发打乱, 佯装流落在外的穷苦姑娘, 在公主府邸外徘徊。

公主府邸外, 正停着一辆华贵马车, 大门大敞着, 似乎是谁刚刚来了一趟, 门口站着一位婢女, 见她频频在马车周围徘徊不去,便上前来驱赶,“你是谁啊?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青钰蓦地抓住她的手,佯装难受一般弯下了腰,哑着嗓子道:“我身子难受, 这户人家似乎是有钱人, 可以救救我腹中的孩子吗?”

那侍女一愣, 不料这竟是个身怀有孕的,看样子想必是遇到什么变故,才流落至此,心里便是一软,却道:“我家大人方才进去了,那你要等等,容我禀报大人。”

青钰抓着她的手愈发用力,痛苦道:“那这位姑娘,可以劳烦帮我扶到一边去歇着吗……”

那侍女想了想,不疑有他,便将青钰搀了起来,只是这一搀,便觉一股淡淡幽香袭来,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肮脏腥臭,还来不及细想,已搀着青钰走到了无人处,青钰抬手将她后颈一劈,一次却将人弄不晕,那侍女正要大喊,青钰又眼疾手快地抄起了一边的板砖,对着她便是狠狠一敲。

侍女软软倒地,青钰喘息一声,松开了手中的板砖。

片刻之后。

青钰换上了侍女的衣物,一路低着头混进了府邸,轻车熟路地左弯右拐,躲开了来来往往的所有侍卫仆从,很快便进了自己的卧房。

里面陈设如旧。

青钰轻轻阖上门,熟练地在里面四处翻找,先是将自己备好的代表各个朝廷机构的主要令牌收好,再去翻找阿延的骨灰盒,果然在箱子里发现熟悉的盒子之后,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将它重新抱紧在了怀里。

还好,他还在,他还没有被她弄丢。

青钰只觉两眼泛酸,很快便压下了心头情绪,将骨灰盒放在一边,又开始翻找起桌案上的文书,她那日离开匆忙,桌案未曾收拾,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只是里面最重要的几张,果然已经没了——看来他们已经拿去交给朝廷了,那她也不算满盘皆输,至少,她还能给谢家一击。

正要转身离开,手臂却无意间碰到了一边的书,那书摔在了地上,露出其中一页,青钰正要弯腰捡起,手却在半空中顿住。

这是三年前,南乡县当地住户的记载情况。

心血来潮,她忽然将它翻了翻,去找阿延。

她只知道阿延来南乡县时,孑然一身,只携带少数仆从,只是身家富裕,像是谁家贵公子。

他曾向她提过,自己出身官宦家族。

只是却不知,他到底是谁家的公子?他从来不曾向她仔细说过,她也不曾主动问过,那时她傻得可爱,只觉得有他在身边,无论他是何出身,那都丝毫不重要。

可现在,鬼使身材地……青钰想找到他。

她将书捧了起来,快速前后翻找,看了数年人事变动,却始终未曾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

怎么可能?!

青钰不敢相信,又重新翻了一遍,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却无论怎样翻找,都找不到君延这个人。

也没有青钰。

为什么会没有他们?

她夫君为人光明磊落,与人为善,当时的南乡县,谁人不知君公子大名?后来蝗灾导致民不聊生,夫君甚至为此千金散尽,变卖家财,谁人对他不是感恩戴德?他落户南乡,八抬大轿迎娶她之时,满城人都曾亲眼见证。

怎么可能会丝毫记载都没有?

既然户籍上没有,那么他做的那些事,总有记载是发生过的吧?

青钰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又开始翻阅其他卷宗,浑身血液已是透骨得凉,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还是没有。

她夫君所做的那些事,卷宗上所记载的名字却是一个个从未听说过的人。

怎么会这样!

青钰后退一步,手中卷宗落地,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一思考,却又发现其中端倪。

她的记忆不可能出差错,那么,会不会是这些卷宗有问题?这些卷宗都是从州衙门的库房里搬来的,那么,贺敏会不会私自篡改当年记录?将她和阿延彻底从上面抹去?

可好端端的,为什么又要抹去一个人的存在?他们当时只是一介平民罢了,与这上头的权贵们又有什么干系?刺史篡改卷宗,又是何等大罪?贺敏又有胆子做这件事吗?难道背后,还有什么她没有想到的事情?

青钰整个人彻底慌了,平生第一次,她发现她自以为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别有隐情,就在此时,身后一声推门声传来,青钰猛地转身,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四目相对——

是苏儿。

苏儿一身华服,满头金钗,脸上蒙着面纱,悠然跨了进来。

见是青钰,苏儿微微一笑,反手关上了门,“想不到是公主回来了。”

青钰紧惕地望着她,淡淡道:“我既然回来了,你便将身份还给我罢。”

苏儿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掩了掩唇,挑眉笑道:“你这般聪明之人,怎么还说这样天真的话?我如今是长宁公主,能让我取代你的,会是什么人?陛下觉得您不乖呢,决定放弃您了。”

青钰眸子微沉,抿唇望着她,神情冷得像一把刚刚出鞘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