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新娘子平妻梦碎,洞房日……
一刻钟前。
跟外头的兵荒马乱比起来, 夏芳梓的院中格外安静,丫鬟仆妇们都在院子里垂首肃立,雅雀不闻。
屋内, 已经换好一身喜服,盖上红盖头的夏芳梓稳稳端坐, 方才外头丫鬟传了信,说是新郎官的轿子快到了天官街了。
对夏芳梓而言真正万事俱备。
夏芳梓也知道夏楝要回府了, 可她不像是江夫人一般犹如热锅上的蚰蜒般坐不住, 相反,正如夏芠所说, 夏芳梓是期待着跟夏楝的“重逢”的。
与其说是期待跟夏楝的重逢, 倒不如说是期待夏楝被自己捏在手心中,肆意欺凌。
早先夏芠来探望过她, 进门见她波澜不惊地端坐,先拍了一下大腿,道:“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还这么安稳呢。”
红盖头稍微晃了下, 夏芳梓可没有动手揭开,她觉着已经盖上了, 必须得让新郎官亲手揭了才是正理,贸然提前揭开,有些不吉。
何况她很清楚自己这二哥的脾性,脾气急,性子燥, 惯会张扬,针尖儿般小事也能吵嚷成山一样大事。
盖头底下,夏芳梓笑了笑, “二哥哥,干什么又着急忙慌的。”
“我看你还不知道呢?那个紫丫头……不,呸呸,那个夏楝她……”
在夏府探听到某个不可说的机密之前,夏府之中,提起夏楝,都叫她的乳名:紫丫头,或者紫姑娘,诸如此类。
而提起夏芳梓,则通常都是“芳姑娘”,或者“芳大小姐”。
可自从“天官夏家,紫女奉印”的机密听入了耳,夏家长房的脑筋就转了起来。
也正是从那之后,夏府从上到下,提起夏楝,绝口不说她的乳名,而只用二姑娘或者楝姑娘之类称呼。
至于夏芳梓,则摇身一变,成了“梓姑娘”,“梓大小姐”。
长房众人有意识地在抢夺那个“紫”。
这不是巧了么?城隍托梦林知县,可并没有说明是哪个字,自然就可以大做文章。
长房这样苦心孤诣的,就是想要用夏芳梓来彻彻底底的替代夏楝。
所以先前在街上,当着池崇光的面儿,夏芠直呼夏楝名字而不肯叫她乳名,一则是他始终自以为高高在上,并不跟夏楝亲近。二则就是因为他们私底下的谋算,务必给池崇光造成一种“紫女奉印”之说,指的就是夏芳梓。
夏芳梓听他颠三倒四,却不以为意,打断了说道:“二哥哥,你也稳当些,今儿是好日子,别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失了态,那霍家两个老不死的来闹腾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叫人打发了么?多大点儿事。”
夏芠顿足道:“什么霍家老不死的,我是说夏楝,她真个儿回来了,还跟池崇光照面儿了!”
夏芳梓稍显震动。
夏芠回想先前跟夏楝对峙之时种种,咬牙切齿地说道:“妹妹,我发现那个小贱人跟先前大有不同了……”
“呵,毕竟三年过去了,当然要有些变化。”夏芳梓语气中只有嘲讽。
夏芠纳闷地看着她:“妹妹,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夏芳梓聪盖头底下打量自己涂了蔻丹的手指,右手金镶玉,并一枚大珠,美不胜收,陪嫁里更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收敛心神,知道夏芠着急,怕他性急坏事,便道:“二哥哥你放心,我且就等着她回来呢,但凡她能在今日之前回来,都有法子转圜,可今日回来又有何用?自取其辱罢了。我早劝说母亲不必多生事,她回来后更好,落在我们掌心里,爱怎么磋磨都成……”
她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低笑了几声:“总之你们安心,一切尽在掌握,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夏芠猛地想起那个不好惹的夜行司百将官,想要提一提。
“咳,快别说了,”夏芳梓却不想他搅了自己的好心情,只道:“你听我的就得了,好戏在后头呢。”
夏芠肚子里疑惑,可却也不敢逼问夏芳梓,且听她语气笃定,只得忍下那些话:“好吧,那么……我先出去看看情形。”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喉咙疼的要命,不知道是怎么了,正想着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听到夏芠的脚步声离开,夏芳梓不屑一顾地挑唇。
在夏芳梓看来,母亲江夫人跟哥哥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不过也难怪,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她最大的仰仗,无往不利的底牌。
江夫人是个外表菩萨内里恶鬼的人,夏芳梓耳闻目染,狠毒阴损,本事学了十足十。
她从小自视甚高,从来更看不起二房,毕竟她的父亲曾担任县衙县丞,很快会继任族长,官职虽不算高,但凭着夏家的地位,已经是素叶城数一数二的人,更别提还有个溺爱她的母亲跟两个哥哥。
因天官之名,江夫人从小就对自己几个孩子寄予厚望,不过,最初的开始,大太太可没有格外看重夏芳梓。
夏芳梓的地位水涨船高,是在她两个哥哥无法过县衙天官心石的印鉴开始的。
但最终让江夫人开始为夏芳梓奔走的,则是夏芳梓本身展露出来的一些异样。
谁也不知道,那年夏芳梓去江家玩耍,在阁楼里无意中捡到的一枚凤钗,竟会是此后种种滔天波澜的源头。
夏芳梓看那凤钗似乎有一种贵重之处,便偷偷揣在怀中带回了夏府。
谁知当天晚上她便做了梦,梦中有个仙风道骨的老翁现身。
那仙翁声称自己乃是钗中仙人,并告知了夏芳梓此后夏府将发生的几件事。
醒来后,夏芳梓以为只是梦境,并未认真,谁知接下来夏府发生的事情还真得到了验证。
一件是那个不省心的耽儿因为虐杀一只猫,反而被猫临死一击,抓伤了脖颈。
另一件,则是二房的夏楝,会大病一场。
夏芳梓想起自己那个梦境,心怦怦乱跳。当天晚上她特意握着凤钗入眠,果真,梦中那仙翁又出现了。
他说自己乃是上古大能历劫飞升后,残留的一缕神魂附着在凤钗之中,既然被夏芳梓所得,那自是跟她有缘,很愿意点拨她一二。
夏芳梓欣喜之极,此后仙翁又屡屡给她展示了些未来将发生之事,都应验了,夏芳梓也利用这点儿,让江夫人察觉了自己的“神异”,比如未卜先知,能提前规避凶险等,她甚至在仙翁相助下,跟城中一些高门子弟来往莫逆。
江夫人开始深信女儿才是天官不二之选。
有一次,夏芳梓问起自己能否顺利成为素叶天官。
仙翁沉吟半晌,道:“按理说你的资质不差,若再有秘法跟丹药相助,那奉印天官之位,自然是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只不过……”
夏芳梓急忙请教。仙翁道:“夏府祖上曾有天官出世,本有一脉气运在,只不过在你们这两代人中,夏府的气运并非系于你的身上。”
“除了我,还更有谁?”夏芳梓浑然不信,她最有可能成为天官的两个哥哥都不成,舍她其谁。
“二房,夏楝。”
夏芳梓得了答案,惊讶至于差点笑出声:“什么?那个没用的小东西?怎么可能。”
夏芳梓万万想不到会是夏楝。
但仙翁展示给她的仙法里,她不得不信。
仙翁一拂衣袖,夏芳梓的眼前顿时出现一幕如真似幻的场景。
——头戴金灿灿芙蓉星冠,霞红色斑斓法衣,腰间珍珠宝玉、环佩垂绦,长袍大袖,脚踏云履……正是奉印天官之相,可最让夏芳梓恨怒的是,那宝相庄严睥睨众生似的一张脸……赫然竟是夏楝!
在夏楝周遭,千万百姓们躬身下拜,甚是恭敬。
夏芳梓气的几乎从梦中惊醒过来,恨不得立刻冲去二房,将夏楝掐死。
仙翁告知她:“倒也不必动怒,命数之说,却也非一成不变。”
夏芳梓吃了一惊,说道:“不都说是命由天定么?”
仙翁道:“那是对于凡人而言,对我等修士,若要从中动些手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又岂会是难事?”
夏芳梓仿佛又活了过来,急忙跪倒在地:“那求伯伯助我!”
仙翁叹息道:“夏府的气运如今都在夏楝身上,若要取而代之,只有一个法子。将她的气运命数,转到你之身上。”
“那要怎么做呢?”
夏芳梓巴不得立刻就去做,恰好江夫人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仙翁的秘法指点加上江夫人的阴损手段,不止是夏楝,就连二房众人都大受影响。
那一阵子,长房简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气运高涨,
夏芳梓正自得意,谁知池家执意要定夏楝之事,又像是一重锁链压下。
她越来越容不得夏楝了,开始用些极端的手段。
可虽然也用了些杀招对付夏楝,但却总不能伤她的性命。
江夫人甚至告诫她要收敛,毕竟池家也不是傻子,夏楝屡屡出意外,池家总是会怀疑的。
夏芳梓蠢蠢欲动,在窥得了王绵云跟她那表哥私情之后,夏芳梓即刻顺水推舟地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她杀不了夏楝,自然有人可以。
至少把她送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池家的亲事是跟夏楝无关了。
而接连发生的事情也很让夏芳梓舒心,她是夏家唯一身负大气运之人了,真宗寺的老鼋浮出水面向她点头,满城百姓们的愿望之气也都落在她的身上,神鬼退避。
就算她的名望跟气运都是靠着抢来偷来的“虚名”,但虚名也是“名”,不是么?
虚名让她几乎成了素叶城货真价实的天官,虚名也让她得到了池家的姻缘。
她几乎把夏楝的所有都抢过来了。
其实,在最初听闻夏楝还活着、且将回到素叶城的时候,夏芳梓是有过一阵短暂的惶恐不安的。
直到仙翁又在梦境中给她展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那是夏楝回归之后的“未来”场景。
这一次,跟上次见到夏楝受封天官不一样,这些“将要发生的剧情”,让夏芳梓在梦境中也笑出了声。
——夏楝被夜行司的将官们护送着回到城中。
那些夜行司的武夫,膀子上都系着白色的飘带,晦气,那是死了人才会系的,而且看他们个个锐利冷硬的神情,有的还带着伤、且伤势不轻,显然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不快。
这些人几乎连夏府的门都没有入,等到夏芠满脸堆笑热情洋溢地接了夏楝进府后,他们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那姿态仿佛是要去赴死。
而夏楝进了府门,犹如笼中之雀,待宰羔羊,她显然在外头遭受过磨难,身上的灵气几乎都被消磨殆尽,整个人越发内向,沉默寡言,就算被夏昕质问,被耽儿辱骂,她都不发一声。
池家的人赶来,一通商议。
大家都觉着为难,包括池崇光。
在所有的沉默中,夏芳梓格外的善解人意,她站出来,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的正妻之位本来就该是夏楝的,如今楝儿既然回来了,就很该让给她才是,她自己则愿意当平妻,甚至是妾。
江夫人一听便变了脸色,她当然是不满意的,但毕竟母女两个有些默契在,夏芳梓几个眼神,江夫人便心领神会,反而在心中赞扬,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这么快就能想到最佳解决法子,以退为进不说,还在池家这边儿得了个贤惠大度的好名声。
果然,池家这边听了,再看夏芳梓,脸色格外缓和许多。
却是夏芠先沉不住气,立刻爆发起来,叫道:“什么?凭什么?要不是夏楝回来,芳儿早嫁过去了!就算是要当妾,那也是夏楝!谁知道她在外头都……”他脸上满是鄙薄。
池家的人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夏芳梓面上皱眉担忧,心中乐开了花。
她当然不是真心要去当平妻或者妾,她只是在这个紧要时候,提出了一个让池夏两家长辈可破局的解决法子。
而夏芠这一句更是“锦上添花”,打开了某些人的思路。
最终他们作出了决定,竟是让夏楝以平妻的身份进入池家。
这在夏芳梓看来简直是绝妙的剧情。
她得了天官名头又得了池崇光这如意佳婿,若昔日的“仇敌”不在眼前,确实有一种“锦衣夜行”的遗憾,现在夏楝在自己身边、甚至屈居她这大夫人的身下,往后的日子,且看她的手段就是。
志得意满四字简直不足以形容。
“就凭她,也配叫紫女?”她得意的想。
天之骄女又如何,她夏楝算什么东西。她没有父母兄弟的宠爱呵护,没有仙翁的机缘神助,没有那会蛊惑人心的奇技,她凭什么跟自己争?
所以在长房这一边儿都为了夏楝回归而人心惶惶的时候,夏芳梓却巴不得夏楝快些回来,好让梦中场景快快显现。
夏芳梓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为人都宽仁许多。
院落内外的丫鬟们都察觉到了,平日里这些伺候身边的丫鬟但凡出错,轻则罚跪重则打死,都是有的,这两日主子却对她们轻拿轻放,他们都还以为是夏芳梓因为要出嫁、故而心情爽利的缘故。
直到夏楝真的回归,入府,夏芳梓都沉浸在自己掌握大局“优势在我”的美梦中。
美梦的破碎之初,大概就是那轰然的雷声吧。
雷声动,夏芳梓的脑海之中突然有什么猛然苏醒。
耳畔一个声音疑惑的响起:“怎么回事……今日为何会有雷云?”是那个仙翁。
夏芳梓已经习惯了仙翁的随时出现,她刚刚仿佛听见闷雷声响,还以为是错觉,毕竟今日是黄道吉日注定晴空万里的。
“雷云?”她不懂,“伯伯怎么了?”
仙翁没有立刻回答,这让夏芳梓略觉不安:“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对,不对……”仙翁喃喃,语气中仿佛带着震惊:“这雷云中暗含因果之力,莫非是……不,不可能!”语气太重,最后三字甚至有些破音。
“什么?伯伯,到底是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夏芳梓问。
仙翁复又沉默,沉默中似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恢复……她怎么可以逃出去……”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逃?是了,当务之急是要逃……”
夏芳梓有点不祥的预感:“谁要逃?”
“快逃,离开夏府!”仙翁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什么呀,逃什么?为何要逃?”夏芳梓还是忍着没把红盖头扯落,皱眉反驳道:“难不成是因为夏楝,还是别的什么?夏楝的命数都已经定了……她很快就成了池家的平妻,被我拿捏在手心的……”
仙翁叫道:“闭嘴!”
夏芳梓心一颤,刚要再问,外头脚步声响起,是丫鬟来到门口道:“回梓姑娘,前头来说,堂中似乎打起来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来跟小姐禀告,怕说了惹她生气,又怕不说仍是落了罪责。
“什么打起来了?”夏芳梓果真正没好气。
“是、二爷似乎受伤了,还有二少奶奶好像也不太妥当,是小厮来通报的,他们远远地看着,说是正堂那里,是二房的楝姑娘坐了首位,他们不敢靠前、故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丫鬟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胡话,夏楝怎么会坐首位?她疯了还是在场的人都疯了?”夏芳梓本能地冲口而出。
丫鬟忙跪倒:“姑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门上是这么说的……”
“混账东西,要这些弄不清的消息有何用……对了,池家少郎呢?他来了没有?”夏芳梓问到了要紧的。
“是,据说已经来了,也在堂中。”
夏芳梓的眼皮跳了两下:池崇光也到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往前厅?母亲为何没有派人来告知?
“滚出去再探!”夏芳梓开始怒了。
那丫鬟恐惧不已,躬身往后退,眼前却一黑,竟是一声不响地伏倒。
有道人影从门外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直冲到夏芳梓跟前。
夏芳梓只觉着盖头被风吹着撇在脸上,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给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谁……干什么?”她惊叫,盖头在这一拉扯中被掀翻在地。
夏芳梓望着那晃晃悠悠的红盖头,盖头落地本就不吉了,偏偏上面刺绣的两只鸳鸯褶皱错落,看着像是断了头一样。
她猛然抬头,却见面前的是个眼生的青年,四目相对,青年道:“快跟我走!”
“你……”她正要喝问是谁,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江夫人房中见过此人一面,语调和缓了些,“你是……母亲的客人,你闯入来干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叔交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青年跺跺脚,拉着她往外。
这话竟跟仙翁跟自己说的一样,夏芳梓的心蓦地提到嗓子眼,虽不知发生何事,更加不愿意离开……但是她有一种仿佛濒死之人的直觉,她期待的那个美梦似乎来不了了。因为她不得不走。
可是……到底怎么了?
被拽着出门之时,夏芳梓才发现外间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丫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夏芳梓蓦地抬头,惊见头顶上暗青色的乌云笼罩,那样近,好像随时都会落在屋顶上一般,此时云层中电光闪烁,向着前头厅堂蜿蜒,电光交织如同雷火牢笼。
无数道淡金闪电自屋顶如火蛇般劈落。
厅中的江夫人,夏昳,夏芠,王绵云,乃至夏耽儿等,首当其冲,被金光穿透。
起初,江夫人等魂飞魄散,以为必死。
但等他们回神,却发现自己虽被那电光罩着,却奇迹般毫发无损。
江夫人先笑起来:“我还以为怎样,不过是……”
一句话未曾说完,像是被人用刀从中劈开了般,戛然而止。
无数眼睛的注视下,江夫人的面上出现了令人骇异的变化。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就算亲眼目睹也竟无法用言语形容,江夫人就站在众人面前,脸上是不屑的笑,但又像是在绝望哭泣,还有人眼中,她是充满了恐惧在尖叫,或者经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痛苦而嘶吼,除此之外,还有人看到她挣扎在地上,又俯身趴倒,拼命磕头祈求,苦恨懊悔……
千人千面,尽在一瞬。
而旁边的夏昳,夏芠,王绵云,夏昕乃至于那耽儿也是同样。
看起来他们每个人明明都张着嘴,似乎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听清,各种各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脸上,喜怒哀乐恐惧忧愁,甚至是凡人无法想象的情绪所带出来的神情,七情五味复杂交错。
他们的脸上,身上千变万化,几个呼吸之间,整个人就也发生了骇异的变化。
江夫人保养得当的满头乌发迅速变白,原本红润雍容的脸一寸一寸变得枯槁,皱纹一道道爬上她的额头,眼角,唇边。
她那毒蛇般的眼仁也开始浑浊,原来总是竭力挺直的背不由自主地伛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保养的极佳的高门贵妇,成了众人都不敢认的模样、似风烛残年般的佝偻老妇。
至于夏昳,他本来就枯瘦的脸越发干瘪,头发尽白而稀疏,如果细看,甚至可以看到他身旁散落的些许白发,他的五指如鸡爪,整个人似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骷髅,可怖之极。
夏芠那本来还算健壮的身体却变得臃肿肥硕,脸上的横肉也耷拉下来,五官跟身躯不停的变幻,整个人的精气神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他暴跳,嘶吼,惨呼,呻/吟,如活尸般扭曲,死去活来,惨不忍睹。
而旁边的王绵云也是同样,原本还算姣好的容颜凋零的如同秋后枯萎的黄叶,眼珠外凸,唇变得薄而大,如果不是目睹着她的变化,一定不会相信这丑陋妇人、跟前一刻还堪称美艳的王少奶奶是同一个人。
王绵云身旁的耽儿,趴在地上不断抽搐,肥硕的身体也变得细瘦,肌肤上时不时出现种种伤痕,抓伤,刀伤,凭空而出,遍布头脚乃至全身,血淋淋。
至于夏昕,他的反应跟其他几人又有不同,恐惧之外,更多的是无限悲愤悔恨,他的容貌未曾大改,只是白了头,弯了腰,憔悴了神情,几个呼吸间便昏死过去。
夏家长房夏芝陈少奶奶,被电光击中后,很快便晕厥在地,这倒是比之前略轻些。
身处因果锁链雷火牢狱中者,他们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因为他们已经在这种“变化”中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可怕的是,这所有的变化都是逐渐形成的,就仿佛目睹了一个人从壮年到暮年、每一寸时刻的转变,只是……这漫长的几十年的时间都被压缩在了这转身即逝的几个呼吸之间。
但这还并非结束。
此时满堂的宾客还未来得及离开,几乎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在此期间,惊呼声四起,发出惊呼的,却并不是被金光穿透发生变化之人,而是他们身边的众人,因为目睹这不可思议的场景而骇然出声,无法按捺。
原来除了夏家的人,还有其他一些人也产生了“变化”,这些变化或大或小,或轻或重,有人在七情煎熬中近乎疯癫,有人垂垂老矣,有男子身躯残缺,有女子容貌尽毁……有人承受不住晕厥在地,不一而足。
众生百态,如阿鼻地狱。
先前夏楝出门之时,初守自然紧跟其后,阿图珍娘他们自不必说。
以宋叔的身份,本来不该这样“好奇”,但他实在按捺不住,便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至少,在他看来,围在夏楝身边的这些人,都没有被那恐怖的金色闪电穿透。
宋叔留意到,最初有一道电光好像是冲着初守……或者他旁边的阿图、又或那只狗而去,但就在刹那间,夏楝一挥衣袖,那电光仿佛有灵性般,嗖地就转开了方向。
宋叔也听清了夏楝先前那句话——天机不掩,因果归为,欺心当诛,他可吃不准自己是不是“欺心者”,但脚下还是悄悄地往夏楝的身边挪近了几步。
初守盯着厅内江夫人等的变化,咽了口唾沫,问夏楝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被雷劈会死,甚至严重的会灰飞烟灭,但这是什么情形?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个局外人,明明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好像看见了江夫人从盛年到老朽的半生岁月。
这、这是何其可怕的……
夏楝道:“因果枷锁,雷火炼魂,雷火灼烧之中,一呼吸便是十年寿,业报以寿抵,孽力因债消,锁链消散后他们的模样,就是最终结果。”
初守睁大双眼:“你是说,我们在这儿说话,他们那已经过了几十年?”
“也可以这样说。”
一道雷火闪电便是一道因果锁链,一道锁链便是一个“世界”,因果跟岁月之力加持其中,受刑者所感受的时间流逝跟外界已然不同。
局外人虽然不觉着怎样,但在因果锁链中的人,却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被雷火炼魂拷问恶业的每一寸岁月,对他们来说每一刻都是极至的折磨,而这种折磨持续了几十年。
就仿佛“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说法,同理。
且那被雷火锁定之人,非只是身上难以禁受的酷刑,更是魂魄上的细细煎熬,这一处独一无二的光阴牢狱,才是天地之间最可怖的惩罚。
而之所以满堂的人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甚至不清楚他们是否发声,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甚至一人千面,正是因为在旁观者眼中岁月流逝如白驹过隙,种种的神情声音交错一处,竟仿佛没有一般。
就好像是马儿跑的太快,车厢内的人会看不清外间的景色,只觉着模模糊糊。
旁边珍娘等也都心中震颤,真真闻所未闻,只听着就已经寒入骨髓,更何况眼前还有实景。
苏子白小声问道:“少君,我看宾客里也有些人被那电光选中,这是为何?”
夏楝道:“身负恶业者,满手血腥者,网罗之下自无可逃。”
今日到场众人,都是素叶城的“大人物”们,但鱼龙混杂,有那本身便是至善的人,虽被雷火闪中,却毫发无损,有那看似堂皇实则阴损毒害之人,则显出原形般,哀嚎苦痛,脱身不能。
苏子白有点儿心虚,挤出笑容问:“那、那我们……”别的倒也罢了,但他们夜行司,哪有个不杀人的。
初守却满不在乎道:“说你聪明,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杀的都是敌酋贼寇之类,怕什么?要不然,谁还入行伍保家国呢。”
夏楝有些赞许地看了初守一眼,道:“确实如此,百将等众位乃是为国而战,自是顺应大启朝国运而为,师出有名,顺天之理,自然不在其中。”
初守笑的得意,道:“我总算说对了吧?”
话是向着苏子白说的,眼睛却看着夏楝,倒像是讨要夸奖般。
宋叔暗中捏了把汗,跟苏子白真是佩服他的心大,在这样恐怖的雷火锁链光阴牢笼威胁下,仍是这样乐天豁达,除了初百将,再无他人了。
“你们看!”邵熙宁指着屋内,惊叫道。
大家复又细看去,却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江夫人的位置,已经完全认不出是原本的江氏了,她几乎枯瘦成一具干尸的模样,但偏偏这干尸还活着,她的眼珠极迟缓的错动,似乎要透过电光看向某处,干瘪的嘴唇蠕动,好像在说什么,身子却慢慢倒在地上。
众人都噤声,一旦想起自己一个呼吸间,江夫人那里就过了十年,这种极致恐惧的感觉叫人不敢去细想。
此时江夫人稀疏的白发尽数散落,身子逐渐缩小,就在众人眼前,皮肉,枯骨,一点一点地化为烟尘,那烟尘又一点点的化为飞灰……最后,竟生生地消失在堂中,不复存在。
珍娘小声对邵熙宁道:“小宁,别看这个……”她怕孩子小,会被吓到。
可她却不知道邵熙宁经历了琅山上的那场地狱,心性上早就不是寻常的孩童可比了。
在众人都骇异于堂中的非凡情形之时,夏楝忽然道:“百将,你的刀。”
初守方才也跟着看了会儿里间,但他也发现了夏楝的注意力似乎更在天上,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夏府几人一眼,似乎毫不关心他们的变化、或者会变成何种情形,亦或者早在雷云凝聚之时,她已经看穿所有人的结局。
闻言,初守心中一震,手比想法儿更快,瞬间就把背后的长刀卸下:“要干什么?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天机’到了吧?”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先前在驿站里,夏楝说要替他淬炼偃月宝刀,他问何时,只回答说至少是在别离之前,等一时天机。
所以此刻突然她跟自己要刀,初百将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夏楝道:“时辰未到,只是借刀一用而已。”
初守心中仍有疑惑,可却因那句“时辰未到”而放了心,赶忙奉上。
夏楝接刀在手,手指轻抚刀刃,旋即一挥。
偃月宝刀腾空而起,凌厉刀锋破空,堪比电光,在空中刷地转了个圈儿。
好家伙,刀竟能飞,这还是他那把常人都提不起的重刀么?还飞得这般灵活。
初守惊喜交加,目不转睛,想看看宝刀要去何处。
“原来有人相助……”夏楝眼见因果锁链吞缩,当即道:“百将大人,且为我护法。”
那本来沉重的偃月宝刀穿透虚空,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嗖”地向着夏府后宅掠去——
作者有话说:小守:我们两个真厉害
苏子:啊?不是少君跟偃月刀么?
小守:刀是我的,四舍五入就是我跟小紫花
苏子:还是头儿机灵
守在府外的阿泗:从未见过如此……
偃月宝刀:自动定位已开启
阿泗:从未见过如此聪明伶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之人[求你了]
哈哈哈
这几章夏府风云都是紧张连连高朝之不断,涉及的人物也多些,每一章都要改好多遍,十分之难料理,下章应该就系收尾种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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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护道人战铁傀儡,天命龟……
初百将正恨自己没生一双翅膀, 无法跟着偃月宝刀飞过去细看究竟。
夏楝却道:“百将,且为我护法。”
她一撩衣摆,就地盘膝落座。
初守诧异, 整个人脊背绷紧:“什么?护法……怎么做?”
“莫要让人打扰就是。”说话间夏楝闭上双眼,双手结印, 道印,剑诀, 雷印, 快速变化,合掌一处, 心意为一, 灵识扩散。
初守紧张莫名,他可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毫无经验,但又知道兹事体大。
深吸一口气,就当是在敌军来袭护佑中军主将罢了,极快地下令道:“青山守住厅门, 不许任何人出入,大唐去屋顶, 防止有人滋扰,阿图去院门口把守,敢强行闯入者打死不论。”
众人领命,青山把守厅门,一夫当关, 阿唐飞身上了屋顶,往最高屋脊而去,阿图大踏步向院门处去, 顺便还揪走两个院中的小厮。
苏子白见院子里还有零散仆妇,又有小角门未关,他便前去查看。
初守又对宋叔跟珍娘道:“待会儿若有变故,不要惊慌,只在此处莫动。”
珍娘道:“百将放心,我并不怕。”
邵熙宁道:“我跟大哥一起保护姐姐!”
阿莱昂着头,跟着汪了一声。
宋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笑道:“我竟成了最没用的人了。”
话音未落,屋顶上的大唐突然叫道:“头儿,西南有人过来了!”
初守前行数步,耳朵竖起,不过两三息功夫,只听屋顶上铛铛数声,紧接着是屋瓦松动的响声,有道身影从屋顶跌落,幸而在落地前一翻身,双脚稳住了身形。
初守及时一扶,见他脸色发白,单手捂着肩头道:“头儿,有蹊跷,来的不像是……人!”
不及多说,一有道身形从屋顶坠下。
苏子白正将院中的几个小厮丫鬟或赶出院门,或干脆直接打晕,见大唐跟对方一个照面就吃了亏,不由也如临大敌。
才拔刀,头顶上光线一暗,苏子白来不及多言,纵身跃起迎上。
“珰!”地一声响,是苏子白的长刀砍在对方身上,苏子白却毫无喜色,因为他感觉到手上传来的触感,显然是没砍动,倒像是砍在了铁皮上,震得虎口发麻,身形倒退。
仓促中抬头,却见对方身上果真如同裹着铁甲一般,连头上都戴着铁盔,浑然一体。
观战的宋叔见状,脸色紧张起来,对初守道:“初小子留神,这好像是铁甲傀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苏子白双足落地,那两尊铁甲傀儡也跟着跳了进来,它们动作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厅门口处的夏楝之时,顿时不约而同地疾冲过来。
苏子白急忙挡住其中一尊,却被那股冲力带的步步后退,心头巨震,血气翻涌。
另一尊仍是向着夏楝冲去,初守咬牙道:“来得好!”双拳一碰,走前几步把夏楝挡在身后。
那铁甲傀儡人未到,拳风已经扑面而来,铁卫中阿图的力气算是最大的,可这铁甲傀儡的力道竟好似在阿图之上!
初守自然不会小觑,同样运起十足力道,一拳轰了过去。
双方对撞,铁甲傀儡身形向后一仰,脚下并未退分毫,初守却陡然向后退了两三步,才又死死刹住。
旁边苏子白看在眼里,暗暗叫苦,谁能想到竟然会有两尊铁甲傀儡出现,刀枪不入可要如何料理?他方才几次砍中了那傀儡,却只起了一溜火星子,并未伤到对方分毫。
“是机关术?好刚猛。”初守喃喃,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
这铁甲傀儡确实是机关术,也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在雷火囚狱中自由活动,倘若是一些妖邪阴物的话,根本就进不了雷火之域,若是活物,则逃不脱因果缠身,唯独机关傀儡,不涉阴邪,也非有魂体的活物。
这幕后操纵者必定是个高手,更是个心机深沉的难缠对手。
苏子白跟另一尊铁傀儡缠斗,一边叫道:“头儿小心,这铁傀儡有些棘手。”他的身法灵活,要躲避铁傀儡的攻击还不算难事,难的是挡住他们。
而在这快若疾风的几次对招中,初守跟苏子白发现,这两尊铁傀儡的目标好像很明确,他们是奔着夏楝来的。
只要苏子白跟初守不站在夏楝身前,它们就会立刻冲着夏楝而去。也就是说,只要不挡在夏楝身前,铁傀儡便无意追杀。
此刻厅内受了惊的宾客众人有的回过神来,害怕的想要逃离,冲到厅门口,却被青山喝止。
众人挤在门口上,还以为是夜行司的人不给他们活路,有的流泪有的吵嚷。
青山道:“仔细看,你们不怕被打死就出来试试。”
几人这才看清楚院中的惨烈,地上已经被砸出了几个大坑,那样坚硬的青石,居然会开裂?一棵粗壮的罗汉松几乎被连根拔起,歪倒在地。
而两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在跟夜行司的武者交战。
恰好有个先前不听劝而被苏子白打晕的小厮,被打斗的激烈声响吵的醒了过来,他浑浑噩噩地才爬起来,迎面正对上那奔上来的铁甲傀儡,傀儡一巴掌拍过去,偌大的铁掌直接将小厮的头扇飞,身体也随之高高飞起,落在旁边草丛中,鲜血蜿蜒流出。
厅内的人以为到了外间才是逃出生天,眼见是这样,顿时又吓晕了几个,其他人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也不敢再吵嚷要出门了。
在夏芳梓的院落,那青年正拉着夏芳梓跑了出来。
青年抬头,却见前厅处雪亮电光如同条条锁链从天而降,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更可怕的是,云层之中霹雷声响,两道电光径自向着此处而来。
青年脸色都变了,简直魂飞魄散。
就在自诩必死之时,那电光却仿佛被什么挡住了般,在他们头上二尺,再不能往前一寸。
“这是什么?”夏芳梓总算也看出了不妥。
这不是普通的霹雷闪电,倒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
“快走!”青年拽着也看呆了的夏芳梓,“最好闭上眼睛!”
说话间把手中一道符捏碎,身形一晃,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往院子外掠去。
眼看快到了夏府后门处,忽然听见“咻”的响声,极快的逼近。
青年蓦地转头,顿时汗毛倒竖,吓得几欲死过去,原来身后一柄极大的宝刀,正破空而来,看目标自然正是他们两人。
夏芳梓也瞧见了这把索命宝刀,她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但却知道自己命在旦夕。
她可不能死,受伤也不成,万一弄花了脸……
关键时刻,她把青年往自己身后一推,青年不能置信,骇然地看向她。
臂上刺痛,青年歪头,发现自己左臂血溅,宝刀锋刃所致,切豆腐般,顿时让他手臂分离。
青年惨叫了声:“师叔救我!”
宝刀一击之后,立刻在空中转弯,复又向着两人而来。
千钧一发,有道身影从夏府院墙外冲入,此人身着一袭暗蓝色道袍,两鬓斑白,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
他的人未到,已经抬掌,掌心真气向着宝刀冲去,两下碰撞,宝刀被震的一歪,来者叫道:“朗儿快走!”
青年惊魂未定,断臂处鲜血淋漓,他忍痛向着府外冲去,夏芳梓拽住他道:“朗哥哥别扔下我!”
她原本不知青年名讳,方才那蒙眼人一唤,她便立刻现学现用,装起了可怜。
方才被她一推,自己才断臂的,青年咬牙切齿,却听那蒙着眼睛的中年人催促道:“快些!带她先走!”
青年咬牙,只得拉住夏芳梓,纵身向外一跃!
空中的偃月宝刀似乎发现猎物要逃,刀身颤动,发出嗡嗡响动,天空的雷云也震怒发声,三道金光锁链直冲而下!
那来者蒙着双眼,虽不能见,但却能感觉到那股令人战栗的威压,他大吼了声:“夏府少君,非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么?!”
宝刀以雷霆之势冲来,因果锁链灵蛇般紧随其后,蒙眼男子知道自己若避开,那青年跟夏芳梓必定逃无可逃。
事到如今,他有些后悔把两尊铁甲傀儡都派了出去,不过就算留下,其实也没什么用,头顶雷云因果加身的情形下,要么杀掉施术者,要么逃开雷云范围。所以他下令让两尊铁傀儡去杀了夏楝。
蒙眼人张手一扬,一块看似古朴的带着花纹的龟甲腾空而起,刹那间,那三道索命的因果锁链猛然阻住了去势。
这看似普通的龟壳,并非寻常之物,乃是上古遗物,最大的功能是能够遮掩天机!
因此就连因果枷锁,都会被蒙蔽一时。
稍纵即逝的瞬间,青年已经拎着夏芳梓出了墙头。
然而那偃月宝刀却来势不减,蒙眼男子倒退数步,终于断喝一声,右脚在地面狠狠一跺,双手合击,浑身真气化作一道凶猛的斑斓豹子,向着宝刀迎上。
与此同时,空中的三道锁链直奔那古朴龟甲而去,电光如雨从半空洒落,那龟甲喀喇喇发声,竟化作碎片自空中坠下。
“我的天命龟甲……”蒙眼男子锥心刺痛,却也顾不上了,挥袖转身。
豹子巨吼,宝刀不让,两方相交,刺耳的声音震天,甚至于逃出夏府的断臂青年也受不住,身形陡然坠地,不堪忍受地要捂住耳朵。
夏芳梓也拼命捂住双耳,鼻端有鲜血滴滴落下。
宝刀跟金光豹子对撞,惊天动地的响动过后,豹子化作一道虚影消散,宝刀已经直逼蒙眼男子。
蒙眼人一脚已经到了夏府墙头之上,只觉着身后一股寒风入骨,他不敢回头,只拼尽浑身最后气力想要逃出这雷云覆盖范围,他也管不了偃月宝刀了,自己的天命龟甲也已折损,如今没有什么东西再帮他遮掩天机,只要再慢一寸,因果锁链必定缠上他,到那时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逃脱。
而若上了那因果枷锁,其中的恐怖绝痛处,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他宁愿死也不要被卷入其中,所以他只要速逃。
这夏府少君小小年纪,出手却如此果决狠辣……
后背处剧痛袭来,冰凉之物已经穿入了他的后心,蒙眼男子汗毛倒竖,薄唇紧抿。
就在此时,偃月宝刀带着一溜儿血花从蒙眼男子的后背激退而出,像是有无形的手在后面拽着一般向后倒飞出去。
蒙眼男子的身体被宝刀带的往后迟滞一瞬,最终又重重跌落在地。
耳畔只听见外间的青年厉声吼道:“师叔!”
青年撒开夏芳梓,扑向那蒙眼男子。
前厅。
原本雅静的院落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一片狼藉,地上的青石好似被什么刨出来般的东倒西歪。
初守赤手空拳,跟铁傀儡对了十数招,如果比起反应敏捷来,傀儡着实不能跟初守相比,被他几拳打中身上。
但它皮糙肉厚,根本伤不到其根基,而且看似不会疲累。
但这般对招也不算一无所获,初守跟苏子白摸出这傀儡的弱点……也就是他们的“眼睛”。
铁傀儡上下称得上异常的也只有他们的眼,或者说是眼睛的方向,那里略空,似乎被什么遮掩住,但又不像是铁甲。
他们似乎是靠眼睛来辨认夏楝的方位。
有弱点就好办了。趁着苏子白跟另一只缠斗期间,初守大喝一声,一拳轰向傀儡的脖颈,左手的破障刀陡然划出,仿佛是闪电起于掌心,锐利的刀气袭向那诡异的眼窝。
铁傀儡身形晃动,动作停了一刻。
就在初守观察它反应之时,铁傀儡却仿佛暴怒,猛然向着他又冲了过来。
初守心中一动,特意将身形往旁边挪开了些,显出身后的夏楝。
这次,铁傀儡没有如上回一样迫不及待冲夏楝而去,却如追着死敌一样追上了初守。
门口的阿图瞪大双眼,急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上去相助。
“好家伙,真盯上我了。”初守嘴角一挑,“好得很,也该彻底解决了。”
铁傀儡一拳轰出,似乎想将他砸成肉泥,初守身形腾空,悬空斗转,长腿横扫,踹向铁傀儡的手腕。
这一脚力道刚猛,铁傀儡无坚不摧的手腕发出咔咔响动,竟扭变了形,初守眼神如鹰隼般,脚步不停,旋身绕到铁傀儡身后,几乎跟傀儡背对背,他弓步沉腰,双手擒住铁傀儡另一只手臂,断喝一声。
铁甲傀儡的左臂,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初守将手中断臂舞动,暴风骤雨一样,打在铁傀儡身上。
原来他在识破这铁傀儡是机关术后,便想通一件事,但凡机关,必定是机巧而成,但凡是机巧,那一定是有接洽关口的,这铁傀儡从外看来无坚可催,那内里呢?所以在对战中初守有意无意的,每一掌每一拳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是准头极佳地打中了铁傀儡的各处关节上,果真经过他观察,铁傀儡的动作确实有些放慢,四肢略见松动。
铁傀儡断了一臂,又毁了寻找目标的双眼,暴怒,初守周旋中对着苏子白使了几个眼色。
到底是多年的同袍,苏子白心领神会。初守且打且挪步,苏子白也悄然引着那铁傀儡向着此处,逐渐地,苏子白挪到了夏楝身前,初守便跟另一尊在他们右侧,初守眼见时机已到:“快让开!”
苏子白当即施展轻身功夫跳了出去,跟他对战的那傀儡蓦地看见前方夏楝,立刻冲了上去。
却在此时,初守引着那尊铁傀儡退到夏楝前方正好拦住了那尊,顿时形成了两尊铁傀儡夹击初守的局面,且距离不足一步之遥。
暴怒的那尊铁傀儡挥拳打向初守,初守听到脑后响起的劲风袭来,似乎还有人在惊呼,他却不理不睬,手中破障刀向着对面傀儡眼中刺去。
“啪……”身后的傀儡跟身前那只几乎同时出招,两只铁掌拍在一起,火花四溅。
惊险万分,青山跟阿图几个不由都叫起来:“百将!”
苏子白隔着五六步远,虽相信初守不至于如何,仍是提心吊胆。
两尊傀儡相拼,其中那被扯掉手臂的倒退两步,初守咬紧牙关,纵身跃到它的头上,双手勒住不太“存在”的脖颈,一拽一扭。
傀儡踉跄着,轰然倒地。初守单膝半跪地上,喘着气,不敢放松,抬头看向对面那尊。
那尊铁傀儡的眼睛被毁掉,找不到夏楝方向,头摆了摆,竟随意向着中堂而去,那窗户旁边正躲着若干人,见状又是一片惊呼。
若给这铁东西闯入,只怕会血流成河。
初守眯了眯眼睛,拔腿又冲上去:“老子在此!”
他自廊柱旁闪身一绕,飞起一脚踹中傀儡的头颅,铁傀儡似又找到目标,顿时又向着他奔来,一掌拍出,那腰粗的廊柱晃动,竟是被拍的断裂歪斜,头顶上扑簌簌落下许多尘土。
初守心中一跳,发现自己错了——不该到廊下来拦傀儡,毕竟夏楝可就坐在廊下门口,他担心地回头去看,生恐对她有碍。
却听见一个声音叫道:“百将!”
初守来不及回头,直觉让他提一口气,单脚勾着栏杆,身形向后倒仰,堪堪避开了傀儡的致命一击。
他肩头本来就有琅山上所受的旧伤,方才那样斗狠,伤口早就绽裂,流出血来。
苏子白提刀冲上前,大唐也疾冲而至,双双挡在他身前,门口的阿图却发疯般冲向傀儡,顶牛一样,将它往后硬推出去。
两方角力中,撞上一根廊柱,喀喇喇,屋瓦雪片般坠落。
初守本还要上去,眼见那廊柱摇摇欲坠,连带着廊顶上灰瓦坠落。
他急忙掠到夏楝身旁,一掌拍飞差点落在夏楝身上的屋瓦,又将身子挡在她的跟前。
珍娘跟邵熙宁也冲过来,尽量张开双臂把夏楝护在中间。
苏子白跟大唐索性一人抱住铁傀儡一只手臂,阿图则拥着它的身体,三人并力阻住。
就在这关键时候,半空“咻”地响动,初守扭头,惊见是自己的偃月宝刀飞了回来。
他眼皮一跳,耳畔仿佛听见夏楝道:“去吧。”
初守福至心灵,脚下一点,童子望月,探臂握住偃月宝刀,口中喝道:“让开!”
苏子白跟大唐两个顾不得身法不身法了,向着栏杆外双双跳开。
阿图奋力将铁傀儡推了把,将身贴在墙上。
初守道:“吃你爷爷一刀!”偃月宝刀泰山压顶般劈落,正中铁甲傀儡脖颈。
那坚硬无比的头颅坠地的瞬间,傀儡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地上的砖石顿时被砸的纷裂。
夏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们简直人山人海。
本是为了看迎亲的热闹,沾沾喜气,但万万想不到,前一刻还阳光灿烂,此时却乌云密布,偏偏那厚重云层正笼罩在夏府上空。
百姓们起初还远远地指点,慢慢地走近些,越发觉着古怪。
那云竟是不散,在夏府顶上盘旋。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夏府顶上有云?还有雷声?别的地方却都没有?”
“这、前一刻还好好的,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不怪他们猜疑,这场景委实太诡异了些。
众说纷纭,百思不解。
直到看见一道熟悉人影从夏府门口走出。有人震惊地叫嚷:“快看,那是新郎官吗?为什么新郎官是一个人出来的?”
人群有些沸腾了,疑惑为何不见新娘子。
起初还以为是婚礼的步骤如何,可是眼睁睁地望着池家的那美少年面挟寒霜,策马而去,身后的一众鼓乐以及迎亲众人也都一头雾水,却只能尾随返回,曲乐无声,犹如斗败了的军队,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景。
“看样子夏府当真出了事。”有人偷偷议论。
也有的说道:“是不是跟今日夏府另一位姑娘回来有关?”
夏楝回归这件事,还未曾传开,只是少数耳聪目明的人知晓。
许多目光投向夏府门口,却发现大门不知何时已被关上,门边竟有一位夜行司的铁卫在把守。
就在所有人不明所以之时,一队巡逻士兵自十字街飞快跑开。有人察觉不对,跟着过去,才拐弯,就发现夏府后宅方向院墙外,有几道身影十分可疑。
夏芳梓被青年男子攥着手臂,力道大的让她怀疑自己的手几乎都要被捏断了。
但她没法儿开口嫌弃,因为这是她自己要求的,从青年男子以及那蒙眼人的反应看来,夏芳梓知道自己若是落在府里,只怕会比死还更难受。
所以她非但不能怪,反而要感激对方在危难时候没有丢下自己。
但……现在的情形却实在不容乐观。
蒙面人被那把刀贯穿,多半是死了,青年断了一臂,失血过多,又见师叔如此惨状,也晕厥过去。
而因今日的大婚,满城百姓鱼龙混杂,县官也怕出事,格外派人在夏府之外巡逻。
此时士兵们纷纷赶来,可怕的是,还有许多百姓尾随。
“那是什么人?为何竟好像是穿着新娘子的喜服?”
“好生古怪,是哪家的新娘子跑出来了么?怎么偏生跑到此处?”
今日是难得的黄道吉日,毕竟夏府少君大婚,自也有不少门户人家,也是定在这同一日,是以众人猜测纷纷。
为首的巡捕打量三人,面色不善:“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这两个人又怎么了?”
眼前场景触目惊心,一个蒙着眼、身受重伤生死不知的人,一个断了一臂的青年,还有一个身着喜服的女子。
这是什么组合,简直叫人想破脑袋想不出来。
夏芳梓没法儿在这种情况下表明身份。
“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娘子?为何跟这个后生拉拉扯扯?”围观百姓中有人叫嚷。
也有人道:“咦,是不是从夏府里出来的?夏府少君今日大婚,这又是……”
夏芳梓下意识地转开头,唯恐被人认出来。
猜疑声不绝于耳:“看着打扮倒是极其体面,怎么……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她身旁那个男子又是何人?啧啧,总不成是哪家的小娘子不守妇道,新婚之日跟人私奔……被发现了正追着呢?”有那不正经的想入非非。
谁知一言之后,忽地有个人叫道:“等等,为何我看新娘子的容貌、好像是……”
夏芳梓毕竟算是素叶城里有名的人物了,众人心目中的准天官,她除了经常出入于各高门大户外,也时而往些道观寺庙中去,只为了维持这个“盛名”,至于穷苦百姓一边儿是绝不肯去的,除非是跟府里串通好了的,又或者是为了做戏博名声才去敷衍一二。
但这么几年来,素叶城中见过“夏府少君”的,上到士绅官吏下到平头小民,倒也对她不算很陌生。
此时人群中正有个小商户店老板,曾经去某富贵人家做客之时,确实曾见过夏芳梓的,他还为此津津乐道四处宣扬来着。
而听见他的话,周围众人先是嗤之以鼻绝不肯相信,毕竟那可是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奉印天官夏府少君,此刻应在夏府之中……
等等,刚才新郎官似乎只身而去。
又联想到夏府顶上那盘旋的雷云,以及方才闪电频出密集地落在夏府之中的情形,众人忽然安静。
为首的捕头细细打量夏芳梓的脸,忽然也吃了一惊,顿时恭敬起来:“您真是…夏府少君么?”
他仿佛是曾在县衙见过的。
夏芳梓知道是避不过了。
人群鼓噪开始向前,都想看个仔细。
忽然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这有何疑问,这位,当然正是夏府那位少君了。”
其他人的议论,因怕冒犯,故而都窃窃私语。
此人的声音却清晰高拔,顿时把周围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夏芳梓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却发现那边站着的竟是仙风道骨的真人。
太叔泗迈着四方步上前,双目含笑地望着夏芳梓,微微拱手行了个礼,道:“在下此次前来素叶,正是要去夏府一趟,不想少君竟在此处,不知是发生了何事?难道府内生变?”问到最后,他的眼中多了点儿关切。
夏芳梓看着他的容貌谈吐,气质装扮,真真十足一个世外高人的样子,她迅速镇定:“阁下是?”
太叔泗道:“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少君不认得我么?在下乃是自京城监天司而来。”
夏芳梓听见“监天司”,先是一惊,继而却喜道:“原来是京内的天官大人,失礼了!”她赶忙惺惺作态行了个礼。
太叔泗一拂麈拂道:“不必多礼,只不知府内究竟如何?少君又为何这般狼狈,这两人是?”
夏芳梓方才在心中一直迅速地在想法儿,此刻已经有了主意,她道:“说来话长,不过是家门不幸,家丑不可外扬罢了。”
眼前之人既然是京城监天司的,看来又是个有能耐的,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她的脸色沉痛,仿佛受尽了委屈而隐忍。
太叔泗道:“哦?我是个最爱抱打不平的,既然来了,便有意管上一管,不知究竟如何,少君可说之。”
夏芳梓回头看了眼夏府上空的雷云,还好,似乎有消退的迹象,她便道:“今日我与池家大婚,不料我失踪已久的堂妹突然回到府内,大约是心中气恼,故而竟不顾府内众亲眷长辈,竟是闹将起来,她应该不知从哪里学了些法术,就……如此了,唉。”
“啊?”太叔泗似乎一无所知,惊奇地问:“这还了得,怎会有如此不晓事的人呢?不过少君是身负大气运的,又是众望所归的素叶天官,想必要制住你这位堂妹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夏芳梓心中暗骂这人真真多嘴。可知她连夏楝的面儿都没见着就逃之夭夭了,光顾着逃命,还轻而易举呢。
“城中百姓都知道,我因惦记堂妹,这多年来才没去印证天官之位,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又怎能对她动手呢?只能委曲求全的相让,可是她竟然……不依不饶地动了杀招,如今家中长辈只怕已经惨遭毒手,我是受这两位仗义相助,才勉强逃了出来的。”
要不怎么说夏芳梓刁钻阴损,她这样快就能颠倒黑白,而且合乎常理。
果然有百姓被言语迷惑,尤其是看着蒙眼人跟青年的惨状,有的叫道:“岂有此理,怎会有如此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搅乱了少君的大婚不说,还要杀人?简直是邪魔行径,少君又何必顾惜什么往日情分,速速将她镇压才是。”
夏芳梓见有人上当,正中下怀,垂泪道:“我倒是也想,只是她的手段着实厉害,也不知哪里学的邪术……”她特意看了眼太叔泗,又看向那逐渐散开的雷云。
若太叔泗是旁人,只怕就也上钩了,必定自告奋勇要去替她出头。比如旁边那县衙捕快们,便义愤填膺。
太叔泗若轻易能中招,他也不是皇都上下有名的鬼见愁了。
若说夏芳梓是只黄鼠狼,那太叔泗则是成精的狐狸,且是修行了千年的狐狸。
夏芳梓以为太叔泗会进自己的套,殊不知自己才是被套住的那个。
“哎哟哟,你说那个呀。”太叔泗一指雷云方向,“那是邪术么?”
“当然了,连我都不能敌。”夏芳梓含泪的双眼望着他,楚楚可怜。
太叔泗轻描淡写地笑了:“嘿,我竟然不知道,本朝帝师大人的成名术法,监天司记录在案的雷火囚狱,天下各方奉印天官可望而不可即的因果锁链,竟然是夏姑娘口中所谓的邪术啊?”
震惊。
夏芳梓眼中仍含泪,眼神却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太叔泗,因为过于意外,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错看了对方。
周围的百姓们也慢慢地跟着反应过来:“什么?那一大片的乌云竟然是监天司的法术?那、那施法的人是……”
“你傻啊,方才不是说,是府里才回来的那位姑娘么?好像是二房的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这位天官大人的说法,那法术是极了不得的,连寻常的天官都用不出来,那位姑娘居然可以?那说明……”
大家的目光不住地在太叔泗跟夏芳梓之间转来转去,有人小声道:“难道我们眼前这位少君,根本就不是我们城的天官?”
这很小的声音却如同一星火苗。越来越多的人用异样眼神看向夏芳梓,人群中一个声音道:“我早就说过,楝姑娘才是真正能成为少君的人,当初我跪倒在夏府门口求他们救救我家娘子,这个女子明明看见了我,却仿佛连看我一眼都觉着弃嫌,是楝姑娘向我伸出手,也真的医好了我娘子。”
说话的正是甘老三,他知道夏楝回了夏府,竟是不放心,便随着众人呆在夏府外头,果真有意外收获。
“可是、真宗寺的老鼋……”有人异议。
幻化成普通人面目的赵城隍哼道:“这世上本就有些借运掠气的法子,只怕他们才是真的用了邪术来瞒天过海!”
“难道所谓少君真是骗局?她根本不会成为天官?”
“对,一定是假的,要真的是天官,她为何不敢去县衙照心石?还拿楝姑娘做借口,我就觉着这很说不通,如果真有能耐,就算为了咱们素叶城着想也该去速速通过印鉴,毕竟受封天官后素叶的气运都会上升!”
“说的是,城外琅山妖魔联合贼匪作乱,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能铲除,知县大人来求一求夏家,那妖魔才会消停一阵子……难不成根本就不是害怕天官之力,而是……或者那妖邪跟夏家有什么勾结……”
百姓们虽容易被蒙蔽,但也不是真的傻子,有的先前碍于夏府气焰跟众人口舌,心中怀疑却不敢说,此时七嘴八舌,竟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
围观众人看向夏芳梓的眼神都带上了愤怒之色:“骗子,这是个骗子?”
“假的,她是假的!可恨……”
“打死她!这个贱人!蒙骗了我们所有!”
万千猜忌,万千唾弃。
夏芳梓的眼睛睁大,心则慢慢地往黑暗深渊中沉去,怎么可能……今天明明该是一切的终结,是自己大获全胜的一日,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到手的所有似乎都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异样的眼神,质疑的口吻,千夫所指,唾沫横飞。
她明明逃出了夏府中的因果枷锁,此时却俨然又似因果加身,昔日夏楝遭受的耻辱诋毁,此刻千百倍落回她身。
这些蝼蚁怎么敢的……
都怪那……可恨的夏楝!
夏芳梓试图捂住耳朵,脑海中却有个声音适时响起。
太叔泗旁观看戏,眼眸冰冷。
就凭夏家人胆敢把夏楝当血包来借运掠气这一点,就足该千刀万剐,要知道,除了皇都鬼见愁的大名,他可也是监天司最护短的司监。
他长笑了两声:“野鸡偷了凤凰的羽毛插在自己身上,就真当自己是只凤凰了?岂不知野鸡就是野鸡。小贼偷到了县官的官印招摇撞骗,就当自己是知县了?贼就是贼而已。”
还胆敢煽动他太叔大人去给她出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倒非是瞧不起野鸡,毕竟野鸡也有修行有道的。
凤凰也好,野鸡也罢,可抓着凤凰敲骨吸髓还要取而代之又算怎么回事?
身旁,赵城隍心想:这个人的嘴可真毒,跟这幅出尘之态完全不衬,简直叫人怀疑真是皇都天官么?
不过他喜欢。
想想自己身为素叶阴官,竟然也被蒙蔽了这么多年,还差点儿害素叶失去了真正的天官种子,他就无地自容。恨不得太叔泗的嘴更毒些才好。
两人各自寻思,无人察觉,旁边的县衙捕头望着夏芳梓,面上神色逐渐凝重——
作者有话说:铁甲傀儡:这一通马杀鸡给我做的,浑身骨骼……[化了]都松快了
小守:[哈哈大笑]嗯嗯,两位大爷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阿泗:今天好运气,打野捡野鸡![狗头]
赵城隍(不敢惹):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抱抱][红心]
第33章 第 33 章 霍家破釜沉舟,苏子狐假……
尘埃落定。
苏子白几位各自喘息。
众人的目光却统一地都看向仍旧端坐在地的少女。
夏楝双眸微微合着, 珍娘跟邵熙宁还守在她的身旁,宋叔跟他的随从站在厅门处,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多了一抹敬畏。
夏楝没言语,灵识内沉。
在玉雕龙的空间之中, 一道魂体踉跄站住。
他有些慌张,左顾右盼:“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手在身上摸索, 他明明记得自己受了极重的刀伤, 万难活命的,难道……是山中长老出手?救他渡过此劫?
对, 一定是如此。
“小丫头, 今日之仇,我温宫寒记住了, 等我缓过气来,绝不相饶!”他恨恨地说道。
就在此时,旁边的花丛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老金,你听那个玩意儿在嘀咕什么?”
另一个闷声道:“我听着他说要不放过谁。”
温宫寒猛然震惊:“什么人?!”
花丛中窸窸窣窣, 辟邪说:“小心些别压坏了药草,自打跟这些夜行司的人同行, 主人的药用的越来越多了,主人又没多少时间炼丹,指望你也不成。”
老金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小心着呢。”伴随着“吧嗒”一声响,辟邪跳出来:“你看看你这夯货, 说着说着又压坏了一枝,这可是宝贵的地魂草!”
温宫寒莫名,这两人说了半晌, 他竟没看到人影,心中忖度难道是山上长老认识的什么高人。
直到辟邪跳起,他才看清楚,原来那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守宫。
“妖邪?!”他大叫。
辟邪扭头,圆眼睛瞪着他,竟给他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与此同时老金也终于从花丛中跳了出来,原来是只三足蟾。
辟邪叉腰指着温宫寒:“老金,这魂体身上有黑气,又被灵主送到此处,应该是给我们的加餐点心吧?”
老金说道:“我也这么觉着,但只有一个,我们不如一家一半。”
温宫寒如遭雷击,低头看向身上,这一刻,本来瞎了的眼睛突然能看清了,他身上并无刀伤,完好如初,确切地说……他如今竟是一个魂体!
原来从他在夏府墙外被偃月宝刀追上,他的魂魄就离体了!
那小少君果真好狠毒,好手段!
他来不及反应,辟邪跟老金却冲了过来,辟邪一张口,舌头卷住温宫寒的头,老金不甘示弱,张嘴,便要吞住他的脚。
两个灵宠一左一右,拔河似的,互不相让。
温宫寒惊魂未定,又苦不堪言,拼命挣扎。
忽然有个声音道:“此魂尚且有用,你们玩玩就罢了,别玩死了就成。”
两个灵宠闻言似乎更兴奋了。温宫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想到变成了鬼魂居然还能当灵宠的玩具,更不知那小少君还会用什么恶毒手段对付自己。
夏楝又调息了片刻,睁开眼睛。
吃了两枚丹药,才有力气站起身来。
她缓步走到铁甲傀儡旁细细端量。
这傀儡通体用寒铁铸造,雨淋而不锈,又能防御寻常刀剑攻击,而且内里构造颇为机巧,如此废弃,仿佛暴殄天物。
她心念一动,自己身旁似乎正缺此等物事,倘若可以修理如初,自是一大助力。
手抚过铁甲傀儡躯体,瞬间,那九尺的傀儡消失于掌心,连同地上的头颅也一并无踪。
又走到另一尊旁边,如法炮制。
初守拎着刀,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他可不保证这些冰冷的铁东西是否跟人一样倒下就是死了。
直到看见夏楝举手间竟将这两尊铁甲都收了,才放心地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台阶上调息,青山忙上前替他查看身上的伤。
屋内众人见无事,也都大大松了口气。
陆陆续续,有胆大的迈步走了出来。
外头虽然飞沙走石打的地暗天昏,但好歹有夜行司的军爷在,何况还有个夏楝。
跟屋内那种种阿鼻地狱的场景相比,院中虽称不上是好地方,却好歹还是个正常人间。
苏子白喘了几口,见有人走出来,他便忙起了身。
走到厅门口向内张望了一眼,除了一些吓得半晕之人,屋内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分之一,其他多数都是遭了雷火拷问,被因果缠身后的受刑之人,至少一半都没了人样,其他刑责轻的,也都精神气大减,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到几十年不等。
至于一些罪大恶极的,如江夫人夏昳夏芠之流,则在漫长的岁月囚牢中折磨至死后,复又灰飞烟灭,魂魄躯体皆都不存于世。
今日在堂中发生的事情虽然清晰明了,但苏子白也没想到这雷火之下,会有如此惨烈的后果。
怪道先前夏楝曾秘密吩咐,让派了铁卫守住夏府四门,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撞进夏府的,也合该是应了因果,至于想出去,则是不能够。所以除了堂中之外,夏府内上下人等,相当于也经历了一次雷火拷问,但凡亏心有罪者,没有一个能逃脱的。
如今的夏府,干净多了。
仔细一想,苏子白虽置身事外,也是心有余悸。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中伶仃而立的那道看似柔弱的身影……好一个夏少君,本以为三川客栈与琅山灭妖后,已经知晓了她的菩萨心肠霹雷手段,可今时今日亲眼目睹雷火之下因果锁链的威能,才知道还是自己眼界不够。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苏子白快步走到初守身旁,同他低语了几句。
初守略一思忖,点头道:“这些事你在行,自去办就是了,不用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