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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龙说 八月薇妮 23684 字 26天前

正自合计,外间丫鬟又来报说:“大奶奶那边派人来说,楝……楝姑娘已经进门了,只不过,是往中厅去了。”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唯恐惹了上头之怒。

江夫人跟夏昳不约而同地叫道:“什么?”

两人气势汹汹前往,只是在路过月门之时,江夫人一转眼,竟瞧见几个陌生身影往后宅而去。

江夫人惊疑道:“那是什么人,为何竟在后宅乱走?”

此时她约略看清,为首的两位老者,正是霍家夫妇,后面跟着一对儿年青男女。

“怎么是他们……”江夫人思忖着,叫了丫鬟过来,说道:“去看看他们要作甚,若有不妥,立刻叫人拿下。”

霍老爹跟李老娘曾来过夏府的,依稀记得路。珍娘见外婆腿脚不便,忙上前搀扶。

方才夏楝暗中吩咐,叫她带了阿莱,跟青山一块儿往后宅去……谁知李老娘正挂心女儿霍氏,便要带路,本来夏楝觉着他们一个年老一个负伤,不愿他们再操劳,霍家二老却执意要亲自前往。

黑犬阿莱在前头,嗅嗅走走。

要不说他是有灵性的,不必李老娘指路,他便主动指引,遇到李老娘迟疑的时候,他还叫两声提醒他们跟上。

半刻钟不到,来到一处偏僻院落外。

那院门半掩,门外杂草丛生,李老娘诧异说道:“不、我记得上次来并不是这儿……霜柳她……”

她正茫然觉着黑犬带错了路,却听见院子里有人嚎叫了声。

众人都惊了惊,阿莱仰头欲吠,却又伏低身子,仿佛戒备。

就在此时,里间有个声音笑道:“哎哟,我的婶子,瞧你这可怜样儿,怎么竟沦落到这种地步呢?想当年因着池家看上那小贱人的缘故,你可是风光的很呐,如今又如何?今儿我们芳儿妹妹便要出阁了,你那两个蠢女儿又在哪儿呢?”

珍娘起初惊愕,听着听着,脸上便带了怒。只听里头呜咽了两声,那个讨嫌的声音又笑道:“你还得感激我呢,要不是我发善心、隔三岔五给你送点儿吃的,你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

这会儿李老娘显然也听出了滋味,她那从来都多是胆怯跟恐惧的脸上,蓦地多了一丝东西。她伛偻的身形猛然向前冲去,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珍娘跟青山也早按捺不住,跟在霍老爹身后冲了进内。

院中,一个盛装打扮的美妇坐在院子里石桌旁,手中握着一块糕点,正在逗猫狗一样晃动。

在她面前地上,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妇人跌坐着,手中还抱着个破破烂烂的枕头,神情恍惚,痴痴傻傻。

李老娘万箭穿心,踉跄扑了过去,叫道:“霜柳!”霍老爹咬紧牙关,也跟着过去扶住那妇人,悲愤交加。

那美妇料不到会有人进来,脸上那恶毒的笑意蓦地消失,她急忙站起身:“你、你们是什么人?”

阿莱向着她汪汪地叫了起来,美妇面露恐惧之色:“哪里来的野狗?来人!快来人!”

珍娘看看抱头痛哭的霍家人惨状,心头一股火起。

她愤怒地冲上前,一把揪住美妇人的头发,不由分说啪啪地几个耳刮子:“狗都不入的糟烂贱货!你叫谁贱人呢!嘴巴这么臭敢情是吃了屎了!”

青山竟插不上手,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就去门口把着。

珍娘痛打了一顿,揪着那美妇的头发不放,一路拉扯着往前厅走去。

夏府的丫鬟跟嬷嬷,敢靠前的都被阿莱或推或打的吓走,还有聪明的早早藏了身形,见此情形,不由暗中称快。

快到前厅的时候,几个小厮拿着棍棒赶来,又给青山轻易解决。

珍娘生拽着那美妇进了厅内,用力把她往地上一丢。

那美妇跌倒,羞愤交加,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夏昳跟夏昕,如见救星,忙哭着说道:“老爷,二叔,你们要替我做主,哪里来的疯子闯进来,不由分说就打人!”

满堂宾客哗然,有一瘦削男子挺身而出,呵斥道:“岂有此理,怎可随意动手伤人?楝姑娘,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我必定要说一说,如此目无尊长,行事跋扈,你到底想如何?”

也有些年长之人,闻言也纷纷道:“姑娘失踪三年,才回府便如此行事,闹得鸡犬不宁,是何道理,何况今日是你大姐姐的大喜之日,你如此做,不怕叫天下人唾弃么?”

夏楝不语,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盏,初守在旁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怎地就心有灵犀起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只听得“啪”地一声,那无比结实的紫檀木桌四分五裂。

众人见他如此凶悍,顿时又噤若寒蝉。

初守环顾周遭:“抱歉各位,一时失手而已。”

没有人敢接茬。谁都知道这青年百将绝非失手,却是有意为之。在场的也不是没有比百将官儿更高的,恰恰相反,但这些人一来自恃身份,不肯主动出头,二来,面前的武官年纪虽轻,却已经是百将,且他身上杀气凛然,显然军功卓著,这种人最难对付,若是私底下或许可以痛斥几句,面对面又何必跟他硬碰呢,万一他真的骄横不改,动起粗来,那可真得不偿失。

就在众人默然之际,门外有人笑道:“初百将,你跑到这里耍威风来了?”

初守一怔,忽见门口的一道眼熟人影,他忙站起身。

来人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一身府绸长袍,白面无须,仪态雍容,身后跟着个身材微胖的随从,那随从一看见初守眼睛便亮了,刚要叫人,却见初百将拼命向他眨眼,他倒也机灵,赶紧打住。

初守迎了上去:“您怎么在这儿?”难得地流露忐忑之色。

来人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把厅内情形看了个明白,又瞧见池崇光似要行礼,他便使了个眼色。

池崇光心领神会,立刻垂首退后。

“不想见我么?呵,”来人则笑着开口道:“今日池夏两家之喜,我自然是得替主子露个面儿。

稍稍向着初守倾身,笑道:”才见过府里的老太爷……又听说有人闹事,便想过来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谁知是你这个……不让人消停的。”

这一番话,语气里却半点儿责备都没有,看举止更倒是亲近宠溺之意。

周围大多数宾客本正猜测来者是何人,竟然能让这跋扈的武将垂首,隐隐听见一声“主子”,又细看来人形貌,顿时都齐齐色变。

原先夏楝跟初守进门之时,两侧的宾客席上,还有几个沉得住气的没有起身,此时此刻却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面露惶恐。

来人却面不改色,此刻略放低声音道:“我听闻你受了廖太保之命来办一趟差事……”目光从初守肩头透过去,看向仍旧端坐未动的夏楝:“就是夏府这位小女郎么?”

初守手拢着嘴边,道:“您老不知情,是这夏府欺人太甚。”

“哟,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小子这么着急维护……”

“嘘。”初守作势要捂住他的嘴。

那人笑着摇摇头:“虽是如此,但到底不可太过了,人家大喜日子,看在我的面上,适可而止吧。”

初守却敛了笑,正色说道:“别的可以听您的,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那人有些意外:“臭小子……”

初守却打断他的话:“宋叔,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到夏家来?”

“这还用说?自然是……”来人皱眉,忽然似想到什么:“你……”

初守沉声道:“宋叔,你若信我,就别插手,不然有你后悔的,别说我没提醒你。”

来人眼神快速地闪烁,顷刻间又看向椅子上坐着的夏楝,少女垂着长睫,看着手中一盏茶,心无旁骛。

今日他本只是来见夏府老太爷的,就连长房的夏昳都没资格跟他碰面,刚才要走的时候听说此处出了事,又听说是一位百将官在此,便料到是初守,本以为他年轻气盛牛脾气犯了,所以想过来息事宁人,一则对初守好,二则也给夏府老太爷一点面子。

现在忽然发现……这步棋仿佛走错了。

“贵客既然来了,不如且落座,正好看一处好戏。”夏楝终于开口。

初守眼珠转动,知道是夏楝给了个台阶,当下也不管这宋叔如何蹙眉,只忙让着他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了,又笑道:“看我还是知礼的吧,让您老人家坐在这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宋叔啼笑皆非:“别的没见长,油嘴滑舌的劲头倒是多了,也罢,就由你一回。”却也无奈,顺势坐了。

被他们这一番搅扰,厅内的气氛又有变化。

那些原本有些鼓噪的宾客,先被初守拍碎桌子惊到,又被这位“宋叔”震慑,顿时重又安静。

地上的美妇这会儿在先前那仗义执言者的搀扶下已经站了起来,此时此刻已经认出了夏楝。她一边捂着被珍娘打的火辣辣的脸,一边不住地打量夏楝,眼中透出怨毒。

原来这美妇叫做王绵云,正是长房夏芠屋里人。

王绵云盯着夏楝,目光又很快转到她旁边的初守面上,当看到青年武官俊朗过人的脸之时,妇人眼底闪过惊恼嫉恨之色,再看向夏楝之时,面上已经多了一点鄙薄的笑,仿佛她已经看穿了什么似的。

她冷笑着嘀咕:“哟,我们楝姑娘出息了,真个儿给自己找了个女婿呢。”

夏楝一看她那神色,就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

倒是初守,蓦地听这妇人冒出这句,想说气恼吧,又没那么气,他偷偷打量夏楝,想看她会不会恼。

谁知那宋叔正也看好戏似的瞧着他,初守忙假装看向别处。

夏楝却置若罔闻,只道:“你说我的人打你,却没说他们为何动手。”

王绵云脸上蓦地闪过一丝心虚,却道:“我……我怎知道……我好端端地在后宅,他们就闯进来……土匪一样!”

二爷夏昕起初还在疑惑那宋叔的身份,这会儿忍不住斥道:“夏楝,你到底要如何,还有夏芠……他那伤究竟是不是跟你有关?”

王绵云猛听见自己丈夫受伤,忙道:“二爷怎么了?”

夏昕叹气。

先前扶她起身的那男子却仿佛担忧般道:“很不好呢,不知为何嘴里都烂了,说是先前给他们打伤过。”

王绵云顿时跳起来,嚷道:“小蹄子,你竟然敢这样目无尊长……你跟人淫奔险些坏了族内女眷名声不说,你哥哥们跟我可没有亏待过你,你竟然还恩将仇报,这样狼心狗肺,苍天啊,怎么不来道雷劈死她!”

初守拧眉,珍娘挽了袖子就要上去收拾,夏楝抬手制止。

夏楝道:“你要雷么?这倒不难,就怕你后悔。”

王绵云怔住。

宋叔则疑惑地看看夏楝,又看向初守。

却见初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女郎,红巾下,喉结因紧张而吞动。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潜蛟未蛰,雷云已动,敕!”

夏楝的语声刚落,屋内光线迅速转暗。

前一刻还灿烂耀眼的太阳消失无踪,明亮的中厅瞬间仿佛入夜。

风从厅门口冲入,门口的夏昕首当其冲,竟被吹翻在地,女眷们避让不及,被风吹的身形摇晃,惊呼四起。

众人都惶惑地四处张望:“怎么回事?”有人叫:“什么声音?”

屋顶上轰隆隆,好像有什么将压下来,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一切,屋瓦都为之恐惧战栗。

素叶的城隍庙中,城隍老爷正伏案查看民间百姓们的疏文,忽听到外头骤起的雷音。

“这是……”城隍惊慌,风起时,身形已出了城隍庙。

十字街,身着道袍的太叔泗津津有味地听完了甘老三夫妇讲述跟夏楝的渊源。

凉风拂面,太叔泗诧异抬头,却见夏府上空如打翻了墨池,大片暗青色雷云正在凝结——

作者有话说:上章池崇光所引用两句出自李商隐的诗:

《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本章小楝所念“万神朝礼,役使雷霆”出自《金光咒》[鼓掌]

小守:紫妹小时候真苦[爆哭]

宋叔:这就心疼上了?

小守:决定了,以后一定多给她吃些甜的补回来![红心]

宋叔:孩子也算长大了[摸头]

第29章 第 29 章 知真相满座皆惊,动柔情……

素叶城隍掠到夏府之外, 正仰头端详雷云,身边却悄无声息多了一人。

城隍看清来人,忙拱手道:“原来是太叔司监, 不知您也到了素叶,失礼了。”

太叔泗道:“赵城隍不必多礼, 看你如此情急,也是为了这雷云而来?”

赵城隍怔怔道:“如何, 这雷云不是太叔司监所召?”

太叔泗不由笑了:“原来城隍以为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可除了太叔司监, 城中还有何人有此神通?”

“以前没有,现在便不一定了。”

太叔泗目光重新投向夏府。

赵城隍猛然醒悟:“难道是夏府那位小少君回来了?”

太叔泗笑吟吟地看着赵城隍, 后者道:“昨日才得了小郡城隍消息, 说是少君传信,让他托梦知县去琅山接人, 我本要去迎接,又怕冒昧,算计是该今日进城……可不知为何,竟无任何感应。方才听到雷声有异, 才忙出来查看,没想到……”

太叔泗道:“这位小少君只怕有些来历, 却不怪你。”

赵城隍看向那暗青色雷云涌动,眼中多了忧色:“这番大动静,只怕夏府有变,小神要去查看一番。”

太叔泗悠悠道:“你若想闯进那因果锁链里,受那雷火拷问之苦, 倒也由你。”

赵城隍正欲告辞,闻言惊住:“因果锁链?”

太叔泗双眼微眯细细打量那盘旋雷云:“因果归位,众生平等, 若有奸邪凶顽手握人命者,难逃法网。尤其是……”他有意无意撇了赵城隍一眼,“因果锁链之下,有不利于天官本人者,天诛之!”

赵城隍凛然自惊,哪里还敢靠近夏府,虽然他自问没做什么对不起夏楝的事,但……万一呢?

可是那夏楝明明尚未去照那心石印鉴,竟然会这许多正位天官都难施展的因果锁链?

他不由的有些心悸:“是了,太叔司监来到城中,难道……”起初他以为太叔泗也是因为池夏两家而来,此时才察觉不对。

太叔泗饶有兴趣地凝视那雷云变幻之姿:“寒川州许久没出新任天官了,尤其是素叶城,本来此处应有最年轻出色的一任天官,日前监正推演,才发现有人遮蔽了天机,以至于几乎让天官陨落。”

太叔泗仍是风清月朗的神仙姿态,但赵城隍却觉着迎面一股寒气袭来。

赵城隍几分惶恐:“这……三年前夏府小少君失踪,小神亦留意到,只以为是她命中有此劫数,至于此地天官……”

太叔泗道:“你也认为是夏府的长房之女?”

赵城隍垂首,太叔泗哼道:“你是本地阴官,护城安民,监察善恶,如今竟也能被人蒙蔽至此,不知是那布局的人过于高明,还是你太过安逸惫懒。”

“是小神失察……”

太叔泗却幽幽地叹了口气:“照你这样,把那小家伙留在素叶我都不能安心,不如且等此间事了,带她去皇都更好。”

赵城隍忙道:“太叔司监,这可使不得,若小少君当真是素叶城命定天官,她要走了,城中气运只怕更一落千丈……”

这两年素叶城气运衰败,时不时有大胆妖邪偷偷入城作祟,赵城隍苦不堪言,又因演算不到夏楝的下落,便也把希望放在夏芳梓身上,对于夏府中有些事,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被太叔泗点拨,才知道犯了大错。

他握了握拳,百思不解:“纵然小神有失察之处,可……可那真宗寺的老鼋不会认错,它既然冲夏芳梓点头,那……”

“那就说明一定哪里有错,”太叔泗喃喃一句,一手持着麈拂,一手掐诀演算,顷刻间他陡然色变:“该死!借运填命,掠气为己用,他们把天官当什么……该死,这夏家有些人果真该死!”

赵城隍闭口不言。能让这一向以美姿容好仪态著称的太叔司监当场失态,连说三个“该死”,这夏家某些人,怕真是十恶不赦,在劫难逃了。

恨人有,笑人无,世人通病,夏府长房而言尤甚。

最恨的莫过于明明他们费尽心机出尽百宝要到手的东西,二房却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明明他们已然造势把夏芳梓弄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天官预备,世人却偏视而不见,反而看上了角落里灰扑扑的夏楝。

在长房眼里夏楝如何能跟夏芳梓相比,简直是麻雀比之于凤凰。且不必说这“凤凰”的名头是不是他们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招摇撞骗来的,也不必提那所谓的“麻雀”究竟是麻雀呢,还是真的凤凰,反正有他们在,就绝不容许有人比他们跟出风头,他们看上的东西,也绝不许任何人去染指。

所有拦路者,都要被除掉。

起初,最恨毒了二房的,是长房的江夫人,二爷夏芠,以及夏芳梓三人。

大爷夏芝,在江夫人眼里是个没主意不大顶用的,他的夫人也同样有些愚拙。

二爷夏芠秉持了江夫人的狠毒心性,至于他夫人、也就是长房二少奶奶王绵云来说,却算做是个“另类”。

王绵云出身官府之家,虽然据说原本是个庶女,但从小养在太太膝下。在外人看来也算是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了。

起初,王绵云在知晓了长房跟二房的所谓恩怨后……其实她是不太赞成江夫人跟夏芠夏芳梓一味针对二房的做法的,她甚至隐隐地有点儿同情二房。

毕竟夏楝跟池家的亲事也不是二房主动的,池家看上了,又能怎样?

她甚至觉着自己的小姑子夏芳梓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好歹她也进了夏家,跟夏芠是两口子,自然也知晓了一些长房的隐秘,知道长房众人的斤两,在她看来,夏芳梓明明没那当奉印天官的本事,可天天架子摆的比谁都大,简直都不把她这个二嫂放在眼里。

所以在开始的时候,王绵云对二房还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善意。

直到有一件事的出现,彻底改变了王绵云的态度,她从一个差不多是中立的角色,迅速转做了最狠毒的那个,

王绵云甚至比江夫人夏芠等都想立刻除掉二房所有人,她迫不及待地成了长房对付二房的打手跟急先锋。

廖寻派了初守众人护送夏楝回归。

消息,是夏府的人从池家那边儿探听到的。

这许多年来,江夫人苦心经营,自然也在池家那边儿安插了眼线。

毕竟那可是她势在必得的门第,当然要知己知彼。

江夫人知道后,第一时间就找了夏芠商议。

夏芠既然晓得此事,自然没有理由瞒着王绵云,毕竟非同小可,必定要一块儿想法儿应付。

王绵云的反应简直比江夫人还要激烈。

她惊的瞪了眼,嚷道:“这小蹄子,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在?怎么可能?”

夏芠冷笑:“怎么不能?你忘了当初咱们用了多少手段,她都能逃过去……也难怪母亲动怒,就该把她留在府里慢慢地折磨,现在好了,她竟要回来了,眼见还是在芳儿要成亲的时候。”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怕什么?既然如此不如派些好手出去,索性……”

“你当我没想过?”夏芠哼道:“护送她的是夜行司的武夫,要真好下手我跟母亲就不至于如此头疼了。”

王绵云惊愕:“她为何能劳动夜行司的人?好大的阵仗……莫不是有了什么靠山?”

“哼,谁知道。”

“偏又挑这时候回来,该不会特意回来抢亲的吧?”说起这个的时候,她却隐隐地透出几分幸灾乐祸。毕竟这几年她也颇受够了夏芳梓。

“抢亲倒是未必,可对咱们长房没好打算是真的。”

“她想怎么着?还能翻天不成?她这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差点儿败坏了家族的清誉,难不成还怪罪起长房来了?谁给她的胆子!”

夏芠道:“谁?你还没听明白我说的,就凭夜行司的人特意护送,这事儿就透着蹊跷,她是如何跟军中的人搭上了的。”

王绵云吞了口唾沫:“这、这着实古怪,你确认过?别给她糊弄了!”

“我倒是想怀疑来着,但消息是池家传出来的,据说还是个百将亲自护送。”

北关的百将可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武职,但凡能在北关这个地界做到百将官,手上没有个千八百的人命,都不好意思系红巾。

夫妻两对坐,黔驴技穷,王绵云惊惧恼怒,眼珠转动,竟道:“我知道了……想当初不是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的?那丫头又生得不差,兴许是在那里厮混的时候遇到了夜行司的人,那些丘八常年在军伍中,都是没见过什么女人的,若说是那丫头用了些手段勾引了那什么百将,也是不足为奇,你说呢?”

池家虽然得到了夏楝的消息,但也绝对不会把廖寻牵扯在内透露分毫。故而最开始的时候,夏家这边也无从得知。

夏芠嘶了声,起初觉着不太可能,可转念又一想……又似合理。

如果是这样解释,那倒也不用多担心了。

“要真是那样儿,那她可真是大’出息’了!”夏芠磨着牙道。

王绵云笑道:“女人么,无非就那点儿本事,男人就偏偏最爱这一套。”她的语气,仿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她嘴里这般不堪,却又话锋一转道:“对了,芳妹妹她怎么说?”

夏芠有点疑惑:“不知怎地,芳儿很不当回事儿,我看她那样,倒是巴不得那丫头回来似的。”

王绵云点头道:“既然妹妹这样说,那索性就听她的,她素来是个有心计会打算的,想必早知道该怎么应付。咱们就不用在这里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了。再说天塌下来还有太太老爷在呢。还有……”

她看了眼西南方向,冷笑道:“你又无头苍蝇般的乱窜什么?就算那小蹄子有人撑腰,还真怕她反了天?她的父母兄弟们可都还在这家里,再怎么样这也是她的生身之家,总不能她一步登天就不把家里长辈放在眼里了吧,何况她还没怎样呢。总之,只要她进了这家门儿,依旧是在咱们的掌心里,那些夜行司的人再能耐,能跟着她一辈子?”

王绵云没想到,确实有人落在了掌心里,只不过,是她落在了夏楝的掌心里。

夏楝不必依靠任何人。

雷声自每个人的头顶滚过,沉闷的低吼声,像是有远古的巨兽,正呲出了锋利的獠牙。

无形的因果锁链哗啦啦落下,电光火舌,插翅难逃。

巧合……一定是巧合,有人心中如是想。

只不过,今日夏府少君大婚,自然是诸事皆宜黄道吉日,是早就由各路高人卜算预测、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日子,必定是红日当头晴空万里彩云祥瑞的。

怎会突然间阴天?且就在夏楝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就阴云密布,雷声滚滚。

那上座的宋叔扬眉,蓦地看向初守,初百将强壮镇定地点点头。

“哈,这算什么……巧合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信了吧?”叫嚣的依旧是王少夫人。

早在看见了夏楝跟初守的时候,她那心底已经给目前所有的情况找出了最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先前她跟夏芠私下里说过的那样。

王绵云认定了夏楝是靠勾搭了夜行司的百将,所以才这样“风风光光”地回到夏府的。

毕竟她很清楚当初他们把夏楝送到了哪里,再看如今夏楝出落的模样,确实是自有一股风流之态,按照王少夫人丰富的男女经验看来,这年青的百将显然已经为她神魂颠倒了。

王少夫人很为自己的英明见解而自傲,她不屑地看着夏楝……她就知道,要真的有那种不可说的大能耐,先前在府里的时候,被明里暗里的欺压,她又怎么会一点儿不显露本事呢?

如今倒是狂起来了,仗着有个英武不凡的男人为她撑腰,哼,血气方刚的时候,自然是百依百顺的,但等那股新鲜劲儿过去,这百将官厌弃她的时候,看她还能怎样。

就是可恨,没了个举世无双的池崇光,夏楝竟又能找到这样英武伟健的昂藏男子。

在王绵云看来,初守可比池崇光那种文文弱弱的儒生强上百倍不止,他生得出色就不消说了,那宽肩长腿八尺之躯,看的人心里发馋,尤其是劲瘦的腰身,一举一动透着难以言说的力道感,只怕是个能折腾一宿都不带停歇的……且看他那模样精神,应该还是个没经过人事的童男子。

只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想想都叫人受不了,简直要了命。

怎么什么好的都落在那小贱人手里。王绵云又恨又妒,并没意识到,在她心里翻腾着这些污浊念想的时候,她眉心的黑气也越来越浓了。

夏楝扫了眼她的脸:“你信不信,有何要紧。”

门边上,夏芝陈少夫人躬身。原来是长房夏昳跟江夫人到了。

方才里头夏老太爷听闻此处有事,特意叫人出来传话,让他们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横竖过了今日再说,又秘密叮嘱说府里有一位贵客,让他们万万不可得罪。

大老爷夏昳本来被气的半死,听了老太爷传话,总算镇定下来,又见大夫赶到替夏芠医治,自己就打起精神,跟夫人一同来了堂中。

他已经懒得再多看夏昕一眼,在大老爷心里,夏楝是夏昕的女儿,夏昕管不了自己的女儿才给他捅出了如此大的漏子,这是万不可饶恕的。他丝毫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错儿。

上位的宋叔看见夏昳跟江夫人进门,却并没有起身,而只是颔首示意。

早在被初守半是强迫地推在这个位子上坐了的时候,宋叔就知道了自己的立场,加上他本来的身份,更无须对其他人客气了。

夏昳却对他行了礼,勉强道:“家门不幸,让您见笑了。”

宋叔简略地弯了弯唇角,不冷不热的说:“今日贵府大事,老先生且先恕我无礼。”

“不敢不敢。”夏昳忙道,实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夏楝,此时他不敢再摆大老爷的款儿,敢怒不敢言而已。

江夫人则从进门开始,就死死盯着夏楝。

当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见那张粉黛不施天然清丽的容颜之时,江夫人心头一沉。

她不是王绵云,没有那种轻浮的风月下流心性,她更在意的是夏楝身上的另一种东西。

令她深为忌惮、嫉妒甚至是恐惧的东西。

就像是方才进门之前抬头一瞥,夏府上空那不知何时凝结的阴云,涌动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凶兽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

江夫人尽量不让自己往坏处去想,但仍是忍不住有个念头蠢蠢欲动:乌云罩顶,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江夫人深吸一口气,再看夏楝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以前那种可称之为“慈祥”的笑容,菩萨一样。

她微笑着,缓慢地说道:“真个儿是楝儿丫头回来了,我竟才知道……阿弥陀佛。”她闭上眼睛念了声佛,又继续道:“呵,外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必定是你二哥哥他那暴躁脾气,言差语错的惹了你不高兴,放心,回头伯母会狠狠地教训他,当哥哥的怎能不疼惜妹妹呢?只不过是爱之深则……关心情切罢了。你别跟他动真气才好。”

夏楝静静地看着她,就是这么善于伪装的一个人,慈悲的皮子底下是蛇蝎心肠,可笑年幼的她,被这种人欺瞒耍弄,险些葬送性命,九死一生。

如今她又来了,用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言语设套,明着是说给她听,实则是给看客,打着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幌子,实则把所有错儿都推在夏楝头上。

想想若是幼小的夏楝,此时一定会被她的话术迷惑,甚至会对她感激不已。夏楝就想笑。

夏楝确实也笑了出声,手肘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托腮道:“还有么?”

江夫人一愣:“呃……什么?”

夏楝道:“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有没有更新鲜点儿的?”

江夫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接下去,就听旁边王绵云说道:“哎哟,大家都看仔细了,这就是我们家的楝姑娘,这出去厮混了几年,回来府里,什么长辈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真真是好笑的很。”

夏楝目光转动看向她:“哪里好笑了?你说来让我笑一个。”

王绵云抿了抿唇,看了眼旁边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青年武官,想起方才自己的那句话夏楝没接茬,显然是戳到她痛楚了。于是又道:“我是说楝姑娘大能耐了,竟给自己找了个女婿,算不算好笑呢?”

夏楝没动怒,珍娘却愤愤地骂道:“你这皮痒的贱货,先前打的你轻了!我们少君跟百将两人自是清清白白,你敢再胡乱喷粪,别怪我撕烂了你那臭嘴!”

王绵云被她打怕了,可自恃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应该不至于怎样,便道:“这可是楝姑娘自己让我说的,怎么,她能做,别人不能说么?”

夏楝点头道:“心有所想,目有所见,物随心转,境由心造。”

初守忙问:“什么意思?”

夏楝道:“你心中存着何物,你所见的就是何物。”

初守眨眨眼:“我还是不太懂。”

“百将又想要上课了?”

初守嘿嘿地笑了两声:“你要说,我就听着。”

就算听不懂,也觉着如闻仙乐耳暂明,总之好听之极。

宋叔坐在两人之间,皱着眉打量初守,不晓得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好脾性。

王绵云却道:“哟,大庭广众下就开始打情骂俏了,楝妹妹这是丝毫都不避人了?”

夏昕眉头都拧成了麻花,他觉着王少奶说话未免有些太难听了。

想制止王绵云,又觉着此时江夫人在,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越俎代庖去管长房的媳妇,可江夫人竟也不出声。

“我心底无私,自然无惧,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又没干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很好,那你可敢一试。”

“试什么?”

夏楝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张黄符,道:“这个……暂时叫它‘真言符’。顾名思义,贴上此符,便只能说真话。”

王绵云的眼底闪过惊骇,却又迅速镇定:“哈哈,我从未听过这样好笑的话,你不会以为大家会信这个吧?”

初守正要出声,宋叔瞪了他一眼,道:“既然众人都在这儿,试一试又何妨,简单明了,不是么?”又问夏楝道:“丫头,这符真的有用么?”

“我也不知,第一次画,还没试过。”

宋叔本是极好涵养的,此刻脸色一僵,这女娃子在做什么……自个儿拆台?

他咳嗽了声:“那……不如这样,我做主,我们便试验一番,假如这符没有用,你就跟昳老爷致个歉,今儿的事情就当你小孩儿胡闹,就此揭过,别耽搁了府里的喜事,如何?”

其实他这样说,也是看在初守面上,为夏楝着想,给了她一条退路。

毕竟在宋叔看来,这什么真言符……未必管什么用。

初守一急,夏楝却道:“可。”

“那,要怎么验呢?”宋叔寻思着问。

夏楝道:“既然有人不信,自是由她来。”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当我怕?”

宋叔微笑道:“你既然不信,对你又没什么危害,自是不用怕。”

夏楝却抬眸看向了下方一人,那人即刻接到她的视线。四目相对,夏楝道:“池少郎。”

池崇光吁了口气:“何事。”

夏楝道:“还记得你在府门口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池崇光蹙眉:“你是说……”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三年前?”

“我们就用这个问题来验证,如何?”

池崇光看看她又看看王绵云,声音几乎沙哑:“有何不可。”

王绵云后退两步:“什么?”

江夫人忽然发声:“大喜的日子弄这种,不必吧……小孩子玩闹的把戏,徒惹人笑话,您……”她知道做主的事“宋叔”,所以态度格外谦和,恳求的目光看向首座的人。

宋叔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道:“今日玩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实不差这一件。”

初守早就按捺不住:“要怎么弄?”

夏楝挥手,手中的真言符腾空而起,落在王绵云背上。

——“虚言、诡词、说谎者,禁!”

王绵云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但却感觉自己并无什么异样,不屑笑说:“我什么了不得呢,原来是吓唬人。”

池崇光本是坐着,此刻慢慢站了起来,他望着王绵云,终于问道:“三年前,夏楝是如何……失踪的?”

王绵云被他的目光看的心里有些虚,听他问完便道:“我又怎……”才说了几个字,她的喉头一梗,竟身不由己、洋洋自得地说道:“还能怎么样,不过是我出了主意,芳儿找了人,用你池少郎为借口骗她出去,那贱丫头就信了,外头等着的人把她捆了,扔进马车……”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惊恐,似乎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说,她试图闭嘴,却不能够,于是伸出手来紧紧地捂住嘴。

满厅百余人,此时此刻,却安静的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

除了江夫人外,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震惊错愕,似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少夫人身上。

死寂中,夏昕颤抖的声音响起:“你、你说什么?”

夏昳叫道:“胡说,胡说!失心疯了!”

江夫人也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快住嘴,二少奶奶病了,还不快回去,请个大夫来给看看。”

“不、不是我……”王绵云手死死地捂着嘴,她的眼神慌乱,在厅内转来转去,踉跄后退。

“不必着急!”池崇光的声音压过了江夫人,他牢牢地望着王绵云道:“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没……”王绵云满眼骇然,发出惊恐的吼叫,但却无法阻止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哈哈哈,你这傻子还问什么,要笑死我了,都夸赞池家少郎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叫我说你白白生了一副漂亮的聪明面孔,被人耍的团团转都不知道,太太跟夏芳梓早就看上了池家,哪会容忍二房踩着他们,夏芳梓更是早把那小贱丫头当成眼中钉了,所以我给她想了个主意,既然在府里结果不了,不如骗她出去,叫人牙子一捆,送到那见不得人的肮脏地方去,谁又能知道?在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管教她遭受万种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满堂内的人却宛如死去了般,被这妇人话中狠毒的恶意逼得窒息。

谁能想到,这素日来看着热络周到亲切可人的二房少夫人,心肠竟如此的……简直比之蛇蝎更加毒辣。

寂静中,只有屋顶上的雷云中透出如愤怒野兽般的低吼,雪亮电光裂开长空,衬着王绵云得意而高亢的声音,诡异骇人!

初守听着王绵云的话,他早猜到夏楝离开夏府恐怕别有隐情,但也没料到会是遭人算计而且是如此恶毒的谋害。

他转向夏楝,像是头一次认识她……按照这妇人的意思,之前尚且年幼的时候,夏楝必定也被他们欺辱过,他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她那样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儿,是怎么跌跌撞撞到如今的。

初守只觉着心里……不,是五脏六腑都酸涩生疼,难描难写。

他的眼睛里泛出淡淡地雾气。

夏楝本正垂眸,若有所觉便抬起头来,目光相对,她向着初守一笑,笑容依旧恬然。

逃一般,初百将下意识地转开头,不想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作者有话说:阿泗:这小家伙儿,我看上了[爱心眼]

赵城隍:使不得啊,这是我们城的

阿泗:你要跟本座抢人?

赵城隍:[求你了]呃……小神是不敢,但……

小守(拔刀):听说有要跟我抢人的?

阿泗:[666]你不会好好说话?动不动就亮刀?

嘿嘿,小楝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虎摸宝子们,下章更精彩哟~[红心]

第30章 第 30 章 长夜难明,然天机不掩,……

厅堂内人心各异。

早在头顶雷云凝结的时候, 坐在夏楝对面的宋叔便察觉到异样。

初守问他为何来夏府,这是很简单的问题,正因为很简单, 所以初守忽然发问,才显得别有意味。

假如夏府头顶没有“天官”二字, 宋叔根本不会正眼看向夏家。

宋叔自然也听过许多有关夏府的异闻,待见夏楝敕言召雷, 他面上淡定, 心中也早轰雷掣电般。

如今又看夏府这二少夫人当众抖搂丑事,他心中已然通明。

怪道初守说若不听他的话, 就会后悔。

臭小子这次总算做了一件正事。

“不!”一声吼。

这次出来的却是夏昕, 二老爷力睁双目,盯着王绵云哆嗦着道:“我不信……你、你定是在胡说, 兄长怎么会……”

他求助般看向夏昳。

夏昳跌坐在太师椅里,见夏昕瞪着自己,他顿觉长兄之威被冒犯,便暴躁地叫嚷道:“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你真信了这疯妇的话?她是在胡说!”

谁知王绵云听见他如此说, 竟道:“我胡说?是不是胡说大老爷你心里不也跟明镜一样么?难不成你屋里的事你一点儿不知道?你又不是个瞎子聋子,大太太跟二爷还有夏芳梓他们整日里谋划着如何算计二房, 别说是你,长房的猫儿狗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何况当初算计了霍霜柳滑胎,二老爷如今屋里的姨娘珂儿还是以您的名头给送过去的呢。事到如今要假装清白是不是晚了?还是整天听二老爷手足兄弟长、家和万事兴短的,装手足亲爱家族和睦装的连你自己都相信了?”

“放、放肆……”夏昳目瞪口呆, 发出一叠声的咳嗽,抚着胸道:“疯了,彻底疯了!快叫她拉出去!”

“不行!”夏昕大吼了声, 挥手喝退上前的丫鬟,“让她说、让她说下去……霜柳滑胎、是你们算计的?为什么?为什么!”

二老爷显见的有些崩溃,忘了向来的恭顺,生平头一次开始忤逆长房。

他望着夏昳跟江夫人,眼神震惊,眼中带泪:“兄长不是从来都仁厚友爱的么……太太不也是最端庄慈和识大体……”

王绵云大笑了几声,此刻已完全不能自制,说道:“可别让我发笑了,什么仁厚有爱,什么慈和端庄,都是你蠢!人家都害得你家破人亡了你还在给人当孝子贤孙呢,别说大老爷,就说是太太,阖府里没有比她更狠更毒更虚伪的人了,只是她装的好罢了,池家没看上夏楝之前,还只当你是个傻子窝囊废玩弄,池家非要夏楝,那你们就是长房的拦路石,怎么能落得了好儿?他们又怎能眼睁睁看着长房多出个嫡子来争锋……送珂儿给你你还喜滋滋受了呢,殊不知她也是太太的人。二叔,做人做到你这个份上,我是又可怜你又佩服你,你怎么就蠢到这个地步呢?如今霍霜柳疯癫,夏梧又被弄走了……只怕也活不多久,夏楝虽回来了,只怕她也未必肯认你这个糊涂父亲。你自己还全然不知……哦不对,兴许你也不在乎他们,你们夏家这些男人,看重的无非都是自己的脸罢了,妻子儿女的死活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夏昕只觉着天旋地转,他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来,转头想看夏楝,眼前却一片模糊。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算计都是陷害?!

江夫人看事态无法控制,也顾不得收着了,她快步走到王绵云跟前,不由分说狠狠地甩了几个巴掌:“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盛怒之下用尽全身力气,竟打的王绵云摔倒在地。

江夫人眼珠转动看向夏楝,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楝儿,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法,故意作弄了你二嫂子?什么真言符之类的,不过是你编造出来的……我知道你对府里有气,可你也不能用这等法子,你难道真的要把夏府葬送掉,要把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逼死吗?”她捶胸顿足,甚至流出泪来,简直声泪俱下,浑然天成。

倒也别说,看到江夫人如此惺惺作态,有一部分人确实起了疑心。

毕竟王绵云说的那些话太惊世骇俗了,今日来的宾客里有一大半是跟夏府交好的,尤其跟夏昳江夫人私交不错,自然不敢相信他们竟是那样十恶不赦的人。

堂中又响起了低低议论之声。

就在疑窦丛生猜疑纷纷之时,门外有人叫道:“娘!”

这会儿门口出现几个小小身影,最大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另外两个男孩儿,大概都有七八岁,只是一个肥壮,一个瘦小。

跑进来的是那肥壮的男孩儿,他直扑地上的王绵云而去,见她眼睛乌青,嘴唇破裂,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凄惨模样,顿时怒嚷道:“谁干的?!为什么打我娘?”

这孩子正是王绵云之子,名唤耽儿,虽然年纪小,却把夏芠的脾气秉性学了个七八成,素日府里府外也跟着任意蛮横,欺猫打狗,无所不为。

江夫人看见进来耽儿来到,心头一动,顺势哭道:“罢了,耽儿,你来的正好儿,快点替你娘和太太去跟你楝儿姑姑赔个不是,她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捉弄我们了。今儿且是你梓姑姑的大喜之日,一家子骨肉好歹要好好的……”

耽儿闻言,扭头四看,终于看见坐在上位的夏楝。

他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夏楝,竟骂道:“原来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都跟男人跑了,还回来干什么?竟还敢欺辱太太和我娘,我打死你!”

他虽年纪不大,但饲养得当,颇显健硕,向着夏楝冲了过去。

这不过是个小孩儿,初守等都是夜行司的人,哪里能对他动手,只是这孩子年纪不大但张口就恶毒异常,显然是“家学”渊源。

“这小比崽子……”珍娘正要去大显身手,忽然听到汪汪的犬吠,原来是阿莱上前撕住了耽儿的裤脚,同时,邵熙宁跳上前,怒喝道:“你敢冲撞少君姐姐!”

耽儿正被阿莱吓了一跳,还未反应,邵熙宁一拳打在他脸上,打的他踉跄后退。

熙宁当仁不让,揪住他衣领又打:“让你骂!”

耽儿反应过来,嘴里不干不净起来:“骂又怎么了,我还要弄死她呢!”他倒也不惧,挥起王八拳反击。

两人乱打一起,邵熙宁身量比他稍长,又有阿莱在旁助阵,耽儿竟很快不敌,他扭头叫道:“赔钱货,窝囊废,你们两个还不过来帮我!”

原来他叫的正是门外那两个孩童,那女孩正是长房夏芝之女,男孩儿却是夏昕妾室所生的庶子。两人被耽儿一唤,不由都忐忑恐惧。

夏昕才缓和了几分,闻言更是惊怔——二房一个孩童,竟然叫自己的儿子为……“窝囊废”。哈,上行下效,在长房眼里,自己还真的……什么都不是。

长房夏芝跟陈少奶奶在旁听见,面上也都露出怒色,女儿先前常常跟他们抱怨,说夏芠横行霸道,他们还没放在心上,今日竟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如此称呼,“姐姐”都不叫,可见果然夏芠那窝里都是目中无人的混账。

夏芝含怒不语,陈少奶奶却冲着女孩儿道:“雅儿还不过来!你是女孩儿,别跟男孩子瞎胡闹。”女娃忙跑到她身后,陈少奶奶低头安抚。

夏昕见状,也抬手招那男孩儿,本是想唤他过来护着,谁知那孩子迟疑着,却仍未靠前,反而畏惧地望向耽儿。

二老爷心一凉。那孩子向着耽儿脚步挪动,才走两步,忽看见首位上的夏楝,他的眼中缓缓闪过一点微弱光亮,目光在邵熙宁跟耽儿之间变化,最终竟退到门边上,只是偷偷张望,未曾入内。

“你们两个没用的贱人!”耽儿被打的痛嚎,还不忘威胁:“回头老子不打死你们……”

夏芝气的跺脚,陈少奶奶望着地上的王绵云,一声冷笑,妯娌间素日本来就有些不对付,但表面怎么还能过得去,方才看王绵云如此惨状,她心里还有些不忍,此刻却恨不得这妇人立刻就死。

大老爷夏昳见孙子吃亏无人相帮,便叱骂丫鬟小厮:“你们都是死人么?还不上去……”

阿图不等他说完,霸气喝道:“敢上来试试,叫你们假死人变真死人。”

此时邵熙宁已把耽儿打翻在地,砰砰几拳打的耽儿嘴角见血。

熙宁见胜负已定,便停了手,指着他道:“你若再敢乱骂,我还打你,告诉你,少君姐姐是大好人,是神仙,你们都是些恶人歹人!还敢来诋毁少君姐姐,呸!你跟你那个恶毒的娘一样坏!”

耽儿素日骄横惯了,小霸王一般,从来都是他欺负别的孩子,哪里吃过亏,此刻遭受痛打,他恶狠狠地盯着熙宁,却到底不敢再出声。

初守笑道:“好小子,总算没白教你,这么快就出师了。”

宋叔扭头,惊见身边没了初守,他不知何时竟挪到了夏楝那边儿,正站在人家身后,靠着墙壁的长桌而立。

邵熙宁被夸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宁儿班门弄斧了,只是听他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才一时忍不住。”

“忍不住好,我就喜欢这样仗义执言的孩子,有任侠之气,有出息!”

宋叔暗暗扬了扬眉。

此时苏子白站在宋叔的旁边,打量着地上的王绵云跟耽儿,不知在想什么。

江夫人本来想把耽儿当作搅局的人,不料又被挡下,她心中又气又急,面上却还是无奈又痛心地说道:“一个小孩子有口无心罢了,你们也太霸道了,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人么?唉!楝儿,再怎么样,也不该在家里大喜的日子弄得鸡犬不宁,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何况都是自家的姊妹兄弟呢?”

堂中并不都是愚钝的人,也有人已经窥得真相,但真相昭然若揭,而江夫人竟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这厚颜无耻的程度简直叫人咋舌。

苏子白说道:“是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怎么我隐约记得,当初池家的亲事,是跟二房的楝姑娘呢?我没记错吧?”

池崇光默然转头。

苏子白笑道:“如果是这样,再加上你们二少奶奶方才说的话,那到底是谁把先前这门亲事给拆了呢?怎么拆别人亲事的时候就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轮到自己了,就叫苦连天装傻示弱?真是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江夫人冷笑了声,道:“这位军爷是跟我们楝儿一块儿回来的,你们之间的交情自然是好的,你想护着楝儿的心意,我们也都懂,只是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楝儿在这里胡闹还一味偏袒,谁不知道我家二少奶奶出身官宦之家,素日是何等的教养规矩,可被楝儿用了那张符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说些本来没影子的不经之谈。谁信?还是不要提了。”

苏子白倒是有点佩服这个江夫人,她不止脸皮厚,挑拨手段高明,诡辩的能力也是一流,而且颇有道理。

只不过,若苏子白是那么能被人驳倒的,他也就枉称“北关小诸葛”了。

大笑了几声,苏子白行了几步,扫了眼王绵云,微微俯首问夏楝道:“少君,这真言符可还有效么?能不能继续问?”

夏楝道:“只管问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子白呵呵,十分和蔼可亲的样子,半点看不出要阴人,“王少奶奶,别装了,你忍得辛苦,我们等的心焦,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让我问完了你再晕。”

王绵云狠狠抖了抖,假如地上有个洞的话,她一定要狠狠地跳入逃走。

苏子白又看向耽儿,旋即不露痕迹地往身后人群中扫了眼。

初守跟宋叔都留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初守顺着苏子白眼神看去,蓦地看到一个男子站在那里,正满脸关切地盯着王绵云跟耽儿。此人,似正是方才把王少奶奶从地上扶起来的那位。

苏子白双手交握着,问道:“王少奶奶,你刚才只说了长房要对付夏少君,怎么没提你自个儿呢?你又是为什么啊,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你似乎很看不起长房大老爷跟大太太,怎么还那么起劲地跟着他们对付二房?你看着像个聪明人,没道理做出力不讨好的事儿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意外之余,不由地也寻思起来。

就连江夫人也有些疑惑地看向苏子白,她不明白苏子白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王绵云对付二房,不都是为着大房一脉,这还用说么?但……

“我……”王绵云开口。

不知为何,江夫人心中竟升起极大恐惧,似乎王绵云接下来说的话会比先前那些更加可怖。

但她没法儿堵住二少奶奶的嘴。

“紫……”王绵云抬头望着夏楝,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反而透着乞求。

夏楝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子白絮絮善诱声音温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王绵云只觉着似恶魔低语:“我……我……当然要对付二房,除掉夏楝,谁叫她撞见了我的……我的……”

“撞见了你的什么?”

汗从王绵云的脸上涔涔落下,那些话冲到她的喉咙口,似乎不说出来就会生生憋死,最终,王绵云捂不住了。

——“她撞见了我跟表哥在水阁偷情,我不除了她怎能安心!”

声嘶力竭,她叫了出来,这难言之隐秘当众大白于天下,有种飞蛾扑火般的痛快。

如果说王绵云之前的话让满堂的人沉默,那这一句,却引出了一窝蜂似的,各种响动哗然而起。

江夫人脸色惨白,她知道不能叫王绵云开口,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惊世骇俗。

夏昳先前那口气还没顺过去,此刻又一个雷丢过来,砸的大老爷直翻白眼。

王绵云的嘴像是开了闸,自顾自地说道:“谁让那小贱人好死不死跑到那里去的,事后我试探问她,她竟还敢教训我,说让我好自为之之类的,我如何能够忍?一个自身难保的小丫头片子,我瞧她可怜而已,如果她懂事,就该好好顺着我,是她不知好歹自寻死路……哼,遭了所有人的嫉恨,她活该落得个……”

堂中宾客交头接耳,大开眼界,大受震撼。

苏子白咳嗽了声,忽地问道:“那位,着急是要去哪里?”

所有视线投向门口,却发现有一人鬼鬼祟祟站在那,好似是趁着方才的混乱正偷偷摸摸想出门去。

那人万万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猛然止步。

王绵云抬头看见,失声叫道:“表哥……”声音凄然,目光切切。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奸夫”?

宾客们“哇”声不绝,后面有人甚至踮起脚来张望。

那人干笑,想逃无路,甚是尴尬。

苏子白笑道:“原来两位是老情人了,怪道方才少奶奶跌倒,这位忙不迭过去扶起,举止亲密毫不避嫌呢。如今东窗事发,怎么就想只身而逃,不管少奶奶了么?”

“不、休要胡说!”那人慌忙摆手,“我没有……不是的!”

被苏子提醒,众人蓦地也回想起来,是啊,先前王绵云被珍娘揪着扔到地上,确实是这位冲过去英雄救美的,而且还贴心告知王绵云二爷夏芠的处境。

当时虽觉着有些异样,却没多想,现在么……呵。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你说什么……”含糊不清的语声自厅门后传来。

一声惊呼,却是王少奶奶,原来是二爷夏芠从那门后闪身出来,他肿着半张脸,越发凶神恶煞了,眼神阴沉的可怕。

前头那男子大惊失色,迈步要跑,却给夏芠一把揪住:“我刚才、没听清楚……”

夏芠的语声不清,但因为过于愤怒,也顾不得了,他揪着那男子的衣裳,狠狠地瞪着他,又看王少奶奶:“你跟他有……有奸情……”

此人确实是王绵云娘家之人,素日跟夏芠也算是脾胃相投的狐朋狗党,正因为跟夏芠亲近,所以他常常过来夏府,时而饮宴便留宿府内,夏芠还曾跟王绵云夸赞过这兄弟的为人。

现在想想,饮宴是真留宿是真,但宿在哪里就值得深思了……

夏芠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那些自己酩酊大醉的夜里,这位兄弟睡在哪里?恐怕是在“照顾”他的好夫人吧!更不用提平日里的那些眉来眼去灯下黑了,他们两个简直……把自己当作什么?池子里的绿毛王八?

王绵云看夏芠犹如索命恶鬼般,越发吓得发抖,想辩解否认,开口却是:“什么奸/情!我跟表哥早就相识,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可家里非要我嫁到夏家……我又如何舍得?”

“你……你这贱妇,”夏芠喉咙里像是塞着无数利刃,不开口已经极为难受,开口更是如吞刀刃般剧痛,但愤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我可没有亏待过你……”

王绵云道:“呸,我嫁到夏府算是倒了大霉,你们这家里,一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大老爷,一个手段厉害的太太满肚子黑水算计人,一个刻薄的小姑子整日装腔作势高人一等,至于你……你又哪里比得上表哥温存体贴,我恨不得天天跟他在一块儿,至少比跟你在一起每次都得假装……”

下面的话,就有点儿不堪入耳了。

初守起初还听得兴致勃勃,听完那妇人所说才后知后觉,原来不是好话,他手忙脚乱想要捂住夏楝的耳朵,看着她白皙如珠的耳垂,好似初绽兰花似的易折,却又下不了手,转向捂住了邵熙宁的耳朵。

不过这会儿倒是明白了先前夏楝点评王绵云所说的“心有所想,目有所见”是何意了,原来这妇人本就是淫邪之人,自然就以为别人都跟她一般。

那奸夫表哥被打的鼻血长流,苦笑道:“云妹,别说了,我的性命要断送在此了。”

夏芠挥拳:“我杀了你们!”挥拳又往那表哥脸上痛击,疯了一样把那人打翻在地,他的怒气不休,复又冲向王少奶奶,拳打脚踢。

耽儿吓傻了,哭叫着要拦住夏芠,却给打红了眼的夏芠一脚踹开,闭过气去。

江夫人五内俱焚,赶忙去扶起孙儿,正要看看他如何,耳畔却听到不知是谁说道:“既然他们两个早就勾搭在一块儿,那么……这孩子……”

江夫人好像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立刻就想问问王绵云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儿,可如果是夏芠的倒好说,假如不是……那……

夏府这一场自相残杀,初守并不干涉,苏子白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此时看着夏芠那粗糙的拳脚,苏子好整以暇地笑道:“这对公婆,一个口不能言却想拼命开口,一个不敢开口却又滔滔不绝,又同样的心性毒如蛇蝎,怎么不能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宋叔微笑,歪头望着他道:“你呀,跟着初小子身旁是屈才了。”

苏子白却不敢怠慢,忙躬身道:“您老说哪里话,能跟着百将是我高攀了才是,多少人想跟他还不要呢。”

宋叔道:“机灵,会说话,有智谋有见识,那臭小子是一匹野马,身边确实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时刻提点约束着。既然选了他,就好好地干,我甚是看好你呢。”

苏子白深深行礼:“是,牢记老大人教诲。”

还是江夫人命人上前拉开夏芠,停了这场闹剧。

夏芠浑身脱力,加上嘴里的痛,让他整个人比死还难过,喘了几口气,便吐出许多血来,还夹杂着两颗牙齿。

江夫人脑中嗡嗡作响,在王绵云吐露出这一番内情之前,就算濒于绝境,她却依旧稳着没有慌,自信自己可以挽回一切,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对事态的掌控。

不……不对,还有夏芳梓,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她该风头无量地十里红妆出门的。

不行,不能就停在这里。

江夫人把所有的念想都压住,飞快地镇定,但就算稳住了自己,一时却又哪里去想解决的法子?

王绵云自己承认跟她表哥偷情,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胡言乱语了,江夫人头疼之极。

谁知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只听王绵云呻/吟着道:“我、我刚才……刚才说了什么?头好晕……”

被夏芠一番痛打,误打误撞地她发现自己竟然能“正常”开口了,她毕竟也不是傻子,自己还要在活下去,不管能不能留在夏家,总要先把眼前这个烂摊子收拾过去。

她方才虽嘴上心里不受控制,但其实众人说的话之类她都甚是清楚,所以她立刻决定就用江夫人的法子,装作被夏楝操控在胡说的,必定要否认全盘才能有一线生机。

果然跟江夫人不愧是婆媳。

江夫人心头一动,正觉着天无绝人之路,却听夏楝道:“水阁偷情那件事,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知情?”

王绵云愣住,欲言又止,警觉地提防。

夏楝道:“你不如细想,你可曾见我出现在那里?”

王绵云一震,她确实没见过夏楝,当时听见外头有响动,打开门的时候只看见夏芳梓,夏芳梓说刚到此处,就看见夏楝鬼鬼祟祟地在窗户那偷听,本想叫她,谁知她就跑了。

王绵云自然深信不疑。

苏子白呵呵了两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偷听的另有其人,只是贼喊捉贼,顺手栽赃给了楝姑娘。”

王绵云呆滞,像是想到了什么,竟忘了自己已经没有被真言符控制,脱口说道:“她……是她?!不、不会,如果是她,她为何不告发我?”

苏子白道:“告发你对她有什么好处?留着你、让你从此仇恨楝姑娘,不比告发有用的多了?你以为你借了人家的刀杀人,殊不知在人家眼里,你才是那把好用的刀。”

王绵云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夏芠在旁边隐约也听明白了,喘着粗气嘎声道:“芳儿?不,不会!她要知道这贱人的丑事怎会不告诉我?”

王绵云却明白:“夏芳梓本就是自私自利之人……哈,哈哈我竟被她耍弄了。”

江夫人也吼道:“别说了!当然不可能,别被人挑拨了!”

她近乎威胁地喝住了两人,突然看见一人走向厅门口,江夫人蓦地转身叫道:“贤婿!”

走向门边的是池崇光,闻言止步。

江夫人竭力镇定心神,挤出一点笑:“贤婿可是要去接芳梓?也是……虽然是你妹妹他们不懂事闹出笑话,但到底不能影响了正事。”

池崇光冷道:“夫人觉着事到如今,这门亲事还能继续?”

“怎么不能?”江夫人睁大双眼看着他,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般的无辜镇定,道:“贤婿你是个聪慧人,可别被那些邪魔手段迷惑了心眼。”

夏昳听见他们说话,也忙走了过来:“对对……”别的都罢了,这门亲事万万不能丢。

池崇光几乎想笑,事情差不多都水落石出了,那些污秽不堪的被藏起来的,简直令他窒息欲死。可眼前妇人竟仍能若无其事。

他没法儿跟江夫人说下去:“告辞。”

还未动就给两人拦住,夏昳道:“贤婿你这是做什么?”

江夫人知道此时有无数耳朵在等着听,特意放低声音道:“好歹别叫人看了笑话!就算有什么误会,这终身大事可不能儿戏!贤婿,你不在乎夏家的名声,也不在乎你池家的清誉了吗?要知道,你们池家已经改换过一次新娘子了,夏楝是你们自己不要的!难道现在还要再变?叫天下人怎么想?你们府能答应么?千万别意气用事才好!”

她说的这些话里带着一丝威胁。池崇光却没有在意,心里想的都是那句“夏楝是你们自己不要的”,是啊,他已经出尔反尔了一次,从没想过,生平第一个大跟头,是出在这种事上。

他心中悲凉一片,不再看任何人,一拂衣袖,长笑着出门而去。

“贤婿!”江夫人跟夏昳两人急忙跟上,简直似青楼拉客的鸨儿龟公。

苏子白在旁边啧啧称奇,对夏楝道:“少君,你能在这个毒蛇窝里活下来,还真不易呢。”

夏楝微微合眸。初守却道:“那池家小子不会是受了刺激吧,笑个什么劲儿?”

在场的宾客们看足了这跌宕起伏的戏码,如今见新郎官竟仰天大笑出门去……亲事只怕要告吹,有的便起身想要离去。

宋叔心中自然有数,此刻看待夏楝早不似先前初见,反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跟她说上几句。

“夏楝!”厉喝声从外传来,是江夫人去而复返,她显然是没有成功留下自己的金龟婿,气急败坏了:“你把你姐姐的姻缘毁了,你满意了,接下来你还想干什么?”

“我从没有什么姐姐,只有一个妹子而已。”夏楝的眼中透出寒芒,“我只想找她回来,不知夫人可否告知她的下落。”

江夫人吸气,却又冷笑连连:“你在说什么?我却不懂。”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哟,真是小看了你,小狸猫长出了爪子獠牙,怎么……你也要给我用真言符不成?”江夫人有种彻底豁出去的泼皮无赖。

“那个我只有一张,”夏楝微微抬眸:“不过给你的,早已经备好了,只问你敢不敢接。”

江夫人和善皮子底下的狰狞面目乍现:“你有人撑腰,又不知哪儿学了些鼓惑人心的邪术,你只管冲我来就是了。”

“你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夏楝淡淡道:“真是好笑,行凶者反而比受害者更委屈。”

“我是行凶者?就凭王绵云那些胡话?衙门审案不都是要人证物证的么,夜行司的军爷们比我们清楚,你想治我的罪,没那么容易。”她有恃无恐。

“断案的不是我,也不是衙门。”夏楝起身。

初守几个立刻跟上,连宋叔也坐不住。

身后,江夫人立在厅中,眼神狠厉而怨毒,算计着该如何才能翻盘。

夏楝出了门,抬头。

头顶上雷云仍在舞动变幻,夏楝长吁清气,道:“吾今归来,敕令满城:长夜难明,然天机不掩,因果归位,欺心者,当——诛!”

玉音上达。

雷声轰然,声势浩大,犹如神明终于得了号令,闪电火蛇般吞舞,无形的因果锁链哗啦啦降下,将整个夏府笼罩其中,炼狱囚牢,插翅难逃。

凄厉如鬼嚎的惨叫,自堂中响起,众人悚然回头,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难忘的地狱——

作者有话说:小修~感谢小天使的捉虫~[玫瑰]

小守:我说什么来着,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

苏子(小声):头儿开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守:看你是要尝尝我的拳头滋味

阿泗:果然是不虚此行

小守:又有你什么事?

阿泗:我跟小楝花是一个系统的

小守:什么意思

苏子:头儿,他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小守:我的刀呢!

阿泗:你看你,又急~~[摸头]

哈哈哈,虎摸宝子们~是不是跌宕起伏挺爽的一章捏~~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红心]

小守:你咋也学会了呢?[彩虹屁]

注意,因果枷锁之下可不止会锁定一人那么简单,毕竟是大招,过程跟结果都会很出人意料,期待吧~[摸头][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