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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欢 大茶娓娓 16147 字 3个月前

王妃是不待见这位来历不明的女子的,此时此刻,他也不便表态,只当着没此人便是……

章郢环视一周,府上一部分侍从皆在此处,人人眼神躲闪,似乎都对章绪这位“嫂嫂”有什么意见。

他眸色一暗,沉声道:“她名唤青钰,是我的夫人,日后谁敢对她不敬,便是对我不敬。”

声音不大,却令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至此便是表态了。

管家游移不定,不敢反驳世子。只见世子说完便转身掀开帘子,抬起了右手,里面伸出一只白皙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白皙滑腻,便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紧接着,青钰便被章郢搀着走下了马车,她今日不施粉黛,一身衣裙也不甚华美,衣料却用的是顶级的吴绫,分明不过分打扮,却仍旧清丽脱俗。

这一抬眼,周遭人便呆了一呆,像是都没有料到这姑娘竟是如此之美。

此前王妃不满此女,总管也往下吩咐下去,若世子爷带了外面的野女人回来,便只管不敬着,总归不是谢家姑娘那样的名门闺秀,想必也是粗鄙不堪的农妇才是,或许只是生性善良,或是心机深沉,才能勾得世子乐不思蜀。

可眼前这……这这这,这哪里和“粗鄙不堪”四字有半分关系?

这比谢家姑娘,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青钰知道所有人都在打量她,便微挑眉梢,眼尾勾起摄人的弧度,抬眼一一看了回去,那些人纷纷垂下眼来,不敢再与她对视分毫。

很好。

青钰满意地收回目光。

虽然她甩掉了长宁公主这个身份,但也不代表她是来受委屈的。她素来不喜被旁人直视,更不喜委曲求全,伏低做小,做公主时是如此,不做公主了,也没想过要改掉这毛病。

青钰抬了抬下巴,冷淡道:“从今日开始,便麻烦诸位,多多担待了。”

……你这语气,哪里是要多担待的样子?

众人低头不敢说话,管家内心腹诽一句,皱眉看着青钰,却见她转过了头,笑着问了句:“不知管家可觉得有何不妥?还是我不配和世子一起呢?”

章郢也瞧了过来,似笑非笑的,是看好戏的神色。

管家这才低下了头,连忙道:“奴奴奴、奴才不敢。”

世子爷带回来了一个仙女的事情,很快便传了开。

未曾见到青钰的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听当日出门迎接世子的下人天花乱坠地吹:“就那个女子,让小公子一口一个‘嫂嫂’呢!小公子是何等脾气?连这样顽劣的小公子,都能在她跟前乖乖的,可见她是多有本事了!也无怪世子爷为何那般喜欢她了,我看啊,今后这世子妃,恐怕真的就是非她不可了。”

听的那人十分纳闷,“你昨日不还说,那女子定活不过三日,不是被赶出王府,便是做个侍妾,今日怎的……”

那人满不在乎地一挥手,“嗨!我那不是还没见着人吗,谁又知道,世子瞧上的,竟是如此神仙女子呢?单说那张脸,比谢姑娘还好看呢!更何况,你是没见着她那气场,连管家说话时都开始打结巴,当时在场看呆了可不止我一个?不信你到处去问问?”

“当真如此好看?”

“说是好看都糟蹋了呢!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才是!”

“……”

不过一日,这话便传得阖府皆知,一路传到了王妃殿中。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王妃寝殿寂静无声, 四下只有窗外的风声, 殿中安静地连掉根针都清晰可闻。

窗子半开着,细碎的风顺着窗子的空隙流入, 殿中虚束的帷幄轻轻晃动, 屏风前正跪着一府中下人,刚刚说完一席话, 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平西王妃拨弄着手指,淡淡道:“天上来的仙女?比起纤儿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微微扬眉,“雪儿,你见过那人,她可真是如此?”

一边的雪儿低下了头,许久, 才小声道:“确实不似常人,奴婢敢断定,她绝非一般女子, 那等气度,也绝非普通人家能教养出来的。”

像是养尊处优多年形成的习惯。

再是富养女儿的人家,没有一定的地位,也养不出那种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气度。

雪儿至今都还记得那女子的一颦一笑, 从容自信, 洒脱自然, 好像世间没有什么能得她重视分毫, 更是将所有人都不放在心上, 也不必谈, 在平西王这样的身份跟前,她又会不会感到慌乱不安了。雪儿打从看到那女子的第一眼起,便笃定此女一定进得了平西王府的大门。

王妃没料到雪儿的语气也是如此笃定,眸光微微一闪。

连她身边的最信任的侍女都如此说,看来是她小瞧了她,只是不知,既然不是普通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子,又是哪个家族的姑娘,能隐瞒身份,勾得她的儿子如此神魂颠倒?

她须亲自会会才是。

***

“仙女?”

青钰笑着伏在章郢的肩头,笑得花枝乱颤,章郢抬手一抵她脑门儿,佯叱道:“仙女便是这样笑的么?”

青钰忍笑道:“夫君府上的下人委实能夸人,我从小到大,倒不曾被多少人正正经经地夸过好看。”

她从小便是受尽宠爱的嫡公主,旁人常常恭维她,但那时即便是要恭维,也不过是说“公主慧眼独具”,“公主乃是真性情之人”,因为夸一个公主好看,便像是夸一个歌女好看一般,总归是不大上得了台面,反倒显得轻浮粗鄙,他们夸她聪慧天真居多,倒没几个当着她的父皇的面儿说“你女儿长得真好看。”

后来青钰插手朝政,平日不爱梳妆,出入皆是一袭白衣,像是一尊冷冰冰的煞神,更无几人敢当面提她生得多好看了。

其实,被人夸好看,听起来也挺不错的。

青钰晃着双腿靠在章郢肩头,把玩着他的手指,漫不经心道:“我原以为一来便是一堆麻烦事儿等着我,想不到你娘并未出手,但她既然不曾为难于我,我若不主动去拜见她,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了。”

章郢沉吟道:“依礼,你确实应该去拜见她。你若想见她,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便陪你一起去请安。”

青钰斜觑他一眼,“夫君将我保护得这样好,连自己的母亲都要怠慢?”

“百善孝为先,但也不是愚孝。”他揽着她,有些懒散地靠在她的颈边,微笑道:“我到底还是希望,终有一日,你和她能和睦相处。”

这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母亲虽强势极端,却也明白事理,若知晓当年真相,未必不会接受这个“公主儿媳”。

他瞒着青钰的身份,是在等时机成熟。

外头门扉被叩响,传来侍女低低的声音:“世子,时辰已经不早了,您可要回去歇息?”

章郢蓦地一顿,青钰笑着推他,“你今日就赖在我这儿了不成?”

此地正是王府管家为青钰单独选出来的一个小院,最为靠近章郢的住所,但分明是没几步路的距离,他偏就在她这里坐着了,到现在连自己的卧房都没回去一趟,只知温香暖玉在怀,好不惬意。

平日里只觉得他日理万机,甚是理性,如今就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听她这样说,他也迟迟不肯动,外头催促的侍女又走了进来,站在一边默默等待,章郢还一副没看见人家的样子,就是不肯挪一下。

青钰抬手轻抚他的脸,凝视着这双明亮黑眸,微微一笑。其实她大概是明白他的意思,反正王妃不待见她,他在她这儿坐得越久,越表现得离不开她,如果暗中有人想设计害她,越会仔细掂量着分寸,不会轻举妄动。

章郢又在她这里留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去。青钰更衣之后,吹熄蜡烛躺下,静静凝视着头上的床顶,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地隐没下去,竟是半点睡意也无。

监牢里,高慎告诉她,那些药早就不知所踪了,只是他从长安来时,皇帝也特意让他为她带了药,以备万一。

高慎带的那些药,早就在最后事败之时,被人搜走了。

也就是说,那些药最后可能落在章郢的手上。

他是这样谨慎的性子,应该怀疑过高慎随身带药是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察觉出了什么,又有没有联想到她的身上,若是猜出了与她有关,他又为什么不提?若是没有猜出,那些药可还会留着?

高慎将一切都告诉她了,因为他万分笃定,仅仅凭借着这一筹码,就足够让她重新掂量了。她不是那种为了旁人牺牲自己的人,她一定会另有打算。

事实也正是如此,哪怕她从高慎口中问出了章郢想知道的话,她也没有立刻就告诉章郢。因为一旦告诉他,便是在告诉他,她和高慎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青钰心乱如麻,在黑暗中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乱心方定,一时不知该如何,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窗外满月稍缺,月光皎洁如练。

眼看便要到月中了。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77

翌日, 天色尚未大亮,青钰便早早醒了过来, 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起身穿衣, 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起呆来。

也不知是怎的, 近日越来越容易失眠。

青钰揉着太阳穴,闭上眼凝神静气。直到天色大亮,章郢前一夜亲自指派的侍女才鱼贯而入,伺候青钰梳妆。瞧见青钰早已穿好衣裳时俱都一愣,但王府侍女素来口风严谨, 训练有素, 虽心里诧异,到底不会多话。

青钰坐在梳妆台前, 看着她们为自己梳发上妆, 胭脂打在两靥,更添几分气色红润。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也没问今日为何要给她上妆。

既然是章郢安排的人, 不会出错便是了。

梳妆完毕,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那些个侍女俱陷入了一片沉默, 皆惊艳于青钰的年轻貌美。

真是……好看极了。

素颜已算清丽无双,颇有灵气, 没曾想如今上了妆, 更是美得第一眼便直击人心, 甚至让人第一眼便挪不开目光,只想痴痴地盯着她瞧。

这样好看的姑娘,那些侍女皆在暗叹。若是这等姑娘将来沦为妾室,怕是也是委屈得很罢?

也无怪世子如此喜欢她,便是女子见了,又有谁不喜欢呢?

她们没有多言,纷纷退了下去。为首之人对青钰行了一礼,微笑道:“姑娘尚未用过早膳,王妃方才传来消息,说是要姑娘过去一同用膳,顺便瞧瞧姑娘。”

青钰心底微沉。

来得太快了。

看来昨日流言闹得沸沸扬扬,她这个真正的女主人却是坐不住了,到底是王妃,不可放任流言继续下去。而制止这等天花乱坠的吹捧的法子,便是当面给她下马威。

青钰见惯了皇宫里的斗争,妃嫔斗,皇子斗,公主们有时候也爱斗。王妃这点想法,她也不难猜出来。

只是唯一不同的,便是从前别人顾忌着她的身份,好歹也是暗地里来。可王妃如此明着来,便是仗着她“身份低微”,即便是赐死这样一个“孤女”,也不会有人多说一句。

青钰问道:“我夫君呢?”

她开口便唤“夫君”,一边的侍女愣了愣,眸色微闪,恭敬答道:“回姑娘,世子爷今日天色刚亮,便去见王爷了。”

很好,将章郢也调走了。

其实青钰本大可放心,因为章郢一定不会丢下她一个人,至少暗中,一定会有人在保护她的安危。倘若她实在不想见王妃,也不必去勉强去见,只要她让人传信过去,他一定会及时赶到。

她也不知他突然离开所谓何事,但去见一见王妃……倒也无妨。

她已经对这位“婆婆”,十分好奇了。

***

青钰到达王妃住所时,便见雪儿和谢云纤正站在院中,不知低头说着什么,见她来了,二人便冲她微微颔首,谢云纤笑道:“既然青钰姐姐来了,我这便不打扰了,先行告退。”说着,她转身离去。

路过青钰身侧之时却脚步一顿,她低声道:“小心。”

青钰微微眯眼,转身之时,谢云纤已不见人影。

青钰倒是有些惊讶。

上回这位谢姑娘一声不吭地伤心离去,她是知道的。

她不是喜欢章郢么?

可这样看来,这位谢姑娘,对她似乎并无什么敌意。

青钰垂下眼,不禁笑了笑。重新抬眼时,眸色又恢复了一片清明透亮,快步在侍女的牵引下入了殿。

青钰一路低着头进去,屈膝行了行礼,“民女见过王妃。”

殿中金砖反射着冰冷的光,帘后静坐着华衣金钗的平西王妃,神色冷淡,高贵雍容。

她不叫起,青钰便一直保持着那个动作不动。

王妃透过帘子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青钰。

礼仪甚佳,动作无可挑剔,一举一动都十分从容。

确实不像普通人家教养出来的姑娘。

但她若不自报家门,到了她这儿,她就权当她是个低贱女子处置了。

王妃抬起茶盏,递到唇边微抿一口,便让她这样蹲着。

不知过了多久,杯中热茶渐凉,王妃才淡淡道:“起吧,抬起头让我瞧瞧。”

青钰抿紧了唇,浑身胳膊僵酸,放下时便觉得疼痛难忍,额上已冒了细汗,却还忍着不曾表露什么。她顺从地抬头来,一双澄澈透亮的目光,便也透过帘子直视着后面的体态雍容的妇人。

是她夫君的母亲。

端庄优雅,岁月并不曾给她留下多少痕迹。

但青钰明白,她和她宫里见过那些娘娘们是一样的,却又有些不同——她的儿子是不久之后的平西王,阖府上下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分毫,她的母族是如此支持者废太子的谢家,她有一切的资本。

青钰和她隔帘对视,尚未多看几眼,王妃身边的雪儿便怒斥道:“放肆!没人教过你规矩么?不可直视王妃娘娘!”

青钰垂下双眸,乖乖应道:“王妃恕罪。”

她神态平淡,雪儿倒是一噎,还欲继续训斥,王妃适时却道:“下回注意便是,进来用膳罢。我特意命人唤了你来,便是想好好看看你,毕竟郢儿身边的人,无论如何,我这做娘的也需见见……”

她凝视着青钰,缓缓道来。

两侧侍女掀开珠帘,青钰缓步入内,坐在了她的对面。

“……不过,郢儿到底是未曾明媒正娶你,你的名字未曾入我章家族谱,便也做不得数,王府和民间到底是不一样,将来你若想留下,便要……”

近距离瞧见这张脸,王妃未尽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旋即便冷笑。

真是极好的一张……狐媚脸!

难怪如此,难怪如此。

怪不得郢儿会乐不思蜀,外头养了一个漂亮温柔的解语花,谁又会瞧得上循规蹈矩的小表妹?

气氛一时凝滞。

青钰适时抬眼,微笑着接上了王妃未尽之语,“便要如何?”

语气听起来十分不在意,态度温柔,唇边笑容清淡,像是在认认真真地请教。

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王妃看着她,许久,也笑了笑,“这事儿,还待问问王爷的意思。今日既然是叫你来用膳的,这一桌子精心准备的佳肴,你可莫要浪费了。”

说着抬手,命雪儿倒酒。

青钰望着甄满的酒杯,蹙眉道:“王妃恕罪,民女……不会喝酒。”

“凡事儿总有个第一次。”王妃微笑道:“这酒可是千金难求,若是旁人,恐怕还没有这个命尝呢。你若不尝,岂不可惜?”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青钰垂目凝视着那杯酒, 酒香浓醇,即便不靠近,也能闻得十分清楚。

她一笑, 端起那杯酒, 在王妃的注视下凑近唇角,抬袖正要一饮而尽。

忽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 她又放下酒杯, 抬眼,眸子清亮, 喃喃道:“对了,民女方才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儿。”

王妃蹙眉,有些不悦道:“何事?”

她倒想看看, 她还能耍什么花招。

青钰微微一笑, 端得是温柔恭敬,十分羞怯,“民女忽然想起, 昨夜世子宿在民女那儿时,对民女说了,将自己贴身的几位侍卫赐给民女, 来保护民女安全。民女没什么见识,如今见着了王妃娘娘,才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儿, 想请教一下娘娘, 若是民女真的出事了, 他们真的会为民女杀人吗?”

王妃皱眉。

郢儿将自己身边的暗卫也给了她?

而此女看似神态无辜,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不过就是在威胁她而已。

暗卫再忠心耿耿,也不会为了保护主子的女人,而杀了主子的亲娘。这狐媚子的话,不过是在告诉她,她在郢儿心里的地位有多特殊,已经到了郢儿牺牲自己的安危来保护她的地步,倘若她出事了,王妃敢不敢冒母子关系决裂的危险,来杀她呢?

就为了杀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就舍弃掉这么多年的母子感情。

王妃是一个聪明人,她自然不会,即便知道这是挑衅,她也不会杀青钰。

平西王妃的眼神陡然冷了下去,身边的雪儿又按捺不住想要训斥,却被王妃抬手制止。

啪、啪、啪!

王妃赞道:“你还算有些聪明,确实,那些暗卫忠心耿耿,可以护你不被人刺杀。但是刺杀能躲,中毒之类的倒是没有办法,你若是担心我为你下毒,大可以不喝这杯酒。”

青钰微微一笑,忽然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王妃蓦地一惊,差点起身,“你……”饶是她,也一时被动作惊到了。

青钰饮罢,放下了空空如也的酒杯,对王妃展颜一笑,“民女怎敢不喝娘娘赏的酒,更何况,您是世子的母亲,民女相信娘娘不会下毒。”

她眼神清亮坦荡,平西王妃袖中的手狠狠一攥,眯眼凝视着她。

倒是没有想到,此女看似无害,实则心机手腕也非同常人。

平西王妃这么多年来,不知见了多少高门贵妇,有心机深沉之辈,也有不显山露水之人,即便是朝中的那些老狐狸,那些朝廷派来的御史钦差,她也曾打过交道。可有谁能面不改色地当面威胁她?质疑她下毒,还敢面不改色地喝下这杯酒,就不怕真的有毒?倘若她不肯买账呢?

她若是没有这么谨慎,若是不在乎郢儿的看法,她岂不是死了?

平西王妃和青钰对视着。

一个眼神无害,一个眸光冷厉。

分明隔着一张桌子,但气势之上,谁也不遑多让。

良久,王妃和蔼地笑了笑,亲自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青钰的碗里,柔声道:“先前不曾见过你时,我还担心着郢儿带回来的姑娘,会不会是个胆小怕事的,如今你倒是令我刮目相看。来,吃菜罢。”

青钰小声应道:“多谢王妃。”说着,夹起那块肉,慢慢地嚼了嚼,咽了下去。

王妃笑意更甚。

……

这一顿饭吃了许久,王妃一边亲自为青钰布菜,一边问她和章郢的过往,譬如二人是如何认识的,在民间又过得如何,青钰皆用春秋笔法简略说了,特意略过了有关自己身份的话。王妃漫不经心听着,看着青钰渐渐吃饱了,便捉过她的手拍了拍,笑道:“名字是叫青钰罢?这名字倒是甚为好听,你这性子不错,生得也甚好,怪不得郢儿甚为喜欢你。”

青钰垂眸笑道:“娘娘谬赞。”

王妃笑道:“改日啊,有空多来我这儿陪陪我,郢儿常年在外,也不爱在跟前尽孝,我这儿啊,每日都冷冷清清的,你不嫌弃我这老婆子罢?”

青钰忙笑道:“怎会呢?民女不敢嫌弃娘娘,若能为世子孝敬您,青钰求之不得。”

王妃含笑不语,眸光闪了闪,收回手道:“既然如此,那明日,我便等着你来了。”

虽然不知这位王妃还盘算着什么,但青钰差不多也放心了,王妃不会再主动害她,至少近期不会了,她可以笃定。

眼看王妃乏了,青钰便敛袖起身,朝王妃盈盈行了一礼,转身意欲离去。

“你就不怕真的死在这里?”

眼看青钰要跨出门槛,王妃仍旧好奇,忍不住出声问她。

都是聪明人,心知肚明,不妨挑明了问。

青钰眉梢微微一挑,转过了身来,勾起了一抹笑容,“王妃会杀民女吗?”

王妃看着她,淡淡道:“酒里确实有毒。”

她确实是动了杀意。

她以为她说完,会看到青钰有些惊慌的神色,可与之相反,青钰除了有点意外之外,倒是一点儿也不惊慌,而是淡淡看着王妃,似乎是在等她的下文。

如此之有胆量。

王妃忽然心情大好,掩唇,忍俊不禁地笑:“……不过,你这丫头,也确实是令我刮目相看。酒里虽然有毒,但这解药却在菜中,你方才若稍稍露怯,我或许就不会救你了。”

青钰挑了挑眉梢。

她想起来了。方才她喝完了酒,王妃亲自为她夹了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垂下眼,真心实意道:“王妃也令民女刮目相看,其实说句真心话,方才民女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若是换了别人,民女或许不敢冒这个险,但是您是平西王妃,是世子的母亲。”

王妃奇道:“哦?就是因为我是郢儿的娘,你便笃定我,为了郢儿也不会杀你?”

“不。”青钰淡淡否认,抬眼粲然一笑,“因为您是世子的母亲,世子是这样聪慧机敏之人,所以民女觉得,他的母亲也绝非目光短浅之辈,一定不会杀有胆识之人,也会做最好的权衡。”

这一场豪赌,赌的不仅是她的胆量,还是王妃能不能想到她所想到的。

若是一个毫无见识的深闺妇人,青钰即便暗示地再多,对方也可能逞一时意气,或者为了铲除她这样的祸害,更是下定了决心要毒死她,毕竟对于当家主母来说,儿子在外带回来一个心机深沉的狐媚子,定是要早些铲除才好。

而王妃恰恰相反。

她从一开始,便听说青钰是个“低贱农女”,若青钰真如她所想的那样的胆怯懦弱,她相反还会觉得这样的人,即便杀了也没什么,若是自己的儿子为了这样的女子动心,那她更会失望至极。可青钰没有,她越是镇静自若,王妃越是会舍不得杀她,还会重新思考,这样一个女子,究竟够不够格留在郢儿身边?

事实证明,她们都极为契合对方的心意。

“世子、世子爷!您慢点儿!”

外头传来下人慌乱的呼喊声,青钰闻声转头,有些疑惑,章郢这是在干什么?、

王妃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道:“你的救兵来了。”

她自己生的儿子,自己清楚得很,想必是担心她杀了他心尖上的人儿,此刻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救人呢。

话音刚落,章郢便大步而入,足下生风,双眉紧锁,眼神冷漠。一见门口站着的青钰,连忙将她拉到了怀里,扯过她的手腕,便要探她脉搏,焦急道:“阿钰,你有没有事?可有哪里不舒服?”

青钰看着面前火急火燎的男人,一时没崩住,笑了出来。

她抬手捶他一下,轻叱道:“你来得这样晚,我就算有事,你也救不回来了。”

章郢额上渗汗,手背上青筋浮现,本是焦急至极,看她还笑得出来,这才稍稍放心了。

天知道,他方才正在和父亲说话,转眼便听到人禀报说,母亲将她请去一起用膳。

阿钰本可不去,可她偏偏去了!

章郢得到消息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当即慌张地赶了过来,甚至来不及向父亲解释缘由。还好她无碍。

章郢将她抱进,伏在她的颈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还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背,可看他这一副吓坏了神情,反倒是像她在安慰他。

王妃看着在自己这儿旁若无人地依偎着的两人,蹙眉道:“行了,她没事,何必还如此紧张,为娘便是吃人的猛兽不成?”

章郢立刻放开青钰,却还紧紧牵着青钰的手,皱眉对王妃唤了一声“母亲”。

这声“母亲”倒是不情不愿的。

王妃倒也不计较,抬了抬手道:“行了,你们二人还有什么话说,便出去说,别在这儿碍我的眼,我也乏了。”

说着便抬手,一边的雪儿上前搀着王妃,慢慢朝屏风里头走去。

走了一半,王妃又停下来,转头对青钰道:“明日过来,别忘了。”

青钰笑着应了一声,随即便感觉腰间的手臂力道一紧,勒得她颇为不舒服,她推了推章郢的手臂,笑着说了句“别闹。”

章郢:“……嗯?”

他看了看自己母亲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妻子。

怎么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章郢是万分了解自己母亲的性子的。

他能明白母亲所做一切的动机,却不敢苟同, 王妃太过强势, 全然忘了自己的儿子, 早已长大成人、羽翼丰满, 无须她百般庇护, 甚至为了他身边的事情费心。母亲希望他娶谢云纤, 也并非只是因为谢云纤讨她喜欢, 更多的则是为了章谢两家能长久地合作下去,能让章郢做李昭允的表妹夫, 更不仅仅只是心腹那么简单。

而做正妃,也合该是有背景的女子。

今日若不动手,往后恐怕更难有机会,所以,母亲能对青钰手下留情, 章郢当真万分意外。他料事如神, 却头一次在这等事上摸不清女人间的想法, 待到和青钰离开了王妃的院子,章郢便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青钰低声道:“问了些你我曾经的事情,我并未全部交代。”

“还有呢?”

“还有……”她抬眼望着他, 忽然凑到他耳边, 低声道:“如你所料, 她确实给我下毒了。”

他猛地一惊, 双眸瞬间腾火, 握着她手腕的大掌一紧, 青钰吃痛道:“你莫激动,她虽下毒,却也给了我解药,不曾害我性命。”

章郢沉声道:“即便如此,下毒便是不成。你的身子如何,你自己还不清楚么?毒药入肠,少不得对身子有几分害处。”

她笑了笑,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柔声道:“但是呀,从今日起,你的母亲算是真正开始接受我了。夫君,我喜欢你,我虽不怕她,可我也想和你的母亲好好相处……”

因为喜欢他,才会喜欢他的一切,她此刻,多么希望能融入他的家,成为他家中的一员。

她已经没了父母了,她的哥哥与她形同陌路,唯一给她温暖,让她肯信任的,便是夫君和阿绪,见过他的母亲之后,青钰也明白,能教养出这样的章郢,他的母亲也不过是外刚内柔之人,比起她从前听说的别人家蛮不讲理的主母,不知好了多少。

她其实很喜欢。

章郢低头注视着她,青钰双眸明亮,殷殷地望着他,唇瓣那一抹明丽笑容是真心实意的。

他的心也颤了颤。

他忽然上前,青钰只觉得脚下不稳,后背便撞到了大树,背脊贴着树干,她惊疑不定地望着他,似乎是瞬间明白了什么,一对羽翼般的睫毛颤了颤,眸子便紧紧阖上了,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十分乖巧温顺。

章郢低头,慢慢覆上她的唇,温柔细腻,浅尝辄止。

她这样贴合他的心意,他都不知应该如何对她……才能更好一点。

****

平西王缠绵病榻多年,说是当年打仗之时落下的病根,这么多年不见好转,反而日益严重,如今眼看便支撑不了几日。王爷的卧房常年门窗紧闭,甫一进去,便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卧房外守着不少侍卫,王爷不许任何人探望,即便是那些子女,也不可随便进来打扰,只见章郢一人。

青钰和章郢十指紧扣,一道进来。

屋中十分安静,草药熏得人呼吸困难,门窗关得严实,连光都不怎么透进来,每一个角落都泛着一股死寂之感。青钰步子放缓,听得帘后传来沉闷的咳嗽声,便抬头看了看章郢,有些犹豫。

老王爷病得这般重了吗?

青钰还在长安时,便特意了解过这位平西王,他年轻时战功赫赫,当为一方枭雄,那时即便是她爹爹,也畏惧他的锋芒。只是后来因大势所趋,选择俯首称臣,便一直留在青州养病,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属于他的时代便早已过去。

这世上最苍凉之事,无异于英雄末路,美人迟暮。

当年她在长安,也不是没有和其他人仔细谋划过,倘若平西王病逝,那么当年追随他的那些老将们,可否被朝廷收为己用?而老王爷的威信不再,继任的年轻世子倘若无法挑起担子,那么朝廷又是否可以慢慢对这位世子出手?威逼利诱,削夺兵权,一步步彻底架空他的权利,再彻底铲除这个心腹大患。

那时候,所有人都没有把章郢放在眼里,所有人都觉得势在必得。他们甚至盘算着,倘若平西王明日就死,那么他手中的权势又该如何瓜分呢?届时要怎样编造理由,让年轻的世子来到长安,再如何谋害他的性命。

当然,现在的青钰,只会觉得长安那群人,身居高位,目中无人,也没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不过是白日做梦。章郢肯定是没这么好对付的,只是当她真正看到这位传言里的老王爷时,还是觉得有些感慨万分。

“爹爹。”章郢隔帘唤道:“孩儿带阿钰过来了。”

里面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进来,让我看看。”

章郢掀开帘子,青钰率先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床上的老人,形容憔悴,宛若枯槁,只是一双眼睛还是敏锐的,立刻便盯住了她。青钰只觉得双肩沉重了许久,好像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传来,她垂眸,乖顺地行了一礼,“民女见过……”

“公主不必多礼,也不必伪装。”

老王爷打断她,又猛咳了一阵,青钰一时呆住,看他咳得喘不过气来,便犹豫着上前,倒了一杯茶递上去。

老王爷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面前顺了气儿,才抬头仔细地打量着她,连连说“好”,眼角也跟着露出了深深的笑纹。

青钰一时摸不着头脑,偏头去看章郢,章郢站在不远处,负手笑道:“在我父亲跟前,阿钰不必拘谨,他什么都知道。”

青钰:“……啊?”

那她……她一时有些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装柔弱也不是,自然与章郢说笑,似乎又显得不太周道,若她以公主的身份见平西王,似乎也不太敬重这是她夫君的父亲……

青钰一下子就纠结了起来。

平西王笑了,轻叱道:“小丫头,你还犹豫什么,既然嫁给了我儿,还不快些叫爹?”

话音一落,就看见面前的小姑娘登时双颊腾起红霞,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平西王倒是不急,只含笑打量着跟前的儿媳,章郢负手站在一边,也静默无声,双眸却带着十成的笑意,也专心等着青钰。

青钰其实也不是叫不出来,只是,都这样看着她……

她耳根发烫,抬手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垂下眼,踌躇着小声开口了:“……爹。”

嗓音细弱蚊吟,平西王大笑,笑到激动处,又猛咳不止,章郢连忙上前拍着父亲的背,青钰让到一边去,彻底松了口气,谁知平西王犹觉不够,抬手指着她道:“声音太小了!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再唤一声听听!”

青钰心底一横,清脆地唤了一声“爹”。

“诶。”平西王笑着应了,拍着章郢的手,不住地笑,嘴都合不拢,“儿啊,你听听,你听听,为父甚为满意这儿媳,也不必管是不是公主,只要喜欢我儿,我儿亦心里喜欢,便不打紧儿。”

章郢眉目含笑,看青钰头一次如此拘谨,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在我爹跟前,不必拘谨。父亲向来通情达理,此前也早就知道你我之事,他是极欢喜你的。”

青钰缓步上前,朝平西王行了大礼,轻声道:“青钰早就久仰王……”触及平西王似笑非笑的眼神,她立刻改口:“早就久仰爹爹大名,从前远在长安,无缘拜见,如今既已嫁给夫君,便会一心待夫君好,绝不再投效朝廷,与平西王府作对。”

她名声在外,不太好听,青钰头一次开始在意过往的名声起来,毕竟世人皆说,她滥杀无辜,性情暴戾,还养面首……这些章郢自然都理解,可她又怎知,章郢又有没有向他爹解释过……

方才见王妃时丝毫不露怯,青钰此刻才有了丑媳妇儿见公婆的忐忑。

他爹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他居然也不早些告诉她,青钰想到始作俑者章郢,不由得飞快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是气恼,又没有办法。

章郢猝不及防,便接收到这含怨的眼神,便大致明白她肯定在心里腹诽他什么,微微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却也硬生生受了她这一瞪。

“郢儿先退下,有些事,我还要单独与公主说说。”平西王忽然开口。

章郢抬手弯腰,“儿子先在外头守着。”

说着,便转身离去,路过青钰之时,怕她不安,抬手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温热,给她安抚的力量,青钰本满心忐忑羞涩之情,便立刻冷静了下来。

第80章 第八十章

章郢出去之后,平西王才缓缓收了笑容, 低叹道:“郢儿从小性子寡淡, 不好相处, 长大后更是镇日忙碌, 不肯归家, 这么多年, 他也是头一回见对旁人如此珍重爱护。”

青钰垂目看着脚尖, 笑了笑,“我也记得, 当年第一次遇见他时,他却是不太好相处的模样。”

失忆的她第一次遇见他时,少年神态冷漠,眼神冰冷,对她的数次示好视而不见, 甚至生出厌恶。后来若非是她一直锲而不舍地死缠烂打, 到底也融化不了这块冰。

平西王含笑道:“可谁知, 这小子运气非同常人,在外头捡个姑娘,也能捡回一个公主。不瞒公主, 我知道你便是他一直在找的人之后, 有想过让他放弃。”

青钰抬眼道:“可后来为什么没有反对?”

平西王忽然问道:“有没有人说过, 你的性情, 与先帝有几分相似?”

青钰一时没反应过来, 已经太久没有人在她跟前提过先帝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皱紧了眉头,缓缓地摇了摇头。

“先帝当年还未称帝之时,行事就与你很像,我听说了你从前的一切事迹,不说谋略,便光说胆识,便可见是个做大事的人,比许多男儿也不遑多让。”平西王咳了咳,“先帝去的早,他的孩子们,最有出息的三位,一个便是你,一个是现在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还有殿下……你们都有他的影子,皇室子弟,勾心斗角,我原是不喜的,也不希望郢儿将来的夫人,是这样的人。”

“但是……”平西王抬眼注视着青钰,意味不明地笑道:“正如废太子,将会是个不错的君王,不是吗?你也会是一个好儿媳,亦是个好妻子。”

他话里有话。

青钰渐渐开始紧惕起来,背脊一寸寸变得僵硬,之前因羞怯而染上的红霞渐渐褪去。

她说:“何必拐弯抹角,不妨直言。”

平西王却不急,问她道:“长宁,你十三岁失踪,回宫之时,先帝早已驾崩,皇后早已病逝,你对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十三岁,可真的了解他们是怎样的人?”

“你的母亲,出身名门,当年下嫁你父亲之时,你父亲不过是小小武将,为世人所轻贱,后来他被逼起事,你母亲才一路追随,直至开辟出一番新的天地来。你生于大乱平定的那年,但你的哥哥,却在幼年经历过许多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如此幸运,出生便是一朝公主,高高在上,养尊处优,自是没有那么多的烦恼。殿下那时亦是年幼,却更明白权势地位来之不易,先帝称帝后独宠贵妃,齐王意欲夺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国家根基未稳,老臣乃国家之根本,不可撼动分毫,皇后和太子的利益,便是我们这些追随先帝开国的臣子的利益,如若太子被废,朝廷又会迎来怎样的动荡?”

青钰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已经约莫明白他要说什么了。

当年明面上是皇子争夺皇位,实际上却是皇帝和他们这些老臣的较量。狡兔死,走狗烹,先帝在利用自己的儿子们自相残杀,以此来撼动那些于开国有着赫赫功勋的大臣,她的哥哥其实并没有做错,甚至是为了大局。

监牢之中,高慎也对她全盘托出。

高铨看似是废太子的亲信,后来转投齐王,才致使太子事败。其实不是这样的,其实皇子斗争,高铨并不会如此鲁莽,侍奉二主的后果便是没有好下场,事实上,高铨谁也没侍奉。

他听命于先帝。

什么截杀齐王,不顾百姓死活,结党营私……太子被废的罪行,不过是先帝下的一盘棋罢了,倘若让谢氏一族坐大,那么他百年之后,谢家将会在朝中只手遮天,联合藩王控制朝政。先帝不想要一个被士族鼎力支持的太子,他看中的是毫无根基的齐王,若能一一铲除那些开国功臣,那么这个国家的权势,才能真正地紧握在帝王的手中。

只是先帝亦惊讶于自己的长子如此之有魄力,杀伐决断,毫不留情。甚至为了能保全住大局,选择牺牲自己的亲妹妹。

六年前的那一晚,先帝削藩之心日重,章郢被迫远走离家,与此同时,皇后居住的宫殿里,一对母子下了最后的决定。

“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起钰儿,她年纪还小,本应无忧无虑地活下去,奈何生在了帝王家。”皇后坐在床边,抚摸着沉睡的女儿的脸,含泪叮嘱道:“你明日带她出宫的时候,记着好好陪她玩,玩得尽兴才是,钰儿最喜欢的便是你这个哥哥,你送她一程,或许最是合适……”

少年站在不远处,袖中的手捏得咯咯作响,他咬牙道:“儿臣不明白,为何偏偏要走到这一步,我们将她藏起来不好吗?藏到谁也找不到地方去。”

皇后微笑着摇头:“允儿,你要记得,你这这样做,不仅仅与你的太子之位有关,这亦关乎着那些老臣们的未来。”

“他们追随陛下,一路从边塞打到了长安,有了如今的国家,这份尊荣地位都是他们给的,你爹爹忘了,他只记得自己是说一不二的皇帝,可是你不能忘。”

“为君者,不能让百姓失望,也不能让追随你的人失望,如果他们都离开你,你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这样的君王,要么众叛亲离,要么为人所害。陛下害怕他们瓜分权势,可他越是这样防着,其他人才越是提心吊胆,要争要夺。可是一位真正值得万民拥护的仁君,是不会害怕这些的,因为他们懂得任用贤良,而非处处设防。”

“你用你妹妹的性命,来换他们对你誓死追随,值了。”皇后含笑落泪,低头凝视着女儿的睡颜,喃喃道:“只可惜了钰儿,娘都来不及看着你长大嫁人。”

“……”

其实青钰这么多年来,不止一次地恨过,为什么她的哥哥和母亲为了所谓的权势,能毫不犹豫地舍弃她的性命?后来她也曾想过,倘若是她,身居高位,事败的代价远远不止是她一人的性命,她或许会也会舍弃一个重要的东西,以此换得其他东西的保全。这世上就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她也都明白。

她以为她该恨的是权势,所以她三年来都在不断地谋求权利,因为只有权利肯给她彻底的安全感……

可平西王的这一番话……

“将你推下悬崖之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先皇后和殿下一直对你有愧,知晓真相的人,也都明白你是无辜的。可这天下,终究不是一人之家,我们这些年鞠躬尽瘁,若落得个鸟尽弓藏的下场,谁又肯忍下这一口气呢?这世间无人不委屈,所以我章家、谢家,还有淮安侯郑家等……仍旧选择追随殿下。”

平西王凝视着青钰,抚须叹道:“告诉你这么多,不过是因为你已嫁给了我儿,你还年轻,不必拘泥于过往,往后的日日还有很长,那些受过的罪……就让他烟消云散罢。”

……

青钰跨出门槛时,身子晃了一下,险些直接被门槛绊倒,章郢恰恰站在门口,眼疾手快地将她扶稳,低头端详了一下她的神色,蹙眉道:“我爹与你说了什么?为何脸色如此之差?”

她低头不语。

脑子纷乱如麻,两耳嗡鸣不止,人声都离得有些远。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青钰脚下不稳,看眼前人脸亦在晃动,唇瓣嗡动几下,她说:“章郢,我现在走不动了。”

她听不见章郢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神色愈发地焦急。

长睫蹁跹几下,最终紧紧阖上,脱力地瘫倒在了章郢怀里。

再次醒来时,青钰只觉得浑身酸软,好似被抽走了全部力气一般,连动一根手指头都觉得费力。

屏风外,似乎有人正在窃窃私语,侧耳细听,似乎是大夫。

青钰闭上眼,心跳渐快。

她太熟悉这种这种感觉了。

临近月中,毒.药发作总是那么的准时,从前的这个时候,她已是一日三顿汤药地灌着,如今头一次没喝解药,她以为顶多是反应会比平时大了些,却没想到反应会是这么大,当场就晕过去了。

章郢……吓坏了罢?

青钰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屏风外说话声渐小,章郢负手走了出来,看她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地躺在那儿,只一双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瞧。章郢微微一笑,拂袖坐在了她的身边,柔声道:“感觉怎么样?”

她忍不住道:“你就不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章郢眸色微深,抿唇不语。

他身边的宗临却迫不及待道:“夫人可是不知道,夫人之前那一下,将世子吓坏了。世子当即便跑进去质问了王爷,问完还怀疑是王妃那毒药的问题,又跑去……”

“宗临。”章郢出声制止,冷淡道:“谁许你多言?”

宗临立刻噤声,悄悄地对青钰使眼色,一副想说又不能说,憋得难受的模样。

青钰却是懂了。

她古怪地看着章郢,迟疑道:“你不会为了我,把你爹娘都冲撞了一番……”在看到他无辜的眼神之后,青钰彻底笃定了,她哭笑不得,恼道:“你这样做,我今日这一番忙活,岂不是都成了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