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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欢 大茶娓娓 18245 字 3个月前

既然如此……

二人又是沉默了。

所以,还是得把她叫醒……那么,谁来叫?

李昭允干咳一声:“之前是孤迷晕了她,她定记恨着,不若元微亲自唤醒她,与她沟通一二?”

章郢望天望地,就是不看李昭允,转移话题道:“臣之前忘了说了,之前臣因为靠得公主太近,被她打了耳光,臣那时就已经不敢了……”

李昭允闻言,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心底冷嘲:为了不做这率先触霉头之人,连被打耳光都好意思说出口,说白了不就是怂吗?因为怂,连脸面都不要了。

他这样想着,殊不知章郢也暗暗腹诽道:之前就不该迷晕阿钰,把她迷晕了再叫醒,她不给你闹翻了天才怪,谁迷晕的谁解决,本来阿钰就对我没甚好感,再惹她生气,将来不认我了怎么办?我还图着将来有一日,她还能乖乖唤我一声“夫君”呢。

二人心思各异,最终李昭允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奈道:“罢了,孤来吧。”

他说着,走上前来,从袖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掌心,伸手意欲伸向青钰鼻尖,手掌却在半空中顿住。到底还是见不得钰儿那仇恨又冰冷的眼神,这种感觉就像是近乡情怯一般,李昭允垂下眼,手就这样不上不下的。

章郢便看着他犹豫的动作,也没有出声打搅,两人的神色都无端有些凝重。

其实就唤醒一个人而已,但是这个人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昭允这才抬眼,唇微微抿起,眼底寒光汇聚,很快便将掌心在青钰鼻尖轻轻一拂,那些粉末随着她的呼吸被吸入体内,须臾之间,她的睫毛便抖了抖。

青钰睁开眼来。

她与李昭允四目相对。

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她躺在榻上,茫然地凝视着自己的哥哥,半晌,才似乎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此刻身处何地,而眼前之人又是多么令她讨厌,她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眼神瞬间冰冷,恼怒道:“你……你暗算我?”

她整个人一坐起来,便靠他太近,青钰愤恨异常,眼底仿佛燃着火,伸手要推开他,谁知那药效还没全然褪去,此刻浑身软麻无力,手臂重得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青钰才一伸手,整个人便往前栽去,一下子摔倒了李昭允的怀里,他只好伸手扶着她的双肩,柔声道:“你现在刚醒,药效尚未过去,先好好躺着歇息一下,别闹。”

青钰挣脱不开,脸色气得发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滚开!不许碰我!谁许你碰我的!”

字字冰冷,眼神宛若可以杀人。

她凶得不负众望,李昭允被兜头一阵骂,一时无言以对,只能低头与她大眼瞪小眼,他这样毫不介意的模样,反而气得她胸腔气血翻涌,甚至有些想吐血。

章郢站在不远处,垂袖看着这一切,有些讶然。他知道这对兄妹反目成仇,却并没有想到青钰竟会对殿下如此不客气,这态度……比对他还要凶多了,他正在思索,却见李昭允忽然转头瞧了他一眼,眼神似乎带了一丝奇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脸?

有什么不妥么?

章郢莫名其妙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有些困惑。脑子里电光一闪,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忘了戴人/皮面/具了,就在此刻,青钰似乎察觉到了有第三个人的存在,也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糟糕!!!!

章郢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捂住脸便往一边的帘子后一扑,扑得太急脚底打滑,整个人差点摔得一个踉跄,脑门儿“碰”地往墙上一磕,痛得他暗暗一咬牙,默默地摸了摸撞得发红的额头。

听到一声巨响的青钰:“……”

搞什么?刚才那闪过去的是谁?是在躲她吗?

她死死盯着章郢消失的方向,看得久了,只觉脑仁发痛,便紧紧闭上眼,耐着性子吐纳吸气,希望以此快些恢复体力。李昭允眼里掠过一丝隐秘的笑意,扶住她的双肩,把她缓缓平放下来,柔声道:“方才迷晕你,只是事急从权,外头还有子初和宗将军在把守着,他们要你性命,但孤不会害你。”

青钰闻声,睁眼冷笑道:“所以呢?我是不是该对你的大发慈悲而感恩戴德?我的好哥哥不杀我,可真是伟大仁慈呢。”

李昭允无奈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她重新闭上眼,含恨道:“是我技不如人,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你杀了我罢,我不要你手下留情。”

李昭允一时无言,伸手捋了捋她鬓边碎发,又听她冷冰冰道:“你若一时心软放我活下去,他日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斩草要除根,当年你做的那么果断,怎么,太子殿下还越活越回去了?”

昏暗烛光下,女子容颜美丽,妆容精致,一对弯眉显得无限温柔,那双向来凌厉双目紧紧地阖着,可以看见眼角微微闪烁着一抹晶莹亮光。

其实她不想死。

其实那件事,她始终在耿耿于怀。

李昭允心底说不上来地心疼,却又无从解释,事情做了便是做了,除了希望她能谅解,还能怎样呢?

他只道:“真的不杀你。”

她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四肢的力气逐渐在恢复,青钰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到力气渐渐回来了,这才慢慢撑手站了起来,李昭允端坐在一边,眉目温和地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青钰抬手理了理发,忽然拔出了发间金钗,猛地转身朝李昭允刺去。

眼前一抹刺目的金光一闪,李昭允不避不让,正要硬生生受了这一下,青钰却手腕一麻,整个人不稳,眼见着又要往后跌倒,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拖住了。

李昭允看见了,连忙喝道:“元微!不得伤她!”

青钰只觉眼前一花,方才握着金钗的那只手还麻得没有知觉,还没看清是谁暗算她,章郢低沉的声音便在她耳畔缓缓响起,震得她心口微麻,“你杀了他,可有想过还有什么退路?”

转过头来,她看清了,死死盯着章郢,她冰冷的目光刺入他看不见底的黑瞳深处,气氛僵滞起来。

许久,她才挥手打开他拖着她的手,冷笑着拍了拍掌心,“是了,章谢两家在外头包围,你们是一伙的。”

章郢身形一僵,心口宛若被冰封后敲裂了一般,只干涩道:“不是,宗扈并非受我之命……”

青钰冷冷打断他道:“那你此刻在这里做什么?你还说自己不知情?”她说到此,苦笑了一声,自顾自道:“你承认又怎样?你与本宫本就不是同一阵营的人,本宫轻易相信你,是本宫咎由自取,自己敢做的,自己却不敢承认?”

章郢微微咬牙,缓缓道:“不是便不是,我所做皆是真心,何必又大费周章迷惑你?”

青钰嘲讽得拍拍手,道:“话说的可真是漂亮呢。真心?哪门子真心?是之前真心实意地对我用刑,还是之后以关心之名闯我卧房?”

章郢正要解释,李昭允听得眼皮子一跳,冷不丁插嘴道:“用刑?闯卧房?你到底对她还做了什么?”

青钰:“与你无关!”

章郢:“听我解释!”

二人同时扭头出声,一个比一个显得暴躁,李昭允:“……”

那两人还在继续争吵。

青钰咄咄逼人:“你还想怎么解释?宗扈不听命于你,难不成还会受旁人调遣?就算受旁人调遣,那也是你平西王府的人,你难不成为了本宫还与你的家族作对不成?”说到这里,她嗤笑了一声,“担心本宫?你有什么立场担心我!”

章郢眼底刹那间腾起一股火,沉声道:“为何担心公主,公主自己难道没有感觉么?”

青钰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难道你还想说,你喜欢我?”

章郢一噎,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李昭允适时帮他道:“他确实喜欢你。”

青钰的眼神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你有什么立场喜欢我?我有喜欢之人,你明知如此,还……”

李昭允又迅速接茬道:“往事俱已去矣,妹妹不如看看新人,元微为人可靠……”

眼见着这话题彻底歪了,章郢迅速打断意图捣乱的殿下,“阿钰,你听我说。”

“阿钰?!”青钰又惊又怒,“你放肆!谁许你这么直呼本宫?”

章郢:“我……”

李昭允意味深长道:“他或许早就想唤了。”

一边插嘴落井下石,一边也觉得章郢活该。不敢相认?那你就瞒着罢,挨骂也给我好好受着。

青钰这回冷静了下来,她冷淡的目光扫过李昭允,又扫过章郢,思考许久,忽然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你们二人又在打着什么主意,世子以为这回,我还会中招么?”

“不是……”章郢不知从何说起,只觉身心俱疲,忍不住扶额。

真真是,乱七八糟。

第47章第四十七章

须臾过后。

屋内烛火快要燃尽, 昏暗的烛光下, 青钰站在一边,来回打量着这二人。

饶是冷静淡定如章郢和李昭允,面对对他们毫无好感可言的青钰,一时也束手无策。

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了, 二人俱松了一口气,一个捏眉心一个叹气的, 青钰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是平西王妃联合谢家意图要她性命,李昭允知情且参与谋划, 但他并不想杀她, 章郢更是毫不知情, 若非回王府一趟得知此事,只怕此刻也赶不过来救场。

青钰方才还质问了章郢一顿,方才有多理直气壮,此刻便有多偃旗息鼓。

只见方才浑身是刺的小姑娘, 此刻安安静静地垂目站着, 浑身的尖刺都收敛了起来, 像只瞬间被顺了毛了猫儿, 乖乖地蜷着不吵不闹。

虽不想承情,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 若能选择活下来, 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活下来。

只要能活下来, 她才能为夫君报仇, 她才能让所有欺辱过她的人,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将会如何让他们痛不欲生。

但,她并不是怕死。

夫君都死了,若不是还有仇恨支撑着,青钰真的不知道,她会不会就突然倒下,就地给自己挖个坟墓埋了,也好黄泉之下与他团聚,回到自己一开始却眷恋的地方,再也不用被阴谋诡计所困扰。

青钰垂着羽睫不言不语,面前忽然出现一双鞋,她抬头,定定地注视着章郢,眼中水波荡漾,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章郢眼微垂,看着矮了一截的她,低声道:“让你受惊了。”

她眉心轻蹙,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沉默许久,到底还是说了一句:“多谢,其实你们明明可以杀我……”

如果是换成是她,她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眼前两个男人,分明都是那等杀伐决断之人,明明可以把握住这个绝佳的时机,只要他们选择袖手旁观就好了,可他们偏偏说要帮她。

青钰实在想不透,她到底有什么值得帮的?她不是那种有恩必报之人,也自诩不讨人喜欢,她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被他们这样对待?

尤其是……她转目扫了一眼李昭允,见他温和地看着自己,青钰冷着脸偏过头去,贝齿咬了咬下唇。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原谅哥哥。

章郢知她性子倔强,素来认死理,爱憎也分得清楚,也不再多提这些,只柔声道:“你刚醒不久,身子虚弱,过来坐着罢。一个时辰马上就要到了,届时谢定琰会闯进来,将你带走,我们必须在他出手之前,寻机助你离开。”

青钰慢慢地点了点头,乖乖地坐了下来,却是挑的离李昭允最远的地方。

李昭允看在眼里,心底苦笑,面上仍旧十分平静地收回目光。章郢负手走到两人中间,开始说起自己的计策:“臣方才已命人假意去公主府邸接走阿绪,实则故意引起宋祁等人的注意,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公主是与平西王府起了冲突,消息传入长安,陛下那处自然不会猜忌。”

青钰蹙眉道:“猜忌?陛下为何要猜忌?”

章郢微微一笑,“因为稍后,臣,公主,以及殿下三人,会一同失踪,长安那边,自会有人怀疑公主身为殿下亲妹,是有意助殿下逃跑,只要事情闹大了,宋祁必会传信回京,便足以证实公主清白。”

青钰抿唇不言。

脑子却转得极快,如果他们三个人同时失踪,那么平西王府和谢家的人都不会再轻举妄动,她这边的人,自然也要后退一步,所有人都会去寻找他们的下落,他们三人个个身份特殊,失踪是一桩大事,所有人都会不留余力地寻找他们。

到时候会掀起什么惊涛骇浪,青钰简直不敢想。

废太子失踪,皇帝一定会大怒,一个眼皮子底下的威胁就这么跑了,若是死了倒还好,若是暗中筹谋着什么,借由藩镇势力暗中发展,那就是一大威胁了。还有她,她劫持废太子,哪怕可以自证身不由己,也会因办事不利受到责罚。

若她在此之后回宫,她一定逃不了被皇帝问责的下场,但至少,她能保住性命,宫里还有玉昭仪和宋太妃帮她周旋一二,虽前路艰难,但也称不上是一条绝路,总好过在这里束手就擒,沦为彻彻底底的弃子,死无葬身之地。

无论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钰下定了决心,抬眼道:“好。”

他眸色深深,凝望着她,薄唇微扬,笑了一声,“公主这回这么干脆,不怕臣暗算了?”

她面上一僵,微微赧然,偏过头不看他,嘴硬道:“最差不过一死。”

他笑声沉沉,“别张口就是‘死’字,臣还指望着公主祸害遗千年。”

她脸色微窘,抬眼瞪他,他又笑着靠近,大掌抬了起来,似乎想要抚一抚这般惹他怜惜的小姑娘,瞧见她有些尖锐的眼神,那手又生生在虚空顿住了,到底还是情难自禁,他俯身,哑声道:“做臣的祸害。”

一辈子都祸害我,我就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他眸底光华流转,迤逦开淡淡的暖意,五个字只有她清晰地听到了,青钰只觉心底被猛地敲了一下,心跳压制不住,耳根又瞬间红了起来。

有些无措,紧接着又有些恼怒,但触及他这样温柔的动作,又连一句讽刺他的话都说不出口。

对付这样主动讨好的他,她简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面前的小姑娘僵着脸,红着耳根,看似十分镇定,放在膝头的小手早就把衣裳揉得皱巴巴的。

章郢低笑一声,后退着与她拉开距离,转身对李昭允抬手行了礼,“一个时辰马上就到,委屈殿下了。”

李昭允看着他,眼神复杂,到底还是站了起来,广袖垂落,走到她跟前时掠起了一阵风,他看着自己的妹妹,捡起地上掉落的金钗递给她,微笑道:“钰儿,来罢。”

青钰迟疑半晌,伸手探向金钗,手却在虚空微微一顿。

她抬眼直视着李昭允,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放过我,我他日便放过你一次。但是一码归一码,别以为你对我手下留情,往事就能一笔勾销。”

“既然做了,便没有挽回的余地。”

李昭允垂目看她,握着金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青钰讽笑一声,抬手夺过了金钗。

……

长宁公主那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分明他们都笃定了她不会自寻死路地去劫持废太子,可她偏偏做了,还是当着平西王世子的面儿劫持了废太子,世子爷瞅着那抵在殿下颈边的金钗“不敢靠近”,废太子神色冰冷,长宁公主更是举止癫狂,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模样。

局势出乎意料,彻底失控了。

谢定琰本想命人包围长宁,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逃走,宗扈却在一边使劲儿地搅合,与他唱反调,他每下一个命令,宗扈便提出质疑,口口声声说“殿下若被刺伤,谁又能担当得起?”,谢定琰步步受限,急得恨不得拔刀杀了宗扈,章郢却又“为难”道:“还是殿下安危重要,不杀长宁,谅她今日之后,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谢定琰实在不得法,只好妥协,命人给长宁公主备了马匹,再让将士在后面悄悄跟着,只要殿下脱身,便立即拿下长宁,但后来不知怎的,又有一队暗中埋伏的人马杀了出来,与谢定琰的人缠斗起来,混乱之中,章郢、李昭允和长宁公主,都一齐失踪了。

谢定琰气得几乎拔剑杀了回来禀报的将士。

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还能“消失不见”?放走长宁便也罢了,殿下若被劫走,若有个三长两短,届时遭殃的便是整个谢家!他万死难辞其咎!

谢定琰脸色惨白如纸,宗扈却还十分冷静,装模作样地沉吟道:“世子和殿下都落入长宁手中,谢兄先别着急,即刻派人先去公主居所打探,看看长宁回去没有。即刻封锁全城,水陆皆严加把手,任何人不许进出,若有殿下的踪迹,不择手段也要将殿下和世子平安带回。”

暗处的宗临悄悄看完全程,便也彻底放下了心来。

……

城南深巷的老屋破败不堪,最深处的宅院墙壁上爬满了青藤,此处本住着一对年迈的夫妇,膝下无子,老来伶仃,宗临提前命人送好银两,借用了宅院里的几个废弃的屋子,打扫一番后,勉强用来给三人容身。

此时此刻,昏暗而简陋的屋子里,章郢刚刚换了一壶热茶,李昭允从老伯那儿借了盏油灯来,正在低头点着灯,火折子碰上灯芯,火光噼啪一声,骤然亮了起来,在暗室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李昭允抬起灯盏,缓缓走了过来,渐移渐进的一抹暖红,刹那间刺得青钰回过神来。

窗外树声沙沙,风啸鸟啼,无外乎都在提醒她此时此刻的处境,置身这狭小斗室,青钰一时竟觉得十分不真实。

她就这样……被他们掳到了这儿来?

她坐在床头,茫然地看着眼前忙活来忙活去的李昭允和章郢二人,头一次产生了一种身处梦中的不真实感。

她在这里做什么?她好不容易脱身了,难道不应该迅速回去吗?难道大庭广众之下,谢定琰还会明目张胆地着追杀到她府中不成?

他们打扫做什么?难不成还打算在这里长期住下去不成?

这样想着,她猛地站起了身。

第48章第四十八章

青钰这一起身, 前头还在忙活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瞧了过来。

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猛地抬眼,目光瞬间凉了下来,拂袖便往外走,李昭允连忙唤道:“钰儿, 你要去哪儿?”

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去哪?本宫是长宁公主, 你说我要去哪?”

去哪都不是呆在这个鬼地方!

她只知他们要借一同失踪来迷惑旁人,届时各方退一步,她便能重新摆脱困境, 平安离开这里, 她甚至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回去面对皇帝责骂的准备, 无论会遭遇什么,她只要还能保住性命,保住地位,就还能翻盘重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谢定琰肯定在搜查全城, 谢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她有没有死成, 这岂不是绝佳的弹劾谢家的好机会?

她手上还有谢家的证据, 只要她此时此刻, 能让宋祁将所有东西递入长安, 那么她至少这回没有空手而归, 只要她还有作用, 哪怕李昭允如今已经逃出宗府了,皇帝也还会继续重用她!

她怎么能在这里长期呆下去?

青钰胸口之火噼啪直燃,李昭允上前挡在了她面前,与她耐心讲道理:“此刻外面必全城搜捕我们的下落,只有此处是安全的,你如今身边没有护卫,如何平安与自己的旧属会和?如何平安离开青州,与外界互通消息?不如在此等风声过去,你再回去如何?”

青钰漠然地看着他,“后面的事情,我自己会面对。”

她抬脚要走,李昭允却分毫不让,男人身材颀长,高大身影逆着阳光站在门口,堵住了她全部离开的希望。

青钰咬牙道:“你让开!”

李昭允说:“我本无权妨碍你,但外面确实危险,你若出去被抓,我与元微,又何必费尽心思救你出来?”

青钰额角作痛,恨恨地盯了他半晌,忽然反身拂袖,抓住了桌上的青花瓷壶,便朝他狠狠砸去。

手臂却被人一拉,那人力道稳健,不容她多动一下。

手中瓷壶从掌间滑落。

一声脆响,水花溅起,碎瓷零落在脚边。

青钰转过身,看着章郢,眸中携霜带火,难以置信道:“你……”

章郢微抿薄唇,眼色微深,挡在了李昭允的面前,低声道:“现在全城戒严,官兵在四处搜查我们的下落,公主先冷静,不要乱来。”

青钰冷然回道:“乱来?我乱不乱来,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将我救出来,敢说自己没有私心吗?”她猛地抬手,指着李昭允道:“他借势从宗府脱身,若非我身陷囹圄,他就该被关一辈子!”

李昭允被她这样指着,面色冷淡,缄默不言。

章郢与她对视,皱眉冷道:“你不要意气用事。”

这岂是一个概念的?殿下确实借势从宗府脱身,但从今以后,前路只会更加艰难,从前兄弟之间相安无事,皇帝为了保全仁君的名声,不会贸然动这个兄长,但如今,殿下既然在不被赦免的情况下擅自离开,皇帝便可趁机直取殿下性命。

而她,无论李昭允如何,她此刻出去,都不会捞到半分好处。

青钰看着章郢,只道:“让开!”她着急地去捶他,“你让我走!现在这个时候,只要我能及时赶回去,我手上还有谢家的证据,他们现在正中下怀,只要我能将折子递入长安,朝廷就有理由问罪……”

“章郢。”她急得去拉他衣袖,甚至有些哀求道:“你和谢定琰并非一路人,你何必又护着谢家?平西王府只要不插手此事,只要你护着我平安回去,他日我必还你人情,好不好?这是扳倒谢家的大好时机,届时天高皇帝远,昔日谢家的势力,不是由得你平西王府随意吞并?”

她仰头望着他,眼神甚至有些疯狂,一瞬间又好像变回了最开始那个冷酷极端的长宁公主。

章郢淡淡俯视着她,分毫不让。

他从她那双漂亮透冷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她浓浓的癫狂极端。

为什么非要离开不可?那些事情就这么重要吗?她为了不放过手中的权势,不斗输给任何人,宁可再次冒险吗?

他蓦地弯腰,俯身靠近她,缓缓问道:“是不是为了权势,为了铲除障碍,你什么条件都愿意给?”

她微微一惊,抬眼望着他,他眉目沉凝,俊容逆光,双眸一眼望不到底。

青钰忽然冷静下来。

她垂眸沉思片刻,忽然抬眼笑了笑,伸手攀住他的手臂,语气缓和道:“我向来都是如此吗?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章郢,只要这回你肯帮我,我保证,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除了男女之事,我都能答应……”

章郢眼底腾火,缄默不语。

她知他对她定有旁的好感,手便往下探入他的袖中,握住他的手,谁知刚刚触碰到他,章郢忽然抽回了手,一字一顿道:“想都别想。”

她可以疯狂,只要他还有理智,就不会允许她只身犯险。

更何况……章郢心底万分清楚,眼下的局势对她来说并不是最糟的,因为还有更糟的事情在后头,但他此刻不能告诉她。

青钰都放下身段至此,没想到他还是选择拒绝,她难以置信,心底怒潮起伏,眼睛微微泛红,咬唇道:“好说歹说都不肯让开,你们这般做派,难不成是要困住我?”

她眼底的微红刺得他面色遽僵,他微一狠心,竟是大步上前,将她整个人从一片碎瓷之中扛了起来。

青钰惊怒异常,被迫伏在他的肩头,不住地拍打着他的背,隔着薄薄的春衫,尖利的指甲直直划入他的后背,章郢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大步走到床边,将她往上头一放,大掌握住她双肩,手间力道沉稳,俯身盯着她的眼睛道:“我知你反感殿下,更放不下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但暂且忍一忍,忍一忍好不好?”

她挣扎不开,带着一股火气盯着他,冷笑道:“你知道什么?你又怎么会知道!”

当年她和夫君身处民间,就是因为没有权势,所以才备受欺辱,也就是因为权势,她才会被哥哥推下悬崖!

她彻底看清了,这世上只有权势才是永恒的,才是可靠的,至亲背叛她,爱人被人杀死,谁都指望不上,只有她自己强大了,才不会备受欺辱!

青钰想起从前,眼神泛红,心底涌起万分不甘。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拼命挣扎,抬脚便要踢他,他侧身一压右膝,反将她双腿一压,将她虚虚困在怀里,才低声道:“别生气,长宁,你信我,过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了。”

他抬手,摩挲着她的后颈,嗓音低沉柔和,却不容抗拒:“你若执意要犯险……”

他语速极慢,微微泛凉的指尖摩挲着她的后颈。

青钰瞬间了然,后背蓦地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此刻是弱势,她斗不过他。

若她还继续闹,他是不是会采取强硬的手段,将她劈晕过去?

她垂目,抿了抿唇,整个人安静下来,偏头不想理他。

他收回手,微微一笑,嗓音低沉沉的,十分撩人,“乖,长宁公主走到这一步,一定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是不是?”

他这话像是在哄小孩儿,她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虽听不清他们靠这么近,到底在说什么,但眼见着方才差点行凶的妹妹现在安静下来了,李昭允怔然站在门口,黑眸盯着这二人,眉心微微蹙起。

章郢与她终究是结发夫妻,从前这小姑娘平素脾气极好,但也会有偶尔闹腾的时候,他哄她的手段早就练就过千八百遍,哪怕她如今变化颇大,骨子里到底也还是他的阿钰,他又怎会不知道要怎样顺毛?

他耐着性子继续哄:“如今外界只以为,是公主绑走了臣和殿下,公主留在这里,臣和殿下才有继续演下去的机会,公主如此,虽能更安全,但其实也是在帮我们,我们和公主是各取所需,是不是?”

她最厌被人无端帮助,欠人人情,心高气傲至此,若老是强调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她反倒不愿承情。

他便故意说是各取所需,果然,青钰的神色微微缓和下来,僵坐在那里,不言不语。

章郢又微微转身,冲李昭允使了个眼色,李昭允无奈地叹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章郢又说:“这间屋子,就留给公主一人,臣和殿下都会在隔壁住着。公主对殿下用了刑,殿下十指现在伤着,做不得重活,日常起居之上少不得需要臣帮忙,公主可能理解?”

青钰依旧不吭声。

但这模样,就是微微松动了点儿的意思。

她看似面冷心硬,实际上耳根子软,自己干过的事情,只要是不占理的,便不会步步紧逼,他此刻提李昭允的一双手,也是暗示她已经出过气了,让她因此打消几分火气。

章郢缓缓地放开她,站起身来,眸底明亮摄人。

后退几步,终于转身出去。

李昭允正拢袖站在一棵树下,落叶停留在发顶肩头,他好似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抬头看着天边流云,漆黑的眸子望不见底,亦难知在想写什么。

章郢快步出来,抬手行礼道:“殿下。”

李昭允转目看他,微笑着颔首道:“元微,孤现在相信了,你对钰儿,确实是带有真情的。”

章郢心底苦笑,只道:“殿下往后还是尽量避开她罢。”

“孤知道,她放不下。”李昭允叹息道:“罢了。今日若非子初擅作主张,也不会落得如今境地,孤与钰儿本应早就分道扬镳,往后,孤也不会对她横加干涉。”

她究竟还是长大了啊。

当初万分依赖他的小丫头,已经出落得这么大了,能独当一面,旁人或畏惧她、或尊敬她、或怨恨她、或仰慕她,她活得虽不容易,却也比他以为的任何一个结果都还要骄傲肆意,这就够了。

他不算一个合格的哥哥,没有立场干涉她。

李昭允垂下眼,沉吟片刻,话锋一转道:“之后如何打算,元微应该都筹谋好了吧?”

章郢淡淡道:“之后,谢定琰定会很快察觉到蹊跷,他一定会选择妥协,去平西王府交涉,意欲将殿下接回谢府。”

李昭允不置可否。

“但,这不是臣的目的。”章郢突兀一笑,扬眉道:“究竟后来如何,皆看当今皇帝,会如何选择了。”

他在卖关子。

李昭允转身看着他,也笑了笑,抬手轻敲他肩一下,到底忍不住,呵斥道:“孤便由得你将孤四处摆弄,当作棋子?”

章郢混不在意地一笑,剑眉入鬓,端得是疏朗风流,“怎奈何,唯独殿下镇得住这谢氏一族,臣用一用,殿下一定不介意。”

确实不介意。李昭允眼底微微一黯。

怎会介意呢?不是金尊玉贵的太子爷了,枉这些人都尊称他一声“殿下”,可这皇太子的身份,真真切切是他的父亲亲自降旨废掉的。

察觉出他在想什么,章郢笑意一收,真切道:“当年殿下为何被废,臣等都是明白的,所以在臣等眼里,殿下到底还是殿下。”

他们愿意追随。

李昭允心底微微一动,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章郢蓦地回身,已大步推门重新进了青钰所在的那间屋子,却见窗子大开着,方才好不容易哄得安静下来的小姑娘已是失去踪影。

阿钰翻窗跑了?

章郢眉头皱得死紧,李昭允跟着进来也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得担忧道:“她到底是倔,只是如今全城戒严,她又能上哪去?”

章郢沉声道:“她虽爱逞意气,却也不笨,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抓。殿下先去给手上药罢,臣追过去看看。”

第49章第四十九章

青钰翻窗时, 心里不住地冷笑。

章郢到底是越活越回去了, 与她交锋这么久,还这样掉以轻心,他从前那些把她逼得无计可施的本事哪儿去了?如今软硬兼施,打一巴掌再给点糖吃, 她若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恐怕会被他迷惑得晕头转向。

可她早就不是那种小姑娘了, 她才不吃这一套。

不让她走?为了她好?她偏要走。

这些人,根本就不能站在她的立场上,理解她的想法。她无须和他们解释, 同样的, 他们也不能动摇她的意志, 谁也不行。

青钰提着厚重的裙摆,动作敏捷地跃下了窗子,悄悄地绕着后门,一步一步试探着往外走。

“姑娘。”

身后响起苍老沙哑的声音, 青钰眼皮一跳, 迅速转过身来, 紧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这处宅子主人, 陈阿婆。

青钰记得方才进来时, 便是这位阿婆一路带路, 只是她跳窗不走正门, 这阿婆作甚会在这里发现她?

青钰紧惕地盯着她, 眼神泛冷。

陈阿婆上了年纪, 腰背伛偻,见她这般紧张,便慈祥地笑道:“姑娘不必紧张,方才老妇正在外头劈柴,听见那屋子里传来争吵声,这才过来瞧瞧有没有大碍,不曾想,竟看见姑娘在跳窗。”

青钰绷直的背脊这才微微放松了一丝。

她略笑了笑,“让阿婆见笑,我与哥哥拌嘴两句,不过是寻常吵闹。”

陈阿婆缓缓上前,拉了青钰的手,拍了拍,“唉,姑娘啊,方才那么大动静,又怎么会是寻常拌嘴?姑娘听老婆子一句劝,年轻人啊,莫要意气用事,少与亲人置气,将来悔起来,就怕连机会都没了。”

青钰微微一怔。

陈阿婆叹息道:“姑娘恐怕还不知道,我本有两个儿子,老大小时候,便与老二不和,后来老大从军去了,一去便是十年不归,后来老二也长大了,娶了媳妇儿,却还是念着兄长,本以为他兴许死了,谁知有一年,他回来了,只是废了一条腿,染了恶疾,是军队里不要他,把他赶回来的。”

“我那小儿子便好生照顾着,小时候拌嘴的恩怨,那算得了什么呢?只是老大到底病好不了了,没过几个月便病死了,后来没过多久,我那小儿子也从军去了,抛下老婆子我,还有他的媳妇儿,至今都没回来。”

“年轻人,一定要珍惜眼前人,这世上最好的,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青钰彻底愣住了,陈阿婆拍拍她的手,柔声道:“姑娘和那两位公子,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来的,没有我们这些人要吃的苦头,更要好生珍惜了,老婆子言尽于此,姑娘好自珍重吧。”

她说完,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艰难地朝外走去,直至背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青钰在原地站了许久,忽然讽刺一笑。

不一样的。

根本就不一样,平凡人家兄弟姊妹互相扶持,可皇家,哪里来的骨肉亲情?

她只当听了一番笑话,毫不留恋地抬脚离开。

三人消失不见后,谢定琰和宗扈同时下了死令,即刻包围全城,水陆全部停运,一切商贾不得随意出入,与此同时,宋祁的密信早已传出青州,迅速赶往长安和附近最近的雍州。

宋祁跟在公主身边多年,从前是在长安,天子脚下,旁人做的都是暗地里的勾当,今日你弹劾我,明日我弹劾他的,今日这等大阵仗却是头一次遇到,但宋祁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们越是不择手段,越是代表他们没有得逞,只要没有证实公主已经出事,大局就还能稳住。

长宁此番前来,并非孤身一人,不留后手。

这里到底是藩镇的地盘,不留后手无疑是自寻死路,长宁心知肚明,皇帝也心知肚明,所以距此地最近的雍州,所盘踞的节度使贺炆,便是长宁的后手。

贺炆与高家结有姻亲,虽不及高氏一族作威作福,却也算是一丘之貉,选他,也是与青钰在互相帮助的同时,更能相互制约,如今青钰出事,贺炆定能很快收到消息,派人过来救场。

但在此之前,整个青州都是一片乱象。

更遑论这小小的南乡县了。

官兵挨家挨户地搜查,青钰刚刚走出深巷,便看见一队人骑着马飞驰而去,马蹄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颤,她取下满头金钗,迟疑片刻,又取下了面纱,如此,他们或许认不出她来了。

这方圆几条街,因官兵搜查,大多已关门拒客,只有一家酒楼还勉强做着生意,青钰蹲下抹了灰尘在脸上,快步走进那家酒楼,寻了处最角落的地方坐下,店小二眼尖地瞧见了,过来笑着道:“这位客官不知要吃什么?”

青钰随身不带银两,便随便拿了只金钗出来,淡淡道:“一杯清酒,再随便上两个菜。”

那店小二一看这金钗,瞬间眼睛都直了,这金钗一看就价值连城,他在这儿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豪气的,当下态度也多了三分谄媚,连忙赔笑道:“好好好,小的这就去安排,客官稍等。”

说完,他小跑着去吩咐了。青钰正要收回目光,却看见不远处有几个窃窃私语的男子,正瞧瞧地打量着她。

青钰垂下眼帘。

她一不戴面纱,衣着华贵,出手客气,这样……似乎有些招眼了。

青钰曲指扣了扣桌面,店小二又连忙折返回来,“客官还有什么吩咐?”

青钰淡淡道:“附耳过来。”

店小二闻言,弯腰凑了过去,青钰微微偏头,在他耳边低语道:“方才那金钗,够你换几百两银子,你去给我置办一件不起眼的普通衣裳来,送到楼上厢房里去,做得隐蔽些。你若敢让人别人知道,信不信我这等出手阔气之人,也能随随便便捏死你?”

她语气清淡,把“捏死人”说得好像吃饭睡觉一般,那店小二腿都要吓软了,连连应是,忙不迭地跑了开去。

青钰抬壶甄满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所有人。

这家客栈倒挺热闹,最近这事引起了不少揣测,这些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天花乱坠,也真是什么都敢瞎猜,但三言两语之间,竟然都是偏向谢家和平西王府的。

“自从三年前那事儿之后,还没有过这么大阵仗!这些年,贺大人将这里治理得好,上头又有平西王压着,朝廷也管不着我们这儿来,比起三年前吃不饱饭的日子,我们现在过得都挺不错的。”

“怕就怕又出了什么事儿,那些权贵争啊夺的,我以前听说,太子被废之后,朝廷早就想对付谢族了,谢大人那么好,应该不会出事吧……”

“好像是宗府出事儿了……”

“宗府?该不会前些日子来的长宁公主,突然要杀那位……”

“唉,这皇家的事情,谁知道呢?不过从长安派来的当官的,八成是来者不善就是了。”

“……”

青钰一边喝着茶听他们说话,一边挑了挑眉。

想不到谢章两家,在当地的威望远超过她的预想,权势固然重要,但在百姓之间树立的民心,更是重中之重,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高皇帝远,身为藩镇,他们对百姓影响力已经远超朝廷。

甚至在百姓的眼里,朝廷是恶人,只会给他们增加赋税,带来动乱。

青钰不由得想起了当初在御书房时,皇帝对她说的话。

皇帝对她说:“长宁,朕从前在能力威望之上,不如李昭允,但朕确确实实,是想做民君,让这天下日趋太平。”

“你肯跟随朕,朕迟早会让你知道,你并没有选错,你舍弃的那些人,在这偌大江山面前,不值一提。”

“他们做你的敌人又怎样?朕给你无尽的权势,这天下还会有无穷无尽的人,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上位者斗来斗去,会关心的只是醉心名利之徒,那些百姓其实无所谓的。青钰一直都知道,皇帝的话说得未必不对,但她更记得,夫君曾经对她说,若当权者能弃百姓存亡于不顾,看似名利双收,实则等他高楼坍塌之时,便是自取灭亡之时。

可得民心者不会。

不得不说,在这里,比起朝廷,是平西王赢了,也是章郢赢了,他是个聪明人,若她能早些认识他,在一切都毁掉之前认识他,或许她会与他做朋友。

但现在,她和他是什么关系,她自己都不知道。

青钰随口吃了几口菜,并没有什么胃口,她等够了,便起身往楼上走去,因她生得太美,腰肢纤细,气质高华,一起身周围便不断有目光朝她扫来,青钰的余光瞥见几人悄悄起身跟在她身后,心底冷嘲,暗暗握紧了袖中短刀——这是她出来时顺便从陈阿婆家的厨房里拿的,正好自己心情不爽,也好拿人开刀。

店小二早已在厢房外等候,见青钰来了,忙推开门请她进去,青钰进去之前微微一顿,低声道:“有人跟着我,看样子像是坏人,再给你一只价值连城的簪花,你即刻去报官,记着,是去州衙门,不是去找县令。”

那店小二闻言吓得腿软,连忙环顾四周,又纳闷道:“为何要舍近求远……”

“做便是,不许多问。”青钰站在门口,冷淡道:“去了州衙门,先去找别驾宋大人,不许告诉任何人。其余之事便与你无关了,至于这间厢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那店小二连连称是,青钰从袖中拿出簪花,抬脚走了进去。

厢房门阖上。

青钰背靠着门,悄悄抽出了刀。

第50章第五十章

宋祁带着一队人马赶来这客栈时,厢房里趴着几个男子,脖子被开了口子,鲜血流了一地。

都已经断气了,一刀毙命。

宋祁抬手屏退左右,避开地上的血跨过去,蹲下来细细检查一番,细长的手指挑开死者被刀划开的衣裳,在死者的怀里瞧见一方帕子。

上面蝇头小字,需要仔细分辨。

宋祁心底暗暗思忖。

公主既然还在悄悄传递消息,约他酉时在城门附近见面,人目前应该还是安全的,只是不知章郢和废太子又在何处?他们难道已经分开了?

宋祁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收入怀里,拂袖起身,负手淡淡道:“来晚了一步,行凶之人已经逃了,查清这几人的身份,知会家人过来罢。”

……

酉初,一身淡青裙衫的青钰行色匆匆,躲在城门附近的深巷子里,静静等待着宋祁的出现。

不知等了多久,马蹄声渐渐响起,宋祁高踞马上,慢慢过来。

他今夜没穿官府,而是身披青墨色的披风,暗沉的披风衬得他五官白皙,侧脸俊朗,夜风穿街而过,披风猎猎作响。

他在耐心等她。

青钰心底微喜,正要出来,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刹那,后衣领却是一紧,随即腰肢被人横向一搂,整个人往后栽去。

她睁大眼,来不及呼救,一只手却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唇。

身后是温暖的躯体。

隔着薄薄的春衫,那人的温度瞬间传达过来,一股热流顺着她紧绷的背脊直冲而上,只烫得青钰耳根瞬间红得似血。

她闻出了他的味道。

又是他,章郢。

她有些恼怒,拼命地挣扎起来,双手拍打着他的手,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章郢紧紧搂着她,抬起眼帘,眼神冰冷地盯了一眼城门的宋祁,手臂用力,将青钰缓缓往后拖。

青钰睁大眼,清澈的眼底倒映着城门两边的火光,以及宋祁的越来越远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浑然不知这幽深小巷之中,他一心寻找的公主正深陷困境。

他离她越来越远……

眼见着她可以回去的希望,就这样彻底破碎。

青钰伸手欲抓,却什么也抓不到,那抹熟悉的背影消失在目光中,直到身影彻底没入黑暗之后,才颓然垂下了双目,一股功亏一篑的愤怒烧上心头,紧接着便是浓浓的无力感。

章郢没有放开她,只微微松开了捂着她的手,在她耳边道:“是陷阱。”

青钰冷笑。

他知她此刻异常恼火,静默片刻,倒也不再过多解释,只抬手点了她哑穴,将她打横抱起,朝另一处走去。

青钰沉凝在他的怀中,闭上眼,心底却是彻骨的凉,冷风兜头吹来,章郢微微偏身,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寒风。

他的怀抱十分温暖,人是王孙贵胄,气质清雅俊逸举世无双,偏偏举止令她费解又生厌。

他凭什么老为她着想?他有什么立场老是这样抓着她不放?

青钰闭眼不动,直到身子被他缓缓地放了下来,她软软靠在他的怀里,能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章郢柔声道:“睁开眼看看。”

青钰不耐烦地睁眼,却愣住了。

这是离城门最近的一家酒楼,换了个角度从上往下看,便能清晰地看见一队人马藏在暗处,似乎在悄悄观察着宋祁的动向。

“那队人里面,有宋祁的亲信,从你们来青州的第一日起,我们便会竭力安插奸细。”章郢贴着她的耳廓,温声道:“你身边暗插不了人,但宋祁不同,他不过区区别驾,行踪皆在旁人掌控之中。”

他一边耐心地告诉她真相,右手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哄小孩儿,怕她此刻过去难过。

青钰怔怔地望着下方。

章郢道:“公主很聪明,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坚持不到这一步。公主不是输在策略之上,只是输在,这里是青州。”

青州不比长安,在青州,大到上下官员,小到市井混混,都可以成为他们的耳目。

所以他为什么会说,青钰是逃不掉的。

就算她能平安回去,见到秋娥雪黛,能不能平安离开青州,又是另一回事了。

整个南乡县,此刻都不太平。

青钰好似听不到他的话,只怔怔地盯着下面那队暗中拿着刀蓄势待发的官兵,直到宋祁等不人,调转马头离去,那队人也终于散了,她无端心悸,呼吸微微沉重起来,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袖,将他的袍子揉得微微发皱。

章郢目光掠过衣袖,并没有说什么,只抬手点开了她的哑穴。

青钰能说话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现在回不去,又能去哪呢?

她低下头,双腿微微屈起,伸手环住自己的双膝。

长发顺着肩背滑下,皎皎月辉自天上洒落,给她周身洒上一层淡淡的莹白。

肌肤胜雪,黑发泛光,下压的长睫微微煽动,仿佛兜住了一抹明亮的月华,像一幅清新雅致的水墨画,画中人婀娜妩媚,令他心颤。

章郢有些挪不开眼。

心火从心口一路烧了起来,流窜至四肢百骸,此时此刻,是否相认的计较都被他短暂地忘却了,他回过神来时,已将她再次抱入了怀中,怀中女子还没开始挣扎,他就贴着她的侧脸,柔声道:“随我回去,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什么都不用担心?

同样的话,阿延也对她说过。

青钰闭上眼,又睁开眼,轻轻反问道:“你们这些人,都这么喜欢向人许诺么?”

章郢一怔。

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指着上头最亮的那一颗星星说道:“这里,也有一个人,曾经告诉我什么都不用担心,但是后来,他死在了我面前。”

酒楼上悬着数盏红灯笼,暖光映照下,锦衣风流的世子章郢彻底愣住了,她的发带被风吹动,不住地拍打着他的脸。

他也想起来了。

时光回溯,他哄着那小姑娘时,也总是会说“没事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当真了,所以后来,自然也深深地绝望过。

青钰推开他起身,拍了拍裙衫,淡淡道:“我饿了,我要吃好吃的。”

她挑起眼角看着他,一副就是占了理的样子。

章郢笑出声,“好。”

酒楼的饭菜吃得令人感觉腻味,青钰偏要章郢带她去吃路边小摊,拧不过心尖上的小姑娘,他便利用身份之便,让自己的亲信打通了关系,将这一块的守备都调离了去,才领着青钰过去坐下。

店家是个眉目慈祥的老人,见了章郢,笑着道:“原来是文大人啊,这位可是令夫人?”

章郢的目光落在青钰身上,眼神微微含笑,青钰连忙解释道:“不是!”

说完又觉得纳闷。

她急着解释什么?被人误会又不会掉一块肉,越是这样急于解释,越是显得好像有什么一样。

青钰默默低下头,没有再吭声。店家那厢收拾好了,过来笑道:“不知二位想吃什么?”

章郢道:“两碗阳春面。”

“好嘞!”店家笑着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忙活了。过了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摆在了他们面前,面上蒸腾着袅袅雾气,模糊了对方的眉眼。

青钰看着这简陋的碗、卖相不甚好看的面、不太干净的木制筷子,一时没动。

有些嫌弃。

章郢隔着雾气对她笑,“怎么?习惯了锦衣玉食,却是瞧不上民间俗物?”

青钰抬眼,瞪他一下。

“吃就吃。”

她拿起筷子,低头挑起一根面,试探性地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却微微亮了。

真好吃!

公主府的厨子做惯了山珍海味,味道却没有民间做得入味儿,这般惨了半分烟火气息的阳春面,正是她梦中所惦记的熟悉味道。

青钰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急了些,却又总是被烫到,小姑娘悄悄哈着气,鬓边一缕发险些垂落到碗里,章郢伸手,帮她拢了拢碎发,语气温柔地自己都没有察觉。

“慢些吃,别呛着了。”

青钰是真的饿了,她本来不觉得自己饿了,或许是之前的食物不够美味,如今一闻到这阳春面的味道,就感觉肚子咕咕叫个不停。

她捧着热腾腾的面,吃完了一碗,又朝店家要了一碗。

这一瞬间,就好像回了三年前。

她是一介孤女,从不挑三拣四,爱吃路边小贩卖的吃食,也曾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也曾举着糖葫芦非要阿延也尝一口,后来恢复记忆后,青钰身为顶顶尊贵的公主殿下,却再也不曾吃过民间的东西了。

青钰不知吃了多久,直到再也吃不下了,这才抬起了头,却发现章郢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扣扣桌面,斜眼睨他,“瞧我做什么?”

他说:“在民间过日子,并不比在皇宫差,不是吗?”

“你想说什么?”

“想说。”他隔着桌子,挽起唇角,笑容轻轻绽开了,眉眼好看得惊心摄目,“如果给你一次机会,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你愿意吗?”

“什么?”青钰好像没听清一般,睁大眼望着他。

他又说:“长宁,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喜欢你的不是君延,更不是文喆,而是最真实的他,是章家的长子,名郢,字元微。

章元微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