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四十一章
宗府内一片幽暗, 青钰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眸子掺了冷意,面无表情地看着。
卧榻旁人影晃动,锁链挣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掺杂着男子闷哼的声音, 几名手持刑具的侍卫正俯身在做什么。
他们都是她身边的亲信,惯于惩处犯人, 逼人招供,用刑绝不心慈手软,能让土匪莽汉痛哭流涕, 对付一个金尊玉贵的废太子, 更是易如反掌。
李昭允靠在塌边,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僵坐着,广袖里的一双手死死地握紧成拳,额上不住地冒着冷汗,薄唇彻底失了血色。
痛, 痛极。
他安安静静地吐纳着, 试图用呼吸缓解极致的疼痛, 那股疼痛仿佛扯着心脏, 让他眼前发黑。
他紧紧闭着双眼, 睫毛不住地颤抖, 故作镇定的隐忍模样, 愈发显得傲骨铮铮, 不容摧折。
青钰的目光落在他那一双手上。
十指连心, 废太子的手,白皙干净,骨节分明,从未受过半分摧残。此刻十根细小的银针扎入甲缝,指头血迹斑斑,手指因疼痛在剧烈地抽搐着,宛若宝珠蒙尘,美好的事物被摧毁得如此彻底,青钰看得甚为满意。
他越是痛苦,她越是开心。
她起身,华贵的裙摆迤逦而来,亲自走到托盘前,冰凉的指尖从剩下的刑具上一一扫过,啧啧叹道:“不过是开胃小菜,哥哥这就受不住的话,剩下的这些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礼物,哥哥还怎么收下呢?”
李昭允痛得唇齿微颤,闻声睁开了眼睛,忍着痛楚,哑声道:“你很得意。”
“是啊,我很得意。”青钰笑着收回了手,朝他走来。两侧侍卫连忙退下,让青钰得以近距离地看着李昭允苍白的脸色,她靠近他,直到能看见他眸底的痛苦,才慢悠悠道:“你知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谁吗?我想起了刘群,他死的时候,也是你这样的眼神。对了,哥哥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吧?他是因你而死呢,若非哥哥如此无能,让忠于你的他成了居心叵测之徒,他也不会被我亲手斩首示众。”
李昭允痛苦地喘息一阵,才无力地笑了笑,“钰儿,你杀他,是想从我的脸上看到什么,是在泄愤,是吗?”
她想从他的脸上,看到自责或追悔莫及的神色,他越生不如死,她就越是开心。
以他人的痛苦得到快乐,殊不知在李昭允眼里,她又是何等的可悲。
李昭允轻轻闭上眼,唇角掀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灵魂仿佛在一瞬间脱离躯体,这一身伤痕的躯壳再痛再伤痕累累,亦难以撼动他分毫。
三年了,若是三年前的他,或许会觉得耻辱,愤怒,可现在的他,早就不在意了那些了。
他唇边那一抹淡淡讥朝的弧度,宛若一根针,瞬间插入了青钰的心脏,精准且毫不留情,瞬间刺得她猛地起身。
“你胡说什么?”她脸色几变,气血上涌,冷笑着捏起他的下巴,将他一张苍白的脸抬起,讽刺道:“莫将自己看得太重了,我还犯不着为了一个阶下囚去对付旁人,你以为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你?你都这样了,有什么资格让我报复?”
“我如今依旧是长公主,三皇兄待我极好,谁敢不看我脸色行事?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
“跌入泥潭的滋味如何?你不必用这样的话激怒我,因为你不值得我报复,更不值得我生气。”
“……”
她一连说了许多冷嘲热讽的话,字字凌厉如刀,刮人骨血,李昭允被迫抬着头,双目低垂,却不看她。额上淋漓冷汗顺势流下,沾湿了她的手。
越是痛,越是清醒,他既痛苦,又万分冷静,将她的话听了一半,并不放在心上。
他在她洋洋得意之时,忽然插口道:“那你来见我,又是要做什么呢?”
青钰猛地收手,他再次失去倚靠,重新耷拉下脑袋,低头咳了咳,青钰居高临下地睥着他,“谢家想要利用你对付我,我自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企图用苦肉计算计我?你如今都这样了,也难为他们还在绞尽脑汁地救你。”
她说到此,似乎觉得今日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折磨他的快感也有了,便无趣似地转身,抬了抬下巴,冷淡道:“你的命捏在我的手中,我要你死,谁也别想救你;我要你活,你也得给我好好地苟活着,求死不能,用你的眼睛亲眼看着,旁人是怎么因你而万劫不复。”
李昭允闻声,微微抬眼,目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子,发间金钗耀眼,一身牡丹似的华贵长裙,是无数个绣娘日夜操劳的成果,可见这其中泼天的权势富贵。
说话的时候,背脊挺得极直,眼尾上挑,半露威严,高不可攀。
漂亮,骄傲,冷酷,极端。
李昭允一时有些失神。
他曾想过很多个可能,想过会被如何报复,想过她不复天真的模样,甚至还记得三年前,目送他走上囚车时,她那得意又嘲讽的神情……可他真的想不到,又是三年过去,再次见到他时,她会变得如此冰冷高傲,远比他所想更为冷酷极端。
他闭上眼,薄唇抿得死紧。
青钰吩咐道:“把他绑起来带回本宫的住所,好好看着他,不能让他有任何差池,若有什么特殊情况,立刻向本宫禀报。”她说完,快步走了出去,外头的秋娥迎上前来,禀报道:“公主,奴婢已经吩咐好了,这里被包围得如铁桶一般,一定不会有任何人闯进来。”
青钰不置可否,一面往外走着,一面还在迅速思考着对策——若她将李昭允带离宗府,届时必定会受弹劾,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与其给人陷害她的机会,彻底对陛下失去利用价值,倒不如被人弹劾一番,只要她回京后向陛下说明情况,只要她能将功折罪,就还会有很多机会。
正想着,外头的侍卫忽然慌张地进来,一把跪在了青钰的跟前,慌乱道:“公、公主!大事不好了!外头、外头——”
青钰皱眉,秋娥呵斥道:“好好说话,外头到底怎么了?”
那侍卫吓得直打颤,哆哆嗦嗦道:“外头忽然出现了一支兵马,我们已经被包围了!”
什么?一支兵马?
从哪里忽然冒出来一支军队?好巧不巧,刚好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青钰瞳孔剧烈一缩,胸腔宛若被灌入了一层冷气,浑身的血液瞬间降至冰点。
她想也不想,便飞快朝外走去。
此刻,宗府之外,双方正沉默对峙,宗府外密密围了一层精锐护卫,各个手持长//枪,气势沉着,但在这一层侍卫之外,却围着一片乌泱泱的铁甲骑兵,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铁甲,寒枪,战马嘶鸣,章谢军旗迎风飘扬。
宗扈和谢家嫡长孙谢定琰并肩高踞马上,章扈低头擦拭着宝刀,有些索然无趣道:“杀一个小娘们儿,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我手底下的淮安军,那是攻城杀敌用的,今日都跑过来对付一个女人?这算怎么回事?”
谢定琰笑道:“将军说笑了。这长宁公主身边的侍卫,可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万万轻率不得。今日是最好杀她机会,若不多派些人马一举得手,今后非但是我谢家,恐怕就连平西王府,也会多了一位死敌。”
宗扈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紧,沉了沉眸子,没有说话。
他连夜便被王妃召去,此事之前从未有过,他本只效忠世子和王爷,如今得了王妃命令便匆匆出来,想着王妃下令,总不会连亲生儿子也一道瞒着,世子爷想必也是默许的,这才肯随谢定琰点兵而来。
杀公主,杀的既然是朝廷的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这样想着,宗扈眯眼朝那宗府紧密的大门看去。
毕竟是个姑娘家,此刻还不出来,恐怕早就被吓到腿软了,他估摸着时辰,想着也是时候发兵冲进去,直接杀他个片甲不留。
宗扈冷冷一掠唇角。
……
青钰听说带队之人是宗扈和谢定琰时,心便彻底沉了下去,谢家的人此刻终于肯正面露面了,她此时此刻,才忽然想明白了,原来自己是中了计,方颂只不过是一个棋子,她用残酷刑罚,自以为审出了真话,殊不知方颂身份低微,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什么是真相。
他们猜中了她会盘问方颂,猜中了她不会坐以待毙,猜中了她会来找废太子。
天高皇帝远,他们将包围偏远的宗府,彻底将她诛杀在此,再用一个公主擅闯宗府,反被侍卫误杀的由头,随便拿一个替死鬼搪塞朝廷,彻底解决长宁这个心头大患。
当真是好算计!
青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子颤了颤,扶住了一边的树干。
一切再次从脑海中闪过,她蓦地笑出了声来。
宗扈,宗扈。
宗扈,明明是章郢的亲信,他昨夜还在她卧房帮她忙碌一夜,如今想来,原来竟是在故意引她放松紧惕么?口口声声说在担心她,实际上,又派自己的人来杀她?
他藏得实在是太深了,她差一点,差一点就会对他不同……
青钰闭了闭眼,手指用力地扣入了树皮,指尖被划伤,她却好像感受不到任何痛意。
不对,她还没有输。
李昭允还在她的手上,他们所作所为,不外乎是为了他,只要她能挟持他……
青钰猛地睁开眼,眼底精光微闪,正要转身折返回去,之前留下看守李昭允的侍卫却急匆匆过来,单膝跪地道:“公主,废太子他方才忽然昏迷不醒……”
第42章第四十二章
“你说什么?”青钰难以置信, 脸色瞬间惨白。
她用刑虽能令他痛苦万分, 但绝不会真正地伤害他的身子,人分明刚刚还是好端端的,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昏迷不醒?
若他此刻当真出事了,那她定逃不了干系, 届时便如了旁人的愿,给她扣上一顶谋害亲兄的帽子, 那她亲自过来拿人还有什么意义?
青钰来不及思考,快步折返回去。
她一路急得几欲跌倒,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 秋娥一路小心搀着她, 青钰猛地推开了门, 进门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又顾不得其他,只急匆匆往床榻奔去, 却看见李昭允躺在床上, 双目紧闭, 一动不动, 她微微一惊, 连忙伸手去探他鼻息, 见还有呼吸, 心底巨石这才落下, 连忙去掐他人中。
掐了半天, 面前的男子却是毫无反应,青钰唤道:“李昭允?李昭允?废太子?哥哥?”
他仍旧毫无声息。
青钰心底一慌,转身喝道:“拿银针来!”
侍卫连忙奉上银针,青钰咬牙,对准了他的人中,猛地往下扎去,谁知针还未刺入肌肤,手腕却蓦地一紧。
她一愣,对上面前男子漆黑的双目。
李昭允微微一笑,伸手在她面前一拂,一股不易察觉的幽香瞬间弥漫上来,青钰下意识一吸,便感觉浑身的力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抽离,身子已坐不稳,朝他软软地倒了下来。
“你……”
她惊怒,才吐出一个字,便倒在了他的怀里,方才还在“昏迷不醒”的人已慢慢坐了起来,伸手将她肩头揽住,柔声道:“睡吧。”
青钰惊喘一声,靠在他怀里动弹不得,手抽动了两下,试图挣扎,眼皮瞬间重了起来,连动一根手指都没了力气。
只能缓缓阖目……
最后看到的,是他万事自在掌握中的微笑。
她这是……输了么?要被他杀了?
她眼里划过一丝惊恸,哪怕如何挣扎,也抗不过汹涌而来的黑暗,黑暗将她往下不断地拽着,青钰闭上眼的一瞬间,眼角溢出一丝晶莹的泪。
“公主!”
秋娥惊呼一声,正要上前,却看见废太子慢慢将公主放倒,又慢条斯理地拿出袖中的钥匙,解开了手脚上的镣铐,抬脚走下了床榻。
广袖垂落,他负手而立,微微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秋娥,你和你的主子,都输了。”
秋娥惊得说不出话来,“你……你方才都是在骗我们?”
“疼是真的,她下手从不心软。”李昭允笑了笑,略偏了偏身子,垂目看着昏迷在榻边的青钰。
妹妹出落得越来越好看,也越来越无情。
可就算如此,他也还是了解她的,到底是一母所生,血脉相连,他清楚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所以才能如此精确地算准她的行为,反将她一军。
秋娥紧张地看着李昭允,此刻李昭允离公主更近点,她不敢轻举妄动,怕他对青钰不利,可她等了半晌,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不禁问道:“外头已经被包围了,殿下当真是要杀公主么?”
毕竟是一母所生,秋娥年幼时,也曾目睹这对兄妹感情多好。
当真是……说杀就杀么?
趁着青钰昏迷,秋娥还是下意识地唤了他“殿下”,明明人已被废了三年,但秋娥从小到大都是唤他“殿下”,早已在心里,只默认了他为太子殿下。
李昭允垂目,广袖低垂,抿唇不语。
秋娥彻底慌了,忽然扑通跪了下来,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哀哀求道:“奴婢求殿下,放过公主吧,公主之前并非故意伤害殿下的,殿下不知,她这些年过的甚为辛苦,之前对殿下如何冷嘲热讽,只不过都是在说气坏而已,在公主的心里,您仍旧是她的哥哥啊!”
见李昭允神色冷淡,仍旧未曾说话,秋娥面露绝望。
秋娥又何尝不知,就在方才,谢章两家的人同时包围了宗府,便是铁了心来要公主的命。公主若束手就擒,后果是个死,若选择挣扎,劫持废太子,那更是坐实罪名,顺了他们的意。
左右都是死局,如今除了拖延时间,希望在外头的宋大人能想办法救救公主,或是眼前的废太子还能顾念一下兄妹亲情,便再别无他法了。
秋娥暗暗咬牙,膝行上前,直到眼前出现一双云纹白底丝履,她俯身磕了磕头,继续哭道:“殿下,实不相瞒,公主这些年一直在思念着殿下,可她这样好强,越是在意您,才越是不肯与您和好。从前每逢中秋,都是殿下在陪着公主,可这三年来,公主夜里常常唤着‘哥哥’,殿下在她心里,仍然是世上唯一的亲人……”
“这些年,旁人都说新帝宠信公主。”秋娥抬头,掩面哭道:“可陛下待公主一点不也好,公主如今身子染疾,时时刻刻离不开药,说到底,不过是棋子罢了,奴婢求殿下可怜可怜公主,不要伤她性命……”
她字字哀恸,企图用所谓亲情,来争取一线生机。
李昭允垂目扫了一眼秋娥,当年钰儿十三岁便吵着想在宫外建公主府,这秋娥,是他当年亲手为钰儿选的贴身女官,如今跟在钰儿身边,也已有多年。看这模样,想必也忠心不二。
他墨瞳冰凉,负手冷淡道:“你所言未免太过虚假。”
秋娥一愣,被他一语戳中心思,竟是连哭都忘了哭了。
李昭允哂笑一声,偏头看向半倚榻上昏迷的青钰,“我是她的哥哥,怎会不了解她,你说她四夜思我念我,倒不如说她这些年来,都是为了恨我而活,恨不得时时刻刻将我碎尸万段。”
秋娥惊道:“殿下……”
她心底绝望,难道今日,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李昭允低头一笑,忽然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我又几时说了,今日是专程为了取她性命?”
秋娥一愣,“那您若不取公主性命,又为何要迷晕公主……”
为何迷晕?她若好好醒着,会任由摆布吗?
恐怕宁可冲出去拔剑自刎,也不要他半分怜悯。
“交给我罢。”李昭允叹了一声,并不过多解释,只走到青钰跟前弯下了腰,手臂穿过青钰的膝弯和腋下,将她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平放到软塌上。
她昏迷不醒,容颜恬静安然。
“傻妹妹。”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坐在床榻边,就这样低头望着她,窗外是啾啾鸟鸣,这一瞬间,时光回溯,他们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东宫的暖阁里,小姑娘玩累了便睡了,较为年长的哥哥替她披上被子,笑骂道:“傻妹妹。”
那时的少年,十五六岁,少年老成,他常常思考:他父母性子皆正经,他平日里也算不苟言笑,可为何会有了这般闹腾的妹妹?钰儿顽劣起来,谁也管不住她,他每次都铁了心要罚她,可一见了她无辜的小脸,却又总是生气不起来。
这样的问题缠绕了少年许久,他觉得自己是个有原则的人,偏偏在妹妹跟前丢了原则;他觉得自己是个严肃的人,可偏偏只有妹妹说他温柔;他自诩的高傲、冷酷、杀伐果决、底线分明,在她那处都成了不值一提。还是少年的太子殿下不禁感到郁闷。
可郁闷久了,也想通了,这可是他的妹妹呀,她出生时,他便在摇篮前瞧着她,看着小姑娘学会走路,学会叫哥哥,也渐渐出落得越□□亮,她将来还会嫁人,还会儿孙满堂,等到垂垂老矣,她还是他的妹妹。
想到这里,少年心底总会升起一股暖意,他开始默默地告诉自己,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她,看着她如何出落得倾国倾城、举世无双,他让她做这全天下最幸福尊贵的女子。
可后来,他当真没有想到,会被她撞破自己暗中谋划之事。
——“钰儿,哥哥本打算着,等你及笄后,便为你寻一个好儿郎嫁了,护你一辈子快乐无忧,我们的长宁公主,将是这世上最幸福最尊贵的女子,可是,哥哥注定对不起你了。”
将她悬崖之时,素来不甚表达内心想法的他,头一次说出了自己想了无数遍的话。
他想为她寻个好儿郎,送她风风光光出嫁。
他想看到妹妹长命百岁,快乐无虞。
可他是太子啊。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穿上朝服,他不是她的哥哥,只是面对着四面八方明枪暗箭的储君。
有些话说不出口,也不需要特意说出口,李昭允从不多说,他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受孔孟熏陶,其实并非性情凉薄之徒,哪怕身居高位,为了大局亲手“杀死”她之后,他也曾午夜梦回,无数次梦见妹妹哭泣的脸。
她在朝他哭,喊着“哥哥”。
他一伸手,想要把她抱入怀里之时,她却又尖叫着躲开,说他会杀了她。
他又何尝不自责。
青钰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眼角闪烁着一抹泪光,李昭允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蘸了泪珠。
她以为,他又要杀她,所以哭了么?
真傻,一如既往地傻。
她再打扮得雍容华贵,企图向他宣告自己已经今非昔比,可在他眼里,她也还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妹妹,会被飞虫吓哭,缩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他一向了解她,可她却不了解他,六年前,她高估了他的仁慈,六年后,她又低估了他的宽容。
李昭允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起身拢了拢袖子,淡淡道:“让开,孤要出去。”
第43章第四十三章
宗府外头, 此刻并不风平浪静。
谢定琰等了许久, 都不见长宁公主出现,不知在里头做什么,为免拖得过久产生变故,谢定琰传令道:“再过一炷香的视角, 便杀进去,谁能先取下长宁公主的性命, 我必有重赏!”
身后将士们齐齐应了一声,气势震天。
宗扈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底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之感。
他反反复复地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还是觉得蹊跷。
为什么世子爷不亲自对他下令, 而是要通过王妃之手?杀公主这么大的事, 为什么世子至今还没出现?还有,之前各方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冒出来了?
他们是谋划好的, 世子也参与了么?可这又不像世子平日的行事风格。
一炷香很快便过去, 谢定琰正要下令, 宗扈忽然展臂将他一拦, 紧盯着他的眼睛, 沉声道:“且慢, 我觉得此事, 还需要确认一二。”
谢定琰面色几变, 眯了眯眼, 冷笑道:“宗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下还敢欺上瞒下,擅自动手不成?”
宗扈薄唇冷冷一掀,似笑非笑道:“谢家这么着急,未必不敢乱来?只是本将军可不是谢家的人,还需要好好确认一番。”
这回长宁前来青州,最为慌乱的恐怕就是谢家。
平西王府根基深厚,向来低调,与废太子也保持着距离,从来不会贸然趟这浑水。
那么,谢定琰此刻着急也是应该的,长宁固然是个强劲的对手,可章扈更要防着眼前这位谢氏一族的嫡长孙,会不会耍些手段将平西府一同拖下水,黄袍加身,有时候并非出于本意。
宗扈虽是武将,但也绝非没有脑子之人,他从小就跟在世子身边,世子一贯行事的风格,他也或多或少学了一点儿,此刻并不那么好糊弄。
谢定琰黑眸一沉,眼神瞬间凌厉起来,沉默地与宗扈对峙。
他锦衣玉冠,容颜俊美,本是世家风流公子哥儿,可此时此刻,眼神阴沉下来的那股子气势,虽不同于在战场里舔血多年的宗扈,但一身冰冷冷的气势,也不让宗扈分毫。
目光隔空相遇,两人都不让分毫。
就在此时,不远处却响起马蹄声,有人大喊道:“且慢!先别动手!”一边的将士们见是文喆,知晓这是自己人,倒也让开了道儿,文喆骑马到了二人跟前,翻身下马,抬手对宗扈和谢定琰深深行了一礼,喉头滚了滚,焦急道:“下官见过将军、谢大人,还请二位暂且收手,此事世子并不知情,加之长宁终究是公主,其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若杀了她,镇国公府必不会善罢甘休,皇帝也会认为这是对朝廷的挑衅……二位何不等在下知会世子之后,再行决定动不动手?”
谢定琰轻轻“啧”了一声,“又是一个来说情的,文喆,你都自身难保了,就别担心旁人了。”
文喆微微一愣,皱眉抬头,却见谢定琰单手撑着马脖子,微微俯身,戏谑地问道:“你与公主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的,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怎么,为了护着心上人,连主子都敢背叛了?”
文喆一惊,旋即微微恼怒,“你!”
话要出口,又顿时止住了。
世子乔装扮成他的事情,并未告知太多人,他此刻若是说出口,只怕又会让世子落人口实,这里的士族,大多是支持废太子的,既然如此,与长宁亲近,便意味着背叛与离心。
谢定琰见他哑口无言,心底冷嘲,挥手道:“还不绑了,稍后再行处置!”
两侧兵士闻声上前,一人抬脚将文喆膝弯狠狠一踹,文喆闷哼一声,落膝跪下,低头抿唇不语,双臂已被人狠狠反剪在了身后,快速地捆了起来,往一边押去。
宗扈看了全程,只淡淡嘲道:“他是贺大人的人,好歹是个五品的武将,谢大人连我们的人都随意捆了,可真是好大的声威。”
“殿下在里面安危未知,殿下是君,你我都是臣,和殿下的安危相比,宗将军莫不是觉得一个可能已经‘叛主’的文喆更重要?”谢定琰冷淡反问。
他搬出废太子李昭允,宗扈一时也不好置喙。
谢定琰冷冷拂袖,扬声道:“杀!”
几乎就是在一声令下的瞬间,宗府外乱成了一团。
刀剑相接,长宁身边的侍卫虽个个都是高手,却不足以支撑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将士们,谢定琰高踞马上,冷眼看着对方渐渐露出败局,甚至觉得有些无聊,薄唇冷冷一勾——他还以为长宁有多难对付,这一招计中计,就轻而易举地诱她上钩。
今日之后,这世上不会再有长宁公主,朝廷短期之内也不会再贸然派别人过来,那么此地安宁,方可徐徐图之,将来如何谋划。
谢家从来就没有认输过,哪怕太子被废,皇后薨逝,他们也相信着,这世上绝无注定的失败,事在人为,他们偏不肯认这个命。
将士们破开了紧闭的宗府大门,正待冲入,里头的人却又忽然手忙脚乱地退了出来。
……退了出来???
什么情况?
谢定琰眯眼看去,那门口将士好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倒退着到了门槛那里,甚至不小心摔了个踉跄,外头已有人陆陆续续跪了下来,男子跨出大门,广袖迎风招展,容颜一如既往地清雅如莲。
谢定琰浑身一僵,也来不及思考,便猛喝道:“全部停下!”
身后副将慌忙下令收兵,那些奄奄一息的护卫被人架住脖子,控制地动弹不得。谢定琰只觉气血上涌,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了男子跟前,单膝跪地道:“臣、臣谢定琰叩见殿下!这些日子以来,不知殿下可安否?”
李昭允微微一笑,“孤如今一介废人,子初不必多礼,快起来罢。孤一切安好。”
谢定琰被他虚虚拖起,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张了张口,迟疑道:“殿下这是……”
他抬眼去看李昭允的身后,却不见长宁的身影。
谢定琰心底一沉,莫不是长宁方才半天都没有动作,其实是寻机会逃跑了?可这也没道理啊,他的人把这里围得跟铁桶一般,一只苍蝇都应该飞不出去。
李昭允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知他在想什么。
他负手而立,语气深晦,“子初,她也是你的表妹。”
当年,钰儿顽劣,除他宠她以外,谢定琰若有机会随父入宫,也总是会讨长宁开心。
昔日的表兄妹,一起玩闹闯祸,如今偏偏你死我活,不带一丝心软。
谢定琰闻言,愣了一下,抿唇不语。
隔了半晌,他低声道:“她既不顾亲情,背叛殿下,臣是殿下之臣,只要旁人对殿下不利,那便是臣的敌人。”
表妹?哪门子表妹?她对已经被废的太子下手的时候,谢定琰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低声下气地乞求她,她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
还反嘲道:“谢家?家族?权力?看来你们都是如出一辙,令人生厌呢。”
“本宫有新帝宠信,怕什么?你们如何,又与我何干?”
“别来招惹本宫,本宫再看见你们,便见一个对付一个。”
那时之语,字字诛心。
谢定琰从未想到,一向可爱的公主表妹,会变得如此冷酷无情,不,她何止是冷酷无情,她在谢家主动对她绝情之前,便已将所有人摆在了敌人的位置上。
肩头一重,谢定琰抬头,却看见李昭允将手搭上了他的肩。
他说:“你们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她,杀了她未必是好事,不杀也未必是坏事。”
谢定琰不解道:“此话怎讲?”
李昭允却不再解答,只转身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又淡淡开口,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了,“三年了,诸位对孤的忠心,孤感念在心。今日之事,孤替长宁担着,你留她一个生路罢。”
谢定琰抿唇不言。
就这么放虎归山么?他却有些不甘。
李昭允转头看他,黑眸微深,“你自会不甘,孤再提一个条件如何?人,你可以活捉带走,带走之后如何处置,是交还朝廷还是挟为人质,孤俱不干涉,但是你需保证,不要伤她,如何?”
谢定琰实在不解,“殿下,她都如此绝情,您又何必顾念旧情?今日杀了她,便能永绝后患……”
李昭允唇角微掠,淡淡笑了一声。
永绝后患?绝什么后患,这后患,到底不过是人心罢了。昔日的他高高在上,无时无刻不怕失去权势,顾念着大局,才会亲手杀了妹妹,如今的他看得更远,却早已不想那么做了。
杀一敌人能绝一后患,杀十人亦可,百人亦可,敌人是杀不完的,可是妹妹只有一个啊。
脑内画面一闪,便是片刻之前,她一身华服靠近他的模样。
高贵美丽,可眼睛里早已失去了神采。
权力易让人迷失,她已经迷路了。
第44章第四十四章
李昭允态度强硬,宗扈乐于见到此景,饶是谢定琰再不愿意,也不曾反对了。
谢定琰命所有将士全都住手,随意点了两个侍卫,低声道:“还请殿下许臣同行,臣现在就将长宁绑缚带走。”
李昭允微笑道:“不急,孤与她多年不见,子初不介意孤与她单独说说话吧?”
谢定琰面露犹豫之色。
单独说话自然不介意,可是长宁公主诡计多端,行事偏激,他只怕拖久了生出变故。
李昭允看出他顾虑,又拢袖淡道:“这四周俱是敌人,长宁若敢对孤不利,便是自寻死路,她没有这么傻,子初一开始难道不是看出了这点,才敢直接包围的么?”
长宁可以拿他做人质,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若真的挟持废太子,那么她一旦被杀,就是犯罪伏诛,坐实了罪名,也不会再有一线生机。
他们都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所以就这样贸然包围长宁,不会害怕她选择鱼死网破。
她这样的人,就算要死,也会利用自己的死坑对方一把,并不会轻易让敌人如愿。
谢定琰道:“既然如此,那臣便在外面守着,半个时辰之后,臣再率人进来,将她带走。”
李昭允颔首,拂袖转身,徐徐跨入了大门。
他走得不急不缓,里面属于青钰的侍卫不敢伤害他,他们对长宁很忠诚,也清楚地明白,这个时候鱼死网破,不如希望对付能待公主宽容,他们只要能逃出去,便还有机会。
李昭允回到了屋内,秋娥站在昏迷不醒的青钰的身边,抬袖抹着眼泪,见他回来了,连忙上前唤道:“殿下!”
她双目充满希冀,迫切地渴望着,希望废太子能顾念兄妹亲情,不要伤害公主。
李昭允眸光微转,走到青钰身边坐下,抚了抚她的长发,低声道:“你现出去,孤与她单独待一会儿。”
秋娥忍不住,立刻掩面哭泣起来。
李昭允皱了皱眉,拂袖道:“她不会死,不必担心。”
秋娥哭着行了行礼,依依不舍地瞧了青钰一眼,这才退了出去,重新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二人。
李昭允微抿薄唇,忽然伸手,将双手穿过妹妹的腋下,将她抱起来,让她枕在自己膝头,如小时候那样。
那时年少,她喜欢趴在他身上睡觉,烦得他看不进去书,还喜欢吹他面前垂落的碎发,在他不耐烦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如今父母都已过世,这世上的至亲,唯剩下她一人,李昭允不知,今日之后,此生又是否还会再有与她相见的机会。
这世上最无情的便是皇家,最艰难的便是政客,她若不插手这么多事,李昭允哪怕已经沦为了阶下囚,也还能力所能及地护她,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她爬到至高之处,再也回不了头。
半个时辰,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
章郢策马一路狂奔,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攥着缰绳的手都磨出了斑斑血迹,入城之时连令牌都来不及出示,直接闯了城关,所过之处皆是一片乱象。
他顾不了那么多,一想到阿钰此刻危险,他就恨不得捅自己一刀。
他早就该想到的,明知出手之人是谢家,是他的母亲,那么他应该留在阿钰的身边,时时刻刻守着她。
只要他在,她就不会有危险。
此刻……此刻就怕赶到了,只能看见她冰冷的尸体。
想到她可能会被杀,死于自己的人的刀下,这一辈子就将如此错过,他就浑身发凉,双目瞬间变得猩红。
“让开!”
章郢靠近那乌泱泱的军队,一剑挑开企图拦路的将士,身下拂云嘶鸣一声,一跃而起,瞬间跳出了众将的包围。
他手中长剑反射出刺目的阳光,剑尖滴血,寒意摄人。
章郢一勒缰绳,策马回神,寒声道:“我乃平西王世子,阻拦者杀!”
平西王世子?!
众人瞬间不敢动弹,面面相觑起来,有宗扈部下曾瞥见过世子真容,此刻瞬间认了出来,单膝下跪道:“末将见过世子殿下!”
紧接着,那些士兵一个个都跟着跪了下来,有人心知不妙,连忙跑去知会谢定琰和宗扈。
谢定琰和宗扈本在外头静静等着,不料外头忽然乱了起来,远处突然传来刀剑相接声、士兵哀嚎声,兵荒马乱声……
二人同时回头,便听是平西王世子亲自来了,一瞬间心神俱飞,紧接着便听说是平西王世子孤身闯入军阵,谢定琰眼皮子一跳,还未说什么,便见宗扈早已按捺不住,策马朝那处飞驰而去,神色极为慌张,想必是已猜中了来者不善,谢定琰暗暗咬牙,也连忙跟了过去。
“末将叩见世子!”
“下官见过世子!”
二人见果真是章郢,连忙翻身下马,收敛了方才的气焰,纷纷抬手行礼。
平西王染疾多年,平西王世子虽还未世袭王位,但早已平西王无异。
章郢握紧缰绳,右手长剑滴血,身下一匹通体全黑的骏马,通身肃杀冷漠,眼神冰得没有一丝感情。
眼睛被刀光刺痛,谢定琰当先问道:“不知世子亲自闯军阵,究竟是有何事如此焦急?下官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世子,您竟……”
“谁许你包围宗府?”章郢薄唇冷掀,刀尖瞬间逼近他的颈,“你当真以为,我不闻不问,便真由得你谢氏一族胡作非为?”
他此刻怒极,谢定琰不敢辩驳,低声道:“事急从权,下官今日之后自会领罪受罚,此事容下官稍后再细细解释……”
章郢微微抿唇,眸低浓黑似墨,宗扈此刻已是了然,看来王妃昨夜是自作主张,不曾提前知会世子。
宗扈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未得军令擅自出兵,请世子责罚。”
章郢冷冷剜了他一眼,只问道:“你们来杀长宁?”
宗扈迟疑片刻,“……是。”
章郢狠狠一闭眼,复又睁开,沉默许久,他听到自己有些颤抖的声音,“长宁此刻……被杀了?”
若她死了,若她死了。
他此生彻彻底底欠了她,哪怕将自己的命赔给她,都还不清。
一闭眼,可爱的她,凌厉的她,温柔的她,可怜的她,一一闪现出来,仿佛过了一声那么漫长,宗扈的声音才徐徐响起,“没有。”
两个字,宛若平地一声惊雷,瞬间令章郢回神,浑身停滞的血液这才开始流动。
还好,还好。
他狠狠舒了一口气,手心已不知不觉被冷汗浸湿,宗扈跪在马前,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说了。
松开缰绳,翻身下马,章郢垂目敛去全部情绪,冷淡道:“文喆与长宁并无瓜葛,放了他。”
宗扈连忙应道:“属下这就去放了他。”
章郢又淡淡道:“殿下既然在里面,那我便进去看看。”
谢定琰欲言又止,却不曾阻拦。
此时此刻,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是从未见过长宁公主的平西王世子,立场对立,他所恼不过是部下的胡作非为,长宁却依旧是他的敌人。
他们都以为是如此。
章郢慢慢走了进去,跨进大门之后,这才紧紧闭上眼,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右手将心口狠狠一锤,平复了须臾,这才缓缓地朝里走去。
屋内,李昭允静静坐着陪伴青钰,见章郢推门进来,微露讶色,旋即微笑道:“元微,你来了。”
章郢却第一眼去看他膝头的青钰,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之时,这才稍稍放心。
他抬手行礼,“臣见过殿下。”
李昭允看清他的目光所及,问道:“你是来杀她的,还是来帮她的?”
章郢微微一顿。
此话不知是试探还是……
他沉目不言,心底思忖片刻,微微抬头,正待回答,李昭允却好似明白他要答什么,不疾不徐道:“孤只想听实话,元微,你和孤多年交情,孤希望你实话实说。”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昭允是何态度,已是不言而喻。
章郢垂目笑了一笑。
兄妹反目,饶是如此,眼前的殿下仍旧敢展露自己的不忍心,坦坦荡荡。而他身为世子,隔岸观火,至今却还是不敢如此袒露与她是什么关系,至多也只是借着旁人的身份靠近她。
其实,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她都已经这样了,他还要忌讳着什么?
章郢终于抬眼,坦坦荡荡,一字一句十分清晰地说:“这是我的心上人。”
李昭允微怔,“……什么?”
心上人?哪门子心上人?你们之前见过么?
章郢在李昭允惊怔的目光下,转目看向他怀中的青钰,昏睡的她,瞧着也有几分可爱,他此刻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语气缓了下来,柔声道:“六年前,是我将她从崖下救起,她醒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她是谁,看她一介孤女,甚为可怜,便将她带在了身边,日久生情,在民间,她做了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只是三年前,高铨作乱,我与她便失散了。”
“随后,她便恢复记忆,回了长安。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找她,也是近来才知,原来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心上人。”
“她是我的妻。”
第45章第四十五章
心上人。
说出这三个字时, 章郢心底微微一动, 竟有一丝说不出的暖意蔓延上来。
从前,都是她口口声声说他是她的心上人,那时的他性格孤傲,不喜向人表露心意, 也不奢求情爱。
她用这三个字,整整温暖了他三年。
如今, 他说,她是他的心上人,真心实意, 绝无半分诓骗。
看着李昭允膝头的小姑娘, 一股难言的心疼蔓延上来, 他知道自己亏欠了她,可他也没有办法,于他而言,人活着, 并不仅仅只有爱情, 可于她而言, 他似乎就是她的全部了。
李昭允静了许久, 看了看章郢, 又看了看沉睡不醒的妹妹, 心底除了微微憾然, 竟忽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和宽慰。
这么巧吗?
他抬眼看着自己的好友, 淡淡道:“这么说, 元微,这些年,都是是你一直在照顾她?”
章郢薄唇微微一抿,无声点了点头。
李昭允忽然苦笑,竟是觉得荒诞。
他那时候,真的以为妹妹摔下悬崖死了,他当日不曾派人下山查看,可是过了半个月之后,整个皇宫都因为长宁公主的消失变得冷清起来,他路过凄清无人的宫殿时,才忽然感到一丝锥心的难过。他亲自去了崖底,只看到一些零碎的骸骨,他这才知道,原来崖下野狼出没,时常有人被吃掉,李昭允以为,钰儿是被野狼吃了,尸骨无存。
这明明是最理想的结果,□□无缝,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李昭允却丝毫高兴不起来。后来她回来了,得知她没死后,那份歉疚又变成了另一种——她从未吃过苦,这三年流落在外,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是不是因为遭遇不好,所以回来之后,才变得如此极端冰冷?
原来不是,原来她遇见了章元微,也有被好好珍爱。
李昭允抬眼凝视着章郢,“这些年来,多谢你照顾她。”
章郢心底五味杂陈,垂目不言。
李昭允话锋一转,又问道:“所以,三年前她回到长安,为什么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孤以为是因为自己,原来竟是因为你?”
章郢:“……”
他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极端。当年他让她活下去为自己报仇,是怕她想不开,却不曾想,她将复仇作为了生存的动力。
隔了半晌,章郢道:“殿下与臣都有责任,谁都逃不了。”
屋内二人沉默对视,一时都有些无言。
若无这先后之事,她又怎么会过得这样不好?
这回,李昭允也沉默了,隔了许久,他又道:“你待她是真心的么?”
章郢不假思索道:“是。”
李昭允眯眼打量他半晌,问道:“那孤问你三个问题。”
“殿下请说。”
李昭允想了想,问道:“第一,你既然待她是真心的,她又如此爱你,那么如今既然已经认出了她,为什么不能哄她开心?”
章郢:“……”
这要怎么回答?他亦有难言之隐,如此尚未与她相认。
李昭允接着问道:“第二,你与她一同生活三年,又可知她最喜欢吃什么?她最喜欢玩什么?她不开心时,又喜欢做什么?”
章郢沉默。
他不知道,她在他跟前,向来乖巧温顺,喜欢吃他喜欢的,喜欢陪着他玩儿,不开心时,又喜欢黏在他什么,非要他哄她开心。
李昭允见章郢如此,深深地皱了皱眉,显然是有些不满,他不过是随便询问一下,怎的,这些问题都答不上来,还口口声声是钰儿的夫君?
他勉强沉了沉性子,又逼问道:“最后,她今后如何,你可有想要好好弥补?”
章郢这回迅速答道:“今后她无论在哪,我都会尽量陪在她身边,保护她平平安安。”
李昭允淡淡道:“孤的妹妹,所要的不仅仅是平安。”
“我会为她治好身子,会让她重获自由。”
“不够。”
章郢袖中手紧了紧,抬眼道:“我将来,还会告诉她我是谁,她深陷权势,我会想办法将她慢慢从里面带出来,绝不让她陷太深。”
李昭允冷淡了眉眼,依旧道:“还是不够。”
他慢慢将膝上的青钰挪开,起身站了起来,走到章郢的面前,伸手指了指他的心,慢慢道:“这个东西,你给不给?”
章郢胸口一窒,盯着李昭允,墨瞳深沉,一眼望不见底。
他笑着不说话时,通身气势凛冽,若是旁人定会胆战心惊,可李昭允是昔日的储君,他对章郢的凝视视若无睹,负手淡淡道:“元微,孤拿你当好友,孤虽然亏欠了她,但在她的事情上,孤不能让步分毫。她是孤的妹妹,她是什么性子,孤万分清楚,当年孤伤害了她,她宁可自损一千,也要伤孤八百,她是个真性情的女子,你若牵挂太多,不肯拿真心待她,孤便劝你早日放手,否则爱她,远比不爱她更伤人。”
“这一颗真心,你得给她十成十。”
“你若不肯,孤现在便能将她叫醒,告诉她真相。”李昭允回神,落睫道:“孤当初就是牵挂太多,才选择了牺牲她,她实在禁不起第二次被抛弃了,你有平西王府,孤知道你也不容易,但……”
“我愿意。”章郢忽然打断他。
李昭允蓦地转身,脸色微变,“当真?”
“当真。”章郢绕过他,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沉睡的青钰,眼眸微颤,俯身碰了碰她的额头,嗓音低沉沙哑,“今日是最后一次置她于险境,从今以后,她的险境都由我来化解,我还想将来和她继续去过好日子,殿下不知道吧,臣暗中托人在南乡县又置办了一处别院,就是等着将来和她一起,重新在那里有个家。”
当年的家被毁了,他知道,她一直也想有个家。
阿绪同他说过,第一次见她,是在那棵木棉树之下,她望着满树鲜红发呆。
章郢脑仁作痛,忽然重重地叹了一声。
其实说这么多,如今的险境都还没有化解。
他起身,敛去了所有不恰当的表情,淡淡问道:“殿下是答应稍后就将她交给谢家?她若真被活捉,届时定不会好过,殿下可明白?”
李昭允颔首,拂袖叹道:“此次计策,是孤与子初一同谋划,但其初衷,只是为了逼退钰儿。这些年来,孤刻意与你,以及整个平西王府拉开距离,就是为了让你们独善其身,也好替孤在明面上谋划,只是子初暗中与你母亲联系,孤都未曾料到这一点,竟拖了宗扈下水,还瞒着孤要杀钰儿。”
有时候,看着满腔热血、义无反顾的臣子,君王其实是无能为力的,李昭允只能用权宜之计,至少能先保住钰儿的性命。
李昭允看向章郢,“这么说,你是来救人,那么元微可有对策?”
章郢微微一笑,“万事俱备,只看殿下。”
……
宗府外,宗临趴在树梢头,不住地探头望着那一堆黑压压的将士,而将士最前面,那高踞马上,一身黑甲之人,不就是他哥吗?
宗临有些着急,便拿了石子悄悄弄出动静,吸引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一副熟面孔,心底暗暗一喜,上前去把那人往暗处一拽,在那人拔剑之前嬉笑道:“是我。”
那将士愣了,诧异道:“宗公子?您是来找我们将军的?”
“兄弟果然够了解我!”宗临嬉笑着一捶他胸口,勾肩搭背道:“我刚随世子爷过来,正巧看见他了,我们兄弟已经许久不曾叙旧了,要不周兄帮我去传个话,帮我把我兄长叫出来?”
那将士迟疑道:“您为何不自己去?又不是敌人,将军肯定会见你。”
“这不是谢家那铁面将军谢定琰也在嘛?他是什么德行,整个青豫地带都知道,此人生性多疑,我就算是世子爷的侍卫,突然蹦出来,他也不许我与我兄长单独说话,如此还有什么意思?”宗临笑着勾了勾他的肩,软磨硬泡道:“周兄不过是举手之劳,这回若是帮了我,我在我兄长跟前替你美言几句如何?”
那将士脸红了红,不好意思道:“还是算了,实在是不妥……”
宗临变了脸,冷哼道:“你要是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上回你掩护我偷酒之事,事后东窗事发我都没有把你供出来,你信不信我马上就给你捅出去?”
那将士这才面露纠结之色,过了许久,缓缓地点了点头。
……算了,这一回就豁出去吧。
宗临这才满意地笑了。
他之前看世子爷慌张地骑马往这里赶,察觉到了不对,也疯了似的追在世子屁/股后头,世子赶路到了一半似乎想起什么,便吩咐他立刻掉头去公主府邸,故意弄出动静,大张旗鼓地将小公子阿绪接出来,引宋祁亲自过来阻挠,他再故意激怒宋祁一番,故意暗示宋祁长宁公主此刻性命危机。
宋祁一定来不及赶来救长宁,那么他会做什么?
他会传信回京,凭借他对“文喆”的敌意,肯定会大肆渲染文喆谋害公主之事,只要他将消息透露出去,将长宁公主与章谢二家死你我活的事情说出去,便能消除皇帝的疑心,只要还能维持住皇帝的信任,这一切便不会轻易降罪到长宁的身上。
宗临摸了摸下巴,不得不说,他家世子爷果真是诡计多端。哪怕当时十万火急,他也思考好了对策和退路。
只是……
宗临唉声叹气起来。
到底要拖什么时候,夫人和世子才能相认啊!他整日这么鬼鬼祟祟的,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第46章第四十六章
46
宗府之内, 青钰昏迷不醒, 李昭允和章郢四目相对,陷入久久的沉默。
首先,第一个问题。
——要不要叫醒她?
李昭允说:“孤觉得不行,她若醒了, 恐怕会与孤拼命。”
章郢抚着下巴也道:“不行,宗扈肯定已造成误会了, 她若醒了,大抵是要先与我清算。”
二人一拍即合,还是先别叫醒她了, 就她这暴脾气, 恐怕人还没救出去, 就开始起内讧了。
第二个问题——要怎么出去?
章郢沉吟道:“臣之前已命宗临提前知会宗扈,届时宗扈会配合我们,只是谢定琰难缠,恐怕还是要委屈殿下假装被劫持。”
李昭允蹙眉道:“钰儿若劫持孤, 便是坐实了谋害孤的罪名, 于她没有半点好处, 你出的不是馊主意?”
章郢微微一笑, 淡声道:“臣自有打算, 届时我们会和阿钰一起消失, 至于其他事情, 自会有人解决。”
李昭允淡淡看了他一眼, 虽然有所疑虑, 但是他还是了解他这位好友的,这么多年来,章郢行事谨慎,从未出过半分差错,他既然说没关系,那应该是真的没什么大碍,事情关于钰儿,量他也不敢坑害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