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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欢 大茶娓娓 19880 字 3个月前

第三十六章

他的声音低沉,宛若清风飒飒, 古木疏桐, 她本满腔阴霾,好像被风吹过般, 瞬间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鬼使神差的, 顺着他的话, 乖乖坐了下来。

羽睫轻扇, 她抬手取下面纱, 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的喝。

药味甚苦, 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下,舌尖偶尔动动,像猫儿般小口小口地咽。

章郢无声地掠了掠唇角。

虽然不知这药有没有问题, 但是她如今既然病了, 在查明出其他真相之前,还是得让她好好喝药。

他不敢赌,若她不喝,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章郢勺勺地舀,青钰便小口小口地咽, 时两人都没有声音, 只有外头逐渐大起来的风声, 以及屋内瓷碗敲击的清脆响声。

雪黛在边揉着衣角,心里直犯嘀咕,大人抢了她的活儿, 那她该做什么呢?她就这样傻愣愣地杵在这里,又好像显得有些多余。

章郢淡淡道:“去拿帕子过来。”

雪黛应了声,跑到边去找帕子,却发现小盒子里,还有方已经洗干净的天青色手帕,颇为眼生,好像不曾见到公主用过?雪黛仔细想了想,也顾不得其他,便拿了那帕子递给章郢。

章郢伸手来接,低头,却是笑了。

这不是他的帕子吗?

她竟然还留着,还洗得干干净净。

青钰看他眼闪而过的笑意,有些不自在起来,她只是想着改日将帕子还给他,这帕子虽小,做工却精致,可见价值不菲,她才不想把他的值钱东西直留着,好像是欠了他什么样。

章郢低头笑够了,怕她尴尬,倒也没说什么,只拿帕子帮她擦了擦唇角。

感觉到眼前的小姑娘身子僵。

青钰不住地扇动着睫毛,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小心翼翼的力道,和薄薄的呼吸。

她心底忽然升起股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那感觉令她感到心慌,她万事俱在掌控,向来不喜欢这种不确定的感觉,微微愣之后又生薄怒,她猛地伸手,将他狠狠推了开。

他手的瓷碗应声而碎,剩下的小半碗汤汁洒了地。

宛若盆冷水兜头浇下,方才的温馨荡然无存。

章郢唇边笑意淡淡敛去,低头看着她。

青钰胸口剧烈起伏,俯身撑住了身子,蓦地抬手指着门,寒声道:“你出去!”

她双眼泛红,眼底血丝渐渐显现出来,呼吸沉重,撑在边的手不由得攥紧了褥子。

她怎么能让章郢靠得这么近?她为什么不由自主地相信了他?

她是长宁,是理智冷酷的长宁,她应该在意的人已经死了,这世上不应该有任何人,可以靠近她分毫。

谁动摇她,谁便是她的敌人。

青钰死死盯着章郢,目光裹了丝薄薄的恨意。

她恨他?

这股清晰可见的恨意,宛若根尖刺般,蓦地插入章郢的心口,她双目燃着烈火,仿佛要隔着虚空将他双目灼痛,章郢浑身僵硬起来,好像那碗滚烫的汤药不是泼在地上,而是兜头朝他淋下,他狼狈不堪,他不知所措,他甚至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又该怎样才对。

可还没有等到他做出什么反应,青钰又低头咳了起来,雪黛第个反应过来,奔过去轻拍着公主的背顺气,她咳嗽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透出丝嘶哑的苍白无力,章郢原地站了许久,缄默不语。

他所做切遵从心意,因他在乎她,他爱她,便想着照顾她,温暖她,却全然忽略了他这样的举止,会给不知情的她造成怎样的伤害。疏离排斥是错,温柔靠近是错,章郢头次,深深地嫉妒起藏在阿钰心里的那个自己,甚至痛恨自己占据了这样的地位,全然夺走了个鲜活的她。

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回不再碰她,只在她跟前微微蹲下,与她双目平齐,嗓音低沉,“你若不喜欢如此,我自不再如此僭越。”

她紧紧咬着下唇,望着他不语。

许久,她垂下目光,攥着褥子的手渐渐松开,哑声道:“你走罢,我这个人,喜怒无常,恩将仇报,不甚讨喜,谁与我亲近,谁便……”

“不要这么说。”他无奈道:“你很好,臣第次见到公主时,公主那副眼高于顶的骄傲样儿,而今又到哪儿去了?”

青钰微微晃神。

其实她从来没有骄傲过,只是习惯于用那样的态度给人下马威,她向伪装的很好,只是这样的伪装,又总是屡屡被他打破,后来她索性不伪装了。

那日遇刺,她和他蹲在草丛里,忽然说起了从前,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次与人说自己心里的想法,好像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对她的态度,有些不样了。

她姑且当作这是他勉强的同情,男人总是这样,刚强的女人惹人讨厌,对方旦示弱,又总能激起那股子保护欲来,他定也是如此,与她从前遇见的那些人样。这样抚慰着自己,青钰又渐渐缓和下心境,想起什么,问他道:“你今夜来找我,总不是只为了伺候我喝药吧?”

章郢道:“自然也是有事情要说。”

其实没事可说,他不想提那些心烦事儿,就只是来瞧瞧她而已。但当着她的面,又怕她再次恼了。

青钰“哦”了声,冷淡问道:“什么事儿?”

他硬着头皮与她商量,“公主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抓刺客并非公主的主要目的,眼下时日拖延已久,公主定要有所动作了吧?”

青钰不置可否。

他又状似无意般问道:“今夜这些卷宗,莫不是也打算连夜看完?”

“嗯。”

“这么多……若是忙碌整夜,公主的身子恐怕吃不消吧?”

她似笑非笑,“你话外有音,怎么?我不亲自动手,你帮我来?”

“也可。”

“……”

青钰时语塞。

……

半个时辰后。

章郢端坐在桌案前,奋笔疾书,青钰缩在边的软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他龙飞凤舞,笔走龙蛇,看了许久,她忍不住问道:“诶,章郢,你真的不累呀?看这么快,可别写漏什么了,届时出了岔子,本宫与你算账……”

她隔会儿就在边插嘴,指手画脚,还唤他大名,正常人都该嫌烦了,章郢淡淡回她道:“我若写错了,你便拿那纸出去说,平西王世子素有才名在外,这大好的名声,随你诋毁。”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又骂他道:“你的名声有什么用,出了岔子,本宫的损失岂是你的名声可弥补的?”

他写字飞快,闻言笑了声,“那公主想要什么?”

“嗯……”她偏头想了想,“还没想好。”

她的影子被烛光打在边的墙上,那歪头的姿势刚刚好,投出了可爱俏皮的影子,章郢便是不回头,也将这可爱模样尽收眼底。

青钰安静了会儿,又不确定地问他:“你真的打算帮我全看完吗?我就这样歇息,似乎有些不太好。”

她看他忙碌了个时辰,那手可半点都不曾停顿,头次良心有些发现,实在不好就这样奴役他。

他却笑道:“什么不太好?公主难道怕臣趁您睡着了,将您在梦结果了么?”

她硬着嘴皮道:“谁怕你,世子好大的脸面,你敢杀我,这周遭侍卫,定不让你平安走出这间屋子。”

他扬眉,顺势便道:“谁知道呢?公主若真是不怕,此刻还强撑着不睡做什么?莫不是可怜臣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胡言乱语!”

她冷笑,当真是受了他激将法,起身便绕过屏风,朝里头卧榻走去,将他独自撇下了。

二更天时,屋内烛火高燃,章郢依旧坐在卧榻前奋笔疾书,翻阅卷宗的速度飞快。

他偶尔会歇歇,打量着这周围格局,青钰的居住习惯极为简单,不爱过多的装饰,许多桌上甚至空无物,墙上也不曾挂什么壁画,更无什么风雅之物,可见主人生活之单调无趣。窗外只有隐约的风声,临近夏日,却连半分蝉鸣鸟叫也没有,这点倒是极为贴合章郢的心意,他也不喜鸟叫。

他做君延时,不喜过于吵闹的事物,便叫人打落了满院的鸟儿,谁知小姑娘阿钰的到来,给他的小院重新带来了花香鸟语。

她不知他不喜吵闹,老是绞尽脑汁地弄些热闹至极的场面给他瞧,譬如铺满鲜花的小路,被梅花点缀的雪人儿,在他头顶飞来飞去的风筝,以及她自己,也是个喜庆热闹的人儿。

但她如今,似再也不喜欢热闹。

章郢歇够了,又开始低头干活儿,直到事情做完了大半,才抬头按了按额角,捏了捏眉心,长长舒出口气来,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这份体力活儿,幸好没让她干,若是熬上整夜,只怕喝再多的汤药,也救不了她的身子。

隔着屏风,卧榻那处静悄悄的。

章郢忽然好奇,轻手轻脚地起身,绕过屏风,掀开纱帘,便看见卧榻上蜷缩着人,被子不知何时,被踢到了床底下,她睡觉连衣裳也不脱,发髻也不拆,就好像随时随地打算起身出门样。

章郢弯腰,提起被子替她盖上,她不安地动了动,翻了个身子,将被子压在了身下。

章郢试着扯了扯,没扯动。

章郢;“……”

他叹了口气,隔着虚空悄悄敲了她脑门儿下,睡着了也想着法儿地折腾,可真让人不省心。

怕她着凉,他沉吟片刻,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给她披上了。

直到天蒙蒙亮时,眼见着青钰快要醒来,忙又小心翼翼取走自己的衣裳,佯装忙碌了夜的样子,重新坐回案前。

作者有话要说:  章郢:老婆难伺候,但还是得好好照顾着。

第三十七章

青钰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落在床前, 有些刺眼。

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睁开眼, 撑手坐起,抬手揉了揉眼睛, 茫然地环顾四周, 过了许久, 才逐渐想起昨夜的事情。

昨夜……她留章郢在自己房里, 他连夜为她做事, 她则在里头歇息。

他个男子在这里停留,她本来是不打算歇息的, 就算打算睡,她平日那般躺着,也总是失眠睡不着, 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青钰下了床, 穿了鞋,理了满头长发,才戴好面纱绕过屏风, 却见桌前空无人,从未打开过的窗子却是敞开透着气, 股混着花香的清风吹了进来, 给单调沉闷的屋子也带来了生气, 她无意间嗅到股淡淡的香味儿,只觉心旷神怡,连带着精神也振奋了几分。

她走到窗前吹风, 桌案上的宣纸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她闻声低头,拿着宣纸细细看,倒是怔然了。

上面字迹工整,笔划地写出了她想要的东西。

其上仔仔细细地罗列了这些年来,青豫二州的税收模式,以及地方人员流动的详情。当年封方节度使章遂为平西王,仍掌军政之权不过是权宜之计,自开国后,先帝吸取开国前朝教训,意欲防范藩镇坐大,削弱地方势力,但将章家手权势削减大半之后,便止步于此,再也不动。

后来书省汤徽与先帝秘密拟定策略,调整地方税额,企图以此限制藩镇,可惜圣旨刚刚颁布不久,先帝便忽然驾崩,此政策由新帝继续执行,又定下州与朝廷直接交税的政策,以此将坐镇方的平西王、淮安镇、清平镇,限制了许多。

只是如今朝廷混乱,自废太子之乱后,章郢昔日家奴,如今方守将宗扈,有功而不得大赏,就连章郢都只得了个简单的大都督虚衔,几大藩镇是日益不满了,原本朝廷定下的规矩,在暗处以开始有人悄悄地不遵守起来。

做开国之君难,做守成之君不易。

皇帝早就想整顿这团乱的风气,加之废太子幽禁于此,实在需要个恰到好处的借口才能对付这里的势力,譬如尚且还有几分话语权的谢家,青钰此番前来,是针对废太子,二却是要握住这里官员的把柄。

章郢昨夜整理的东西,只要她以此写封奏疏,再加上她已经掌握在手的证据,足够她撬动谢家这个拦路巨石,只要谢家万劫不复,她那哥哥自然也会万劫不复,那么陛下就会满意,对她打消全部的顾虑……

只是,章郢肯定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那么,他为什么还会帮她?

难道他还想着好好听朝廷的话么?他就点也不怕自己手的权利被撼动吗?平西王和她那哥哥也有些关系,他就不怕受到牵连吗?

她握着宣纸兀自出神,忽然觉得耳畔传来道声音,“在想什么?”

声音低沉,清雅无双,尾音带着些酥麻感,这样近的,声线宛若道闪电,直顺着从耳廓流入尾椎骨,震得后背汗毛倒竖。

她触电般地转身,猛地抬头,却看见章郢微微倾身,带笑望着她。

他语气揶揄,“可是我写的太好了,所以看了不觉叹服,在这里想如何招揽我?”

你要不要脸啊?

青钰嗤笑声,看也不看他,转身便要走,谁知他忽然侧身子,挡住她半条去路,继续抚着下巴笑道:“我章郢年少纨绔,及长,才谋得官半职,若得公主青眼,也不是不行,若公主能赶走宋祁,让臣相伴身边,臣今后定为公主马首是瞻。”

青钰皱眉,不耐烦道:“说够了么?”

实在聒噪。

章郢笑道:“公主何不考虑下?哎哎哎……”话音还未落,便见青钰抬起手来,巴掌朝他脸上扇去,他这回留了心眼,及时往边上闪躲过了,青钰眼愠怒闪而过,他瞧见她真的不高兴了,忙又凑过来,认输道:“罢了罢了,是我惹你不痛快,你要打,打便是。”

他就这样站在她跟前,递来张脸给她打,青钰看着面前这张放大的俊脸,再次抬起了手,这回要打,又忽然没了方才的感觉,好像自己像是被他逗着玩儿样。他以为她当真下不了手,眸子越发明亮,好像抹炙亮的火光在跳跃着,谁知还没开始得意,青钰不轻不重地拍了他的脸下,飞快收回手,冷冷道:“你以为我真的下不了手么?别以为与我多熟……”

她无论说什么,他清楚她的秉性,都不会生气,看她这副非要胜筹的小骄傲模样儿,甚至觉得可爱,想把她抱进怀里揉上揉,亲上亲,可从前的小丫头青钰肯给他这般亲亲抱抱,如今的长宁公主却连靠近都难。

窗外天光的照耀下,女子小脸尖削,黑眸波光潋滟,雪肤如脂,莹莹泛光。

分明是副美景,可他在触及微微泛白的脸色时,心又往下沉了沉。

他笑意微收,袖指节沉沉响,抑制住想要抱她入怀的冲动,低眸道:“公主今后不必如此忙碌,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做也可,若我在你身边,亦可差人叫我前来……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或许哪天,你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心底颤,强自撇开了目光,淡淡道:“与你无关。”

身边的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两人还在沉默着,侍卫已快步走了过来,隔门唤道:“禀公主!方才府的家奴前来,说是要找大人有急事。”

章郢微微皱眉,低声道:“下回再来找你。”他深深地凝视了眼青钰,忽然上前低声道:“照顾好自己,还有,先别急着动方颂。”说完,也等不及她回他什么,快步推门出去了。

青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回头看着来不及阖上的大门,抿唇不语。

……

章郢脚下生风,边快步朝外赶去,边思索昨夜发现的那封书信——他身为平西王世子,何其清楚堂堂王妃的手段,她既然选择出手对付阿钰,那么定还留有后手,只是不知这后手究竟是什么……

章郢本昨夜就想赶回王府,亲自阻止母亲,只是宋祁的那番话,却让他选择了先来见阿钰,若见不到她,他亦不能安心,谁知这停留,便是整整夜。

堪堪要跨出大门,却见宋祁刚刚从外头走来,两人目光相撞,宋祁当先冷笑,“看大人这副模样,居然是在公主这里留了整整夜?”

章郢不欲理会,宋祁又飞快道:“公主身边不乏优秀之人,你恐怕还不知道,当年邹康时大人在公主府做幕僚之时,有多得公主信任,公主便连用膳也会邀请邹大人起,还有姚大人,公主向陛下举荐姚大人之后,更得陛下信任了……如今他们各自为人上之人,在朝风头无俩,远比你有用多了,你以为你算什么呢?”

章郢脚步顿,冷冷盯了他眼,“不乏德才兼备之人,那你们可又照顾好她?”

宋祁时哑然,正待反驳之时,章郢已快步出去,只给他留了个冷漠的背影。

青钰正在梳洗之时,宋祁在外等候已久,雪黛推开了门儿,瞧了宋祁眼,笑道:“宋大人来得这么早,用过早膳没有?”

宋祁微笑道:“有劳雪黛姑娘关心,在下卯初起身,已经用过早膳。不知昨夜,公主可又是夜未眠?此刻是未起,还是……”

雪黛掩唇笑,“不是。昨夜幸好有大人帮忙,公主夜睡得可香了,如今已是在梳头了,大人若是等不及,有什么话奴婢可代为通传二。”

宋祁闻声心底却是沉。

大人帮忙?公主居然这么相信喆,这种事情也放心交给了喆?

平日就算是亲信,也不见得全然得长宁信任,只要能亲自做的事儿,长宁绝不会假手他人,喆又是贺敏的人,她怎么会,这么放心?

宋祁想不通。

他垂下双眸,掩住眸底淡淡的阴沉之色。

青钰梳好了发髻,出来见了宋祁,宋祁抬手朝她拜,嗓音温淡,“臣见过公主,听说昨夜大人帮公主处理了整夜公务,公主能歇息好身子,臣也乐于见得。”

青钰淡淡“嗯”了声,转眸冷淡地瞥了眼雪黛,想必就是这丫头守不住张嘴,这种事情,又有什么必要去和旁人说?

而宋祁将青钰的眼神尽收眼底,心底便是沉。

这样的事情,她已经连他都不想告诉了吗?既然做了,又为何要瞒着?孤男寡女共处室,此事之前从未有过!那个喆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让她这么信任?

他在她身边这么久都未曾得她半分特殊相待,那个人,凭什么?

宋祁心底冷笑,越是恼怒,面上越是温柔,凝视着青钰,他笑道:“能有人替公主分忧,臣便彻底放心了。”

第三十八章

自上回查出方颂有鬼之后, 青钰一直未曾提审, 她心里清楚得很, 小小方颂, 并没有这个胆子要她的性命, 只怕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品。既然如此, 她越是不动如山, 暗中的人越是着急。

她一向谨慎, 又试想, 若是她要用这种手段杀一个人, 她会如何?

她会努力掩藏好自己,还会事先备好一个替罪羊,若对方足够机敏, 那么这个替罪羊就会成为弃子,让对方彻底消除戒心, 然后再致命一击。

所以,方颂的口不好撬开,青钰是早就猜到了的。

她想起自己在章府的经历, 便照葫芦画瓢,让宋祁寻了令人产生幻觉的毒药来, 将方颂一层一层裹成蚕茧, 关在丝毫不透光的屋子里,等他痛哭流涕, 拼命求饶。

不过一夜, 方颂已浑身发颤, 口齿不清,见了人便磕头求饶,显然是被吓疯了。

侍从搬了太师椅,青钰端坐在他不远处,淡淡问道:“说吧,到底是谁在指使你,又有什么目的?”

方颂见了青钰,便是浑身一抖,哆哆嗦嗦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青钰摩挲着下巴,冷淡道:“怎么?还想继续被关着?”

方颂面露惊骇之色,便开始挣扎,一边的侍卫狠狠将他踹了一脚,冷声斥道:“还不老实点!”那一脚力道极大,方颂痛苦地蜷缩起来,那侍卫又一脚踩上他的手,足下微微用力地碾着他的手指,威逼利诱道:“你若是不招,非但这只手废了,便是你方家全族,涉嫌谋害公主,亦逃不过满门抄斩。你要是老实交代,公主不仅会立刻放了你,你还能继续为官,你想好,到底说不说?”方颂疼得惨叫,在地上打滚不止,隔了许久,才冒着冷汗道:“是、是因为那日……公主杀了刘群,刘群又、又是废太子亲信,公主杀他……无异于告诉别人,公主想要……想要对付废太子,废太子虽被困于宗府,实际上,谢家盘踞青州,这里上上下下,与其听朝廷的,不如听谢家的……”

青钰脸色阴沉下来,握着檀木扶手的手蓦地一紧,寒声道:“所以,是谢家为了废太子,想要杀我?”

方颂疼得眼前发黑,青钰抬手,命侍卫退下,才听他喘息道:“是,公主几个月前弹劾世子,那修堤的案子,不就是为了对付谢家么?”

那个案子,说来倒是有几分意思。

青钰那时盘算的,便是表面上弹劾章郢和高铨,实际上是要引人细查此事,只要细查,就不难将查到负责修堤的前工部尚书,当年废太子一手提拔,又出自谢家的谢晋身上。青钰本来不是那么急切地要这位亲哥哥的命,只是当时急于向皇帝表示诚意,让他放自己来青州,这才玩了这么一手。

其实那事儿,就算她弹劾也没用,在朝中混久了的人,都心知肚明——废太子牵连甚广,皇帝只废不杀便是这个道理,没有严重要能杀他的地步,这等小事,就算归罪于废太子,皇帝也不会动他。

史官口诛笔伐,今上要搏一个仁君的名声,哪怕对兄弟恨之入骨,也会在表面上好生相待。

那么这奸恶冷血之徒的扮演者,自然非青钰莫属。

青钰想起自己那许久未见的哥哥,又想起了自己记忆中慈祥的外公,那时太子哥哥对她有求必应,外公每日见了她,还会给她带民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昔日她爱的、爱她的,如今都和她兵戎相见,若是母亲还在世,恐怕会骂她“不孝女”吧?

她想到此,缓缓地微笑了开,继续问方颂:“所以,他们杀不成我,那下一步计划又是什么呢?”

方颂低声道:“下一步便是,若公主执意要动废太子,必要一个正当的由头。那么,我们又何不反其道而行之,提前陷害公主谋害亲生兄长,陛下为了仁慈名声,定会将您召回长安惩处……”

好计策。

让她落得个冷血无情,残害手足的名声,还顺道利用了当今皇帝,让她所有计划全部被打乱,无功而返,回去之后自会承担后果,她会彻底沦为今上的弃子,成为牺牲品。

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当真不给她留下半分活路。

青钰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若她没有揪出方颂,又没有审出这些,那她此刻就只能坐以待毙,如果让他们得逞,无论她精心准备多久,手中又多少琐碎的把柄,都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她猛地起身,抬手一挥,一边的侍卫已拔出了刀,手起刀落,方颂哼也未哼一声,便软倒在了地上,再无呼吸。

青钰转身,手心冒着冷汗,脚下飞快,一边走一边快速吩咐道:“即刻去调出所有侍卫,本宫即刻要去宗府。”

宋祁紧跟在她身后,闻声微微一惊,皱眉道:“公主此刻就这么匆忙,会不会不太妥当?依规矩,若无上面文书批示,任何人不得见废太子,包括贺大人……”

“没时间了。”青钰猛地止步,狠狠一闭眼,咬牙道:“我就怕,若方颂所言为真,我这么多年的一切,或许都功亏一篑了。”

她不能输!谁都不能让她认输!接二连三地与死神插肩而过,她都活下来了,绝对不能在这里吃亏!

她蓦地睁眼,冷喝道:“还不快去?!”

宋祁闻声连忙退下,雪黛虽不懂政事,却也看出公主此刻神情甚为冰冷,可见出了大事儿,便只好劝道:“公主别担心,会没事儿的,这么多回都没事儿,他们怎么会是公主的对手呢?奴婢……”尚未说完,青钰便低声道:“别说了。”

雪黛连忙噤声,顺着青钰的目光看去,却看见是独自趴在石桌上编花环的章绪。

那小少年生得讨喜,虽出自名门,却又不像是正经人家教出的公子,倒像是长于市井的小泼皮,此刻正百无聊赖地趴着,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瞧着不太有礼数的模样。

可青钰偏就喜欢极了他那股真性情,单纯可爱的阿绪,多像曾经戴着花环跑进跑去的她?那时青钰也是如此热爱玩耍,若闯了祸被母亲责怪,便躲到太子哥哥的身后去,无论有多大的风浪,都会有人替她遮风挡雨。

章绪虽一口一个活阎王的叫章郢,可实际上,他与青钰独处时,说起从前的趣事儿,也是从离不开自己的哥哥;章郢虽待他严苛,却也从未真正为难阿绪半分,甚至在阿绪被她抓走之后,亲自来救他。

世上真的有感情这样好的兄弟吗?血脉亲情在权利跟前,到底又能有什么分量?青钰看着不远处的少年,她感到费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了出来。

当年她还小,身为先帝最宠爱的公主,她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她骄傲于有个慈祥的爹爹,有个温柔端庄的娘亲,她的哥哥,文韬武略,名满天下,小姑娘李青钰每天都趴在窗前,支着脑袋想今日应该怎么玩儿。

小公主出手豪气,与她相处的人,都会特别喜欢她,总是想着法儿陪她玩儿,届时玩够了,便会得到许多赏赐。初春时节,她喜欢放风筝,整个皇宫的宫女太监便都变着花样做风筝,渴望着被公主相中了,分得不菲的赏赐。那时皇宫上头老是飘着各种各样的风筝,连前朝上朝的大臣都在议论纷纷,皇帝见了,吹胡子瞪眼,抵不过宝贝女儿一声撒娇,遂又作罢。

到了夏日,她又喜欢在河边采莲花,有一次掉入御河里了,路过的太子哥哥想也不想便跟着跳了下去,惊动了整个皇宫的侍卫,最后,湿漉漉的少年抱着湿漉漉的妹妹,兄妹俩相视而笑,小公主狼狈不堪,被人围观着,便一头扎进哥哥的怀里,害羞地捂住了小脸。

深秋,她又会特意跑到爹爹的御书房串门,软磨硬泡,搜罗来一堆进贡的果子,悄悄藏在哥哥的桌子底下,在太傅为太子哥哥上课的时候,悄悄爬出来,把果子塞给他。

认真读书的少年,便总会被她吓上一吓,又无奈地由着她胡闹,他向来舍不得苛待她,也因此挨过父亲的骂,小丫头调皮得很,哥哥哪怕被责骂了,也从不对她生气。

入冬的时候冷,兄妹俩在殿外玩雪,也曾依偎在一起,互相对掌心哈着气,就连母亲瞧见了,也总是打趣地说:“你呀,别顾着宠她了,你瞧瞧她成了什么样子,一点礼数都没有,大庭广众下,还要哥哥牵着手才肯走。”

青钰委屈地瘪了瘪小嘴儿,少年摸了摸妹妹的脑袋,扬唇笑了,“母后,钰儿这样乖巧,为何不宠她呢?”

皇后掩唇笑,“允儿,你说她乖巧?”

少年微笑道:“妹妹念着孩儿的好,对母后孝顺,也总是讨爹爹开心,哪怕顽劣了些,可又哪里不乖巧可爱?”

那时,她当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儿。

那为什么又会决裂呢?

她后来梦醒了,美好的世界终于崩塌,才忽然发现,原来温柔端庄母亲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温柔大度,慈祥和蔼的爹爹,也并非如她以为那般宽容慈祥,她自以为全天下最好的哥哥,也并非正直潇洒,永远会为她遮风挡雨。

他们各有伪装,唯有她活在了被他们编织的美梦里。

当初那个天真乖巧的小公主,在被亲哥哥推下悬崖之时,就已经彻彻底底,死无全尸。

第三十九章

那年冬季临到收尾,忽如夜春风来, 小公主李青钰趴在窗前看着外头开了的桃花, 兴奋地笑道:“哥哥哥哥!你瞧,花儿都开了呢!”

书桌旁端坐着个少年, 白衣蓝袖, 玉冠冰凉, 正低头看着书, 闻言只抬起漆黑的眸子看了看, 淡淡道:“树桃花,未免显得单调乏味, 长安城外有大片桃花林,妹妹若能老老实实把书背下来,孤便带你去看。”

“真的吗?”小姑娘开心地蹦起来, 随机想到什么, 又落寞地低下头来,点点地蹭到少年身边来,拉着他的衣摆摇, 软声道:“哥哥,我的好哥哥, 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我实在背不进去书, 我不如哥哥聪慧,也不是读书的料,就连魏太傅, 都说我愚笨呢……”

少年抬手敲她脑门,佯怒道:“孤与公主母同胞,公主若是愚笨,那又是像是谁?”

小姑娘捂住脑门儿,陷入了纠结之。

她娘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她爹爹,那可是皇帝,代开国帝王,怎么可能蠢笨?这样说来,她其实也不笨……

小姑娘想了想,又本正经地狡辩道:“我随了爹爹的英明勇敢,随了娘亲的美貌,至于智慧,自然都是给了哥哥,正所谓,人无完人,扬长避短,方是上……”

话未说完,少年又敲她下。

俯视着不断撒娇的妹妹,少年沉吟下,又说:“不如这样,我带你出去赏趟桃花,你回来后,便借桃花吟诗三首,届时将成果交给母后,如何?”

青钰心底暗喜,这还不简单?她到时候随便买通几个负责采购物资的小太监,让他们悄悄在民间找书生作诗,莫说三首了,便是三百首也问题。她佯装为难地低头思索了阵儿,才抬头“勉为其难”道:“好吧,待到回来,我定好好作诗,定不让哥哥失望。”

少年抚着下巴,温柔地笑了。

他以为,妹妹的顽劣会有个限度,这趟儿出宫赏花颇为尽兴,本朝民风开放,姑娘们也是出得闺阁,青钰在桃花林路撒欢儿狂奔,晚到累了才被哥哥抱回皇宫,翌日便迅速完成了诗稿,递给少年时胸有成竹,似乎早有准备。

少年低头扫了眼。

第首,辞藻华丽,用词大胆。

第二首,质朴简单,借物言志。

第三首,引经据典,博古通今。

看,就不是同个人写出来的。

小公主李青钰事后便被罚了跪。

跪在殿还不老实,每隔个时辰便问少年,“哥哥,你不累吗?”

“哥哥,现在到用膳的时辰了,你不饿吗?”

“哥哥,你晚上啦,你今日整日都没读书,不怕太傅责罚吗?”

少年心底清楚她在打什么小算盘,靠在柱边,抱胸微笑道:“不累,有劳妹妹挂心。”

小姑娘耷拉起脑袋来。

……

后来,青钰终于摆脱了哥哥的责罚,她心底记着仇,好几日不去找他,本想着哥哥会过来哄她开心,谁知年多日,少年却将自己关在了东宫,不知忙活着什么,青钰心底好奇,终究是按捺不住,亲自去了东宫。

可东宫的总管元霖却将她挡在了外头,说太子殿下此刻正有公务处理,让她明日再来。

青钰浑不在意,闹道:“能有什么公务?哥哥平素处理公务也将我待在身边呢,我偏要找他,你又能如何?”

元霖抹着额上的汗,弯腰哄道:“公主莫闹,此事甚为重要,太子殿下下了死令,不许放任何人进去打扰,公主先去宫玩儿,等殿下处理好了公务,再带些小礼物,去宫娘娘那儿找你玩儿好不好?”

青钰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心底嗤之以鼻,哥哥才不会嫌她烦呢,他肯定是罚她跪了整日,心底正内疚,这才不好见她。这元霖偏偏油盐不进,她面上佯装答应,转身走了,待到元霖的视角消失在眼前之后,青钰便悄悄抄了小路,绕到东宫荒凉的角落里,命雪黛搬了凳子,小姑娘提着裙摆,动作熟练地爬上了高高的宫墙,又从上头跃而下,拍了拍手心。

大功告成!

青钰心底窃喜,悄悄躲过所有东宫里的宫人,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太子素来处理公务的宫殿,她将耳朵贴在窗棂外,隐隐听到了说话的声音,嗓音温和清雅,果真是她的哥哥。她故意弄出了声响,引诱门口的侍卫都悉数过来察看,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推开门,溜了进去。

殿寒凉,金砖反射着淡淡的冷光,青钰蹑手蹑脚地靠近屏风,不让柔软的鞋底发出声音,她听着内阁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捂着小嘴偷笑,不无得意地想:哥哥肯定想不到我偷偷地溜进来了,也不知是什么事儿如此神秘,我要不要躲在此处,待会儿等他出来,就吓他吓?

就像从前那么多次样,小公主决定了,要在这里等着哥哥出来,然后她会扑入他的怀,撒娇耍赖,软磨硬泡,少年心肠向软,只要她撒撒娇,他就不会生气,还会带她出去玩儿。

那时的青钰,是这样以为的。可她听见哥哥说的话之后,却好像被浇了盆冷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少年站在窗前,冷淡道:“老三这回是淮西赈灾,想借弹劾姜淮,暗示父皇,是孤在结党营私,暗囤私兵。”

老三,正是齐王,其母妃乃是不受宠的赵贵人,青钰对这位庶出的哥哥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也是个温和谦逊之人。

少年身后站着个身穿官袍的年男子,正是时任兵部侍郎的高铨,他微笑道:“殿下打算如何?”

少年转过了身来,冷笑道:“杀。”

“让他没有这个命回京,以为得了父皇时赏识,便可以在孤的眼皮子底下动孤的人?”少年神态漠然,语气简单得好像是要捏死只蚂蚁般,“他心想护那方淮西百姓,也得有这个命去护。”

少年说完,又问高铨道:“事情都安排好了么?”

高铨笑道:“臣的人已经准备就绪,如今淮西军上下已军心不稳,届时只要我们的人动手,他们便会顺势哗变,当晚便能趁乱杀了刺史,并大肆屠杀百姓,等到乱得无法收场之时,殿下再去御书房,向陛下请命亲自奔赴淮西平乱,届时这哗变的罪名,自然也能扣在齐王身上,全天下人都会以为,齐王扰乱军心反被哗变将士所杀,是咎由自取。”

少年微微笑,缓声道:“高大人是孤的左膀右臂,若无你,孤也走不到这步。”

“为殿下效劳,是臣的本分。臣只愿殿下早日登上至尊之位……”

话尚未说完,便听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少年神色厉,甩袖快步走了出来,却看见青钰躲在角落里,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少年冷声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谁许你进来的?”

他从未用过如此冷漠的语气,狠厉的神态与她说话,青钰哭着去拉他衣袖,仰头哀求道:“三皇兄是个好人,哥哥,你不要伤害他好不好?他也是我们的亲人啊。”

少年却狠狠攥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双眼,字句道:“这么说,你全都听见了?”

青钰被少年阴鸷的神情吓住了,时噤了声,呆呆地望着他。

少年身后的高铨眸子闪了闪,快步上前,在少年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少年垂下眼,过了许久,才蓦地伸手,将青钰劈晕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软禁在东宫,身边的侍卫把手森严,没有人放她出去。她想去劝哥哥,去救三皇兄,去找母亲求助,可她没有办法,太子以妹妹黏他的理由搪塞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以为小公主又离不开太子殿下了,没有人怀疑,她究竟撞破了个多大的秘密。

那些淮西的百姓又有什么错?三哥哥又有什么错?血脉相连,可为何她向温柔的哥哥,却能面无表情地说要杀自己的兄弟?

青钰不想坐视不管,不想让哥哥酿成大错,可她终于打晕了侍女逃出去之后,她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大声告诉她是哥哥要杀齐王,是哥哥软禁了她,可她的母亲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道:“钰儿,你乖乖地听你哥哥的,不好吗?”

少年从屏风后走出来,眼神冰冷,抚掌道:“看来妹妹意志坚定,连为兄也忍不住叹服。”

他步步上前,她便步步后退,看着他的目光充斥着惊惶无措,以及满满的难以置信。

她伸手拉他衣角,试图用贯的撒娇掩盖现实,“哥哥,你这样,我害怕……”

少年微微笑,柔声道:“别怕。”他伸手抚了抚她脑袋,眼神渐渐转冷,“怕什么呢?哥哥杀老三,难道还舍得杀我们长宁不成?”

青钰又被关了起来。

这回,她又伤心了许久许久,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儿,可她在自己的宫殿里不吃不喝,自以为哥哥母亲又会心疼,可这回,没有再开始关心她。无忧无虑的长宁公主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夜之间忽然懂了很多,她最后终于学会了顺从,也得见天日。

她听说齐王并没有死,只是性命垂危,天子震怒,将奄奄息的齐王关入了大牢。太子在朝的势力越发如日天,人前的太子哥哥仍然温柔,也会弯腰摸摸她的头,可青钰不再亲近他了。

她以为,切就是如此,除非有日哥哥认错了,或者哥哥救下齐王,她才会原谅他。可她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心,低估了这血脉亲情对自己的重要程度。

第日时,她想:我定不会原谅他的;第五日时,她百无聊赖,心想:哥哥难道真的如此绝情吗?他是不是再也不喜欢我了?那我便也再也不喜欢他了。第十日时,她托腮望着满园落花,郁郁不乐地想:若哥哥还能来见我,该有多好,只要他来见我,我就再也不生气啦。

可日复日,少年开始涉足朝堂,却再也不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他开始忙碌起来了,前朝百官都在谈论着太子的韬武略,青钰却伤心极了。

她以为,今后便是如此了。如那些画本子般,皇家的手足会渐行渐远,最后公主远嫁,皇子做了皇帝,便老死不相往来……她有日这样想着,喝着桃花酒醉了,朦胧间好像被人抱了起来,股熟悉的清香袭入鼻尖,她伸手抱住那人的脖子,喃喃道:“我好想哥哥,真的好想哥哥,可是想到哥哥害了三皇兄,我就好难过。”

“哥哥本该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可为什么,那件事偏偏是你做的呢……”

周遭安静地根针掉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宫人都跪了下来,胆战心惊,少年抱着怀娇小的妹妹,眼底闪过丝杀意。

第二日,在青钰的眼,是她那哥哥又再次出现讨她的欢心了,青钰开心极了,哥哥将她带到了皇宫外游玩,骑马划船赏尽美景,最后,少年负手站在山顶,俯视着这秀美江山,柔声道:“钰儿,哥哥本打算着,等你及笄后,便为你寻个好儿郎嫁了,护你辈子快乐无忧,我们的长宁公主,将是这世上最幸福最尊贵的女子,可是,哥哥注定对不起你了。”

少年在她绝望的眼神,将她推下了悬崖。

悬崖间悬有枯木,青钰落在崖底,奄奄息;少年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回头。

那日之后,长宁公主离奇失踪,可世人只知公主身子有恙,在民间静养。伺候长宁公主的宫人因公主失踪,悉数被杀,真相被人无声无息地抹去,她的父亲不曾在意,母亲不曾在意,哥哥亦从不在意。

“公主?公主?”

雪黛在边轻唤,青钰猛地回神,看见雪黛复杂的眼神,才伸手摸脸。

她又哭了。

“呵。”青钰自嘲地笑了声,转身离去。

青钰回了卧房,打散了满头青丝,命雪黛秋娥为她重新装束。

头戴金钗,饰以耳铛,秀眉微描,眼尾轻轻勾勒出冷酷的弧度。

红唇微抿,美目转,端得是精妙无双。

秋娥转身打开了箱子,奉上长裙,服侍公主穿上,满屋朴素,瞬间被衬得熠熠生辉。

那长裙是由极品吴绫做成,上头蜀绣精美,金丝彩线绘制了华贵的暗纹,裙摆摇曳,熠熠生辉,宛若朵盛开的枝头牡丹。

极为耀眼,极为华贵。

这才像当朝公主。

好像忽然之间,眼前的人已彻底脱胎换骨,饶是雪黛,见惯了公主不施粉黛、身素服的模样,此刻也有些回不过神来,隔了许久,才小声赞道:“公主当真是美极了,说来,奴婢已经不记得上回公主身华服,是在什么时候了。”

青钰冷声道:“走罢,去见宗府。”

长宁公主这回几乎动用了她的全部侍卫,丝毫不曾提前知会刺史,宋祁身为青州别驾,很快就回了州衙门,对这件事情只字未提,贺敏得到消息的时候,长宁公主已抵达了宗府,并出动了她手皇帝亲赐的圣旨,长宁公主使持节而来,初次动用手权力,刺史亦不能贸然干预。

侍卫将宗府团团包围,宗府侍卫俱被控制,青钰路畅通无阻,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越是靠近这个地方,她的心越是跳得厉害,胸腔内的血液宛若瞬间苏醒,滚烫灼人,在疯狂奔涌至五脏六腑,分明只有那么短的距离,却宛若隔了天堑。

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又要重新见到他,她曾经最爱的哥哥。

以个胜利者的身份。

高兴吗?痛快吗?还是愤怒?悲伤?

青钰在门外驻足,忽然开始沉默。

“公主……”秋娥见她不动,于心不忍道:“若您实在不想见到废太子,那便让奴婢来,也是样的。”

青钰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贴上门的手忽然用力,伴随着声轻微的“吱呀”声,青钰走了进去。

她抬起下巴,露出倨傲的神情,转身与双漆黑的眸子隔空相遇。

第四十章

窗外清风飒飒,林木沙沙而动, 鸟雀声渐远, 白云漂移,遮蔽暖阳, 霎时透光的狭小斗室变得片阴沉。

只有青钰头上的金钗熠熠生辉, 昭示着滔天的权势富贵。

废太子李昭允端坐在炕边, 身洁白锦衣, 青丝被丝不苟地束起, 只是手脚俱被铁链锁着,昭示了他的困窘。但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 他仍旧温和疏淡,气质清冷,风姿秀美, 漆黑的眸子看不出半分情绪, 只这样淡淡地打量着她。

许久,他微笑道:“你来了。”

青钰颔首,“我来了。”

“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哥哥。”

“任何无书不得擅入宗府, 包括宗亲。”李昭允柔声道:“阿钰,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呢?”

她全然不在意他的提醒, 只兀自拂袖寻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抬头看着他, 嘲讽道:“哥哥还是好好担心自己吧。”

屋内不曾点灯,借着微弱的天光,这么多年来, 青钰头次好好打量着自己这位哥哥。

最后次见他,是他手戴镣铐的样子,他在她的奚落下登上了马车,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身为败者,他神态冰冷,被人轻践侮辱,从高处跌落尘埃,还在努力而徒劳地保持着那份骄傲,实在令人觉得可笑。

他如今变了些。

脱离了权势的熏陶,他的眼神宁和不少,重新变回了气度高华、处变不惊的模样,棱角分明的脸半隐在黑暗,眸子像是最剔透的黑琉璃,尘不染,干净而柔和,好像不会再有什么外物可以动摇他半分。

也是,被关押在这里三年,若没有非同常人的心性,定会发疯的。

青钰上下打量他,笑道:“哥哥看起来瘦了不少,怎么,这里的侍卫没有伺候好你?也是,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做起阶下囚来,滋味肯定很难受吧?”

李昭允叹了声,“阿钰,你还在恨我。”

青钰脸色微变,冷笑了声。

她抬了抬下巴,冷笑道:“从前恨,但是现在,我不恨你,个低贱的阶下囚,没有让我恨的资格,你从前决定要对我下手之时,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李昭允微微敛目,长睫低垂,缄默不语。

她见他不说话,心底蓦地腾起股极致的怒意,拂袖起身,快步走到了他跟前,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俯身冷道:“你怎么不说话了?无可辩驳了?被至亲背叛的滋味如何?你给我说啊!”

男子衣衫单薄,身形消瘦,被她如此拽,便顺势抬起头来。

他淡淡道:“你说这么多,分明就是还没有放下,我日不死,日难消你心头之恨。”

他越是神色平淡,越是将她激怒,他是她的哥哥,何其清楚妹妹的性子,看着她阴鸷的眼神,便知她对自己恨到了骨子里。

她金钗云鬓,盛装而来,向他炫耀示威,想将他踩在脚下,看他痛哭流涕,后悔莫及。

青钰微微喘着粗气,冷冷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她却忽然奇怪地笑了声,放开了他的衣领。

她不能失态,她现在是胜利者,胜者对付手下败将,有的是办法折磨他。

她慢悠悠地重新坐了回去,拍了拍手,外头的侍卫闻声,将手的托盘送了进来。

李昭允转目看去,眸色微动。

那托盘上,排排罗列着各种刑具,皆是微小之物,折磨人于无形,又不容易让外人察觉分毫。

青钰微笑道:“我的好哥哥,选样吧。”

……

章郢那厢跨出公主府邸的大门,宗临已飞快地迎了过来,焦急道:“属下怕被公主认出,实在只能等在府外,世子快回去看看吧!大事不好了,属下方才才得知,王妃昨夜连夜召见了属下的兄长!”

章郢闻声,眼皮跳,狠狠皱眉道:“你说什么?!”

宗临的兄长宗扈,曾是平西王府的家奴,因骨骼清奇,能善武,年少便能以敌百,甚为勇猛,三年前平定姜淮叛乱,战功卓著,鸣惊人,随后又几次镇压哗变,战功彪炳,如今正任淮安军军统帅。

平西王章遂虽在开国之初就被收回了节度使的位子,改封王爵,但说白了,整个青豫地区暗的节度使仍旧是他,本地刺史贺敏表面上由朝廷敕封,实际上也是章遂举荐的人,宗扈对平西王家万分忠诚,更是从小伴章郢长大的,如今王妃召见,自然会立刻去见。

但……这个时候召见宗扈做什么?

这个时间太巧合了,阿钰刚刚抓到了方颂,母亲昨日早便送了信给贺敏,言语之内,全是针对阿钰。

针对阿钰?!

章郢来不及多想,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王府。

路程不短,他坐下良驹拂云乃是汗血宝马,日千里,不过小半日,章郢便风尘仆仆地回了王府。

平西王府外侍卫林立,巍峨大气,世子爷归家的消息传得很快,随后府内管家率仆役出门迎接,章郢却直接越过他们,径直去往王后所在殿阁,将众人悉数抛在身后,又沉声下令,“都不许进来。”

屋内昏暗,股幽香蔓延,身后大门重重阖,章郢跨入殿,转身看去,便看见帘后坐着位妇人,正坐在梳妆镜前,身后站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正低头拿着玉梳帮她梳理发髻,边梳着,边轻笑道:“姑姑头发顺滑,并无丝白发,若是这样走出去,也状似十七岁呢。”

少女声音轻轻细细的,音色婉转地宛若枝头黄鹂。

妇人轻叱道:“数你嘴儿最甜。”

少女正要说话,余光却瞥见了走过来的章郢,面色微微讶然,随即又立刻欢喜地低下了头,福身低眸,柔声道:“纤儿见过世子表哥。”

章郢看也未看她眼,径直掀开了帘子,广袖带起了阵冰冷的风,谢云纤莫名瑟缩了下,惴惴不安地抬头看着他,脸色微微泛红,却听他沉声道:“下去。”

谢云纤迟疑片刻,只好依言退下。

脚步声渐远,直至屋内只剩下二人,平西王妃并未回头,只看着镜子长子挺拔的身姿,淡淡道:“终于舍得回来了?”

章郢抬手向母亲行了礼,清淡道:“孩儿在外处理公务,母亲见谅。”

王妃微微笑,转过身来,双眸柔和地凝望着他,忽然幽幽叹道:“你呀,和为娘独处,也这么讲究礼节作甚?这几日在外过得如何?绪儿呢?可有同你道回来?”

章郢淡淡道:“孩儿回来办完事儿便走,阿绪还留在那里,不曾随我回来。”

话音落,王妃的面色变了变。

“你还要走?”她起身,快步走到章郢跟前来,拉着他的衣袖上下好好瞧了瞧他,又柔声道:“你从小就喜欢在外头,不恋着家,怎不多呆几日?近来你纤儿表妹来王府陪着我,她打小就喜欢你,你何不多与她处处?你如今年纪不小,尚未成家……”

“母亲。”章郢打断她,字句,慢慢道:“我有妻子,明媒正娶,三书六聘。”

此话出,王妃原本还温柔的神色,蓦地僵硬下来。

那算哪门子妻子?来历不明,成婚时上无高堂作证,下无族谱玉蝶,又算哪门子堂堂平西王府的世子妃?

王妃盯着自己的儿子,这件事上,她次次企图给他台阶下,可他意志坚定,次次不肯退让,他非但不肯成家,还总是会在她说到其他姑娘时,断然打断,不给她这个做娘的,半分情面。

章郢敛目垂袖而立,饶是被母亲不善地注视着,他仍旧神色冷淡,态度不咸不淡,并无丝退让。

气氛时僵持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王妃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掩唇轻骂道:“你呀,就是性子倔,我这做娘的都管不住你,随你如何罢。”她走到边的案几边,亲自倒了杯温茶,递给他道:“风尘仆仆的,喝杯茶暖暖身子,你爹近来腿疾又犯了,你便多在这里多伺候几日吧,老二毕竟是庶出的,还是你在跟前尽孝比较好,这几日我也瞧着没什么大事,你迟回去点也无碍……”

边说着,王妃温柔的眸色微闪。

只要将他多留几日,届时木已成舟……

章郢坐下接了茶,并不饮用,只放在边,闻言笑了声,不疾不徐道:“没有大事,母亲又为何深夜急召宗扈?”

王妃笑道:“他打小与你道儿长大,我也是看着他点点长成如今这模样的,怎么?你不在为娘跟前尽孝,还不许我召扈儿来谈谈心?”

“依朝廷军法,为将者无军令不得擅离职守,违者轻责百军棍,重责斩首论处。”章郢略笑了笑,却扬声唤外头侍卫,冷淡吩咐道:“去给我把宗扈绑来,胆子肥了敢擅离职守,先打百军棍长些记性。”

此话出,王妃面上的笑容却是挂不住了。

这是作甚?当着她的面儿要打宗扈,不就是明里暗里在指责她多管闲事?

眼见着章郢身边的贴身侍卫果真是要去拿人,王妃这回无论如何也挂不住笑容了,便沉下脸色道:“你这样做,到底是在惩罚扈儿,还是在惩罚你的母亲?”

章郢闻言,眉峰微微动,笑着道:“母亲说笑了,孩儿怎么敢惩罚您?”

他不露声色,抬起茶盏喝了口,排长长的睫毛落下,眼神深沉难辨。

唇齿间弥漫着股甜香,茶香清淡,再品才知苦味来,这酒就好像是阿钰,甜美诱人是她,冷淡凉薄是她,可怜艰辛也是她,回味无穷也是她。

这样好的她,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算计?

他放下那杯茶,抬眼直视着王妃,直截了当道:“母亲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王妃微惊,镇定地笑道:“你在说什么?你又知道了什么?”

章郢微微笑,忽然往前探,隔着桌子,对王妃低声道:“我是母亲十月怀胎所生,自然肖似母亲。只是孩儿身边的人,比起母亲,到底还是更忠于我些,孩儿了解母亲,您想杀长宁永绝后患,她是当今皇帝的人,她害得太子被废,谢家几乎被击溃,所有人都在怨恨她,你觉得……她好不容易来青州次,失去朝廷的庇护,即便杀了她,朝廷也不敢贸然向藩镇开刀,是不是?”

派出刺客的人,是谢家的谁都好,偏偏是他的母亲,平西王妃。

平西王的身份是个绝佳的屏障,新帝根基不稳,不敢将藩镇逼得过急,就连长宁此番前来,想要撼动的也仅仅只是谢家而已,并不针对于平西王。为何?只针对谢家,平西王为了避免麻烦,或许会选择隔岸观火,反踩谢家,若将二者放在起对付,那就是明摆着逼他们结盟了。

其实事情很简单,章郢打从开始,确实就是打算隔岸观火,等着看长宁公主和谢家两败俱伤,或是你死我活。

废太子是阶下囚,抓着夺嫡失败的皇子不放手,便是公然与皇帝作对,自寻死路。章郢虽对如今皇宫里坐着的那位没什么好感,但也没打算与之为敌,自找麻烦。

可偏偏,他的母亲姓谢。

又偏偏,长宁公主是他心爱之人。

他管定了。

章郢拂袖起身,搁下句“母亲趁早收手,好自为之”之后,便要转身离去,谁知身后的王妃忽然冷笑着说了句:“郢儿,你都说你像为娘了,既然如此,为娘却只有这些本事吗?”

章郢瞳孔微缩,猛地转身。

“母亲究竟还做了什么?”他微微惊怒。

脑子转得飞快,在迅速思考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看似风平浪静,方颂也被抓了,没有人胆敢冒犯阿钰,阿钰的奏疏,这几日许是也要递去长安……

……等等,方颂?

有没有种可能,方颂被抓,也是早就安排下来的步棋?

如此顺着想,便能瞬间惊出身冷汗。

什么事情能诱阿钰自寻死路?什么事情值得让方颂来做?既然刺杀不成,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要了阿钰的命?

章郢猛地抬眼,双眸子似淬了冰。

王妃眼神微微了然,笑道:“看来你猜出来了?郢儿果真不让母亲失望。不过,你又何须如此呢?为娘杀的是长宁,杀的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可不是你那流落在外头的‘糟糠妻’,你又何须在意?”

说着,王妃叹了口气,柔声道:“娘还记得你小时候,有日病了,是你纤儿表妹求着想看你,她那么小,就说将来想做你的夫人,论门第教养,定胜那个人千倍万倍,郢儿,听娘句劝,莫再犟了……”

她说着,伸手过来,要将自己的长子拉到跟前来,章郢却忽然后退了步,嘲讽地看着她。

“论门第教养,当年爹爹身为方节度使,而谢族不过是区区末流,母亲你,更只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罢了。”他冷淡而立,字字凉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母亲又以为,谢家能得意到几时?废太子能得意到几时?您……又能得意到几时?”

“你!”王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怒道:“你就是这么与你的母亲说话的?”

章郢冷淡不言。

王妃身子晃了晃,撑住了桌子,勉强冷静下来,又忽然笑道:“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长宁马上就要死了,谁能得意到最后,你且拭目以待。”

长宁……

阿钰此刻,定是已经陷入危险。

王妃的话宛若刀子般刺入心底,章郢脸色僵,转身便走,衣袖刮起阵凛然的风。

“世子……”外头的谢云纤见章郢出来,忙笑着迎了上来。章郢脚步不停,只冷冷朝她瞥了眼,那眼阴沉至极,甚至带着丝厌烦,谢云纤被这眼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待她回神时,章郢的背影已是消失不见了。

外头的宗临直急得直打转儿,最近公主遇刺,好巧不巧的,王妃又召他哥哥来,也不知这几件事情到底有没有关联。宗临此刻既是担心兄长,又担心起如今是公主的夫人,正急得直挠树的时候,世子终于出来了,宗临这才连忙迎上去道:“世子爷,您与王妃谈得如何?王妃召我兄长,究竟是为了……”

他话还未说完,却见世子言不发地夺了侍从手的缰绳,翻身上马气呵成,甩马鞭,扬长而去。

“哎、哎!”宗临在原地呛了大口灰尘,愣愣地看着章郢绝尘而去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主子跑了,所以谁来告诉他,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