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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欢 大茶娓娓 19880 字 3个月前

第三十一章(加更)

青钰觉得此人,成真是吃错药了。

总不会是患难见真情, 上回救了她回, 忽然就开始对她怜香惜玉来,上回他把她捆成粽子的事儿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才不相信, 这人会忽然对她转变态度。

利用?试探?会有什么事儿, 值得堂堂位藩王世子, 屈尊降贵, 在这里与她打感情牌?

青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章郢。

饶是被她推了个踉跄,他也仍旧薄唇噙笑, 眸色明亮,深深地注视着她。

脑子当真是坏了。

青钰朝屏风后躲了躲,唯恐此人发疯, 又不客气地问道:“你是受了什么刺激了?大老远的跑到我这儿来, 是青州当地没有女子给你戏弄,反过来寻我开心?”

被他这样打岔儿,她有些懊恼, 之前质问他时有多盛气凌人,现在就被他弄得有多尴尬。

殊不知她如今这微微瑟缩、又强撑面子的模样, 在章郢眼, 又成了另种绝美风光。

不远处的小姑娘妆容精致, 靓丽逼人,分明是天生极为冷锐的眼睛,此刻却瞪得圆圆的, 眸子里净是片水光,窗外微弱的光照亮她的侧脸,朦胧光影打出片可爱的绒毛。

怎么瞧,她都讨他喜欢。

怎么从前就这么瞎呢?只想着自己的事儿,也不仔细瞧瞧她,忽视了眼前的姑娘有多漂亮讨喜,只觉得她事儿多,言语刻薄,态度傲慢。可她从前的傲慢在他如今看来,又像是偶尔恰到好处的小撒泼,他好友家的小奶猫也是如此,你瞧它是可爱活泼的,可若惹恼了它,也会炸毛,也会挠人爪子,做出反击。

章郢这样想着,心底莫名有些痒,生出种将要将她捉进怀里的冲动。

不能吓着她,不能给她种登徒子的印象。章郢袖手无声攥了攥,眸底微微的波澜霎时消失无踪。

他抬手轻咳声,状似无意道:“不过随口关心,公主何必反应如此之大,方才那宋四郎,不是还亲自为公主穿鞋么?”

这话莫名带着股儿酸溜溜的感觉,章郢面色僵,又想闭上自己这张不受控制的嘴,漆黑的眸子抬了抬,假装浑不在意地往青钰那处瞥了眼。

还好还好,她似乎没有察觉他话里旁的意味。

青钰确实没有察觉出那股酸意。

怪就怪在章郢平日给她的印象过于深刻,她心思又不在男女之事上,便只考虑这字面上的意思——这是在暗暗讽刺她与宋家也牵扯不清吗?还是在怪她虽口头上选择信任他,实际上还是不够有诚意?

涉及双方合作的基本问题,青钰觉得还是要好好说清楚,便问道:“我默许他帮我穿鞋,难不成你也要帮我穿鞋?”

哎……词不达意,青钰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连忙改口,耳根又红了寸,有些慌张道:“不、不是!我是说,世子此话究竟是何意?本宫究竟要如何,才算拿出了诚意?”

章郢却没忍住,低笑出声来。

他这笑,青钰便有些生气了。

这有什么好笑的?许他说上堆胡话,不许她口误回么?

章郢本来想着,戏弄她也差不多了,毕竟惹恼了佳人,到时候不肯认他怎么办?他点到即止,谁知她忽然回上这么句,当真是戳到了他的心坎儿里,可不就是,他想要帮她穿鞋,不想看着那个姓宋的,暗悄悄这般占她便宜,还满口冠冕堂皇,显得自己有多了不起似的。

——“前路艰难,但微臣愿做公主足下这双鞋,让公主永不沾尘。”

章郢嗤之以鼻,区区宋祁,如何能保护得了她?以微薄之力螳臂当车,不过是最愚蠢的做法,空有张会绣花的嘴儿,倒不如让他来,如今的他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他才是能保护她的人。

他便不假思索道:“若公主愿意,也不是不可。”

青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不可?他是在调戏她吗?

“公主?”就在此时,外面的门忽然被敲了敲,雪黛已安排好了切,隔着门喊道:“车已备好,消息也传出去了,公主好了吗?”

外面,门敲得咚咚响,眼看雪黛就要推门进来;里头,章郢索性负手朝她走了几步,更是好整以暇,想看她如何处理自己。

“本宫马上出来,你先退下。”青钰应了声,疾步走到他跟前来,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本宫先不与你计较,本宫让人暗送你离开,你……”

话还未说完,他却轻笑着打断她,“不必了。”

“我陪你起去。”

长宁公主病不起的消息传得飞快,原本青州上下都松了口气,此刻初次露面,消息也宛若插了翅膀般不胫而走,本来得闲的些官员忙又开始准备着应付公主,刺史贺敏却刚刚收到了封密信。

那封密信,来自平西王府,却是由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充当信使,那女子自称是平西王妃跟前伺候的侍女,此次信之言,也是王妃的意思。

平西王妃谢氏,正是谢氏族家主谢霖的表侄女,当年谢家显赫,门生遍布天下,乃是朝分量极重的大族,那年先帝尚未称帝,谢家两位姑娘的婚事便传遍天下,谢霖长女谢玉宛,与先帝私定终生,先帝起事夺取天下,等着她的便是母仪天下的尊荣;而与谢玉宛自小同长大的表姐谢玉瑕,却嫁去了平西王府。

那时的平西王尚不是平西王,只是盘踞方、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前朝暴君无道,章遂自成方诸侯,后来谢族辅佐先帝建立大邺,章遂率先归降朝廷,也与这平西王妃与谢族的联系有关。

只是再显赫的家族,都扛不过个鸟尽弓藏的下场,长宁公主消失三年,皇后病不起,废太子夺嫡落败,这切的切,都造成了如今谢族失势的局面,新帝大肆换血,风波席卷朝堂,人人对谢族避之不及,而长宁公主,因着废太子之事,早与谢族彻底决裂。

这好巧不巧的,王妃这时候来信做什么?

贺敏直觉不是好事儿,他虽效力于平西王府,但到底还是更听世子些,便决定先将此信压下,暂且不看。

边的季韫瞧见刺史迟迟不拆信笺,不由得问道:“大人不看么?王妃的吩咐,到底也马虎不得。”

“多看多错。”贺敏面色凝重,将那信揣入胸口收好,低声道:“王妃到底是后宅妇人,易感情用事,与其瞧了里头的内容左右为难,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届时当着世子的面再读此信,那便是平西王府的家事了,与你我都无关。”

季韫笑道:“确实如此,还是大人思虑周全。”

“更何况……”贺敏叹了口气,“那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我约莫是有眉目了。”

就怕是最坏的结果。

……

青钰推开门,雪黛瞧见她身后的章郢,心底吃了惊,目瞪口呆道:“这……这不是大人么……”

大人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才离开了会儿,这里把守森严,难不成插了翅膀飞进来的?

话音落,雪黛便瞧见“喆”朝她淡淡颔首,眼瞧着副心情甚好的模样,边的公主干咳声,脸色怪异,像是强忍着没有发脾气,雪黛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溜了几个来回,不得不承认,若大人长得再俊些,身份再高些,便称得上郎才女貌,天生对了。

本朝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从先帝起便重视武将,大人尚且年轻,只要再多立几个战功,待到封侯拜将,尚公主便不成问题。

只要公主愿意。

雪黛仔细瞧着青钰,心底偷笑,心照不宣地让开了身子,低头道:“奴婢已备好车,不知大人也在,敢问大人也要随行么?”

青钰抬手揉了揉眉心,知道雪黛这是误会了,但她自己都解释不清,只好佯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言简意赅道:“再给他备辆车,他与我同去。”

虽是如此吩咐,但马车开动之前,青钰听到外面响起阵惊呼,紧接着面前的帘子便被人给撩了开,章郢动作十分敏捷地跃了进来。

大庭广众之下,他就这么闯进她的马车?青钰背贴着车壁,瞪着他微怒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章郢微微笑,冲她眨了眨眼。

外头,雪黛的声音传了进来:“公主,大人所乘的马车底坏了,您看……”

车底??

哪有马车坏车底的?简直是闻所未闻!到底是车自个儿坏了,还是某些人在暗使坏?

青钰瞪着眼前的男子,章郢薄唇轻掠,忽然往前探,撑手在她耳边,作出了个略有些轻浮的动作,压低了嗓音道:“看来天意让臣与公主独处……”语气带着三分旖/旎,热气微微喷洒在她额头,男子漆黑的眸子引人沉醉,勾人摄魄。

啪——

话还未说完,便觉右脸疼,章郢剩下的话蓦地卡在了喉头。

他难以置信,但脸上的触感不会有假。

好大耳光,真是毫不犹豫,说打就打。

他天生身份尊贵,身边人都好生敬着他,稍有差池便战战兢兢的,哪怕家族失势,哪怕自己有过三年隐姓埋名,却也从未被人打过耳光,就算是当今皇帝,敢忽然就这么耳光甩过来,也得好生权衡,是否就此与平西王撕破面皮。

她倒好?说打就打。

靠得这么近,青钰清清楚楚地看到,几乎是巴掌落下的同时,他眼底腾了股燎人的火,眼神更瞬间沉凝下来,这般看着人,令人不寒而栗。

但她从来不怕,抬起打他的那只右手,抬了抬下巴,骄傲道:“看来也是天意,让本宫教训下孟浪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习惯于半夜更新0点,因为夜猫子居多,所以以后的章节,般都是凌晨12点发。

这几天我实在是有点忙,作者还是个苦逼学生党,各种考试多到我头疼……如果有特殊情况,卡和急事,我会用请假条,用APP的宝贝们会看到请假提示。

如果是晚点更,案上会标。

这样可以吧?

此外,下章,明天早上六点发,大家别熬了,早点睡,明天再早点起,大茶爱你们~

我要是思路流畅,写的快,还会突然加更的!!

第三十二章

章郢只觉额上青筋跳了跳。

但跟前的小姑娘,虽副挑衅的做派, 但那双飞扬的眸子通透明亮, 眼尾向上勾起,既嚣张跋扈, 又可爱娇蛮。

她举着手, 章郢的目光从她掌心扫过。

只见白嫩的小手有些泛红, 应是打的时候用力过猛, 这么用力, 也不怕自己的手打疼了。

章郢腔怒气,又蓦地熄灭地干干净净, 直瞅着那儿粉嫩的手掌,居然还有点心疼,恨不得拉过来揉揉, 吹吹。

他有些悻悻, 便退离了她的身旁,不再故意逗着她玩儿,垂眸静坐不言, 面容派冷淡,表面上虽如此正经, 心底却暗暗地想:如今她养成了这样的脾气, 实在不好招惹, 我该如何才能让她对我放下防备呢?先前几回实在不知收敛,就怕她如今对我没什么好感,那便难办了。

他甚至都不敢告诉她他是谁, 是出于那么多利弊思量,二是……他居然怕她知道之后,会不会连带着连“君延”都并讨厌了。

实在令人头疼。

而外头,久久不见公主回答的雪黛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心下惴惴不安,也不知大人钻进公主的马车之后,里头发生了什么,公主会不会因此发怒?正要开口再唤公主,谁知便听见了道无比清晰的……巴掌声。

雪黛干咳声,抚了抚额头,无声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

长宁公主亲自抵达州衙门之后,门口迎接的官员抬头,便看见身华服的长宁走下了马车,这回青钰仍旧身白衣,但面上却反常态,施了淡妆,特意将眼尾描长,在最勾人处往上挑,那双原本就有些凌厉的眸子,便更冷漠威严地让人不敢直视,本朝公主之,还从未有过得势如长宁公主的先例,她走出马车,周围人便纷纷垂下头,不好直视公主。

但眼前出现的不仅是那柔软的裙摆,还有双墨色银纹的长靴。

那些官员心底暗暗称奇,顺着看上去,却看到喆的脸,不由得惊得说不出话来。

喆?公主和喆同乘辆马车?难不成这二人……

他们还未表露出丝惊讶来,走了两步的青钰蓦地转过身来,双冷淡的眼睛从众人面上扫过,那伙人又连忙垂下了头去。

凶巴巴的。章郢瞧着青钰,眼底闪过丝隐秘的笑意。

对比下旁人,她对自己态度已算极好。

他忽然又心情大好。

侍从早已在院搬来了座椅,青钰这回也不进公堂,直接在府衙后面的院里坐了,命身边的侍卫将整个衙门包围起来,再让所有人聚集在此处,来人俱不知如今是何状况,为何忽然便被包围在此处,场面阵喧哗。贺敏本以为她是来好好谈事的,不想竟是直接动了武力,面色便是沉,冷声道:“公主这是何意?”

青钰右手端茶,掀了掀茶盖,吹了口凉气,淡淡道:“贺大人怕什么?本宫的侍卫,都是有分寸之人,这回他们将此地围住,并非本宫要对付你们,而是为了保护你们。”

贺敏气极反笑,振袖道:“保护?敢问公主,这是什么保护的办法?”

青钰偏了偏脑袋,好整以暇地瞧了他眼,也由得他气急败坏,淡淡对问边的喆道:“大人可明白本宫的意图?”

她忽然开口问喆,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贺敏和季韫同时愕然,俱转头去看章郢。

章郢负手而立,身姿颀长,坦然地接受着众人的打量,笑意淡然。

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胆敢派出刺客杀她的人,或许就藏着这堆官员之,她自可以打着揪出心怀不轨之人的幌子,说是在保护他们,让侍卫将他们包围,任由她威逼利诱。

问他,也是猜出了贺敏如此配合他,想必早就知道他是世子,贺敏对他的忠心不言而喻,只要他开口说没有问题,贺敏此刻也不好再置喙什么,只好乖乖被她拿捏。

她很懂得如何玩弄人心,利用旁人。

他倒也不介意被她如此利用,笑了笑,朗声道:“公主之意,其实很简单。眼下刺客横行,难免有居心叵测之人,表里不,暗使坏,公主将诸位困住,也是困住了混入你们之的奸邪之徒,不正是变相地保护了诸位?”

他话音刚落,便有不知事的小官皱眉反驳道:“派胡扯!查案便好好查,审问刺客便是,难不成谁会畏罪潜逃不成?即便有人畏罪潜逃,便是率先暴露,届时再引兵追捕又何妨?将所有人关在此处并排查,请恕臣闻所未闻!”

章郢挑眉,冷淡地扫了这人眼,小小录事,也敢如此无礼。他语速飞快地质问道:“怎么查?刺客都是死士,如何审问?畏罪潜逃自是不怕,若有人察觉不对,趁机再次刺杀公主殿下,你可担得起这后果?若我是侍卫,像尔等这般蠢笨,倒是不吝拿来好生陷害番,届时藏二证物在你房里,你又可能抵赖?我现在便是说你是幕后主使,你又能如何?”

他连串质问连珠带炮地兜头砸来,直将那人问得半晌不能言语,憋了许久,也只是抬手指着他,面色发青,手指微微颤抖着,“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章郢却不再看他,转而朝青钰抬手行了礼,微笑道:“敢问公主,臣方才所说之意,可是公主的意思?”

他笑容清雅明朗,黑眸波光湛湛,青钰方才也被他的长篇大论吸引,正瞧着他发呆,见他转头看了过来,忙撇来了视线,佯装自己不曾偷窥。

她心跳快了拍,若无其事地支着下巴,颔首淡淡道:“说得不错。”

哪怕不看他,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青钰莫名觉得别扭极了。

这人实在讨厌,本来她是正正经经地来办事,可有了他,就总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儿,此人玩世不恭般的态度,总让她的心思不由自主地往别处飘去,老是神游太虚。

贺敏身后的宋祁眸色微沉,目光在青钰和章郢之间来回打量。

又是这个喆。

区区草莽出身的武将,究竟有什么资格,得公主青眼,站在她的身边?

宋祁袖的手无声攥紧,骨节微微泛白,无声地掠唇冷笑了声。

青钰拍了拍手,淡淡道:“把人带上来。”

侍卫领命退下,没过多久,便拖着几个人往这处走来,远远的看不清那人,只知听得锁链叮当作响,那人被拖过之处,皆留下片可怖血迹,在场几位官员脸色都变了,场面有了片刻的哗然。

待到侍卫将那几人放下,众人探头看,有人已禁不住吓,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面无人色。

这、这还是人吗!

那浑身上下没有处完好的地方,连满口牙都打碎了,四肢不正常地扭曲着,此刻微微抽搐着,可见还没死透,这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条血淋淋的肉虫子。

青钰见惯血腥场面,面色淡定如常,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

有人捂住嘴,有些反胃地干呕起来。

有人浑身发着抖,还在勉强保持着镇定。

有人面色发青,显然是有些恼怒。

……还有人淡定得跟她样,也不看那刺客,只盯着她瞧,见她看过来,还微微笑,眉目飞扬,端得是俊雅无双,秀润天成。

青钰收回目光。

她对章郢戏谑的眼神熟视无睹,抬手摩挲着下巴,清了清嗓子,微笑道:“昔吕后为戚夫人断其四肢,放入猪圈,唤作‘人彘’,本宫虽不欲心狠手辣如此,倒也想效仿前人,给此脏物取名,诸位说,取什么好呢?”

她拂袖起身,纤尘不染,她在其人面前停下,微笑着问道:“你说,本宫取什么名字好呢?”

她那双眼,微含笑意,却是锋利通透的,那人双腿软,跌坐下来,颤抖着道:“微臣惶恐,实在不知……”

青钰倒也不介意,又去问下个。

“这位大人,可有合适的名儿?”

“臣惶恐……”

“这位大人?”

“……公主恕罪。”

“……”

没有人胆敢在此时贸然给这刺客取名,贺敏心底沉,心知公主这是故意在个个试探,想要从里面找到心虚之人,他本觉得不妥,但看世子直未曾表露什么,倒也忍了下来。

青钰那边已经问完了圈儿,状似懊恼道:“看来,诸位都没有解决之法,那本宫就以这幕后之人的名字命名吧。”

她说着,笑着蹲在了其个刺客跟前,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隔着帕子抬起那人的下巴,问道:“说吧,幕后之人是谁?”

众人心底紧,都忍不住探头,企图去听。

只见那刺客唇瓣开阖,似乎说了句什么,他们都没有听见,只是长宁公主的神色……已经微微了然。

青钰蓦地起身,拔出侍卫腰侧佩剑,又朝他们走来。

这架势……像是要杀人。

第三十三章

日光下移,阳光透过树梢头, 片暖黄打在青钰的侧脸上, 却不添半分暖意。

青钰摩挲着刀柄,勾起眼尾, 转了转手腕道:“本宫已经知道是谁了。”

她蓦地抬起刀尖, 指着跟前人, 那人不料竟是自己, 连忙跪下来道:“臣惶恐!臣对天发誓, 臣真的不敢刺杀公主,求公主明、明鉴!”

青钰笑了笑, “本宫几时说是你了?大人请起。”

侍卫上前将他搀扶起来,那人抬手抹了抹汗,吐出口气来, 颓然到边坐下了。

青钰继续走。

她知道, 现在在所有人眼,她定将刺客屈打成招,此时此刻, 就是想杀了幕后之人,让他们都在, 不过是想杀儆百。

可惜, 她并不知道, 方才那刺客,也不过是她随便寻的个稍微凄惨的点的死囚,假扮的而已。

心虚之人想的往往比旁人要多, 有些人只是单纯得害怕被冤枉,可青钰知道,只要在场真的有幕后之人,那么定不会坐以待毙。

青钰走到录事方颂跟前时,只见眼前抹寒光闪过,方颂已快步朝她冲来,手上匕首锋利,青钰冷笑声,袖藏着的袖箭正要弹出,谁知那人却忽然惨叫声,匕首立刻脱手。

青钰微微怔,随即后退数步,厉声道:“拿下!”

方才准备好的侍卫疾步上前,不客气地伸出脚,狠狠将方颂踹翻了过去,麻利地捆好了。

……章郢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他从青钰开始蹲下问“刺客”开始,便就有些猜到了青钰的意图,正防着这等意外,见状那人果真行刺,袖石子便是弹,已将那人手腕振麻了。

看着青钰处变不惊的神情,章郢边叹了口气。

这丫头,胆量如此之大,从前遇见只老鼠便能吓得直往他身上爬,那时泪眼汪汪,他须好生哄着,才让她破涕而笑,而今面对这等场面面不改色,当是历经了多少这样的场景才能习惯的?

如此想着,心底又不觉疼。

见面不识,从前是他不知道,如今他既然知道了,那么她,便由他来照顾。

……

方颂刺杀长宁公主反而被擒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只是刺史下了死令,不许下头官员到处议论此事,方颂之罪,他再会上奏朝廷,听凭陛下处置。

虽是表面上和长宁面子过得去,贺敏心底却已有些焦头烂额。

章郢避过众人,快步绕过庭院,走到贺敏书房的窗外,抬手敲了敲窗子,两长短,贺敏在里头等候已久,连忙推门将世子爷迎了进来。

贺敏急急拜道:“世子可算来了,长宁公主绝非善类,而今抓走了方颂,可方颂……他毕竟身份特殊,世子方才肯帮公主说话,可是心里已经有了对策?”

方颂并不仅仅只是个录事那么简单。

他姓方,虽不及季韫是平西王府幕僚出身,却是出自因科举舞弊案早已落寞的士族方家,而今方家无权无势,举族迁徙,离开长安,这方宋自好拿捏,平西王妃谢氏曾助他科举,而今能升到这官职,更要对章家感恩戴德。

方颂和长宁公主自然无冤无仇,缘何忽然妄想刺杀,便可看看这背后,是什么人在指使……

贺敏想到此,不由得瞧了瞧章郢的神色。

世子爷的眸色也瞬间冷了下来。

看来,这事儿,连世子爷都不知情,若当真是王妃或是谢家想杀长宁,世子便是被硬生生地搅和进了这桩事里头,边是王妃,边是朝廷,这其如何权衡,又实在难说……

贺敏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掏出怀的密信,递给章郢道:“这是下官个时辰前收到的密信,是王妃命人交给下官的,下官不好妄自主张,不曾阅信,请世子过目。”

章郢薄唇微抿,快速展开了信。

来回飞快读过,眼神却是越来越冷,抓着信纸的手指也微微用力,眸底宛若腾起了簇火。

良久,他微扯薄唇,冷笑了声。

“母亲,当真是不曾让我失望。”他面无表情地撕了那密信,冷淡道:“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方颂之事,你不必插手,我自会解决。”

贺敏迟疑道:“世子可是要帮着王妃算计公主?若世子有什么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长宁虽难对付……”

“不是。”章郢拂袖转身,盯住贺敏的双眼,黑眸冷凝如冰。

他字句道:“不许动长宁。”

州衙门到了晚间,大门已落了锁,风卷乔木,沙沙作响,后院无人,长廊片清冷。

已是暮春,满院花儿也近凋零,原本的芳香馥郁都散了些许,天边轮满月照清道路,反射出章郢衣袂上隐约的淡银纹路。

章郢脚下生风,衣袖被风吹起,面色冰冷,比月色更令人生凉。

他边走,边飞快地回忆着方才那密信所言。

——时钦身在刺史之位,诸事顺否?吾儿离家数日,不知吃穿暖否?时钦清廉正直,风骨刚劲,亦是吾儿身边左膀右臂,吾乃区区妇人,思儿心切,今闻长宁长公主滞留青州,长宁与吾族谢氏旧隙已深,来者不善……

——吾儿性子淡薄,定不肯插手,惟愿时钦肯推吾儿二……

——杀长宁,若不能杀之,则陷害之,令其与朝廷生隙。

他的母亲……当真是令他意外。

为什么只要是涉及谢氏族的事情,她便总是如此贸然插手?若被长宁发觉,那当如何?若……若长宁出事,他又当如何?

唯独是阿钰,三番四次,他的母亲,都是想要对付阿钰。

永嘉元年时,他身伤病地回了府,母亲在他身旁垂泪,几次昏迷过去,平西王妃谢氏素来是个温柔高贵的母亲,她用最好的药材救活了自己的儿子,随后,她带来了个姑娘。

那姑娘年纪不大,十五六岁,花容月貌,温柔娇羞。

她三四次打量着他,好生欢喜,可章郢却高兴不起来,他淡淡看着面前的母亲,说道:“母亲,孩儿在外已经娶了妻子。”

这时,那姑娘脸色归于惨白,他那母亲终于变了脸色,不再高贵温柔,不再通情达理,而是冷声质问道:“她是谁?”

章郢笑了笑,“她是孩儿的心上人,只是届孤女,无权无势,名字不值提。”

母亲却忽然缓和了神情,柔声道:“郢儿,你告诉为娘,她叫什么,为娘可以派人去找她,将她接入府好生相待,你说如何?”

章郢默默看着自己的母亲,毫不留情地戳破,“母亲是想找到她,然后杀了她,是不是?”

他何其了解自己的母亲,从小到大,但凡他所想,她皆会实现,甚至父亲不许他功课偷懒,母亲也会让身边的婆子,暗暗掩护他歇息片刻,可就算如此,旦面对涉及谢氏族的事情,母亲总能失了分寸。

她让他好好与太子来往,甚至从小就告诉他,等他长大了,是要娶谢家的女孩儿为妻的。

他曾暗期待过,也曾在长大之后深深厌恶过。

他时常觉得自己要回报父母养育之恩,只是母亲对母族感情深,时离不开罢了。长大之后,偌大王府需要年少的他来扛起,分明极为艰难,母亲却也还是不断地要求着,他以为这是要求严苛,望他早日成才,而今形势严峻,为人父母的需要子女早日独当面,更能应付残酷的现实,可他的弟弟阿绪却活得天真,让他频频无法理解……离开三年,在阿钰的事情之上,章郢头回顶撞了母亲。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贵是贱,我都不会抛弃她。”

“若她死了呢?”

“若她活着,她是我的夫人,若她死了,她的名字也会载入族谱,是生是死,她都是我的夫人。”

平西王章遂,宠爱王妃,对其几乎言听计从,当年身为节度使,拥兵自重,本能与先帝抗衡二,却为了夫人选择归顺于先帝;章郢为了妻子,亦如此顶撞自己的母亲。章家的儿郎,都甚为死心塌地,若是爱上个姑娘,总不会喜欢上第二个。

母亲拗不过他,表面上妥协,实际上又总是安排姑娘们与他见面,他都举止疏离尊重,不曾为难那些姑娘们,可最过分的次,莫过于往他的床上塞了不着寸缕的姑娘,那姑娘身迷药,不住地软声唤着“世子”,章郢厌恶极了,拔剑杀了她。

至此之后,母亲不再过问再娶之事。

哪怕后来,她暗做了什么,章郢也从来不过问,而今动了阿钰,他却不得不过问了。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的母亲和女主的母亲,是表姊妹,女主和男主,是表上加表。其实他们小时候没有见过面。

第三十四章

青钰将方颂绑走之后,并不急于审问, 而是命身边高手将其牢牢看守, 切记不能让其畏罪自杀。

她头晕得很,才进府门双膝便是软, 身后的宋祁眼疾手快地扶, 柔声问道:“没事吧?”

青钰垂下眼, 对羽睫颤动着, 只待缓回了劲儿, 才摇头道:“只是头晕,四郎不必担心。”

宋祁微微抿唇, 显然不太赞同,又道:“臣虽希望公主意志永远坚定,不被轻易撼动, 却也不希望公主总是如此逞能, 郎说让您好生养着,您就不该这么贸然出门。”

青钰虽那日昏迷之后很快醒来,故意在房假装昏睡多日, 她的身子虽并非传言那般差,但也算不得好。

那回被劫走大病之后, 还未根治疾病, 转瞬高烧不退, 昼夜忙碌,并非几日的休息能弥补的。

青钰听宋祁如此说,却是混不在意地笑笑, 转瞬想自己如今这处境,莫说好生照顾自己,性命都朝不保夕的,谈什么养着病体?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朝后看了眼,见章郢不在,又怔然地回过头来。

宋祁目睹她这动作,心底沉。

她是在找谁?找喆么?可她如此在意,那喆此刻却连人影儿也不见,到底有什么值得稀罕的?

宋祁勉强藏住心底情绪,尾随着青钰进了书房,青钰翻开桌案上堆积的从州衙门那里搬来的卷宗,正要低头去看,却不住地揉着额角,她脸色苍白,哪怕有艳丽妆容遮盖,也并不显得气色多好,看得宋祁心底揪,也不知该如何相劝。

进来送药的雪黛担忧地看了眼青钰,也知青钰倔强秉性,迟疑了半晌,也不曾主动开口想劝。

劝什么?公主心里其实都清楚得很,但是她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任谁看了都心里难过,可谁都不好打扰她。

青钰面看着卷宗,面端起那闻着便觉得苦的药碗,心不在焉的喝了口,眉峰不动分毫,显然是早已习惯这等苦涩。那端药的手还有些不稳,她唇色发白,睫毛在不住地抖动,宋祁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紧成拳,心底沉闷至极,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宋祁忽然想起年多以前是怎么遇到她的。

那日,他随族人参加宫宴,长宁在饮酒之后离席,独自在御花园散步,便这样毫无征兆地晕了下去。

当时四周无人,只有宋祁路过,见她身素衣,以为是哪家千金,便贸然过去扶她。

谁知这位晕倒的公主蓦地清醒过来,反手便给他耳光。

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在宋祁耳边,区区弱女子,力道却是如此之大,打得他耳边嗡鸣不止。长宁高傲而冷漠的声音响起:“你放肆!”

刚刚说完“放肆”,她身子又晃了晃,掩唇低咳,面上透出丝苍白,洁白的裙摆被泥土沾惹,绸缎般光滑的长发散落在肩背上,衬得她肤白若雪。

又难以接触,又如此迷人。

宋祁本有些恼火,可他只是区区庶出子,又能怎么样呢?眼前的女子,显然并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身份普通,他只能选择忍耐。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女子,个胆大的念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倘若他帮了她,会不会从而得到什么机会?

他曾经听说,长宁公主昔日幕僚姚令之,本是卑微贱民,因容姿秀美,得公主喜爱,后来被举荐给了陛下为官,短短半年,便进了尚书省做事。

这样的故事,会不会也发生在他的身上呢?

宋祁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顺着五脏六腑疯狂奔涌,直达心脏。

他是庶出子,镇国公府再显赫,那万人之上的位置,那身处权势心的感觉,也永远都轮不到他,

那又为何不放手搏?

宋祁忽然伸手,握住眼前女子的双肩。

伸手触,才发现满手濡湿,她的冷汗顺着额头流得飞快,瞬间打湿了衣裳。

痛得如此之厉害。

宋祁不顾她恼怒地快要杀人的目光,将她扶起,带着她往僻静之处走去,搀着她在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低声问道:“此事可否让旁人知晓?”

她艰难摇头,贝齿死死地咬住唇瓣,脸色惨白得吓人。

宋祁见她下唇被咬破了,鲜血隐隐残留在唇角,于心不忍,便拿出了袖的帕子递给她,柔声道:“咬这个吧。”他静了静,又问:“可否去请太医?”

“王……太医……”

她依靠在他肩头,断断续续吐出三个字来,宋祁了然,便让她靠在边,转身走了。

他身份特殊,只好用特殊的法子,将王太医引至此处,自己藏在了暗处,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王太医走了进来,对这白衣女子道:“臣见过长宁公主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长宁,长宁。

原来她就是长宁公主。

后来的切,如宋祁所想,他得到了长宁公主的青眼,被长宁亲自在御前举荐,争过了家嫡出的弟弟。

只是长久下来,宋祁发现,长宁并不如外界传言的那么吓人,她甚至是可怜的、极端的、不顾切的。宫宴之前,若非她冒着大雨连夜入宫拜见陛下,也不会病得那么突然,直接晕倒在了御花园。

可宋祁就是欣赏这样的女子,刚强独立,犹如把锋利的刀,永远自会将刀刃向前,只露锋芒。

从他认识她时起,他就知道,她永远刚强如斯,不畏艰难。她于他,永远都是如此遥不可及。

可今日,宋祁多希望她能放弃那复仇的念头,像她这样的姑娘,应该被纳入怀好好疼爱,若她不是长宁,没有背负那么多,该有多好。

宋祁心头压着沉沉心事,告退之后,便也立即回了州衙门。

他毕竟是青州别驾,不好多在长宁跟前多留,他也正好回去看看贺敏对方颂之事是何看法,他总觉得……事情定没那么简单。

喆转瞬便抵达州衙门,章郢那厢仍未出府衙,思绪沉浮间,眸底已愈来愈寒,路行至前苑方止。

前面却陡然亮起抹微弱的灯光,有人提着它走近,清俊五官逐渐在黑暗显露出来。

是宋祁。

宋祁唇畔带笑,手提着灯笼,灯光在眉骨上打了阴影,端得是丰神俊朗、温润如玉。

没想到此刻喆居然在这里,宋祁微微眯眼,在章郢欲越过他离去之时,蓦地开口道:“今日公主终于抓到了暗捣鬼之人,青州上下俱松了口气,只是看大人神态,似乎不怎么为公主高兴?”

章郢脚步微滞。

宋祁转身,挑着灯笼看他,笑道:“不知大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公主如此信任你,你不主动过去庆贺,会不会不太妥当?或是,大人与那幕后黑手有什么联系,此刻高兴不起来不成?”

章郢脸色陡冷,指骨沉沉响,转过身来,冷睥他道:“宋大人言下何意,不妨直言不讳。”

此人多次主动为难他,章郢并未觉察不到,只是未曾将此人放在眼。

只是上回,他蹲下为阿钰穿鞋……始终令章郢如鲠在喉。

此时此刻,他才好好打量番宋祁。

镇国公家二房的庶出子,本不受宠,锋芒不及小公爷宋兆,因被阿钰提携,做事利落,如今虽外派青州,前途也定然片坦荡。

章郢想起此人时刻在阿钰身边,又对她暗生心思,神态愈冷,隐隐之间,竟有股淡淡的上位者的威压透出,令宋祁微微吃惊。

这人,分明只是个草莽出身的五品武官,为何浑身上下却透着股说不上来的贵气和压迫感,总让人觉得,此人来头不小。

宋祁冷声道:“那我便直言不讳了,你之前与公主流言在外,究竟是何心思?可是真心待公主?”

他这样开口,心思袒露无疑,已然落了下乘,章郢冷淡道:“我待公主,绝非虚情假意。”

宋祁嗤笑声,冷声道:“就凭你?”

他有些失态,可青钰之前的苍白面容仿佛就闪烁在眼前,宋祁冷笑道:“敢问大人,凭什么本事照顾公主,帮助公主?你又对公主了解多少?公主从前的事情,你又知道多少,她如今如何,你又可知晓?”

连串的发问,毫不客气地兜头砸下,针对轻视之意甚浓。

他会不了解阿钰?

那是他曾经深爱的夫人,若非她腔赤诚,他也不会深深地爱上她,哪怕世事再变,他都相信自己于她的意义。

章郢微微笑,反问道:“问我之前,宋大人何不扪心自问,你做到了么?”

宋祁愣,霎时心头火起。

……却又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

他亦……无能为力,又凭什么拿此事来讽刺别人?他连让她不那么劳累都做不到,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她身边尽忠职守罢了。

章郢见他良久不言,微微冷嘲,拂袖转身。

却忽然听见身后人开口——

“她病了。”宋祁低声道:“我做不到,可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你连她伤病未好都不知道吧?说来,若非是你,若非是你之前对公主下此狠手,她又岂会病成这样?我再不堪,也总比你好过万倍。”

章郢霍然转身,“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太自信了,自以为万事在握。

说了要虐他的,肯定虐,但是虐也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是突然来个刺客捅他刀,就叫虐了2333

第三十五章

暗夜无云,轮满月悬于当空, 冷风骤起, 席卷天地。

章郢面色冷如生铁,快步穿行在黑夜, 漆黑的眸子逐转暗淡, 心底反复回想着方才宋祁之言。

她的病没有好。

拜他所赐, 她过得此刻很痛苦。

他快步走着, 眼前分明闪过周遭切, 却又好似什么也没看见,脚步蓦然顿, 又弯腰狠狠闭双目。

他此刻多想立刻见到她,告诉她他是谁,让她不再感到孤独, 不再苛待自己。

可他又怎能贸然说出口?

母亲只会更针对阿钰, 阿钰若不再被仇恨支撑着,又不知何时会骤然垮下。

像这样的人,他见的太多了, 旦支撑自己的那点念头化解了,是厉鬼亦会不再害人, 更何况是阿钰?她大抵会开心许多, 也会丧失许多的敏锐, 被外物动摇,处在这样的身份地位,稍有差池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又怎敢告诉她呢?

若她知晓真相后选择为他改变立场呢?那么他能独善其身,等着她的却是万劫不复。

可眼睁睁看她如此,他又何其心疼。

章郢狠狠握拳,又缓缓松开,额角发痛。

……本打算连夜赶回王府。

他终于狠心,朝公主住所的方向走去。

……

青钰正边看着卷宗边喝药,也不知怎的就伏在桌上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时,那碗汤药已半凉了,因睡着时没披衣裳,此刻浑身冷得厉害,她索性合了书本起身,命外面伺候的人进来把卷宗搬去卧房,便拿起桌上的烛台,边低咳着,边推门出了书房,出去即是冷风吹面,青钰快步穿过长廊,却迎面看见抹熟悉的身影,

是章郢。

他脚步匆忙,神态冰冷,月辉笼罩衣袍,拢了满袖寒露,看起来风尘仆仆,甚为焦躁。

她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瞧见了她。

白日的妆淡了三分,脸色便透出些苍白无力,她似乎才刚刚睡醒,脸上压出了淡淡的红印,长发被风吹得也有些乱了,瞧着有几分娇小可怜。

穿得这么单薄,怎么还在外头乱走?

章郢快步上前,喉咙滚了滚,尚未来得及开口,她已率先步劈头问道:“你为何在此处?”

章郢身后跟着的管家抹着汗,弯腰回禀道:“回公主的话,是大人忽然求见公主,小的以为公主在书房,特地带大人过来通传,大人身份……站在外头候着终究不妥……”若是被人瞧见大人柱在公主大门口,倒不知又会传什么闲话了。

青钰闻言,倒是了然了,抬手命管家退下,她揉了揉额角,眉尖轻蹙,低声道:“我知你是来问什么,本宫明日再与你细说,今日已晚,先不奉陪……”她冻得发颤,低了头快步要走,章郢却忽然伸手拉她手腕,谁知她本就脚步虚浮,被拉险些摔了,章郢忙又展臂扶住她,这样来,她便又生生撞入他的怀里。

遮风挡雨的温暖怀抱,瞬间惹人贪恋,青钰忍不住朝他靠近了些许,却在下刻猝然醒神,猛地使力要推开他,章郢低沉的声音却从头顶传来:“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不问方颂,只是担心你。

俯视着怀小姑娘苍白的脸色,章郢忍不住抬了抬衣袖,替她把风挡得更严实些,温声道:“先进屋再说吧。”

她伸出的手又滞住,在他怀不自在地动了下,他并未完全挨着她,只是给她腾出片安谧的空间,手烛台上的火苗不再被风吹得四处摇摆,如她瞬间不再发抖的躯体。

青钰垂下眼,慢慢朝卧房走去,刚到卧房外,青钰却忽然从他怀溜了出去,反手半扣木门,挑着眼角睥了他眼,“怎么?你还打算再闯我卧房?”

女孩子家睡觉的地方,你倒也真好意思。

章郢哂笑声,俊容在屋外悬挂的灯笼暖光显出几分柔和,“不闯,今夜不过路过此地,才顺势进来探望公主,白日之后贸然离去,不曾向公主辞别。”

……你几时这么客气了?

青钰狐疑地瞥了他眼,倒也真不客气,反手砰地关上了门,将他彻底隔绝在屋外。

既然要辞别,那就在外头辞别罢。

屋内,雪黛已备好了热水汤药,见公主关上了门,忙拿帕子绞了水为公主暖手,边笑道:“这大人近日似乎转了性子,待公主甚好。”青钰挑眉,冷笑道:“好什么好?内里肚子坏水,本宫若信他半分,便枉混迹朝堂三年。”

雪黛连忙噤声。

青钰净手之后,才端坐在桌案前,继续低头翻阅卷宗,开始忙碌起来。雪黛不敢打搅,便轻手轻脚地过去,往香炉里添了香料,在屋内伺候了约莫半个时辰,又端起凉透了的热茶,出去倒掉。谁知刚出去,便瞧见章郢站在外头,身姿颀长,眉眼淡然,广袖被寒夜北风刮得猎猎作响,雪黛哪怕这样瞧着,都仿佛能感觉到股子寒意蔓延上来。

大人不冷么?怎么还不走?

雪黛踌躇片刻,便折返回去,对青钰道:“公主……大人他还站在外头呢……”

青钰笔尖微顿,抬眸冷道:“他还站着做什么?”

雪黛不知,便出去问了章郢,回来又答:“大人说,‘臣身为人臣,之前对公主举止无度,公主身子抱恙,臣难辞其咎,知公主勤勤恳恳,彻夜忙碌,愈发有愧,身为人臣,僭越在前,自当竭尽全力护公主玉体无恙,公主今夜不睡,臣今夜亦难耐愧疚,须看着公主熄灯入睡,方能放心离去。”

“呵,好个愧疚!”青钰狠狠搁笔,冷笑道:“冠冕堂皇,巧言令色,他又在算计什么?你去吩咐人把他丢出去,别在本宫这儿碍事。”

雪黛欲言又止,心道大人此人不错,可惜偏就遇见了她家公主,公主素来不心慈手软,这等事情,只会惹她烦罢了。虽有些不忍心,雪黛还是转身,打算命人将大人捆了丢出去,谁知还没跨出门,青钰又忽然起身,烦躁道:“回来!”

雪黛忙又折返,惴惴不安道:“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青钰蹙眉道:“外头风大,还是把他叫进来,省得人吹傻了,届时又被传成是本宫如何虐待他了。”

雪黛低头,努力掩饰了唇边抹偷笑,连忙出去唤道:“大人,公主叫你进来呢!”

章郢闻声抬眼,淡淡笑,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他跨入大门,迎面而来便是股混着淡淡药香的熏香香味儿,外头寒风肆掠,屋内却暖融融如同夏季,章郢的目光落到窗边桌上上散开的摞书卷上,墨汁砚台早已备好,散发着翰墨书香,狼毫悬在笔架山上,烛火将笔架的影子投在窗棂上。

已是深夜,可这副架势,显然她稍后是要继续忙碌的。

他眼神微动。

青钰那厢已抬起了头,微微讽刺道:“你这是苦肉计?还真以为本宫会心软不成?”

方才自己冻得发抖时,还乖乖缩在他的怀里,转瞬便翻脸不认人,反过来嫌他烦。

章郢却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兀自走到桌案前,低头去翻那桌上的卷宗——这些书册都是从州衙门搬过来的,她是在查这些年青州官员的人事调动,以及几大士族的动向,当年高氏族在青州的作为也被她着重注意了,可见她此番前来,定是有要对付的人,只是她至今都没有说出最终的目的,章郢就怕她太过不计后果。

青钰直皱眉盯着他,不知他要做什么,转眼便看见章郢已经拿了她的笔,正俯身在纸上写着什么,她脸色猝然变,快步走了过去,冷冷道:“你做什——”

低头,口未出的话却戛然而止。

他在纸上,将她需要找的东西罗列了出来,某年某月某日,哪位家族的谁谁谁,做了何事,有何蹊跷之处。

当年高氏族因从龙之功越发显赫,族下门生无数,那高平,只不过是最不值提的小角色,青钰可以杀个小小的县令,可真正的高氏家族,却实在不可撼动。

帝王登基艰难,当年太子亦是武双全的好君王,若无这些家族辅佐,齐王做不成皇帝,即便做了帝王,他也不可能与这些家族撕破脸面,青钰是他拿来制衡的工具,可这也仅仅只是制衡而已,这个平衡,皇帝并不想贸然打破,任哪方占了好处,对皇帝都算不上好事。

可青钰却想。

章郢能理解她的想法,所以他此刻写出来的,都贴合她的心意,青钰愣在原地看了许久,神色复杂道:“我发现,我直都在小瞧你,你好像什么都能得看出来。”

章郢微微笑,“公主的目的,臣约莫能猜到二,从开始,公主借机想要与我合作,是想让青州上下都配合您,以对付什么人。是高家,还是废太子?”

青钰面色微变,猛地伸手夺去了桌上的书,冷道:“你又何必多管闲事。”

“我在这里停留几日,办完了事,便会回长安,届时山高水长,与世子再无瓜葛,我是好是坏,都不会牵扯你分毫,你又何必管我要做什么?”她烦躁地将那书卷往边拍,又微恼道:“你只管为我行个方便就是了,管住你手底下的人,贺敏和季韫那些人,不许给本宫添乱子。还有方颂——”

她转头看着他,不无讽刺地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方家与你章家暗有什么瓜葛,这里明记载,清二楚,方颂届罪臣之子,无上位者举荐,怎能入朝为官?”

她看得清清楚楚,并不单单处于弱势。

青钰皱紧了眉头,眉眼间染上丝不易察觉的戾气,不知为何,就是显得十分烦躁,之前想要动手的冲动又涌上心头,她扣在桌边的手不住地扣着桌角,指甲因用力微微泛白。

轮满月悬于夜空,淡淡银辉洒落进来,落在她洁白的裙摆之上。

章郢心底忽然闪过个念头。

——“三年来,公主惩处宫人无数,下官本想以此查出端倪,却意外发现……公主冲动易怒、大肆惩处宫人之时,多集在月。”

季韫之前的话又瞬间浮现在脑海,逐渐变得无比清晰。

月,满月当空,今日正是。

他忽然忘了她方才言语上的讽刺,转头,目光落在边还未来得及喝下的汤药上,若有所思。

这碗药,会不会有问题?

他忽然放下笔,快步朝拿碗药走去,那处站着的雪黛不知他要如何,连忙上前道:“大人你不可……”话还未说完,章郢直接越过了她,将那碗药抬起,低头嗅了嗅。

味道没什么异常,但是与之前阿钰在他府上养病时喝的药不同,这药到底是治什么的?

风寒?宁神?头晕之疾

章郢抿唇沉思,雪黛还在边不知如何是好,只急切道:“大人行事甚为无礼,这是公主的药,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青钰索性抱胸冷笑,“本宫放你进来,是见你可怜,你若是在这里四处发疯,就休怪本宫让侍卫丢你出去。”

章郢置若罔闻,仔细闻了闻那药,又想起宋祁说她病了。

这世上绝无莫名其妙的病,更何况她曾经除了失忆,是那样的健康活泼,章郢换位设想,若自己是皇帝,他会怎么对待阿钰,才会真正地放心给她权利?

自然是捏在手心,让她脱离了自己便万劫不复,永无背叛的可能。

驯狗应怎么驯?不但要让它凶猛,还要让它从心上乖顺,甘愿臣服,又从身体上感到恐惧,挣脱不了。

章郢垂下眼,眸底冷色愈重。

青钰看他久久不理自己,更是恼怒,心道此人白日里发疯闯她闺房便算了,如今又在这里发什么疯儿?自以为与她熟络了,便能肆意妄为不成?她冷然道:“来人!”外间的侍卫几乎是在话音落的刹那便闯了进来,青钰吩咐道:“给我把大人拖出……”

“喝药吧。”章郢忽然打断她的话,端着药转身,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把药喝了,今夜早些歇息。”

青钰的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望着他时哑然。

这人,到底有没有感受到她的恶意?

为什么副关心她的样子,她再怎么恼怒,他都好像点儿感觉都没有?这还是之前那个把她气到没脾气的章郢吗?

边的侍卫面面相觑,也等着公主的吩咐,不知道此刻这说话说半截又是何意?他们到底要不要把人拖走?

连雪黛都有点儿摸不着头脑了,也站在边,来回打量着公主和大人,心道:大人老是干预公主的事情做什么?他莫不是真的喜欢公主?公主又为何不说话了?莫不是真的在意大人?

几人各怀心思,皆在这里犹豫,不知如何是好,青钰能感觉到章郢的目光直灼灼地看着自己,索性有面纱遮挡,不至于让她露出尴尬来,她干咳声,缓了声音,“……都退下。”

侍卫闻声退了出去,青钰想了想,淡淡道:“我不知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有话就直说,你应该不是这等凡是还要藏着掖着的人吧?”

章郢只道:“喝药,早些歇息。”

她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怎的还是这两句话?当真以为她好糊弄么?青钰恼怒抬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被吹得有些凉了的勺药递到了唇边。

章郢朝她微微笑,神色有些温柔无奈,“整日疑神疑鬼的,你不累吗?”

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哪有什么弯弯绕绕,疼她都来不及,怎的忍心糊弄她?

在外头等着,也是真心担心她,怕她彻夜不眠。

他知道,好生相劝无用,威胁挑衅无用,只能如此沉默相逼,他不如此厚着脸皮,又怎么能让她听进去自己的半句话?

青钰闭着嘴,垂目看着面前碗黒糊糊的汤药,迟迟不肯张口。

他柔声诱哄:“乖些,坐下来喝药,今夜早些歇息……什么都比不过身子重要……”

乖点儿,我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  章·死皮赖脸·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