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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龙说 八月薇妮 23684 字 26天前

第26章 第 26 章 廖督统完璧归赵,二堂兄……

向来人人称道的新郎官突然当街赛马。

街口处人声吵嚷, 有人叫道:“发生何事了?”

按理说本是黄道吉日,新郎官不至于会被什么冲撞了吧?

在新郎官驻马之前,围观的百姓们岂能知晓, 这看似来闹事的一对老翁夫妇,竟会引发如此大的动荡。

此时见如此情形, 人潮几乎涌动起来,纷纷向前, 似乎想看的更清楚明白。

甘老三夫妇不敢打扰, 站在路边眼巴巴地张望。

怎奈身旁围观的百姓们心有疑窦,有人便询问:“这位真是夏家少君?可是夏家的少君明明是如今在府里待嫁那位吧……”

妇人闻言, 脸上露出一点嫌恶之色。

甘老三看了眼娘子, 叹气说道:“你们要怎么说,都随你们, 但在我们眼里心里,只有这位少君。”

“你方才说救了你娘子性命是何意?可是真的?”

甘老三踌躇,旁边妇人却道:“这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又不是咱们捏造的,哼, 要不是这位少君,我们早就家破人亡了, 哪还有今日的好日子呢。”

数年前,甘老三的娘子赶集路过一处坟地,回家之后便头脑发热,昏迷不醒,请几位大夫看了都无效。

于是又找了乡间有名的卜算之人, 说是撞了煞,烧了些符纸做了法事,起初甘娘子清醒了两日, 但也只是两天而已,更变本加厉地高热昏厥,时而昏迷中呓语,眼见要不好了。

当时夏家少君的名声正盛,人人都说夏家长房的夏芳梓天资不凡,有奉印天官之姿,传的神乎其神。

甘老三求救无门,又觉着奉印天官必定是心慈仁善且能够祛邪除灾的,故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求到夏府门口。

夏府的门第自然容不得他们随意进入,被小厮拦住。甘老三便在门外跪求。

那些小厮们撵了数次,忍无可忍,大概是觉着对夏府名声不好,把他拉到角落痛打了一顿,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能劳烦我们大小姐出手?不看看我们大小姐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豪绅大族要么高官厚禄,这样还忙不完呢。还轮得到你?贱命一条死就死了,滚远点!再敢跑来找晦气,就先送你上路。”

而在巷子外,是盛装打扮出门交游的夏芳梓,她明明往此处看了一眼,但那眼神中也充满了鄙夷跟厌恶,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那时候甘老三才明白,原来人家的这位“天官”,不是来照护他们这种“贱民”的。

就在甘老三血泪横流悲愤莫名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别哭了,我来帮你。”

甘老三本来不抱希望,他认出这个小丫头曾去他们烩面馆吃过面的,只是她表现的似乎很窘迫,要一碗面也要算计很久,给他的钱都是带着温度的,显然是舍不得、在身上带了很久的样子,那会儿甘老三跟娘子看她年纪小又瘦弱,还每次偷偷地多加些肉面。

此时才知道原来她是夏家人。

夏楝叫他回家拿了两样甘娘子贴身之物,以及她一缕发丝,便让他回去等着。

当时甘老三觉着自己可笑,为何竟绝望到相信一小丫头的话。

谁知当天夜里,睡梦中只觉着屋内刮过一阵阴风,隐隐鬼哭狼嚎。

次日早上,甘娘子便醒来,神智如常。

原来这些日子,甘娘子总是梦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鬼缠着她,让她不能清醒。

但昨天晚上,有个小女郎出现,她手中拿着一根柳条鞭子,轻轻地抽打身上,那鬼竟吃不住,被她打的从甘娘子身上窜出,哀嚎奔逃,却竟是被细细的柳条抽做了飞灰。

“不用怕,它不会再来了。”小女郎临去时候笑着说:“你们的烩面很好吃,多谢啦。”

没有要他们的钱财,甚至未曾叫他们张扬,还记得他们的那一点拿不出手的小恩小惠。

这样的少君……

当满城都流传夏府的小女郎跟人私奔的谣言之时,两夫妻半点不信,几次跟人分辩,当发现同糊涂人说不明白后,他们就在家里给夏楝立了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所以今日就算满城轰动都为了那所谓的府里的少君,但对于甘老三两口来说,他们唯一的恩人,只有那位小女郎,他们人微言轻,做不了更多,唯一的能做的便是在沸沸扬扬的“东家有喜今日歇业”之中,仍是把铺子开着,以自己的不去参与那所谓盛事做无声地抗拒。

甘老三无法忘记,当时他在暗巷内被打的起不了身,那小身影出现他面前的样子,就如同今日她坐在武官肩头,略略带着悲悯,自云端俯视终生。

怎么会忘记,那是他绝境里的唯一的救赎。

夏府。

真是罕见的一幕情形。

夏楝并不在意池崇光如何。

只是望着眼前憔悴的老妇人跟伤痕累累的老翁,夏楝原本静若止水的心忽然悸动。

夏楝以为自己不会有更多的感情波动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天真单纯的小紫儿了。

不是因为小白玉京的遭遇,当然,也跟小白玉京脱不开干系。

夏楝只知道,当她从濒死到再度睁开双眼,在看见廖寻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齐物论》里记载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在那一刻,夏楝也是同样的感觉,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失去所有记忆,几乎不知自己是何人。

在醒来之后的数日,身为夏楝的过去近十八年的时光逐渐在脑中一一记起,分外清晰。

过去那些不懂的事,看不透的人,却在脑海中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就好像她是个极为清醒的旁观者,从事不关己的目光去看一个陌生人,把她以及她短暂的生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脉络清晰,鞭辟入里。

夏楝记得廖寻望着她的时候,眼底闪烁的似曾相识的光芒,可是在夏楝十八年的记忆中,从不曾出现过有关于廖寻的记忆,可为何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故友相逢”似的惊喜。

她不确信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是你……么?”这是廖督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至今仍叫她百思不解的话。

夏楝觉着廖寻应该隐瞒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男子,沉默,温和,寡言,疏离,兴许还有些许悲伤的气息,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

可是他惜字如金的没有说更多的话,而夏楝也没有想要追根问底的爱好。

廖寻带她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小白玉京,她在路上把夏楝短短的十八年梳理清楚,却仍是看不透那位廖督统所思所想,乃至所做。

他相待她的方式,太过奇怪了。

廖寻之于夏楝,如父如兄,如子如弟,何等怪异。

但偏偏他待人的方式态度,却又纯属于自然,并不叫夏楝难受或抵触。

至少,他丝毫恶意都无,这是她所能确定的。

假如那条路能够长一点,或者如初守他们所说,廖寻能够一路护送她回夏府的话,也许,她有机会更深入的了解一番廖寻。

想来他也是同样打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被急召回京,只能传了初守来接手。

兴许也是天意。

廖寻离开之前,把一枚极其朴拙的深碧色玉雕龙给了她。

夏楝看得出他似乎不舍,想来这应该是他极心爱之物,才会让他这原本已经清心寡欲的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也没有要夺人所爱的喜好,当下拒绝,廖督统却说道:“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怪异的微红。

廖寻走后的那天晚上,夏楝夜间盘膝打坐,手中握着的玉雕龙竟隐隐生辉,下一刻,她便身处一处奇异空间。

空间内灵气充沛,一处灵泉汩汩翻涌,旁边大片的花圃,空气中是药香跟花香混合的气息,叫人心神舒畅。

药圃中有一朵红花格外打眼,夏楝走过去要细看,却意外地发现,花丛中伏着一只三足蟾,只是它显然正在沉眠,那朵红花便顶在它的头上,而在三足蟾旁边,四仰八叉睡着的却是一只通体发白的守宫。

夏楝不知廖寻晓不晓得这一枚玉雕龙里自有天地。

守宫辟邪跟三足蟾相继醒来,见了她甚是激动,他们两个称呼夏楝为“灵主”,夏楝询问是何意,又询问此处天地是何物。

辟邪说:“灵主怎么不记得了?这里是你所造的灵台境,之前灵主说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就把此境封印在玉雕龙里了。”

“灵台境……我造的?然后呢?”

三足蟾老金道:“从主人封印玉雕龙后不久,我们就感觉到主人的气息逐渐淡了,然后我们就也陷入了沉睡中。”

辟邪说道:“是啊,几乎都不知道睡了多久了。还好灵主回来了!”它靠近夏楝,轻轻地蹭蹭她的手。

两个虽是灵物,但问起在封印之前的事情,他们却都也语焉不详,只记得被夏楝收入灵台境的经过,关于她是如何情形,不能说一无所知,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此时此刻,夏楝对上老妇人悲伤欲碎的双眼,身体的本能,或者血亲的羁绊,让她紧紧地握住了老妇人枯瘦的双手。

掌心中老人干枯粗糙的手、一点点微温,偏偏是那点温度,令夏楝的鼻子有些发酸。

池崇光的一声唤,没叫夏楝动容,却把老妇人吓得一抖。

“阿姥莫怕,我回来了。”

夏楝轻拍了拍李老娘的手臂,阿婆是极良善怯弱的人,已经受够了惊吓。

“池少郎唤我何事?”她头也不回地问。

池崇光好不容易翻身下马,通身的力气消散大半,他明明有很多话想出口,嘴里却仿佛被塞了一枚黄连,苦涩的呛人。

这是夏楝生平第一次如此冷冰冰地称呼池崇光为“池少郎”,语气像是对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他的气息都开始不稳:“你……”

夏楝看着李阿婆的惶恐,霍老爹身上的伤,没等池崇光想好说什么,她道:“你若无话,且请退下。”

池崇光的双眼大睁:“你……什么!”

夏楝道:“我且有事要办,为何这些人敢当街殴打折辱我的至亲,甚至要对他们下死手,是有谁指使,还是故意放纵。”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两位老人身上,他想说自己不知情,但张口推责向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他也不屑去多费口舌。

夏楝缓缓站起,她终于转身直视池崇光。

池崇光如愿以偿对上她的目光,但他立刻后悔。

比之陌生人都不如。

两个人之间只一步之遥,看起来却仿佛隔着一条天谴沟壑,过去的种种所谓两小无猜之类,都化成了滔滔地烟水。

池崇光的眼睛泛红,手攥的死紧。

他有能够口灿莲花七步成诗的本事,可此刻却连说一个字都艰难。

正在两人对峙之时,身后一个年长的锦衣男子疾步走了过来,他来到池崇光身旁,问道:“东明,怎么回事?先前可是惊了马儿?”

有点不以为意地瞥了眼初守等人,目光落在李老娘跟霍老爹身上,淡淡道,“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处置就是了。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别为这个耽搁,吉时眼见就到了……”

初守“嗤”了声,双手抱臂。

池崇光咬唇。

那男子看出了一点蹊跷,不由又看了看初守,以他的阅历,自然能看得出这些人里,多半是以初守马首是瞻,他也认出初守苏子白夜行司的服色,但那又怎样,夜行司就算是强龙,那他们也是不可撼动的地头蛇。

何况夜行司的人不过是一帮粗莽军汉,怎能跟他们这种朝廷显贵世家大族比。

更不必提今日是池崇光的大日子,他懒得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可是池崇光的反常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男子终于将目光投向夏楝——他方才刻意忽略了夏楝,一个通身小道士打扮的少年,不该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以他才第一时间观察初守。

不看则已,当目光落在夏楝面上的时候,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莫名的熟悉感涌起,但又琢磨不到是为何。

“四叔,”池崇光的声音已经是极力克制了,但还是透出一丝仿佛因为太冷而生的微颤:“你看清楚她是谁。”

中年男子皱眉,疑惑的眼睛重新看向夏楝。

“这才是小紫儿,是我们的小紫儿回来了!”开口的是霍老爹,他举手捶着胸,笑着流泪,大声叫道:“苍天怜见!哈哈!”

中年男子的心突突跳,直到霍老爹的声音入耳,他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倒退一步:“你、你……你是……”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眼底满是骇然跟不信:“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出声的是初守,初百将说道:“古人说的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什么都没见着就认定人家不会回来了?我寻思衙门办案也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苏子白心领神会,立刻接口说道:“所以人家不是衙门,是高门大户,百将,高门里的人脑筋跟咱们这些人可不一样,当然是选择有利于自己的路走了。”

初守恍然大悟般地“哦”了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能成为世家,就是不同凡响哈。”

他们一唱一和,阴阳怪气,讽刺拉满。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初守身上。

这碍眼的夜行司武官,方才还抱着夏楝让她坐在肩头,光天化日,竟坐在一个男子的肩上……这般招摇过市……

愤怒把其他的所有情绪都压制,池崇光喝道:“夏楝!”

李老娘越发害怕,眼里透出几分胆怯退让,她抓紧夏楝的手,试图替她说点什么:“池少郎……”

夏楝却握紧她的手,冷道:“有话且说。”

池崇光咬牙说道:“你、你还问我?难道不该是你向我解释清楚,三年前……”

“楝儿妹妹!”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池崇光的问话。

是先前被初守推翻在地的夏芠,他像是才认出了夏楝一般,把眼神中的那点凶戾闪电般隐藏,换上惊喜之色:“你……真的是楝妹妹?我方才都没认出来!”仿佛久别重逢,演技一流。

夏芠似看不见夏楝眼中的冷淡,他表现的像是个极关心妹子的兄长:“你既然回来了,还不赶紧进府?你可知家里人这几年都急坏了……对了,今儿是你芳……梓儿姐姐的好日子,你且快回去见见她才好。”

他自顾自地说了这几句,又回头看向池崇光道:“妹夫,天大的事儿过了今日再说,我先陪着楝儿妹子回去。你接亲的正事要紧,两府里的亲眷客人且都等着呢。”

这会儿他身后的“四叔”也反应过来,只是他的脸色可比夏芠差多了,有一点铁青,嘴唇抿着,他瞟了眼周围无数目光,对池崇光道:“东明,要知道……大局为重。”

百姓们本是为了瞻仰素叶城第一大盛事而来,若是此处闹起来,只怕就会成为素叶城第一荒唐、第一笑话。

池崇光深深呼吸:“夏楝……”

夏楝淡淡地说道:“你请便。”

池崇光只觉着自己从小儿没吃过的耳光,在今日啪啪作响,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夏楝身后的初守,却看见那年青的百将正对着自己挑了挑眉。

池崇光盯着初守,问道:“这位是?”

夏芠见池崇光没有动,脸色变了变,他跟着看向初守,笑道:“这位……楝儿妹妹,这就是你的……”他将说不说的,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暧/昧。

初守却不惯着他,道:“你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能装,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说一半留一半故意让人家猜,多大的人了,玩儿这种挑拨离间有意思么?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夏芠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初守却看向池崇光道:“别误会,我也不是要跟你解释,只是不愿意看见小人在跟前蹦跶。老子——是夜行司百将官初守,早听说池少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金玉其外。”

他这坦坦荡荡地贴脸嘲弄,池崇光的脸色越发难看。

夏芠的目光频频在池崇光面上闪烁,此刻强作笑颜:“楝儿,事有轻重缓急,走吧,我先陪你家去。”

谁知夏楝还未开口,旁边霍老爹猛然说道:“不行!紫儿不要跟他们走!他们不怀好心!”

“你说什么!”夏芠有些不耐烦地扭头向着霍老爹,他方才还装的和气热情,此刻却凶相微露。

只不过夏芠错估了形势,他刚低吼完,一记耳光便劈了下来。

夏芠天旋地转,嘴里一股铁锈味。

隐隐听到初百将说道:“说什么你都得好生听着!年纪轻轻就聋了的狗东西,你朝谁呲牙呢!”

先前被初守推了一把,夏芠只当是自己没提防,何况他自诩“顾全大局”,且在池崇光面前,只暂时忍一时之气等秋后算账便是了。

没想到……竟会吃耳光。

他本就是个暴躁脾气,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吃了大亏,再也按捺不得,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含糊骂道:“还敢动上手了,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来撒野,快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他打定主意,既然大事不能化小,那就索性拼着闹一场,把夏楝跟夜行司这些人都迅速地拿住了,自然好摆布。

若论起操控舆论来,素叶城中他们自然是第一家,回头只说有兵痞闹事之类,横竖天官之名眼见是稳稳落在夏芳梓头上,还怕那些愚民反了不成。

池崇光心神都在夏楝身上,没留意夏芠恐吓霍老爹之举,倒是看清楚了初守如何打人。

初守把夏楝跟李老娘护在身后,苏子白笑道:“有意思,是百将你的名声太好,这些人竟都不知道何为惧怕了。”

夏芠被护院围着,恶毒的目光投向夏楝,图穷匕见:“夏楝,你还嫌不够丢人?在你大姐姐大喜之日带着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上门闹事……我倒不知你的用心如此险恶……你自己的名声都污了,还想坏她的姻缘!小小年纪却这样不堪……”

初守踏前一步,夏楝将他拦住,清声说道:“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此地颠倒黑白者,当烂其口舌。”

声音不大,但话一出口,众人只觉耳畔嗡然,冥冥中似乎有无形涌动。

百将本来想至少打烂夏芠狗头,他可不怕闹大闹小。

听见夏楝淡定如水的这一句,初守嘴角一牵,不由地怒气消减,转而有些期待般盯着夏芠的嘴。

苏子白在旁扫了眼池崇光,他是个人精,当然知道夏芠最着急的是什么。

他笑了两声,说道:“这位想必是夏二爷吧。我劝二爷还是别演了,你们夏府早知道少君要回来,先礼后兵的,派个管事去明接暗截不成,又使了杀手要对少君不利,不是早就把我们的底细摸清楚了么?现在当着池家少郎的面儿反而装作不知道,还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恶人先告状,脏水往别人身上泼,不觉着可笑么?”

池崇光听到苏子白说“早知少君回来”,便看向夏芠,又听见“派杀手”,他的双眼睁大了几分:“什么?”

苏子白又看看那两位老夫妇,道:“我听说池少郎大有才名,可惜……耳目不太聪灵吧?不然的话,你至少跟夏家沾亲带故的,怎么就连夏府的人想致两位老人于死地也看不到?我是外人,不太懂你们的内情,只是刚才也听见了这位老丈说是夏少君失踪的可疑,怀疑是夏府的人有龌龊,偏偏夏府的人就为此要对他们下杀手,这是要狗急跳墙欲盖弥彰呢,还是有恃无恐杀人灭口呢。”

池崇光身形摇晃。旁边的四叔跟如晦慌忙扶住他。

就在此时,夏府中脚步声纷乱,有人出面了——

作者有话说:凤凰在笯,鸡鹜翔舞——凤凰被囚禁在笼子里,反而是鸡鸭在尽情飞腾

整句是“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出自屈原的《九章》,正适合小楝花如今的处境。

这是二更君哦,这章的信息量有点大,还有我们万众敬仰的廖督统出现。

至于夏府这堆人事,难度升级不是说说而已,这几章改了不知多少次,好头秃……

小守:哇呀呀,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苏子:吓……我差点儿听错了字

作者:我差点打错了字[害羞]……搔瑞搔瑞

一切都会完美解决哒!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加油~继续~[加油]~

第27章 第 27 章 新郎官不似成亲,反像是……

苏子白那句话, 就差直说池崇光不太聪明了。

夏芠见那点隐秘被苏子白揭破,恨得牙痒,不由自主地挠挠嘴角。

忽然听见府内的脚步声, 他复得了底气般道:“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妹夫,千万别听这些人的, 他们才是在挑拨, 必定是夏楝妒恨芳儿,才伙同这些莽夫过来搅扰……”

初守听了, 说道:“等等, 为何我觉着耳熟,好像哪里听过这个故事, 什么一只大鸟得到只腐鼠,怕路过的凤凰来抢……之类。”

苏子白虽也算是读过书,但毕竟有限。

池崇光的脸色却变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初守在说什么。

虽只是三言两语。

夏楝道:“南方有鸟,其名鹓鶵, 发于南海而飞北海,非梧桐不止, 非练食不食, 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初守抚掌道:“对对对, 就是这个!”他其实半懂不懂,但对最后这个“吓”,记忆深刻, 见夏楝跟自己心有灵犀,越发欣喜加倍。

如果说初百将的那几句话,池崇光还可装作不知。那夏楝这一番贴脸之言,则叫他无法再沉默。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池崇光推开身旁的如晦,往前一步凝视夏楝道:“原来你当我是被人争斗的庸人俗物么?”

夏楝迎着他逼问的目光道:“池少郎或自诩孤高,但很不幸,在此事之中,你确系被算计的庸人俗物。”

“那你呢?当真是凤凰在笯?”

“不敢,”夏楝飒然一笑,道:“我已脱困,海阔天空。”

“谁曾困你?”

“得利者便是,算计者便是。”

“为何算计,所得何利?”

“欺世盗名,愿者上钩,池少郎也不必这样义愤填膺,你又何尝非得利之人。”

池崇光吸气:“不必把自己说的那样清白,三年前你跟谁走了?为何不提?”

“我曾蒙昧,哪知人为刀俎早视我为鱼肉,想必这些年池少郎也风闻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哈,原来你不止是腐鼠,还是相梁的惠子。”

两个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但在场的这些人里,除了苏子白略通一二外,夏芠不学无术,并不能懂,霍老爹李老娘更是一头雾水。

唯独在池崇光身后的“四叔”,脸色变了又变,暗中几番擦汗。

“你是说……”池崇光目光转动,投向旁边的夏芠。

夏芠虽没听懂,但也察觉不妥:“妹夫,你可别上当……”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儿变调。

“上谁的当啊?”人未到,声先至,语调刻意地放缓,透着一股子傲慢。

李老娘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微微发抖。

她紧紧握住夏楝的手,小声在她耳畔说道:“紫儿,咱们、咱们不回这里……咱们走……跟阿姥回去……”

老妇人很紧张,像是稍微一撒手,夏楝便会遭遇不测般。

至亲之人的关怀,让夏楝不由鼻酸。

府内的人缓步而出。

为首的,正是夏府的长房老爷夏昳,锦衣华服,高瘦,枯木般的脸,左手边站着的则是二房的夏昕,相貌斯文,气质谦和,也就是夏楝的父亲。

两人身后跟着之前进去报信的夏芝,他旁边身量高挑的妇人,正是长房长媳、也是夏芝屋里的陈少夫人。

在这一干人等身后,约略有十数个小厮仆妇跟随。

夏昳一露面,眼睛便瞟向了夏楝,同时把门口的人等扫视了个遍,见除了池崇光跟池家四爷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自己格外恭敬巴结的大人物,脸上就仍保持着那种威严深沉之状。

他先冲着池崇光露出一个格外珍贵的笑:“贤婿既然到了,为何不入内?”说话间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夏昕。

二老爷夏昕是个忠厚实诚人,或者说太过实诚以至于近乎窝囊无能。

加上跟大老爷夏昳年纪相差颇大,“长兄为父”,长房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圣旨。

原先因夏楝无故“失踪”,夏昕自觉面上无光,生女不孝,给阖家丢了脸面。更是在长房面前矮一头了。

今日突然听说夏楝回来了,且在府门口闹了起来,他心中又惊又气,乍然见到夏楝,看她的素衣道袍装扮,似不成体统,越发吃惊,但毕竟父女血脉亲情,不由地有些动容。

正表情松动之时,便听见身旁大老爷咳嗽了声。

夏昕察觉大老爷给自己的眼神,顿时心头凛然,上前一步喝道:“夏楝!你在胡闹什么!”

若说夏楝之前年纪小,眼前雾里看花不晓得这满门之人的面目,那经过小白玉京一番生死,此刻早就将一切洞若观火。

她知道这位“父亲”面软心活,从无什么主见,平日里一切都听长房的话,从小到大二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独独他还沾沾自喜,以自古忠孝、手足亲爱便是如此而自居。

倒是不能说他坏,只是有些太愚蠢了,被长房当作一枚好用的棋子来摆弄,他自己却从不觉着。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过来给伯父行礼请罪?”夏昕抬手指着夏楝,理所当然地说道。

夏楝抬眸:“我为何要行礼,为何要请罪?”

“你……”夏昕睁大双眼,万万想不到她会如此说:“你这是什么混账话,见到长辈自然要行礼!”

没等他说完,夏楝冷然道:“原来夏府还是有道理可讲么?我以为,见了长辈便要以拳脚相向的才对。”

夏昕张口结舌,突然察觉不对,转头看去,正看到旁边的霍老爹跟李老娘,先前只顾打量夏楝,竟没瞧见。

别人可以不认得,他如何能不认得:“岳丈……岳母、你们怎么……”

旁边的苏子白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道:“这位夏老爷,您为何不问问你的好侄儿做了什么,要不是我们来的及时,您的岳丈岳母,只怕给人活活打死了,我还以为你们夏府的规矩是这样的,原来不是吗?”

“是谁……”夏昕的目光散乱,最后落在台阶下的夏芠身上。

夏芠道:“我……”他的手摁了摁脖颈,似乎不太舒服,心中只当是被初守所伤,哑声道:“是底下人所为……我不知情。”

初守在旁看到他的动作,也听出夏二爷的嗓子开始哑了,越发期待。

只不过夏芠这个明显的借口,夏昕竟毫无阻滞的立刻相信了。

他陪笑道:“岳丈你们怎么来了,为何没叫人告知我?”

霍老爹脸上还带着伤,向着他冷笑了声:“不敢呢,夏家这府门高的很,我们进不来,也没人肯给我们传信,着实劳动不了您!还好没葬送了这一条烂命,至少能见到我们紫儿!”

夏昕的脸腾地红了,他虽则愚蠢,毕竟还是个知礼要脸的人,当面给自己的岳丈如此说,自有些受不了。

大老爷夏昕见这枚棋子不太顶用,皱了眉,他道:“一点误会罢了,也值当闹起来,今儿是府里的好日子,又有娇客上门,为什么不能顾全大局。”

他的眼睛瞥过夏楝,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就该守家里的规矩,外头学的野性习气收一收。还有这些人……若是为护送,已经到了家门,且自去,不送!”

他甚至不愿意多抬眼看看初守等人,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些夜行司的莽夫而已,连应酬都懒得,只想尽快打发了了事。

初守挑了挑眉,苏子白笑道:“这是要打发了我们?好体面的夏府,避重就轻、卸磨杀驴用的溜啊,也难怪夏二爷最会颠倒黑白、目无尊长,原来是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

初守觉着该给苏子鼓掌,好多四个字儿的,还是有学问的人好,骂人都骂的这样有节奏。

夏昳是夏府中老太爷底下第一人,平日说一不二,又因为家里有个“天官”将出世,多年来一直被众人奉承,眼睛几乎长在头顶,哪里听过一句歪话。

如今当面被这样说,顿时怒恨起来:“放肆!”

初守佩服归佩服,却还担心苏子白的话太过文雅不够简单直白,怕这些混蛋听不懂,便张口骂道:“老东西,别以为上了年纪就倚老卖老,要真这样,许愿池子里的千年王八比你值得尊敬多了,告诉你!老子从不吃这一套,你再敢跟我拿腔作调,我管你是什么夏府上府,立刻拆了你这府门的招牌给你当棺材板子用,信不信?”

夏昳被喷的狗血淋头,气的几乎倒仰。

但他倒是精明,看出初守苏子白不好惹,于是转向夏昕道:“你听听,你听听你的好女儿带回来的这些人,她……她安的什么心,是想回来祸害我、祸害整个夏府不成?你还不管管?!”

夏昕正欲开口,初守却早看他不顺眼,扭头不耐烦地呵斥道:“你也闭嘴!说了他没说你是不是?老子的拳头可认不得你是谁,你要想挨揍就直说!必然成全你!”

府门口的气氛简直凝固。初守心想:“他娘的还是这样管用。”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说道:“嗐,都是自家人,不值当的闹些别扭……今儿又是大喜的日子,紫妹妹……咳,我是说楝妹妹又回来了,更是喜上加喜,大家不如别站在这儿了,到府内说话才是正理。”

开口的正是夏芝的妇人陈少奶奶,她陪着笑,眼珠在众人之间转动,竭力想打破这个僵局。

夏芝被提醒,也忙道:“正是呢,府里还有诸多亲眷宾客……父亲不如先行回去陪客,这里有二叔跟我们在就成了。”忽然又想起来,便对池崇光道:“妹夫……你看、府里都在等你,不如咱们先入府行礼?”

夏昳哼了声,狠狠地瞪了夏昕一眼,他先前是听长子夏芝来报说夏楝回来了,还有霍家的人,在门口闹的不像话,而眼见新郎官也到了门前……这才出来瞧瞧,本以为自己出面,自然立刻摆平,没想到反吃了一鼻子灰。

他按捺怒气,也看向池崇光跟四爷,道:“贤婿,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这大喜的日子。请吧。”

池崇光将动未动,街道上一阵吵嚷,苏子白探身一看,笑对初守道:“阿图他们来了。”

一辆马车正拐过街头,几个守在那里的家丁试图拦住,却被前方的一个大个子一手一个,抓小鸡般的左右扔开。

这来的马车并不豪华,虽不算简陋,但至少跟停在夏府门外的那些豪车不能相提并论。

马车径直来到夏府门外,黑犬阿莱迫不及待地跳下地,随之是珍娘,邵熙宁在最后下车。

阿图走到初守跟前,旁若无人的说道:“百将,刚才你走的好快,是用了什么新会的身法么?我正要来追你们,又听见他们在叫我,只能先回去赶车了……”

说话间,忽然看到受伤的霍老爹,以及嘴角带血的夏芠,眼珠一瞪:“打架了?怎么不等等我?”

珍娘跑向夏楝,忙着道:“少君还好么?这两位……必定是外公外婆了。我是伺候少君的丫鬟名唤珍娘,给您二老见礼。”

两个老人家未来得及开口,阿图听了个正着:“什么?外公吃了亏?是谁动的手?给老子站出来!”

他本就生得雄壮,铁塔一般,微微发怒,气势惊人。

苏子白笑道:“你来迟了,少生事,若要你动手,这府里真的要喜事变丧事了。”

池崇光的目光从阿图身上转向苏子,最后落在初守面上:“这位百将,不知如何称呼?”

初守道:“怎么,你是记仇了想报复?”

池崇光凝视他桀骜不驯的双眸,道:“听闻行伍中有一人,只带三百铁卫,便能杀穿北蛮五千甲兵,救出千余启朝百姓,号称打遍边营九卫,北关第一人,百将之首……”

苏子白跟阿图等都笑而不语。

初守故意露出一副无辜无知的懵懂神情,道:“咱这么有名的吗?不知道啊,你们听说过没有?”

苏子白笑道:“嘿,谁叫百将是这样淡泊名利的人呐。”

初守摆摆手道:“虚名,虚名罢了。”

池崇光跟他身后的四爷勃然色变:“你果真就是初百将?”

初守道:“别来套近乎,今日咱只是护送少君回府的护卫而已,哼……谁要跟她过不去,咱就跟谁过不去。”

池崇光的心底五味杂陈。就算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北关第一的传闻,他却无法不知不闻。

夏昳那边见突然又来了这许多人,又看池崇光根本不理会自己,反而冲着个武官寒暄,实在挂不住脸,索性一甩袖子先行入内。

夏昕惶恐地弯腰恭送兄长,又回头看向夏楝,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自打夏楝出事后,坊间各种传言,除了被拐子拐走的猜测,传的最广的,却是“私奔”一说。

本来事发之后,夏府派了不少人手去找寻,可随着这种传言越演越烈,他们便不敢再大张旗鼓,只暗中派人,可也总无下落。

不出三个月,这件事就淡了下去。

而这期间,夏府长房夏芳梓前往真宗寺上香请愿,寺中莲花池内那百年不动的老鼋忽然浮出水面,独独向着夏芳梓点了点头,便又沉入水中。

这老鼋极有灵性,上次出水,还是在半个甲子之前,上任天官路过真宗寺。

此事有许多香客目睹,真宗寺的高僧也被惊动,众人都说那老鼋是察觉了夏芳梓身上有天官灵气,故而出水朝拜。

城中沸沸扬扬都说此事,民众们隐隐已经把夏芳梓当作新任天官来顶礼膜拜,而提起失踪的夏楝,唾弃于她的行为之余,都为池家少郎不值,很快又不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当年的亲事弄错了,说夏楝用了手段,骗了本该属于夏芳梓的“少君”身份,自然也就包括未婚夫婿了。

在那些众口一词里,夏楝竟成了个鸠占鹊巢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骗子,更恶毒的话自然也不缺。

城中百姓们盼着新任天官快些继任,据说只要有天官新选出的地界,本地的气运都会随之上升,也不会有天灾人祸侵袭。

只要夏芳梓再过了县府印照心石的考验,得了朝廷的册封宝印,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素叶城奉印天官。

可夏芳梓迟迟不曾去照心石,夏府对外的说法是夏芳梓重情重义,仍还惦记着自己那个“下落不明”的堂妹,据说她发了宏愿,要在找到夏楝之后才能安心去照心石成为天官。

这样“重情重义”,坊间夏芳梓的风评自然更上一层楼。

夏家内部,夏楝俨然成了禁忌话题,没有人敢提及。

就算二房想要寻找,都被族长喝止。

他们上下一致地觉着,夏楝若是悄无声息死在外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来二去,经过池家跟夏家几番的商议撮合,最终定了亲事。

起初池崇光是不赞成的,可是就如同他的“四叔”所说——大局为重。

他是池家最出色的子孙,从小受池家养育,最好的名师教导,所有一切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他能带着池家更进一步。

比如跟夏家的亲事。

当初长辈们突然定下跟夏楝亲事的时候,池崇光并不明白是为何。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所以也知道自己将来的妻子必定是个世家大族的女子,所以当夏楝冒出来的时候,池崇光很是不解。

倒并非是他对夏楝有什么偏见,只是觉着池家不可能替自己选择这样的妻室。

若说夏家……靠着之前出过两代天官的资历,却也可以配得上池家,但就算这样也轮不到二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夏楝,倒是长房那边儿的夏芳梓,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池崇光都曾或多或少听说过她的名头。

越过夏芳梓直接选了夏楝,这是池崇光所不解的。

后来跟夏楝接触几次,他心里倒是对那个看着怯怯的小女娃儿有了些印象,无关好坏,只是不讨厌。

直到夏楝突然“失踪”,池崇光每每在夜深人静想到那个总是埋头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心里才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滋味。

外间那些流言蜚语,他并不肯全信,一开始甚至极度反感,认为有人妖言惑众。

可三人成虎,家族中的议论外加夏楝的行踪始终成迷,让他也有些隐隐不安。

再加上……

可池家要跟夏家长房联姻之时,池崇光仍是反对的。

那一晚,父亲唤了他去书房,掩了房门,池崇光听了一件机密。

他才晓得最初时候为何池家会定了夏楝,而如今,又为何要换亲。

最初的一切,都源自于那一句——“天官夏家,紫女奉印”。

便是在之前素叶城的主官林知县梦见城隍传授机密,林知县虽不敢大肆宣扬,但事关素叶城的将来,故而也将此事秘密禀奏朝廷。

池家毕竟在朝中有些人脉,这种事情别人不知道,他们要打听起来可是容易的多。

要知道,大启朝的天官,是有望成为帝师的。

那可是能够跟皇帝平起平坐的位置。

而且本朝的女子为奉印天官的极少,从开国到如今也是屈指可数,倘若新一任奉印天官是个女子,可想而知会是怎样轰动。

池家立刻做出了反应。

天官夏家,当然好找,素叶城只有一个天官夏家。

“紫女奉印”,却有点为难了。

毕竟那城隍只说一个“紫”,可偏偏夏家长房有一位夏芳梓,二房的夏楝,乳名偏偏也是一个“紫”。

池家做事自然严谨,打听的一清二楚。

本来池家族老们觉着必定是长房夏芳梓,毕竟这许多年来,夏芳梓的名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整个夏府的眼珠子一样。

事实上若不是池家的人极重视此事,本着至为谨慎的态度仔细而反复的探查,他们根本都没注意到二房还有个夏楝。

至于后来为何选择了夏楝,却是池家的人大费周章请了一位炼气士。那人也有些修为,最擅长望气,暗中将夏芳梓跟夏楝各自观瞧过后,便指了夏楝。

——“此女虽看似愚拙,实则因经历过一场劫难,似是强行催动过灵力,导致神魂受损,待她修为圆满,必定一飞冲天,天下皆知。”

至于夏芳梓,那炼气士皱皱眉,说道:“此女虽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但绝非池家所需之人。”

因了这一句,池家自然义无反顾地选定了夏楝。

可夏楝偏生出了事。

池家暗中派人寻踪觅迹,一无所获。

不成想,今日峰回路转。

偏偏是在今日。

这也是方才池崇光跟夏楝辩她所说的“鸱得腐鼠”的典故、两人话语中的含义。

其实整个故事出自《庄子》,大意是梁国的国相惠子,听人说庄子要从梁国经过,恐怕是想取代他的丞相之位。

惠子便害怕起来,派人到处搜捕庄子。

庄子得知后,给惠子讲了一个故事:南方有一只鸟叫鹓鶵,自南海往北海去,它只歇于梧桐树,只吃竹实,只喝甘泉水,正好鸱叼着一只腐鼠经过,害怕鹓鶵抢自己的食物,便恐吓发声。

庄子把自己比做鹓鶵,梁国的相位比做腐鼠,惠子比做无知的鸱,而夏楝则把池崇光比做那只腐鼠,其他的话,见仁见智。

池崇光没法否认那句“愿者上钩”,确实在这门联姻里他池家也是得利者,虽然不是他们主导,但若不是看上夏芳梓或许是那个“紫女”,他们真未必能答应这门亲事。

他也听出夏楝的意思,三年前的事恐怕另有隐情,毕竟有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恍惚中,只听夏昕说道:“紫儿,不管如何,你还是这府里的人,还是……先入内吧。”

他转身欲走。夏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父亲,我母亲可还好么?我妹妹如今何在?”

夏昕身躯微抖,终于还是迈步向内去了。

初守等人也一并跟随。

门口处最后只剩下了池崇光跟夏芝夏芠兄弟。

夏芠只觉着自己喉咙开始剧痛,哑声骂道:“该死,这贱丫头……仗着身边有个夜行司的莽夫……”

“住口!”

夏芠一惊,却见是池崇光开口。

新郎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他盯着夏芠道:“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莽夫’到底是什么人?”

夏芠在素叶城作威作福惯了,纨绔子弟风流韵事他最知,却哪里晓得北关行伍中的事。

“他……他有什么了不得……”

“你只需要知道,但凡他愿意,就算灭了你整个夏府都不在话下,甚至不会有人为难他,”池崇光面色冷峭,“你管这叫莽夫?若他是莽夫而已,你又算什么?”

扔下两句,池崇光头也不回地入内去了。

背后,夏芠惊愕地看着新郎官身形消失,忍不住低声骂道:“草……你他娘是哪头的,还教训起我来了……”可刚说完话,嗓子就跟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疼得他急忙住口。

府内。

夏芝的夫人陈少奶奶在前引路,她似乎看出了今日回府的夏楝,跟先前已经不同了。

她试图想说些过去的趣事,来缓和关系,可总也想不起来,似乎印象里有关于夏楝跟二房的……都是些敢想不敢说的、诸如他们觉着好笑,其实是二房吃亏受屈的种种。哪里还敢提。

她这么恍惚忐忑着,走了一段,突然止步,原来她发现夏楝一行人并没有再跟着她一同拐弯入风雨连廊,而是径直向着中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陈少奶奶还以为夏楝是多年不回家忘了去内宅的路,忙着招呼道:“紫妹妹,是往这边走的。”

这个距离夏楝应该是听见了。

但她并没有理会。

陈少夫人追了两步,猛地醒悟。

众人簇拥中那道娇小的身影,她走在最前,神态从容自若,无忧无惧。

夏楝是知道要往哪里去的,她就是要往中堂。

而因为是大喜之日,中堂内诸多亲眷宾客聚集,正等着吉时到,新郎新娘两人行天地之礼。

陈少奶奶震惊之余忍不住心惊肉跳。

夏楝……她怎么有胆量往那里去?她……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猜不透想不到,陈少夫人却意识到一件事,夏楝真的跟先前那个胆怯内向的小可怜不同了,而今天的夏府……恐怕将要有了不得的大事发生!

夏楝迈步走进中堂的时候,满堂众人尚且都还是喜气洋洋一团和气的。

门外的事情并没有传进来,夏府上下,仍是维持着大喜之日应有的氛围。

直到宾客们的目光留意到门口那个身着道袍的身影的时候,寂静开始迅速地在堂中蔓延。

夏楝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周遭,最终目光落在堂下正中的几张太师椅上。

那是预备着新郎新娘拜天地父母、府里的老爷夫人们要坐的。

夏楝走到左边的太师椅上,从容不迫地缓缓落座。

初守当然跟在她身后,实不相瞒,初百将也想看看夏楝要如何。

直到看见她在父母之位上坐了,初守一乐,拍了拍右边的位子看向夏楝。

夏楝颔首道:“百将一路劳累,不必客气。”

初守恨不得放声大笑:“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大马金刀地落了座,猛地看到桌上还有两盏茶,便拿了一杯来喝了口:“唔,稍微淡了点儿。”

苏子白没他这样洒脱,何况自己百将在,他就站在了初守身旁。

原本有些亲眷们在两侧的椅子上都落了座,因见他们一行人进门,有人便站了起来。

邵熙宁站在夏楝身旁,大汉阿图却左右打量,问苏子白道:“外公外婆呢?”他虽长相粗莽,却是个体贴的,本想让两位老人落座,谁知这会儿才发现人不在此。

苏子白使了个眼色,道:“他们有事。”

阿图后知后觉,才发现除了两位老人,珍娘跟青山、还有其他两个铁卫兄弟都不见了。

外头大爷夏芝晚了一步,跟陈少奶奶一块儿进门就看到这般情形,当下一惊,忙道:“楝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这里不能……”

才靠前,阿图脚下一迈,一堵墙似的把他挡的严严实实:“嗯?”

夏芝吓了一跳,陈少奶奶见势不妙,赶忙拉着夫君往后退。

夏家长房的人只他们两夫妇在,夏昳之前吃了气,往后堂去了,江夫人也是不在,连二房的夏昕,也因为之前看出大哥不快,赶着去为夏楝致歉了。

他们何苦当这出头鸟,何况夏楝以及跟着她的这些人一看就不好惹,先前岂不见夏芠都受了伤?

此一刻堂中的宾客们都仿佛变成了泥胎木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什么情况?这小道士……不,小女郎是何人?如此行为放诞。

也有跟夏家相熟的,到底认出了夏楝,可也不晓得夏楝进门竟径直去上位坐了,是何意?失心疯了不成?还有……她不是跟人私奔了么?

这些人都是素叶城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吏,富豪……齐聚一堂,如今众目睽睽,都只盯着一人。

夏楝一手搭在旁边的檀木桌上,纤指轻轻叩着,直到满堂安静下来。

她开口道:“想必诸位之中,有认得我的,我正是三年前所谓失踪了的夏府二房之女,夏楝。”

震惊,错愕,“嗡……”众人开始低声窃窃,各形各色。

阿图本双手抱臂站在下手,见状便抬起手臂往下一摁。

全场众人跟被扼住了脖颈一样,齐齐噤声。

夏楝不疾不徐,见众人鸦雀不响了,才又缓声道:“今日我归来,本不愿多费口舌,但锣不敲不响,理不辨不明,故而趁着此时诸位都在,也算做个见证。”

此刻后面的夏昳夏昕等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夏昳一眼看见安安稳稳坐在上首的夏楝跟初守,顿时眼前一黑:“胡闹……混账……家门不幸……”气的语无伦次。

忽然夏昳打住,原来此时池崇光也到了,新郎官站在门口,那神情不似是要成亲,反而像是来奔丧的。

夏楝慢条斯理地打量了池崇光一眼,道:“池少郎,占用你的吉时,可否。”

虽然像是在问,但她可并没有真的要得到池崇光的首肯。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池崇光道:“可。”

“岂有此理!”门口的夏昳暴跳起来。

也正是在这会儿,一连串哀嚎从门外传来,有人道:“快请大夫,二爷不好了……”

夏昳本正要进门拿出大家长的身份“威吓”一番,突然听了这话,忙转身。

只见两个小厮搀扶着夏芠,踉踉跄跄地从外而来,夏芠一手捂着嘴,有血顺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怎么回事?”夏昳失声。夏昕跟夏芝慌忙迎上去,赶着问究竟。

夏芠动了动嘴唇,却竟发不出声音,夏芝凑近,只听夏芠指着自己的嘴,断断续续道:“是、是……那贱……”尚未说出来,便又呕了血,夏芝隐约瞧见他的牙齿松动,舌头肿大溃烂,惨不忍睹。

刚进了中厅的池崇光也把这一幕看了个分明。

此时他心中突然间想起先前夏芠辱骂夏楝的时候,少女只静静地说了一句——“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此地颠倒黑白者,当烂其口舌!”

凤凰在笯……凤凰……

池崇光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上座的夏楝。

少女正端了茶,却并没有喝,眉眼不抬,无悲无喜,似乎外面发生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又或者……早有所料。

反倒是她旁边的初百将,站起身子来探头往外看,满脸的“果然如此”跟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作者有话说:“鸱得腐鼠”的故事出自《庄子》,又叫“鸱chi吓鹓yuan鶵chu”,小楝花引用的那几句有所删减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雏,子知之乎?夫鵷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鵷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文中这段的大意,是表明不屑跟夏芳梓抢夺池崇光(这只腐鼠),少郎:想我堂堂一代顶流,竟然……[爆哭]

小楝又讽刺池崇光听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也是把自己比做庄子,而有人在她失踪后不停地蛊惑池崇光、传播她的谣言等等,——是这个意思。

今天只这一章哈,依旧肥美而信息量爆炸,大家慢慢看[眼镜]

熙宁:姐姐真是气场全开啊,女神[爱心眼]

小守:这小子想干啥?

夏昳:[化了]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大老爷

小楝花:老登,还建在呐[奶茶]

夏昕:放肆,怎可对你伯父无礼!

小守:你放肆,怎可对我心上人无礼!

苏子:呃……这是可以说的吗?[求求你了]

虎摸宝子们,加油~[红心]

第28章 第 28 章 潜蛟未蛰,雷云已动

今日, 对于素叶城的百姓们而言,自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那些随风起舞的歇业店铺且不必说了,连官府都格外配合, 主动派了差役维持街面,保证在池家少郎迎亲以及夏家少君出门之时, 长街上都没有别的车马或者人等打扰。

小民百姓听说过不少豪门世家的各色逸闻,但永远不能知道其中真相, 只是靠着所听所传的那些故事, 再加些许想象去猜测。

不巧的是,民众们所能得知的那些故事里, 有很多正是这故事的主人公想要让大众知道的, 而那些“故事”正因为有了他们的授意跟导向,才能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

比如三年前夏楝的失踪, 比如夏楝失踪之后,长房夏芳梓的风头无量,再比如今日这场富贵滔天的豪门联姻。

人人都盛赞如今这位据说家教极好天赋极高的夏少君,跟池家的联姻让她更上一层楼, 就算至今还没有通过衙门印/心石的试炼,更没有得到过朝廷的册封, 但夏芳梓俨然已经成了素叶城当之无愧的奉印天官。

甚至有人暗中散播,十多年前小郡那边突发的一场大水,原本系蛟龙作祟,正是这位夏芳梓夏少君暗中以雷霆手段喝退了蛟龙,拯救了满城百姓。

这些话不胫而走, 所听闻的民众尽数顶礼膜拜,感恩戴德。

偶尔有人想起夏楝,便立刻把她跟夏芳梓做起了比对, 夏芳梓越是大出风头,那些提起的人就更要多说一嘴:“那丫头跟人私奔前就没想想会不会影响整个夏家?难为了夏少君依旧姊妹情深的,为了她才不去印/心石试炼,白白耽误了好前程……何苦呢,那丫头真是个祸害。”

夏芳梓身旁的丫鬟仆妇们都听说了不少诸如此类的话,他们也乐意在夏芳梓跟前提起,每当这时侯,夏芳梓的面上就会流露出一种自得而不屑的笑意。

因为夏家曾出过两任天官,江夫人从小便对自己生的这三个孩子寄予厚望。

可惜长子夏芝毫无天赋,次子夏芠强行去印/心石试炼,结果非但没有通过,还落了个口吐鲜血几乎重伤濒死的下场。

这两件事都被夏家的人压下了。对外却说的花团锦簇,什么长子夏芝性情淡泊,不愿走官路。至于次子夏芠差点儿死在印/心石之下……更是被他们捂的死死的,城中竟鲜少有人知晓。

两个儿子指望不上,江夫人却仍是不肯放弃,把所有希望放在了夏芳梓身上。

她的娘家有点门路,据说曾经跟修行者接触过,江夫人自个儿也会些术法偏门之类,她上蹿下跳给夏芳梓铺路,再加上夏家本身还有点底蕴,倒也给她闹出了些名堂。

可惜,江夫人的如意算盘,在池家那位老族长指定池崇光跟夏楝的亲事那日,破碎了。

那一天,伺候江夫人的下人们都吓得如同待宰的猪羊一般,就连守在留芳院外的仆妇们,隔着两重院落都能听见江夫人暴跳如雷的叫骂声,当日,留芳院里被打碎的杯盘瓶罐等等,只清理就用了四五趟,而因为撞在枪口上得罪了江夫人而被拉出去打板子的下人们也有三四人。

江夫人只觉着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掌上明珠如此出色,池家却竟视而不见,明明她已经费尽全力让素叶城每个有头脸的士族豪绅家里都认识了夏芳梓,相反,二房那个丫头看着那样笨拙、无知……又凭什么能盖过她如此精心教养的女儿去。

从那一日起,二房就成了江夫人的死敌,夏楝也成了江夫人跟夏芳梓的眼中钉。

相反的是,二房上下对此却浑然不知。

以二老爷夏昕的愚钝心性,当然从不怀疑长房会有什么加害的心思,哪怕长房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上,恐怕也以为是在给自己挠痒痒。

夏昕的夫人霍氏,小门小户的出身,为人贤惠良善,进了夏府后,她知道二房式微,且又遇到个江夫人这般厉害的妯娌,自然事事都不敢冒尖,不求有功,只求不要做错了事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

霍氏生了二女,长女便是夏楝,次女夏梧。

后来又有了身孕,都说是个男胎,养到四月时候,不知为何竟滑胎无了。

长房大爷特赏赐了一个丫鬟给夏昕,不两年竟得了一男。

霍氏起初还觉着是长房的好意,过了几年才回味过来,那通房丫头只怕是长房的眼线,或许还有搅浑水上眼药的作用,总之是个祸害,但夏昕既然喜欢,她再多嘴也是枉然,还落个善妒名声。

何况就算打发了这个,长房那边自然能塞过来更多,还白白得罪了长房。

霍氏只能越发独善其身,觉着自己不去招惹长房,自然就无关紧要。

哪里想到夏楝竟能被池家看中。

要知道那池家的池崇光可是素叶炙手可热的如意郎君。夏府长房绞尽脑汁、打听着但凡有池崇光出席的什么诗会、宴席之类,千方百计要把夏芳梓塞进去,只为让两人多多照面。

那是长房拼了命都想要得到的乘龙快婿,霍氏连想都没有想过,何况对她来说当时夏楝年纪那样小,议亲一事且远的很。

无妄之灾,由此而来。

在得知池家看中夏楝后,夏昕第一反应自然是开心,再怎么样都是他的女儿,竟被大名鼎鼎的池家看中——夏昕全然不知长房对于池崇光的势在必得,他从没有那样阴私的心思,就算霍夫人暗中跟他提过,夏昕却一毫也不信,反而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是咱们的哥哥嫂子,他们难道不盼着侄女儿好吗?再说,池家的亲事又不是咱们巴巴地赶着上的,是人家挑中了咱们的女儿。”

霍夫人知道他耳根软心思单一,便不再多说。

谁知次日,长房请了夏昕过去,兄弟们吃了几杯酒,等夏昕再回来,对霍夫人就变了口风,竟是质问的语气,说道:“好好地为什么池家的人就看上了紫儿?是不是紫儿跑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才听说池家本来是在跟长房那边儿商议亲事的,为什么又转向紫儿?或者是你干了什么?”

霍夫人面红耳赤,气的心怦怦乱跳。

她知道必定是夏昕在长房那边儿听了耳旁风,必定是江夫人一干人等的挑唆之类,不然的话为什么一夜之间夏昕变得如此之快。

霍氏痛哭了一场,本想去长房讨个说法,但自己人微言轻,又怎能说的过她那杀人不用刀的大嫂?

不过夏昕质问归质问,他却只敢对着霍夫人这般,此后他虽也想把这门亲事拒了,但池家那边儿岂是好糊弄的。

最终还是夏家这边老太爷出面说道:“池家已经定了的事,就不必再翻腾了。闹出去的话人家以为是不给颜面,坏了两家关系就不好了。”

毕竟原本没奢望跟池家联姻,如今人家主动看上了二房的人,自己反倒闹起来,像什么话。

从那之后,明枪暗箭各种算计跟不要钱一样,纷纷往二房施展。

小小的夏楝那时候如履薄冰般的活着,饭菜里常见下毒,路过池塘被人一把推下水,把假山旁边经过有石头落下,甚至于伺候她的丫鬟都会要“不小心”把炭火泼在她的身上……

若非她很是“幸运”,每每都会避开灾祸或者自救,只怕早就无声无息折损在夏家大宅的后院里了。

可除了这些可以看得见的伤害外,更还有一些瞧不见的,却寒入骨髓。

下人仆妇们的贬低折辱自不必提了,来自于父亲夏昕的轻视更让夏楝常常觉着自己是不是天生的不讨喜。

而长房的江夫人却是另一种噩梦。

年幼的夏楝不明白,江夫人为什么常常在见到她的时候就说些她听不太懂的话,比如:“这孩子长的不太出色,将来只怕嫁不到太好的人家,不过凭着咱们家的门第,也照样有个小门小户的就不错了。”

或者:“紫丫头,你很该有点眼力价,总是呆呆地坐着干什么,你又不是块木头,将来嫁了出去,只怕会不讨婆家喜欢,我这般说都是为了你好。”

诸如此类明褒暗贬的话,几乎每次见到了都会不厌其烦地对她说。

幼小孩童如何懂人心险恶,霍夫人又是个不爱论人是非的,反而常常说些家和万事兴之类的好话。

夏楝便单纯的以为江夫人是好意,加上她那张脸,红光满面富态雍容,颇有几分假惺惺的慈眉善目,据说她还念佛,那自然更是个良善的好人了。

虽然说夏楝有时候不太懂她说的那些话,每次听着心里也会不舒服,但因为觉着对方是为了自己好,就也尽量努力去听,去学,不想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让别人觉着自己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后来她在小白玉京,知晓了一个词叫“佛口蛇心”,脑海中一下子就出现了江夫人的脸。

那妇人可真狠,千方百计要置她于死地还不行,还要用软刀子杀人,仗着她年幼懵懂,用看似中肯实则贬斥的话,把那些污糟腐烂的想法儿强行塞到她脑中。

江夫人跟训狗一样,想通过经年累月的贬低打压,把夏楝变成她想象中不堪的模样。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其实按照江夫人的想法,她会把夏楝留在自己手上,钝刀子割肉般细细折磨。

谁知出了点意外……

不过也无伤大雅了。

熬到如今总算没白费了她一番心血,终于夏芳梓要嫁给那举世无双的池家少郎。

大局已定,他们都觉着自己赢了,从此之后他们高高在上,二房以及夏楝,早成了他们的踏脚石,再也无法翻身。

直到夏楝即将返回的消息传了回来。

江夫人意外之余,生恐夏楝回归对夏芳梓有碍,她本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截杀了就是。

可惜派去的人回来报说,护送夏楝的是夜行司的百将官,动手能赢过的机会微乎其微。

小郡的县官没能拦住,派去的夏管事跟孙嬷嬷双双负伤……而此后的狗急跳墙之举,也告失效。

一个个消息传回来,江夫人知道,夏楝无法阻挡。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丫头的运气似乎比以前更好,怎么也除不掉一般。

大喜之日将至,对于江夫人而言,本是最值得她自傲而荣光的日子。

但却彻夜难眠,如同油煎。

江夫人心中百般咒骂,又祈求上天千万让夏楝晚些回,至少别耽误了女儿跟池崇光的吉时,只要拜了堂,自然一切好说。

今日夏府外头还在大宴宾客,长房之中,江夫人才进内室,第一便是传人打听外头的消息。

她原先在外头应酬,可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实在是维持不住,这才借口更衣回来喘/息。

心腹的嬷嬷察言观色,道:“方才奴婢派人去了大小姐那里,大小姐说,让夫人安心,不必担忧别的。”

“竟还是梓儿稳得住……也是,一个小丫头罢了,还真能翻过天了不成。”江夫人思来想去,觉着自己甚是可笑:“当年既然能拿捏她,今日自然也可以。”

嬷嬷也深知主子心思,见她喃喃自语,就也道:“正是呢,夫人何必担心,如今外头都传遍了,都知道她品行败坏,纵然此刻回来了不过是自讨其辱。何况池家到底是书香世家,已经改过一次姻缘了,难不成他们还能临阵又改一次?绝对不会的,何况池家也不会容许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入府。”

江夫人听她说的大有道理,不由笑道:“我真是关心则乱了,竟然没想到这些。哼,说的是,那丫头既然不知死活非要回来,那这次就让她死在我手里!”

忽有小丫鬟匆匆跑来:“太太,外头、外头传信说门口上闹起来了!”

府门那边的情形传入江夫人耳中,她立刻叫人去告知大老爷,让大老爷带着二老爷出去,最好是让二老爷夏昕出面,尽快不惊动人的把夏楝弄进府内。

江夫人自在屋内等消息,盘算着夏楝入府后,自己该怎么拿捏。

谁知等来等去,是怒气冲冲的夏昳,回来便大骂夏楝不知廉耻等等,跟随的人把门外种种告知江夫人,江夫人大为诧异,忙问:“你说什么,那丫头很不服管束,连二老爷的话都不听了?”

“别说是二老爷,她连我都未必放在眼里,”夏昳口生白沫地叫:“真真的是个祸害,本以为已经死在外头,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又回来了,早知道当初就……”

江夫人少不得安慰道:“不必再说这些,既然她回来,总归要入府的,等我见着她,自然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