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好像有人揪着我的心肺在……
月夜桂下, 小轩窗。
初百将心无旁骛,长指握着琴弓,似信手拈来, 勾人心弦的曲乐声犹如泉水自手底潺潺而出。
就这样独坐月下寂静默然的模样,竟有些如同夜放的昙花。
盛大, 炫美,寂寞, 惊艳, 惊鸿一瞥,一瞬便似永久。
兴许是察觉到夏楝目光注视, 初守干脆停了下来, 为掩饰心中的不自在,他举手绞了绞奚琴的上轴, 调了调内弦。
对面的阿图眼巴巴地看着,见他不再继续,问道:“百将,怎么停了?”
初守转头看向外间, 月光下,桂树上的小花簇簇, 沁甜醉人,但怎么也盖不过他心底的那一丝浅香。
他把琴弓收起:“到这儿吧,下面的忘了。”
阿图咧嘴,没心没肺地笑道:“反正我们又不懂,百将随便演一会儿就成, 先前我常常听他们说百将会奏这个,还不信呢,今儿听了后, 回头也能跟别人去吹嘘了,果然好听的很。”
初守笑看他道:“你听出什么了就好听?”
阿图寻思道:“反正我心里觉着刺刺挠挠的,好像猫爪子抓着,又好像有人揪着我的心肺在上面荡秋千……”
“敢情我是有毒么?”初守哑然失笑道:“再奏下去你怕不是要死过去了,都这样了还要听?”
“只要是百将奏的,我就爱听,别人想听还听不着呢。”阿图得意洋洋地说。
忽然身后的一名铁卫拉了拉阿图,说道:“该去外头巡视了。”
阿图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奚琴,到底跟着去了,此时夏楝缓步从楼梯上走下,她径直来到初守对面坐了。
桂树香气缭绕侵袭,夏楝看着那盛放花树:“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初守挑眉:“少君又来给我上课……”
夏楝一笑道:“并非,我是来听百将上课的,不知刚才的曲子叫什么?”
初守有些许意外:“那就要让你失望了,随手而已,没有名字。”
原来如此。
他的手指长且有力,就是这样一双手,能够挥持宝刀痛斩贼头,也能月下奏琴曲动人心。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便如是吧。
“何来失望,反是惊喜。”夏楝的目光移开,望着窗外月影,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没有名字也好,水到渠成,情尽而已。”
初守想问她何意,又下意识觉着有些话不能尽说尽破,他转头看向楼上:“那个孩子,会如何?”
“我正要跟百将说这个。”夏楝抬眸看向初守道:“那颗妖丹你当真不要?”
“大丈夫一言既出……怎么,你有安排?”初守的反应倒也不慢,“跟那孩子有关?”
夏楝颔首道:“这孩子心智颇坚,根骨尚可,我观他似也有意……你若不用,我便将这丹给了他。”
“他用了这个有什么好处么?”
“只要他虔心修行,将来未必不会有一场造化,就算没有慧根,也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当然,要消了上面的丹毒之后。”
“丹毒又是什么?”
“煞气戾气孽障之气,等等。”
“那要是不消就吃了呢?”
“入魔或者疯邪而死。”其实就算除掉丹毒,寻常人也不能轻易吞妖物内丹,只是夏楝有把握不让少年爆体而亡罢了。
一问一答,初守心道:“这也差不多是上课了。”
颔首道:“你觉着他能用就给他吧,不用问我,也是个可怜孩子。”
“毕竟是百将斩杀那豺妖所得,问还是要问的。”
两人说话间,一股他熟悉的香味儿自桂树香气中破透过来,初百将情不自禁地心跳加快,想倾身靠近些,又不敢贸然,进退两难间,竟有种莫名的做贼心虚之感。
他尽量不让自己心猿意马,转开话题道:“咳,你之前说给我淬炼偃月刀,是何时动手呢?”
夏楝转头看窗外月下桂影,暗香浮动:“得等一时天机,总会……在我们别离之前吧。”
“别离”二字,仿佛有刺。
初守极刻意地笑了声,又觉着自己的种种反应着实反常,他叹气:“那也好。”
几家欢乐几家愁。
打进驿站之后,苏子白便一头扎进屋内。
原来是因为之前在山寨上他发现了贼匪们的藏宝库,虽然称之为“藏宝库”有些夸大其词,但金银财宝粗略算来至少也有几千两。
之前离开小郡的时候,把大部分银钱都给了程荒,毕竟队中伤者需要药跟滋补之物。原本初守还打算去擎云山干一票,现在这一次意外遭遇,却似因祸得福的,到手了一笔横财,总算解了目下燃眉之急。
先前打发小郡来的差人的时候,苏子白还特意叫他们带了一包银子回去给程荒,叫他尽管放开手脚使用。
要不然以他抠门的性子,就算想着要给那老妇人银子,也必然不会是一锭那么豪气。
总算有了暂时歇脚的地方,苏子白紧锣密鼓地开始清点战利品,烛光下,箱笼里的各色金银,珠光宝气。
跟他同样高兴的是青山,相助在旁边记录:“这下可好了,又能够咱们吃嚼一阵,想到百将之前跟讨口子一样跟上头要咱们的军饷,我就心酸,这下咱们可也算是富起来了。”
“何止富起来,简直富得流油。”苏子白一副翻身做主的口吻,头几乎都栽在箱笼的金银里,说道:“这些土匪也是活该,抢来抢去最后还是一刀干净了,便宜了咱们也是他们的造化。”
总算点算清楚,便想把具体跟初守汇报一番,谁知才出门,便看见堂中窗户边上坐着的两人,苏子白忙拦住青山。
青山顺着他目光示意,小声问道:“怎么了?”
苏子白端详着说道:“你有没有觉着,头儿跟少君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哪里怪,他们只是对面坐着,正常的很啊。”但不得不说,极其养眼。
“嗐,你这小毛头懂什么。”苏子细看初守面上。
说实话,还是头一次看见初守有这种类似于魂不守舍的神情,他的心也随之一跳:难道……是真个儿将要铁树开花。
不过也难怪,谁能想到原本很看不上的一趟护送之旅,竟会遇到夏少君这样千载难逢的人呢。
似乎她每一刻都会有出人意料的“惊喜”之举,这样的小女郎,讷于言而敏于行,看似娇弱实则内有乾坤,菩萨心肠却秉霹雷手段,种种神秘莫测引人入胜之处,绝色出众的容貌反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了。
是夜,黑犬阿莱跟珍娘陪着夏楝睡在一屋,珍娘在一张小床之上,黑犬趴在夏楝床前。
睡前珍娘又去探过少年,他痛哭了一阵,终于沉沉睡去。
珍娘回到房中,却仍睡不踏实,又不敢翻来覆去,怕打扰夏楝。
模模糊糊过了子时,阿莱蓦地竖起耳朵,向着门外低吼了声。
黑暗中,两只眼睛幽寒微光。
珍娘听到吼声,还以为阿莱闹腾,怕惊到夏楝,刚要小声制止,隐约听见外头似有动静。
又看阿莱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她心跳如擂,蹑手蹑脚地起身欲去查看,却听夏楝道:“阿莱。”
黑犬本来跑到了门口,闻声又返回来。
珍娘也忙回到床边:“少君,刚刚我好像听着外间不太妥当。”
夏楝盘膝静坐,依旧合眸:“外间有百将诸人在,不必理会。”
果然,外头的些许动静很快消失,接着是苏子白的声音,极低地在门口道:“珍娘?少君没惊动么?”
珍娘赶忙打开门,彼此照面,苏子白再度确认无碍,才笑道:“有几只小耗子窜了进来,已经都解决了,好生睡吧。”
“劳烦苏卒长。”珍娘忐忑,此刻也不便问他究竟。
驿站之中恢复平静,丑时将过,寅时接轮。
正是万籁俱寂、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一道幽幽魂魄现于廊下,隐没于少年歇息的房中。
他徘徊床前,望着少年沉睡的容颜,却不得其法。
正着急中,一点白光悄然而入,像是和风拂在身上,魂身陡然撞入梦境。
梦中的少年站在黑暗中,正孤寂无依,猛地听见熟悉的声音唤道:“熙宁?”
少年蓦然回首,却见父亲站在身后,正含笑凝视着他,张手道:“熙儿!”
“父亲!”少年霍然震动,拔腿飞奔过去,迫不及待地诉说,“您还在,太好了父亲,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
他喜极而泣,或者是因为心底散发出来的悲痛无法假装。
“熙儿你听我说,”魂体将少年拥入怀中,“父亲对不住你,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走这条凶险之路……”
少年身体僵硬:“父亲……”那一点劫后余生的侥幸迅速退去,天知道他真的不愿意清醒,“不、不是!”
这一趟若非他百般恳求,父亲怎会带他前来,不过是一片怜子心切,哪会想到有此无妄之灾。
邵先生说道:“我求了少君,才得了梦中跟你相见的机会,你是好孩子,且记你母亲还在家中盼望,以后,便要劳你担起侍奉长辈养护家人的重担了,熙儿,父亲知道,为难了你……”
少年埋头在他怀中,泣不成声:“父亲,不是的……我、我……”
良久,魂体自少年的梦中抽离,退到门外。
他的脸上是悲怆,亦有一丝欣慰。
一道声音传了出来:“心愿既了,且速去。”
中年人的魂体似还有话说,却终究未曾贸然,跪地向屋中行了礼:“邵远志多谢少君成全。”
身形退后,逐渐消失淡淡浮光之中。
屋内的阿莱趴在地上,耳朵动了动。
感知到阴魂游荡,方才若非夏楝示意,它早冲了出去。
夏楝披衣开门。
阿莱抬头望着她,见她在门口站住,才重又趴下。
魂体消散,驿站内外寂然。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银白一片。
夏楝转头,却见廊角处,初守垂着腿坐在栏杆上,身子半靠廊柱,两只眼睛在淡淡月色中格外明亮。
“百将如何不睡?”夏楝走到栏杆旁,轻声问道。
“本来想看看跟少君夜半有约的是谁……”初守从栏杆上一跃而下:“果然还是不成呀。”
他的耳力过人,先前奏胡琴的时候,便听见夏楝对魂体的吩咐,记在了心里。
“百将若想见,早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初守本来站在原处,闻言便向着夏楝走了过来,道:“刚才来的……是邵小子的、父亲?”
“百将这不是知道了么?”
“我猜的。”初守歪了歪头,说道:“我可是没亲眼见着,只是听着那小子梦中几声呓语。”
夏楝斜靠在栏杆上,披在肩头的道袍襟摆随着他的靠近微微向后一荡。
初守瞧见那一点曼妙的摆动,顿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夏楝的声音依旧淡然,道:“夜间不太平,百将甚为劳神,且又有伤在身,明日还得早行,不如回房小憩片刻,也好养精蓄锐。”
初守哑然,看着她月光中其静如水的模样,不由说道:“十年前阻住蛟龙走水,救下小郡百姓的,是你吧?”
夏楝稍稍抬眸:“为何提起这个?”
初守道:“你不生气么?你可知道,有人借你之功劳,冒你之名,甚至还……”
——甚至还抢走了你原本的姻缘。
他说不下去,下意识地抵触不愿提。
夏楝唇角一挑:“我以为百将不喜理会这些琐碎之事。”
“这怎么会是琐碎事?我只是看不惯……”初守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情急,略气恼地转身:“我不独为了你抱不平,更是因为那欺世盗名的人,他们蒙蔽耍弄了天下百姓,比如今日的那祖孙俩,他们明明是冲着你才想去素叶城的,却不料只是被歹人利用以造舆论而已,你难道不在意?”
一只手在他肩头轻轻地摁落。
这简单的动作,轻若鸿毛般的力道,却让初守通身巨震。
他几乎想即刻回头看看身后者到底是谁。
这跟他在琅山跟那豺妖对战、陷入迷津时候的幻觉几乎一样。
肩头的旧伤甚至也因而痛了起来。
但这只手没有让他更疼,而是只轻轻安抚般的一拂便离开。
夏楝侧身而立,说道:“我当然在意。”
初守屏住呼吸,好像要抗拒那股淡香的侵袭,又仿佛要把那一丝香气挽留在肺腑之间。
“我若不在意,就不会回来。”夏楝已经走到卧房门口,瞥了眼依旧站在原地的初守,她道:“多谢。”
“谢……谢什么?”初守问道,好像要用这突如其来的言语作为索子,把她拦下。
“多谢百将……也在意。”
寅时三刻,天明之前人心最弱的夤夜里,她微微一笑。
春日里的楝花,真可令人迷醉至死。
次日天不亮,珍娘听到外间动静,赶忙起身跑出去。
却惊见初守,阿图等几个人,围着那叫做邵熙宁的少年,小少年手中拿着一根折来的竹竿,比比划划,旁边众人指指点点,仿佛正在教导。
少年的眼睛虽还是红肿,脸上却没了昨日那种阴郁内敛之色,他的额头已经有亮晶晶汗意,却还是认真挥动竹竿,仿佛那不是竹子,而是什么能斩妖除邪的利剑。
“好小子,怪道说你根骨不错,只教了一遍就像模像样了,果然不错。”初守双手抱臂,笑着称赞,精神勃发的完全看不出是个身上带伤且几乎熬了一整宿的人。
阿图也说道:“头儿,这孩子是有些天赋的。至少比我强多了。”
青山笑道:“你可别妄自菲薄,若他有了你这般大的力气,又何须……”他意识到什么,便打住了。
珍娘见气氛融洽,便不去打扰,又看苏子白站在门口观望,她便悄悄询问:“苏卒长,昨夜是怎么了?”
苏子白道:“有人想对少君不利,只不过都是些死士,好不容易才留下一个活口,且重伤着,还没来得及审问。”
来的人都是武夫,初守跟苏子白都觉着必是跟夏家脱不了干系。
毕竟如果是之前擎云山的人,那就不是昨夜那么好对付了。
本来已经拿下了两人,没想到其中一人吞下毒药,即刻毒发暴毙。
珍娘跑回去,见夏楝已经起身,她忙伺候洗漱,顺带把听到的告诉了。
收拾妥帖,才出门,就见初守正对那少年说着什么,邵熙宁连连点头,手中还握着那根竹子。
少年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之前绝望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
夏楝微微一笑,突然间心有所感,转过头去。
苏子白正指挥众人整装待发,队伍中有个被捆的如粽子般的,正是昨夜的杀手。
夏楝遥遥地看去,正巧那个俘虏也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夏楝神色立变。
右手打出一个剑诀,口中喝道:“禁!”
金光堪破虚空。
那人陡然惨叫,双目紧闭,身躯抽搐。
一点黑气从他额头上散出。
黑气极淡,不仔细看且看不出,它刚一现形,便做出急忙逃窜之态。
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辟邪,去!”
有道细细的红芒自夏楝袍袖射出,那红芒迅如闪电,“嗖”地弹过去,即刻将那黑气卷住。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简直都没留给人反应的时间。
初守早在看她神情变化之时就挡在了她身前,还以为遭遇了危险。
苏子白等却赶到那俘虏身旁细看,只见那人一动不动,脸色灰败,竟是已经气绝。
初守问:“刚才发生何事?”
夏楝道:“有施法者借助此人双眼,窥视于我。”
初守闻所未闻:“这是什么邪法?”眼睛却盯着她肩头,他无法装看不见——尖脑袋,细长尾巴,巴掌大小,通体雪色,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守宫辟邪,辟邪趴在夏楝肩上,正意犹未尽地舔爪子。
夏楝道:“类似于还魂,傀儡之类,估计是背后指使那人,想借他一口气,窥察究竟。”
“可知道那背后操纵的是何人?”
“不知,不过不碍事,刚才他已经遭了反噬。”
而就在夏楝说出这句的时候,素叶城中某处密室,有一人猛地捂住了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溢出,他惨叫着,疼的生生昏厥——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暂定两更满万字哈,稍后还有一章,喜欢的话来按个爪印哦~
接下来就是旧人相见以及夏府的“大战”了,难度升级中~[加油]加油!!!
小守:只要你开口,全替你摆平
苏子:唉,还说呢,你都快被人摆平了
小守:混话,我明明站的很直!
苏子:哈哈哈哈是是是……
第24章 第 24 章 你迎亲于长街,我坐看于……
初守乍然又见守宫, 不由想到方才依稀见到的那点红光跟黑雾。
他问道:“先前在山中那一场的时候,我似乎也看到过这般情形。”
他指的自然是跟擎云山常堂主跟摇铃人一战,摇铃人临死曾说起, 常堂主身上带有魂玉,会将杀他之人的影貌回传给擎云山, 用以报仇。
夏楝道:“那个东西回不去。辟邪已将其收了。”
“辟邪,这蝎虎子……”初守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守宫:“它真有这样能耐?”
辟邪本来趴着的消化食儿, 此刻跳起来, 细细的后腿跟尾巴撑起,它稳稳地站住, 竟是一手叉腰, 一手指着初守道:“好哇,你这家伙敢不信, 没良心,我白帮你们了!”
这幅嚣张跋扈的样子,把初守看呆了:“它、它也会说话……”
夏楝笑道:“初百将,不但人不可貌相, 灵物亦不可以貌相。”
初守匪夷所思:“你还有别的么?”
“什么别的?”
“除了这个……咳,辟邪, 跟那只……大金,还有别的么?”
“暂时没了。”
“哦……”初守答应了声,突然意识到:“等等,什么叫做‘暂时’?”
忽然“汪”地一声,原来两人说话时候, 阿莱就站在他们中间,看向夏楝的时候,目光亮晶晶的, 神色欢快,看向初守之时,则嘴角微微抽搐,腿子后撤,透出些许戒备之态。
初百将也察觉了,自打阿莱醒来,一旦见了他,就会有一种敌对之架势。
“它怎么了?看我像是看仇人。”初守指着阿莱道:“奇了怪了,这儿有只会说话的蝎虎子,你怎么不去抓?”
阿莱看了眼嚣张的壁虎,重新瞪向百将,可惜它口不能言,不然此刻定有一个不屑的“哼”。
夏楝想想这一人一犬之间的那难以言说的“缘分”,——彼时斩它恶业者,今朝却是救赎之人。
她道:“兴许是因为,阿莱感受到来福是在你手上被超度的。”
“啊?”这话初守时第一次听:“我怎、我把来福给……我怎么不知道?”
客栈内鹿蜀给的那杯茶,是福禄灵茶,本来是为了相助夏楝恢复灵力、极大敬意给的。
不料夏楝只喝了一口就恢复了,她又想自己取了初守的紫气,故而用这灵茶来弥补。
初百将喝是喝了,只不过,他在目睹了黄犬灵体护佑小黑崽子,又看黄犬那依依不舍即将消散之态,心中一缕悲悯萌发,在他不由自主抚摸过黄犬头顶的时候,身上的福禄之气带着一点紫气,没入了黄犬的灵体。
这样一来,本该消散于人间的来福魂魄却反而因祸得福,得了圆满,直接度化而去。
可是对于阿莱而言,初百将却是送走了来福的人,它再也见不着来福了。
夏楝看着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跟着抚了抚阿莱的头,道:“阿莱,百将大人于你有恩,以后你便跟在他的身旁,知道了么?”
阿莱立刻蹦起来,恨不得口出人言拒绝这提议。
初守则直接的很,不屑一顾地说:“这厮一看就是脑生反骨,我不要。”
阿莱立刻冲他狂吠。
辟邪站在夏楝肩头,此刻大笑道:“这厮真是狗都嫌,我就说他没这么讨喜,怎么老金对我赞不绝口的、说他种种好处种种能耐呢?”
珍娘跟苏子白等在旁边盯着辟邪,大眼瞪小眼。
苏子白不敢高声,捂着嘴对青山道:“这小玩意儿哪冒出来的?”
辟邪扭头:“没我这小玩意儿,你们早给擎云山的盯上啦!还不拿好吃好喝来献上!在那蛐蛐个啥呢?”
苏子白的脸色变来变去,明明都极小声了,它竟能听见。
青山笑道:“狗哥,你别小看这只蝎虎……守宫,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既然是少君之物,自然非凡品。”
辟邪面露满意之色:“你这个人会说话,大爷喜欢。”忽然又意识到什么,指着苏子白笑道:“哈哈哈你叫狗哥?”
苏子白斜睨他一眼,决定不再多话。
青山极小声地对夏楝跟珍娘道:“其实是因为我们苏卒长的名字,有个来历……在我们那里有一种狗尾草,就叫这个名字。”
辟邪歪着头细听,复又捧着肚皮大笑起来:“那他应该叫狗尾哥啊?哈哈哈。”
夏楝抬手弹了它一下,辟邪站立不稳,几乎从她肩上摔落,赶忙爬上来,捂住了嘴不敢多言。
车队重新启程,本就距离素叶城不远,将到巳时,已到城门口。
门口处的守卫见打头是夜行司的百将官,不敢为难,看过了腰牌便放了行。只是在他们入城之后,城门校尉便急忙唤了人来,低声吩咐几句,道:“速速去告知二爷……不要耽搁!”
苏子白暗中对初守道:“我还担心他们把咱们拦在城外呢,看刚才为首那人的架势,显然早有准备。”
初守道:“哼,这夏府若有只手遮天的本事,索性把城门关了,光明正大的,我还能敬他们一分,可惜只会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苏子白笑道:“无故擅自关城门,等同于谋逆,不过我看夏府这行事,只怕他们不是没想过,可毕竟素叶还有朝廷的人在,就算夏府有意,知县未必是个傻子。”
“我倒是有些失望,要他们真关了城门,咱们更好大干一场,闹将开来。”
苏子白看向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百将,想到昨夜情形……这位夤夜不睡,跑出去独坐栏杆,后来也不知夏少君同他说了什么,这人回到房中,犹如邪魂附体,无声地挥打了一会儿拳脚,看的暗中装睡的苏子白毛骨悚然。
这还不够,他最后直奔苏子白而来,就在苏子惶恐的时候,他却抓住苏子白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恶魔低语般说:“别装了知道你小子没睡。”
苏子白被晃的坐起,索性想跟他谈谈方才的事儿,谁知人家却戳了就跑,他回了自己床榻前,径直卧倒,下了令:“别说话,我要睡。”
苏子目瞪口呆,被气的够呛,暗中腹诽:你哪是要睡,铁树开花春心萌动的……你怕是要“睡”啊。
且说着,已经进了城。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素叶城中的气氛,仍是让众人颇为震惊。
几乎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不少铺子都歇了业。
青山忍不住询问路人,路人的回答在众人意料之中:“今日是池家少郎跟夏家少君成亲之日,自是普天同庆。”
似乎提起夏家、以及那位少君,百姓们都是交口称赞。
车队过了中街,前方道路便堵住了。
初守看那人山人海的盛景,啧了声:“至于么?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不要脸的要凑一块儿了,就很光彩荣耀的么。”
苏子白坏笑道:“怪不得夏家的人千方百计地不肯让少君回来,场面弄得这样辉煌盛大,万一正主儿偏偏此刻回来了,岂不显得那鸠占鹊巢的可笑了?”
初守道:“去看看前面怎么了?这些人也是瞎凑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一个头两个眼睛。”
苏子白前脚离开不久,人声鼎沸中,只听旁边有人道:“前方夏府门口有人闹事呢,听说像是夏家的一个什么亲戚。”
另一个道:“我才从那过来,是个老翁,嚷嚷着什么这门亲事是他外孙女的之类……仿佛得了失心疯。”
“谁不知道池家夏家是从小定亲的,哪里又冒出一个什么外孙女来,这怕是来讹诈的吧?”
“是啊,偏挑在这样大喜日子里,也不知什么人如此胆大,敢得罪夏家跟池家。”
初守正听着,只见马车旁珍娘探头叫道:“百将,百将!”
他赶忙靠近过去:“怎么了?”
隔着窗,夏楝道:“他们口中的老翁,应是我的外祖父。”
初守一愣:“你的外祖?”他意外之余回头看了一眼人头攒动步履维艰的街口,早不见了苏子白的身形,隔着段距离,也看不到那边情形,饶是他身高八尺,也是无计可施:“这会儿怕是过不去,不如等等苏子白。”
夏楝道:“无妨,我去看看。”
眼见她要跳下来,初守一把拦住:“人太多,不成!”四目相对间,他一拍自己肩膀:“上来。”
“嗯?”
“到这儿来。”初守说干就干,左手轻轻拦住腰肢,右手在她膝弯处一揽,稍微倾身,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夏楝抱着举起。
她身量娇小,被安坐在他的肩头,不要太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