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夏楝意外之余,想提醒他身上带伤不要胡做。
初百将不由分说道:“方才城门官放行的容易,我还担心他们暗中使坏呢,你安稳坐着,带你过去。”
如此一来,鹤立鸡群,高高在上,更是打眼无比,那些围观百姓纷纷仰头看来。
“那是什么人?一个小道士?嚯!他倒是聪明,这样就不怕被人遮住了,只是为什么小道士也来凑热闹。”
“奇怪,怎么底下那位是夜行司军爷的打扮?好似还是个将官……军爷跟小道士?他们是什么关系?”
“等等,那不是……那明明是个小女娃!哎呀,这成何体统!”
“什么,是女娃儿?嘶……”
刹那,一百张嘴里发出一百种不同的声音。
夏楝坐在初百将肩上,环顾周遭,抬头看向天际。
天空泛出一种肉眼无法可见的淡金色,那是满城欢腾的人气凝聚交织而成的无形法阵。
原本城池之中便有皇朝之气镇守,如今又逢这满城惊动的喜事,更是气息暴涨。
常言说“冲喜”一说,虽常常被愚昧之人滥用,但细究起来,也自有道理,在这般浓烈的人间之气熏蒸下,邪魅气息不能与之抗衡,甚至会远远地避开。
就算是守宫辟邪,在进城门之前也早被夏楝收入袖中。
夏楝的目光看向远处,过了前方街口,那条街便是夏府长街。
物是人非,她又回来了……故地,陌生又熟悉。
还是忍不住提醒:“初百将,你不必如此,不如放我下来。”
“怕什么?你这样轻的跟一朵花似的,难道还怕压坏了我?”初守脱口而出,又觉着不妥,便咳嗽了声:“总之好好坐着,掉下来摔疼了我可不管。”
说摔下来,不过是玩笑的话而已。
初百将是那种猿臂蜂腰,长腿宽肩的身形,在武官之中也算极尽完美第一流的,他单手虚虚地拦在她腰侧,右手护着她的腿,稳之又稳。
只不过这般人物在人群中本就鹤立鸡群,如今又扛起个看似娇袅的小女郎,周围的人纷纷瞩目。
车内的黑犬阿莱跟着探头出来,见状冲着初守汪汪地叫了两声,纵身要往下跳,却给珍娘一把抱住。
珍娘摸摸狗头道:“你又凑什么热闹,浑身的伤,还不乖乖呆着。”
邵熙宁坐在对面,看着外头万头攒动,这是父亲心心念念的素叶城,如今……他想到昨晚上梦中所见所感,心中喃喃道:“父亲且放心,孩儿不会忘记您的叮嘱,您没到过看过的素叶城,我也已替您来到看过了。”还是不由地湿了眼眶。
车外,阿图三两步上前,说道:“我来开路。”
他把挡在前方的三四个人轻轻拨开。
初守举着夏楝,迈步往前。
与此同时,前方十字路口街心处,苏子白施展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耳畔隐隐听得一个老者叫道:“这有什么公道可言,明明跟池家定亲的是我外孙女小紫儿,如今却换了另一个……你们夏家,把我外孙女藏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暗害了她?”
苏子白屏息,赶忙定睛看去,却见前方几十步步远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形容枯槁,似乎正要往前冲。
怎奈被两个身着仆人服色的小厮拦着,老者想要挣开,却始终无法上前一步。
小厮们身后,一个身着锦衣管事模样的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老棺材瓤子,敢在今日来找事,简直找死!给我打!”
围观百姓们不知究竟,又见那老头醉醺醺地,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醉汉闹事。
夏府的人动起手来,他们竟还随之起哄,闹腾腾的。
苏子白隐隐地听见那老者说的话,只是他像是吃醉了,语声有些含糊不清,好歹是听了个大概。
眼见对方动手,苏子白有心阻止,可他如今还挤在人丛中,只怕来不及,纵然大声呵斥叫他们停手,却被周围那些起哄的声音压了下去。
此时小厮们七手八脚已经将那老者打倒在地,那管事指着骂道:“今日我们少君大喜,不想见血,你识相的就赶紧给我远远地滚开!”
老者头晕脑胀,嘴角已有些血痕,他抖动胡须,怒道:“你们、这帮驴儿草的混球,老子当年在边军砍杀蛮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如今竟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辱人,什么夏府什么少君,一帮污糟的货色,害了我紫儿……”
他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我偏要、讨一个公道!”
“好好好,”那管事咬牙切齿,指挥两个小厮道:“快快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拉走!别挡住了迎娶的队伍!”
原来这会儿,街上已经传来了鼓乐的响动,越来越近。
围观百姓们也都眺首以望:“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快看看池少郎如何,啧啧,今日不知有多少城中少女都伤透了心了。”
“何止是素叶城,只怕整个寒川州的女子,一大半儿都会睡不着喽。”
“真是羡慕那夏家……几世修来的福分!不知多少女子都巴不得自己是那少君……喏,就像是眼前这个老头,竟说什么他孙女才是真的少君,怕也是差不多的失心疯吧。”
老翁被小厮们架住,他竭力睁大双眼看向前方,颠三倒四地叫道:“不,那不是我外孙女儿,不是小紫儿……”
百姓们有的听见了他的话,有的却在自顾自地议论这门亲事如何,鼓噪声中,管事的焦急地跺脚骂道:“还不快堵住他的嘴!拉出去打死!”
其中一个小厮甩了老翁一记耳光,道:“老东西,不想死就闭嘴!”
苏子白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正要上前,对面街边却踉跄奔出一个老妇人,跑到那老翁身旁哀求道:“他吃醉了犯了糊涂,我这就带他回家去,各位爷手下留情放了他吧。”
冷不防那老翁双臂一振,竟将两个小厮震开,他大声道:“谁吃醉了,我没有醉,我心里清醒的很!小紫儿为什么好端端不见了!夏府要给我一个说法!他们为什么不许我进门,别人怕他们我可不怕,有种的就杀了我……老子跟你们拼了!”
老翁如疯了般,猛然向前奔去。
两个小厮魂飞魄散,眼见那管事的瞪起眼来,他们唯恐担干系,拉住老翁就往他脸上痛击,先前还顾忌有人,这一次却是下了死手。
老翁浑然不怕,拼着挨打,一番冲撞,竟自几人围堵间冲了出去,直奔夏府大门口。
那老妇人哀哭出声,拦又拦不住,自己也被狼狼狈狈地拉扯着往外去,正在这一团忙乱之时,苏子白总算挣扎着冲了过来:“都他娘的给我停手!”
他身上的衣袍都被挤的有些凌乱,却完全顾不得,不由分说地踹开一个小厮,又擒住另一人,直接摔飞出去。
夏府管事的本以为处置两个老弱,易如反掌,周围百姓们也没大在意,而只是满是期盼的张望那渐渐而来的新郎官,没想到老翁挣脱在先,如今又杀出一个不速之客。
管事的为迎接新郎官,脸上本已经换上一副谄媚笑容,猛回头看身后又出状况,顿时急得怒火中烧,喝骂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大喜的日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
苏子白已经扶住了那老妇人,问道:“大娘,你们说的小紫儿是谁?”
那老妇人身形瘦削佝偻,眼巴巴看着前方的老翁:“当家的……”
听苏子白问,当即满脸惊惧,慌忙道:“没、没有谁,是他醉了胡说的。我们这就走……”
恰在这时,那边迎亲队伍中跑出两匹高头大马,飞快赶到此处,其中一人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管事的焦头烂额,却赶紧粉饰太平道:“没,没事,只是一个醉汉喝醉了酒在这里撒酒疯。我正要叫人拉走。”
“那还不快些,耽误了吉时,唯你是问!”
管事的唯唯诺诺,赶忙先不去追老翁,只招手又叫了两人过来。
他只要速战速决,竟先指着苏子白道:“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不是你能强出头的!”
两个小厮才靠前,苏子白一脚踹飞,怒道:“我看谁敢动手!”
管事的一愣,细看他的服色打扮,倒吸一口冷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敢情还是位军爷,只不过您要逞威风也要看看时候地方,别惹祸上身还不知道!”
苏子白笑道:“有意思,你们夏家的人行事还真够霸道,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皇亲国戚呢。”
那边儿骑马的两人本要离开,蓦地听见他们对话,两人便驻马看了过来。
管事的冷汗都流下来,几乎暴跳如雷:“狗东西!原来是诚心来找茬的!”
老妇人趁着这个机会,趔趄着往前追那老翁:“当家,使不得呀……”声音里带了悲怆的哭腔,衬着那越来越近的喜气洋洋的鼓乐声,越显凄楚。
苏子白赶忙追过去,堪堪扶住那老妇人,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异响。
他百忙中回头一瞥,却见那迎亲队伍已经自十字街冒头,头前有一双对子马开路,规规整整的喜官举牌,簇簇拥拥有丫鬟挑灯,鼓乐热热闹闹开路,后面队伍绵延迤逦,一眼看不到头,果然喜气洋洋,威风赫赫。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队伍前方那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那身着喜服的美少年,果然美玉皎月一般,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他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只是不达眼底,这种恰到好处的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违和,更因为他出色的容貌跟谦和的谈吐而相得益彰,令最刻薄跟最严苛的人都无法不觉着满意。
克己慎独,守心明性,是池家子弟的教养规矩,而池崇光是众子弟中的典范。
比起他此时的“新郎官”的身份,他更像是无懈可击的圣贤画中人,观礼百姓都是顶礼膜拜的信徒。
可惜今日,马背上漫不经心的一瞥间,池家君子那无往不利的面具仿佛出现了第一道不完美的裂缝——
作者有话说:小守:好家伙,这人这么好看的吗?辟邪,去打烂他的脸!
辟邪:哎呀呀,男人间的争斗已经这么朴实无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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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阿紫,小紫儿,紫妹妹……
苏子白惊鸿一瞥, 便只顾去搀扶那老妇。
但凡他再多停片刻,便能看到平生绝难一见的场景。
他们原本骄横霸道,张扬肆意的百将, 打服过北关九卫中最精锐的百将官,上峰眼中最不好拿捏的刺头, 如今竟心甘情愿为一人俯首,充当人家的“坐骑”。
初百将抱举着夏楝的样子, 仿佛捧着绝世的明珠, 又如同是得了天大的奖励,傲然自得地招摇过市, 这幕场景简直如梦似幻, 只怕会到苏子白看了会怀疑自己双眼的地步。
也幸而他如今无暇他顾。
夏楝这边,起初还是阿图在前方开路,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发现异状,看见这幕的围观者们无不纷纷主动地向周围让开。
初守扛着夏楝来到路边上,自然也看见了逐渐逼近的迎亲队伍。
只是如今自然是苏子白那边的情形要紧些。
初百将正要往苏子白方向去,冷不防一个声音道:“这位是……是少君吗?”
这会儿周遭百姓只顾打量两人, 都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这一句石破天惊, 大家伙儿都听得清楚。
顿时纷纷看向开口的人,只见人群中一个有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正满面惊愕地看着初守肩头的夏楝。
初守止步看向那汉子,歪头对夏楝道:“嘿,想不到还有人认得你。”
夏楝坐在初守肩头, 袍摆随风清凌凌地微动,眉眼微垂,神色未变分毫。
这般宛若神祇、如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姿态, 却叫那方才出言的大汉浑身颤抖。
那汉子眼睁睁望着夏楝,更听到初守这句话,哆嗦着开口:“少君,果真是您!我、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真的是夏少君……您、您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百姓们起初发怔,不知所以,此时才有人忍不住叫道:“什么?!哪里又来一个少君,今日夏家的少君不是要成亲了么,如何这儿又一个?”
也有的人拉扯那汉子道:“喂!你乱叫什么?少君也是能乱认的?”
“你们不知道,这位是夏家先前的少君……”汉子显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脸上涨红,结结巴巴说道:“少君救了我家娘子性命,我怎会认错?”
众人张望的张望,议论的议论。
那汉子被众人质疑,惶恐之下扭头叫道:“娘子,娘子快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扯得脖子都红了。
此刻有人认出这汉子,说道:“这不是街角上烩面铺子的甘老三么?他向来是老实不多话的,今日是怎地了。”
也有跟甘老三相熟的,忙凑过来道:“你这是怎了,别惹事……”
甘老三望着夏楝,情急之下后退两步,竟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少君,我笨嘴拙舌,就先给您磕头了!从您失踪之后,我跟我娘子都不信……家里给您立着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祭拜,总算盼的您回来了!”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声音复安静下去。
此时隔着人群,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道:“甘老三,你不死回来扯面,浪跑到哪里去了!竟然还敢跟老娘鬼叫!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甘老三从地上跳起,憋着一口气,大叫道:“你个虎娘们儿,你快来看看,是咱们的恩人少君回来了!”
夏楝放眼看去,见人群之外,七八丈远,是一家还开着的铺面,烧的大概是羊肉汤,葱花裹着面香肉香,热气腾腾。
今日因这满城皆知的喜事,有好些铺子都关了店门来凑热闹,美其名曰蹭蹭喜气,像是这样开着的,尤其是吃食铺子,却是少见。
一个腰间围着布裙的矮胖妇人,挽着衣袖,手持擀面杖探头出来,本是满脸恼怒的,突然远远地看见初守肩头的夏楝,整个人便呆在当场。
她愣愣地望着夏楝,手中的擀面杖掉了都不知道。
直到那甘老三又叫了几声,妇人才拔腿向着这边跑来,她哆哆嗦嗦地叫道:“老天爷……今儿总算显灵了!”
妇人不管不顾从人群中生生挤了过来,站在夏楝面前,她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手上还沾着面粉,妇人满面惶恐又无限欢喜,双眼带泪地望着夏楝,还未开口,泪已经先滚落下来:“少君啊,少君总算回来了……”
她抬起袖子擦泪,却给甘老三拉了一把:“你不是说要当面给少君磕头的么?还只管发愣!”
初守眼见这一幕情形,虽不知这两人跟夏楝有何过往,但毕竟……这素叶城中还是有没被蒙蔽耍弄的明白人的。
正替夏楝欣慰,忽然察觉夏楝轻轻敲了自己一下,动作虽小,却把他的嘴角牵的上扬。
“不必急,这还没过去呢……”他假装不解其意,颇有点无赖地应付过去,身体却更诚实,原本轻拢她的双腿,此刻却反而抱紧了几分,似乎怕她不管不顾就跳下来。
夏楝的眼神里罕见地多出几分无奈,抬手制止要下跪的妇人,说道:“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阿图是个有眼色的,忙替她扶住了那对夫妇,说道:“少君不让你们跪,且站起来。”
就在甘老三夫妇激动莫名,周围看客一头雾水的时候,鼓乐声越来越近。
不知哪里来一句——“快看新郎官儿啊!”
原来此处百姓们只顾在意夏楝跟初守,甚至忘了去观望那万人瞩目的新郎官。
更没发现,新郎官已经快到近前了。
迎娶的队伍中,在前方那匹最为高大的骏马背上,面如冠玉的少年原本早注意到了前方路边上那不知为何的小小骚乱,可其实他并不关心,因为他不觉着有人会真心在今日此地闹事,不过就算真的闹事,也绝不至于有大碍。
池崇光并不认同底下人那些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举止,这些细微小事于他来说,连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甚至于今日所谓的大婚……在他眼中,不过也是例行公事、只需按部就班完成就是了,就如同他去学堂,去做一篇人人称颂的华美文章,再平常不过。
素叶城中,若说谁是第一号的美少年,池家少郎池崇光称第二的话,无人敢称第一,但除了面胜潘安,他的才学更是让许多大儒都交口称赞,何况他的出身又极为高贵。
如此无可挑剔的少年,每一次的出行,都会引来不知多少女子的倾倒注目,痴痴尾随。
毫不讳言的话,池崇光几乎是整个素叶城中女子们的春闺梦里人。
今日迎娶,一路上亦听了不知多少尖叫欢呼,乃至于激动恸哭种种,他听的都厌了,脸上温润如玉的笑容却始终保持。
直到经过此处。池崇光忽然觉着耳旁静了那么一瞬。
这空白的瞬间,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是否是一刻耳聋的错觉。
许是有所感应,原本目不斜视的池崇光,在打马而过的瞬间,目光往旁边街上扫了一眼。
恍惚中似看见了什么,他不以为然地收回视线,面色依旧冷清淡漠。
然后,通身仿佛被天上的雷击中了似的,池崇光蓦地转头。
玄袍,红巾,俊朗刚毅的面孔,高挑笔直的身形,如利刃出鞘的气质,万人群中也能一眼醒目,那是夜行司的百将官。
而在他肩头的那身着道袍的人,袅然轻盈,容颜殊丽,恍若隔世,又似曾相识。
少女目光流转,四目相对,她的眼底清冷过甚,却依旧熟悉无比。
池崇光如遭雷击,终于确信了是记忆中那双眼睛,原本端坐马上的身形忽然细微地晃了晃。
他的眼前一黑,有什么冲上了头,不敢置信,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又是在做什么。
幸而身旁的小厮拽住马缰绳,及时地扶住他的腿:“少郎,是怎么了?”
池崇光双唇一动,却并未发声。
此刻初守生恐夏楝耐不住性子,便抛下众人,大步流星地往夏府那条街走去。
身边阿图跟上身旁,一边说道:“百将,那个穿着一身绿的是新郎官么?怎么长的像是个女娃儿?”
初守没回答,而只是瞥了眼池崇光。
那美少年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惨无血色。
初守早就留意到这传说中的新郎官了。
十八九的年纪,容貌昳丽,气质尊贵,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世家公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众星捧月长大的。
若说哪里不足,就是貌美太过,过犹不及,像是个精工雕琢的玉人,美不胜收,可缺点就是……太易碎了。
这会儿池崇光的目光落在夏楝身上,初百将从这少年的眼中,看出惊愕,以及……震怒?
不知为何,初守心里生出一点小小隐秘的得意。
而在他肩头,夏楝的视线跟池崇光相对,嘴角掠过一丝略带冷峭的笑,然后毫不留恋地转头。
池崇光在认出夏楝后,本能地以为她会动容,甚至会……不顾一切地立刻奔向自己。
虽然他一时愣在原地,忘记了自己该如何行止。
谁知……夏楝并未理会他,甚至是漠然地回了头。
马儿不解其意,按部就班地驮着主人往前溜达,但也感觉到背上的主人坐的不甚太稳,它有点担心地打了个响鼻,似是提醒。
跟在池崇光身旁的小厮是数年来几乎形影不离的书童如晦,拉着缰绳,仰头望着:“少郎,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陡然一惊,却见是个身材伟健格外打眼的男子,单臂抱举着一人在肩头,正洒脱自在地疾步向前走去,难为他,走的虽快却稳当。
如晦只瞧见他肩上那人的模糊侧面——鬓边几缕发丝随风扬起,好清丽的脸容,比高人妙手剪纸出来的还精致百倍,虽无华美衣服珠钗簪环,却难掩国色仙姿。
只是依稀……有些些眼熟。
恍神的功夫,周围百姓人众,有人道:“怎么回事,新郎官为何停了?”
又有的说道:“甘老三,你为何说刚才那位小道是夏府少君?”
唧唧喳喳,仿佛是春蚕啃吃桑叶。
池崇光耳畔的响动如潮涌而至,又迅速抽空。
眼见初守扛着夏楝,身形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一股怒意升腾,眼神也逐渐变了。
“驾!”他挣脱小厮的手,一抖缰绳。
原本已经缓了马蹄的枣红马受了驱驰,赶忙奋起四蹄,往前追了过去。
如晦吓了一跳,几乎被带倒,“少郎……”追了两步,身后有人赶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前方街上。
路两侧已经停满了前来贺喜的达官显贵士绅豪族们的车马,幸而这条街本就比寻常街市还宽阔。
夏府这一场亲事倾尽阖府之力,甚至动了满城之力。
外面的街口有官兵负责巡逻把守,维护治安,夏府这一条街更是早早派了家丁仆妇们,一来负责接引前来登门恭贺的亲眷友朋,一来随时预备处置突发之事。
对他们来说,这些差事其实颇为轻快,毕竟没有人敢在今日给夏府找不痛快,
没想到意外频发。
苏子白回眸的那一瞬,老翁已经快冲到了夏府大门口处,把门口上来往的众人吓了一跳。
霍老爹双目赤红,本就破旧的衣衫被方才一番撕扯,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被几个护院并赶上来的管事拦住,厉声吼道:“畜生们,有胆子出来跟我一对一的说明白,你们倒好,把脸一抹无事发生,就当我外孙女儿没活过一般!想堵住我的嘴,就先要了我命,你们不给个交代,老子今日便死在这里也罢!”
此刻夏府门口处,迎来送往的人正是夏府长房的两位,长子夏芝次子夏芠。
猛地看到霍老爹,两人齐齐色变,夏芠便对夏芝抱怨说道:“我先前就说了,对付这种人,就该一棍子打死,哥哥只是不听,执意要把人赶走了事,你且看看他们承你的情么?还不照样跑回来找死?又闹得人人脸上不好看!”
夏芝嗫嚅说道:“谁能料想他如此不识趣,我也是本着今日是妹妹大好的日子,好歹别见血……”
夏芠冷笑了声,道:“弄死一个人的法子有千百种,大哥就只装滥好人罢了!弄的这样麻烦,还得我来收场!”他又跺脚道:“眼见池家的人就到了,要让池崇光撞见这一场那可就更精彩了!看你怎么跟母亲和妹妹交代!”
“这可如何是好?”夏芝脸上见汗,“我叫人先把他赶走……”
“这会儿往哪儿赶?少不得把人先弄进府里,堵上嘴捆起来,自然好发落他。”
此时有几个宾客正望着霍老爹方向,疑惑地指指点点,夏芝赶忙上前请他们先进门,夏芠则骂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连一个老棺材瓤子都摁不住!”又指挥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叫他们快快地动手捆人,他自己却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迎接新郎官。
忽然夏芠怔住,他似乎看到街口处,出现了迎亲的队伍,夏二爷甚至看清楚为首的池崇光那张温润淡然的脸,他本能地露出一个名角级的热络笑脸,准备迎接府里的娇客。
可下一刻,当目光转移到另一道人影身上的时候,夏芠脸上的笑陡然僵住。
一个他本该遗忘的人,他绝对不愿意在今日看到的人,就算隔着三年大有变化,他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夏芠的呼吸都停了。
初守走的虽然极快,但奇怪的是,阿图本就跟在他身旁,按理说该寸步不离。
可初守只走了三两步,就发现阿图被远远地抛下了。
他恍惚了一瞬,目光从半抱在怀中的双腿往上看,正看到夏楝微微合着的双眸,她的手掐着一个他看不出的诀,横在胸前。
初守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不是他走的快,而又是“神行符”加持了。
偏偏周围众人似乎看不出异常,也有看出蹊跷的,却也都一概的以为是武者的身法之功。
本来他们在人群中的时候,苏子白就赶上了老妇人,而等苏子白将到霍老爹跟前时候,初守跟夏楝几乎同时到了。
苏子白本正怒火正盛,不经意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扭头竟见是初守……以及在他肩头的夏楝。
刹那间,苏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要干什么,而只是瞪大双眼望着自己的百将。
苏子白身边的老妇人担惊受怕习惯了。
此时此刻她唯一的希望是带了霍老爹安全离开,蓦地抬头看见面前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肩上还坐着个人。
头顶是彩云高空,日影明亮。
少女的容颜在老妇人的眼中模糊又清楚,她兀自不相信。
老妇人直了直双眼,又抬起枯瘦的手去擦拭眼中的泪,试图看的更清楚些。
此刻前方夏府那管事却已经按捺不住,毕竟主子正在身后盯着。
办事不力……误了时辰……别说是府里大太太的手段,就连这位二爷都够他掉一层皮的。
他并未细看来者是谁,只避开门口宾客们的视线,压低声音威胁:“老不死的,还敢闹事的话,你们全家都活不了!”
老妇人却置若罔闻,直愣愣地望着夏楝:“紫儿……小紫儿……?”
她终于认了出来,浑身哆嗦着,手更是抖的厉害,想认又不敢。
夏管事见老妇人不为所动,恨得咬牙切齿:“真是贱骨头,给脸不……”
只是那叫声才刚出口,人已被踹的向旁边斜飞出去,抬脚的是初守。
他才不情不愿地将夏楝放下,手里空空,心里窝火,于是干净利落地一脚把人踹开:“真他娘的聒噪。”
那管事被这这一脚踹的倒飞出去,正好跌在夏府门口台阶处,顿时呕出血来。
门口处站着的数人慌忙闪避,惊呼连声。
初守跟苏子白一左一右站着,初百将更是揉了揉拳头,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夏芠。
就在此刻,马蹄声急,伴随着惊呼,众目睽睽之下,新郎官竟然失了仪态规矩,当街奔马。
初守扭头,见新郎官飞马而至。
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新郎官脱离队伍,搏命一般打马狂奔。
初守脚步挪动,挡在夏楝身前,凝视着马上的人。
四目相对,池崇光的手紧紧攥住缰绳,眼见马儿将撞上去,骏马发出嘶鸣,池崇光总算狠心一勒。
马儿嘶叫着,总算刹住了去势,距离初守不到一步之遥,又慌慌张张地步步倒退。
自始至终,初百将的脚下却稳如泰山,甚至连眼睫都没多眨一下。
池崇光人在马上,着急控住马儿,他盯着面前的青年百将,目光掠过他肩头,看向他身后的夏楝。
可惜被挡的严实。
池崇光竟不能动,胸口起伏,只觉着眼前武官碍眼:“让开。”
初守笑道:“哟,原来不是冲我来的啊,看你这么着急还以为你来抢亲呢,我可是心有所属了,你不必肖想。”
苏子白在旁边虎躯一震:我的头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等等……心有所属?
是玩笑呢,亦或者真心话借着玩笑说出口。
池崇光眉峰骤动,此时夏府的人反应过来,夏芠先迎过来,他决定假装无事发生,试图一笑了之:“妹夫,你这……这是等不及了么?”
他正想握住马儿缰绳要请池崇光下地进门,冷不防被人当胸一推。
夏芠踉跄后退,站立不稳,竟狼狈地跌倒在地。
他抬头看去,却见出手的还是那位颈上带着红巾的夜行司百将官,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说道:“别急,算完了账,该娶亲该出殡,自然由得你们。”
此时老妇人哆嗦着抱住夏楝,失声哭道:“我的小紫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她嗓音沙哑,泣不成声,像是有无穷的委屈从泪水中奔涌而出。
老翁本来已然力竭,气喘吁吁的,听她哭叫,便也定睛看过来。
当看见夏楝之时,浑浊的眼睛慢慢地晶亮:“紫儿?我们……小紫儿、还……活着?”
夏楝的楝,乃是楝树之楝,楝树,多盛开于春末夏初,满树细碎小花儿,淡紫色,气味清香微苦。
——“楝花落尽寒犹在,月下金波点客衣”。
因为楝花的颜色,夏楝的乳名便是一个“紫”字,有时候是“阿紫”,有时候是“小紫儿”,也有叫她“紫妹”。能这么称呼她的多半都是她亲近之人。
就如同这一对老翁老妇,却是夏楝正经的外公外婆,从小便以“小紫儿”,“小阿紫”等称呼。
池崇光原本不知道这对老人,直到听见他们如此呼唤夏楝,才知道乃是至亲。
当初的池崇光,也曾如此称呼夏楝,戏谑时候叫她“小紫儿”,亲昵时候唤她“紫妹妹”,对外人称呼通常是“阿紫”,唯有她的名字,多半是在他有些不高兴的时候才叫一声。
就像是现在一般。
——“夏楝。”——
作者有话说:小守:这厮一看就不能嫁,情绪很不稳定
苏子:是,谁能比您稳啊,单手抱人招摇过市~
小守:嘿嘿,基操物流[加油]
今天也是肥美的二更连发哦,虎摸宝子们~[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