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章 嘶鸣 一更
冬雨淅沥, 自窗檐而落,雨声隔着窗纸,窸窸窣窣的听不大真切, 却很好助眠。
谢菱蜷在软和的床上, 原本是在等岑冥翳,后来却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到半夜, 感觉自己被一双臂弯抱起,怀抱微凉。
轻盈的稳稳腾空感让谢菱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转向抱着她的人。
她刚从睡梦中醒来, 还有些懵懂,伸手抓着岑冥翳衣襟上的垂绦,有些含糊地唤:“岑冥翳?”
岑冥翳臂膀坚实, 轻松抱着她,弯下腰来轻轻吻了下谢菱的脸。
谢菱闭上眼, 感觉自己的眼睫毛碰到了对方的脸颊。
炙热的唇瓣在她脸颊、鼻尖轻触两下, 很宠爱的样子, 然后移开, 岑冥翳的声音轻轻地在黑夜里响起来。
“得出发了。”
“现在?”谢菱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雨夜,一点星光都没有,她连岑冥翳都看不清楚,能认出他全靠感觉。
“嗯。”岑冥翳很简短地应了一声,将一个铁笼子塞到谢菱手上。
谢菱伸手进去摸了摸, 是兔子。
岑冥翳干嘛去了,这么晚才来,竟然还把布丁带过来了?
岑冥翳抱着谢菱走出门外, 旁边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走上前来。
谢菱被放下来,一件温暖大氅披在了她肩上,一道温柔女声在谢菱耳边响起:“谢姑娘安。”
是个侍女,大约在此等候多时了。
谢菱在黑夜中忙乱地朝那侍女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她根本看不清楚人,屋子里黑黢黢的,一阵冷风顺着青黑石地板攀上谢菱的脚踝,她莫名觉得有些心跳加快。
谢菱伸出手,很准确地拉住了岑冥翳的手。
岑冥翳正同一旁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忽然一顿。
有人点亮了一根小小火烛,幽微的光映在岑冥翳转过来的侧脸上。
岑冥翳停了说话,只看着她,唇边似有无奈却又甜蜜的笑意,黑眸里闪过一些暖橘色的烛光,像深秋里酿好的酒。
岑冥翳让旁边的人先离开,待侍女给谢菱系好大氅的系带后,紧了紧握着她的右手,牵着她往前走。
脚步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连续不断而略带急促,一点烛火闪动着微光,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直到岑冥翳将谢菱牵到一处暗门前,打开门,长长的闭合的甬道中,灯火通明。
高大的廊柱排列开来,壁挂上的灯火噼啪闪烁。
岑冥翳走在前面,拿出一张羊皮地图,指给谢菱看。
“这一处地界很安全,我给你安排了一个身份,行商大小姐,就算口音不同,也不会有人怀疑。只要不提大名,没有人会查到你身上。”
谢菱点点头。
现在的情况这样仓促,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多问,只是把岑冥翳所说的先记进脑子里。
甬道穿到尽头,是一块伪装成围墙的大理石板。
外面有一匹快马,套着一辆马车。
一旁的侍女解下面纱,对谢菱弯了弯眼睛,伸手要挽她的胳膊。
“谢姑娘,奴婢扶您上车。”
谢菱这才来得及看清她,面容圆圆,眼睛弯弯,是清儿。
谢菱心中一慌,下意识地躲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撞到岑冥翳的怀里。
她转过身,仰头问:“我要走多久,以后还回来吗?”
“还有……你不能跟我一起走吗?”
谢菱咬了咬唇。
虽然她也知道,不太可能。
岑冥翳身为皇子,按年纪排序是最适合皇位的一个,他怎么可能跟她这样偷偷溜走。
可是岑冥翳安排这一切,谢菱便知道要出大事,却没想过,她要一个人离开。
可能是时间仓促,来不及想,也可能是她不愿这么想。
岑冥翳又弯了弯唇,笑得很欣悦,看着他那样高兴,就感觉前路并不像谢菱所想的那样黑暗。
谢菱抬头望着他,紧张的双瞳渐渐被安抚下来。她开始疑心,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
“我会来找你的。”岑冥翳握着她的手动了动,和她十指交缠,“等我几天。”
“我在哪里等你?”谢菱问得仔细,“又要等几天呢?”
岑冥翳顿了一下,外面的马低低嘶鸣两声,清儿上前一步,扶住谢菱的手臂,低声快速道:“谢姑娘,到时奴婢会将您送到曲河边,您在河谷等待三日,就能见到殿下了。”
谢菱眼睫垂下,点了点头。
看来情况紧急,确实不适合她再在这里花时间慢慢告别。
谢菱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布丁抱在怀中,问了岑冥翳最后一个问题:“究竟,会有多大的危险?谢家还被困着,会有事吗?”
“不会。”岑冥翳很笃定。
谢菱点点头,再无值得耽误时间的话要说,只好转头和清儿上了马车。
岑冥翳站在雨中目送。
谢菱撩开帘子,扒在车窗上看他。
车轮卷起积雨,愈行愈远。
按照岑冥翳的安排,谢菱和清儿在陆路走了两日,沿途果然不需要带任何盘缠,清儿偶尔走进一家铺子中,谢菱只把令牌稍稍拿出来,掌柜便会将她们要的所有东西如数奉上。
“这些都是公子的私产。”清儿回到马车上,握着缰绳,对谢菱解释,“家里没有其他人知道。”
行走在外,清儿不再叫岑冥翳殿下,而是口称公子。
家里,指的也就是皇家吧。
谢菱默默地看了清儿许久,终于问:“清儿,你是他的心腹,之前没有机会问清楚,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在做什么?”
“谢姑娘,”清儿拘谨地答,“没有人能算得上公子的心腹,我们只是依附于公子活着罢了。公子的事,除了他自个儿,没有人能完全清楚,我也只了解关于谢姑娘的这一部分。”
“我?”
清儿顿了顿,前方路途平坦,她松开缰绳,走进马车厢中,倒了一杯茶递到谢菱面前。
是一杯白桃片泡的冷茶。
谢菱之前在谢府时,爱喝这个。
她微微蹙起眉,看向清儿。
之前在那个庄子上,清儿服侍她时便很妥帖,好似对她的习惯一清二楚一般。
清儿跪坐下来,双手合在膝上,垂首对谢菱道。
“姑娘遭劫后,公子担心姑娘忧惧,在姑娘门外守了三夜。”
“后来姑娘不喜,公子便安排奴婢在姑娘屋外留守,以防贼人再来侵扰。再后来,姑娘不允公子窥看,奴婢才从姑娘院中撤了出去。”
“奴婢看了姑娘许多个日子,对姑娘很熟悉,姑娘早已是奴婢的半个主子。”
清儿一边说着,一边依旧跪坐着,好似要认错伏罪一般。
谢菱心中五味杂陈,半晌伸手,将清儿扶起。
清儿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直起身子,恢复坐姿。
“姑娘,旁的事情,您不用担心,也无须多问。如今清儿只知道一件事,便是将您送到公子所说的安全处。”
两日后。
李统领驾着快马回到鹿城,急急抛下马冲进将军府,如同火急火燎逃命一般。
不过短短一日,守城将士之中传遍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人心惶惶。
——陛下,疯了。
东宫无主,新的太子无着无落,而今陛下又已疯癫痴狂。
他们在遥远的边疆守这城,还有必要吗?
京城内,亦是传言漫天。
陛下派遣禁军出外寻找巫蛊之术的事,已经没几个人不知情。
据传那巫蛊之术以血为引,可令人青春永驻,心想事成。
世上哪有这样的传说?
哪怕最劣等的市井话本都不会写下这样的故事。
皇帝却笃信不疑,甚至不惜为此大费周章,半月以来,只上了三次朝。
群臣的不满日趋严重,纷纷上书奏请陛下切勿玩物丧志,有那威望颇高的,言辞激烈,对皇帝是半劝半诫。
百官联名上书,轰轰动动闹了好一阵子,终于,皇帝似有听从之意,知会众臣,翌日准时奏事议政。
百官穿戴整齐,翘首以盼,等了许久,最后却等来一个身材矮小的阉人,说要代陛下听百官上报。
气得众臣怒气勃发,当场憋红了脸,有的忍不了阉人侮辱,当场甩袖而去,连着折子与乌纱帽一同砸在了地上。
民心愈发不稳。
而他们见不到的皇帝,实际躺在温池殿之中,气若游丝。
他吃了许多丹药,体胖虚浮,前一日又在热池子里性发,与一美貌婢女泡得久了,忽然发作起来。
皇帝肚子胀得如气球一般大,无处可去的肥肉横流在胸下,每喘一回气,喉中便嘶嘶有声,肚腹艰难起伏。
门外驻守的婢女、太监,全是四皇子宫中的人。
后妃、百官,没有人能见到皇帝,除非四皇子应允。
“三……明奕,明奕……”皇帝浑浊的眼珠移动着,以气声喊着。
殿外忽而响起铿锵刀剑声。
守门的太监倒下,岑冥翳身后的青衣侍卫拔|出刀刃,一路杀进。
岑冥翳走进殿中,直冲榻上的皇帝而去。
皇帝正念叨着他的名字,见他果然来了,浑浊的双眼也似乎亮了几分。
“明奕……”
岑冥翳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走过去捏起皇帝的拇指,在红泥上按了按,然后在一张纸上按下印。
门外的婢女吓得四处尖叫奔逃,还壮着胆子能走动的,连忙去告知了四皇子。
“明奕,咳……朕是病了,才会犯错。你若是能救朕,朕痊愈后,定会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岑冥翳垂眸看着他。
皇帝续道:“你,你去找那个苗疆之子,他会用毒,也会用药,他一定有好药!”
岑冥翳甩开衣袖,不再听他临到头还在喃喃的妄语,往外走去。
擦拭着剑上血液的青衣侍卫一边跟上,一边同岑冥翳禀报。
“皇帝所说的苗疆之子,的确是个人物。”
“据说他承袭武学衣钵,江湖人称剑圣,又有巫蛊秘学,岑明觐虽是拿他做幌子,可也确实存了心思,想将他收入麾下,可派出去寻他的人不知折了多少。即便是我们的眼线,也仅仅捕捉到些许消息。”
“他在京畿出现逗留,似乎是在找人。”
“可他找的那人,早已死了,真是奇也怪哉。”
岑冥翳的脚步猛然顿住。
“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他在……找谁?”
142章 全知 一更
“那苗蛊后人姓白, 也常穿一身白衣,神龙见首不见尾,偶然捕捉到几次踪迹, 都是在市井游荡。”
青衣侍卫见岑冥翳感兴趣, 便将自己所知详细道来。
“其人如鬼魅一般,混身散发煞气, 看谁都像是要活剐了一般,可怖异常。”
“他要找的目标,似乎是位年轻姑娘。”
“据说昔日他曾受伤落魄, 被一名采药女救下, 他要找的,便是那人。”
“这也不稀奇,但怪异的是, 曾有人亲眼看见他携着一口木棺,里面装满了药材, 还躺着一个女子, 状若好眠。那姿容神态, 与他寻人时所述特征一模一样。”
“他找来找去, 找的却是一个死人。我看,这儿多少是有点毛病。”青衣侍卫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撇嘴道,“即便四皇子费尽心机找到他,也大约是派不上用场了。”
岑冥翳眸光忽然急促地闪动。
在别人听来,这或许只是一个市井怪谈, 但在岑冥翳耳中,却分外熟悉。
当一个人掌握了世界上太多事情的时候,越是接近于一个全知, 他就越会明白,世界上没有偶然。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也是如此。
“采药女?”
岑冥翳喃喃重复着。
过往的画面唰唰飞过,在他脑海中飞快地复现。
鹿霞山上,谢菱为受伤的贺柒采药,因而落单,遇上了他。
谢菱是阿镜,是玉匣,是楼云屏,是赵绵绵。
可这几人个身份,都不应当会对山草药熟悉。
岑冥翳心口猛地缩紧。
是他遗漏了。
她在这世上的踪迹,他并没有完全掌握。
他太过大意,没有发现自己的盲区。
盲区的后果便是变数。
现在,这个变数出现了。
对于习惯了掌握一切的人,变数便意味着绝对的危险。
岑冥翳眉心紧蹙,忽然胸腔一阵剧烈的起伏,喉间痒痛,咳嗽不止。
他匆促用手巾捂住嘴,双肩抖颤,放下手时,手心的巾帕上一团鲜红。
青衣侍卫面色凝重,担忧望向身边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主子。
“殿下,那药还在磨制中,您的身子……”
“无碍。”岑冥翳拦下他未尽的话。
他自己的情形,他很清楚。
那药本就只有镇静的作用,让他不至于自己同自己互斥。而今虽然没有药,他却也有别的念想来控制自己。
只是偶尔失控时,会反噬得比以往要厉害些罢了。
“想办法,同清儿联系上。”
青衣侍卫闻言少怔:“清儿离开后,断绝了所有联系,她们的行程没有其他人晓得,我们如何能……”
“半日之内若联系不上,替我备马,我亲自去寻。”
青衣侍卫扼住话头。
当时殿下安排谢姑娘离开,为了绝对安全,没有将路线泄露给清儿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可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殿下怎可能离开?
侍卫垂首,果断应道:“是。”-
清儿解开辔绳,放马自行离去。
马蹄在泥径上留下的痕迹很快被雨水冲去,再寻不着。
接下来要行水路。
清儿将衣物递给谢菱,指了指谢菱身后的茂密树丛。
“谢姑娘,舆箱就藏在隐蔽处,可更衣。”
谢菱点点头,看了眼手中的衣物,全是绸缎,但并不华贵,很符合行商的派头。
她正要转身,清儿又目含关切,问了一句:“姑娘的身子可有好些么?”
谢菱顿了一下,胡乱点点头。
这几日她脑中时常传来疼痛,偶尔一阵阵的胀痛,不剧烈却缓慢得磨人,偶尔是尖锐抽痛,像是脑髓也要被绞出来一般。
清儿猜测是连续赶路又受了风寒,犹豫要不要停下来歇息,谢菱却阻止了她。
岑冥翳做的计划定是环环相扣,若是打乱了什么步骤,引起后续的麻烦,就很不必要了。
她想早点度过这阵子,早点回宫。
谢菱回身钻进舆箱,解下衣扣更衣。
布丁安静地待在舆箱中,谢菱用旧衣将它裹住,免得它受冻。
岑冥翳不知对此事计划了多久,清儿又会什么时候带她回宫?
她等着岑冥翳处理好宫中的事情,她才能弄清楚谜团,厘清自己的思路。还有她的任务,不管这一次是be,还是……能达成小美人鱼结局。
换了一半,谢菱忽然听见外面的雨声中,夹杂着打斗声。
按在领口的手指松开,谢菱将布丁塞进怀中,悄悄地从帘子往外看。
她一面拉上外衣遮住肩头,一面凝神看去。
不远处的山林间,另有一人身穿白衣,头戴蓑笠,雨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楚身形,他身旁围着几个小混混,似是打定主意要抢他腰间的钱袋。
路遇不平,谢菱本应相助,但她现在自身的事也棘手的很,不可能再去掺和旁人的事。
谢菱系好腰带时,外面已经打了起来,听声音还很激烈,想来那落单的白衣人并未落入下风。
她穿戴整齐,搂着怀中的布丁正要钻出舆箱,却听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
那几人竟是边追边打,往这边来了。
谢菱蹙眉,安静不动,免得引起注意。
清儿若有默契,此时也应该远远躲开,越是假装这里没有人,才越是安全。
免得那一伙小贼抢了白衣人,还要再盯上她们。
谢菱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外面的打斗声渐渐歇了。
不知是跑远了,还是两败俱伤,分别溜走。
谢菱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清儿靠近的声音,便只好自己悄悄从舆箱中溜下来。
她才刚刚在满地落叶上走了两步,一柄尖锐利剑忽然带着遒劲力道,直挥向她的双膝。
再多走一步,她双腿便要废了。
“女子?”
身后的声音含糊传来,似是有些疑虑。
谢菱不敢回头,只从余光瞥见身后白色的敝膝。
竟是那落单的白衣人,胜了。
可他有剑,谢菱不敢贸然猜测他是好人,依然悬着心口。
她斟酌再三,终于出声道:“我与兄长同伴路过此地……”
话没说完,身后的脚步声忽然急促,将满地枯枝落叶踏得哗哗作响,疾步朝她走来。
谢菱的手腕被用力攥住,那人的手劲如铁爪钢铸一般。
那人站到了她对面,斗笠下垂着的黑纱轻微地颤抖,抓着她的手亦如是。
谢菱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山风吹过,冷雨飘摇,黑纱贴在了那人脸上,若隐若现显出俊逸的轮廓,以及覆着双眼的缠布。
“……瑶瑶?”
谢菱脊背猛地抽上来一阵战栗,冷意直逼头顶。
那人焦急地伸手,摸索上谢菱的脸侧,被谢菱用力避开。
他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又将手伸回去,掀开自己面前的面纱。
他一身白衣,与发上的羊脂玉簪浑然一体,眉如远黛,鼻若山岚,脸如桃杏,若不是多了那条缠眼的白布,分明是一个光凭模样便要令人痴醉的艳丽公子。
这人,不是那被称为剑圣的白靡,又是谁。
“瑶瑶。”
他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中却带着鼻音与哽咽。
两行眼泪忽然从蒙着白布的眼中流下来,汇聚在少年的下巴尖上,不断地颤动。
“叮。”系统响起了久违的提示音,“宿主,第三个世界副本已重新激活。”
谢菱面色苍白,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遇见白靡?
还被他当场认出来。
她只说了一句话而已。
白靡眼上覆着白布,眼泪不停地流下,汇聚在雨水中。
他紧紧攥着谢菱,喉间压抑不住地呜呜不止。
谢菱越是想理清思路,越是脑袋中混乱成一片。
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这回连脊椎都刺痛得麻木,好似被人从天灵盖狠狠扎了一针,身子不受控制地软倒下来,昏死过去。
醒来时,谢菱身处一个暖和木屋。
这不是清儿告诉她的路线。
她现在,被白靡带到了另外的地方。
谢菱心中被慌乱和恐惧充盈,她攥紧自己的裙边,逼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软软的触感贴到她的脸颊,毛茸茸的。
谢菱偏过头,是布丁。
布丁浑身被炉火烤得干爽暖洋洋的,蹭在谢菱脸上很舒服。
谢菱心中稍稍定下来了一些,在榻上爬坐起来。
木杖轻轻点在地上的声音时不时在门外响起,似是盲人在走来走去。
白靡,盲了?
他眼上覆着的那条白布……
木门忽然被推开。
白靡站在门外,换了一身白衣,干净簇新。
他把手杖放下靠在门边,平稳地端着一碗热粥,跨过门槛,将粥放在了床边小桌上。
他覆眼的缠布也换了一条,干爽整洁,看不出狼狈之态,只是他大约忘了洗脸,脸上的泪痕犹清晰可见。
白靡坐在床边,脸偏向谢菱的方向,双手撑在床榻上,好像要倾身听人说话一般,唇边的笑容很甜。
他以前模样更甜。
谢菱记得他的双眼,迎着阳光时带着浅浅的亮金色,像盛了秋日最好的那一汪蜂蜜,笑容也像是深秋树梢上,阳光最饱满的那一颗苹果。
可偏偏,他的内心和外表是极度的反差。
白靡就是一个天生坏种,若有必要,烧杀抢掠他将无恶不作,杀人越货也只是稀松平常。
谢菱咬紧牙关,将怀中的布丁悄悄挪到身后。
“瑶瑶。”白靡伸手,摸索到桌上的粥碗,将它往谢菱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笑靥清甜,薄唇水红,“粥熬好了,你吃呀?”
143章 瑶影 一更
那一世她叫做瑶影。
瑶影是个孤女, 在山上采药为生。
她住在深山,离集市太远,好在山中还有不少猎户、樵夫, 草药总有用武之地。
可是大家都很穷。
在山上, 每一件要用来售卖的物品都一定有它不可取代的价值,而且, 价格很低。
瑶影攒了很久很久,才攒到满满一小袋的碎银。
这袋银钱比她拥有的全部东西加在一起都要贵,她总是随身携带。
有一天下暴雨, 瑶影以为, 借着暴雨遮掩气息,她可以多采些寻常难找的药草,结果却不小心惊动了一只野兽, 被追赶着逃进破庙。
喷着腥气的大嘴和能轻易贯穿人躯体的利齿就在身后,瑶影跑得脸色发白, 眉眼也几乎褪了色, 拼命跑进破庙中, 滚进石像背后。
她吃得少, 瘦得很,像一只燕扑进来,发现地上有个人,她又受惊地快速移开,轻飘飘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得满头满身稻草。
瑶影的嘴紧紧闭着, 这是为了避免大声喘息,不把自己的踪迹暴露在野兽面前。
她胸膛因为剧烈跑动不断起伏,双眼瞪大, 定定地盯着眼前这个躺在稻草堆里的人。
少年也同样回望着她。
只是那浅色透亮的眼眸中满是不善。
瑶影觉得,大约是因为自己打扰了他,使他不快。
“咕嗷——”
但显然,此刻破庙外嘶吼的野兽比瑶影更加吵扰。
少年“啧”的一声,五指在地上摸了一把,指间夹上几粒石子。
他侧过身,反手支着侧脸,即便躺在破稻草堆上,看起来也是腰身款款,仪态翩翩,好似掷果潘郎。
少年左手一横,将石子接连飞掷出去,一下一下全砸在那头野熊眼睛上。
野熊怒声狂吼,被打得一下下偏头,不得不往后退,最后还是忌惮,转身跑进林中逃走。
待周遭变得安静,瑶影松了一口气,快速从石像后爬出来。
她蹲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悄悄地打量着少年。
在山中,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眼睫又长又卷,肌肤如玉腻白,嘴唇水红,下颌线条像画出来的一般平滑,连着脖颈,喉结凸起,一缕墨发搭在露出一点点的锁骨上。
他还穿着一身白衣,侧躺在稻草堆上,姿态闲适,身后的破窗外飘进来的雨也成了他的装饰。
瑶影咽了咽口水,站起身来,往少年的方向走了几步,似乎想要靠近。
少年翻了个身爬起来,从闲闲侧躺的姿势,转为靠在佛像上。
他目光盯着她的脚步,不高兴地哼笑两声,左手中又开始往空中抛着几粒石子,扔起,又落在掌心,彼此敲击出清脆摩擦的声音。
瑶影的脚步顿住。
那石子连几乎两人高的野熊都能打退,更别说是她了。
瑶影不再往前,小心而讨好地先开口:“我叫瑶影。你呢?”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石桌的距离,瑶影小心地蹲了下来,双手环着膝盖。
“嗤。”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少年的声音如匪石相击,清亮,也透着凉,“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
“……”瑶影的神情渐渐冷下来了。
她不说话,低头默默解开自己系着袖口的带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她不顾少年一直甩着石子的威胁动作,走到少年身边,把布袋放到他身旁。
“这是什么?”他语气怪异。
看到瑶影过来,他又把手里的石子举了举。
瑶影耷拉着眼没看他,走到破庙门后的避风处,抱着双膝坐下。
这里是破庙内离他最远的距离。
少年把布袋翻出来看,银锭倒出哗啦啦的响声。
这是,谢礼?
他再次看向瑶影,眼神多了丝探究。
“喂。”
他隔空喊了一声。
瑶影没理他。
“喂!”他又喊了一遍,已经隐隐有些不耐烦,脚尖一下下地踩着地面,“你有热水吗。”
少年总算是确信了,这个突然出现在破庙的女子只是一个寻常山民,这才开口对她提了要求。
瑶影依旧不说话。
少年气得发笑,脸上也浮出隐隐怒意。
他在发怒的时候,那份冷酷暂时压过了甜美而略带稚气的长相,显得有些锐利。
他还要利用这女子,当然不能直接将人杀了,少年余光瞥到手边的银锭,心念一动,开口道:“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果然,蜷缩着躲在破木门后的女子动了动。
瑶影偏过头来看着他,不带什么情绪,一字一句地说:“你救了我的命,那袋银钱,就是我拿来跟你交换的。你若是再要别的……”
瑶影顿了顿,接着说:“那就是别的价钱了。”
少年一噎,漂亮的浅色双瞳瞪圆了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钱袋。
“你的命,就值这么点?”少年轻蔑地拨了拨那袋银锭。
就这点可怜巴巴的钱,若是放在以前,是从他手中滑下去,他都懒得弯腰去捡的。
可是,此时到底不同于往日。
少年神色稍黯,很惹人生怜,甚至要痛骂起来,不知是谁给了这漂亮小孩委屈受。
但是若仔细看去,他那张引人心疼的脸上,其实已经写满了蓄势待发的仇恨,似乎只待将牙磨得锋利,便要把得罪了他的人撕咬得粉碎。
脚步声靠近,少年警惕地撇过目光。
瑶影停在三步之外,弯腰将一个不会动的东西放在了桌脚边。
“那,再加上这个。”瑶影直起身,又回到她先前坐着的位置坐下。
少年狡猾而灵动的双眼迅速瞥了瞥她,一把将那个小东西抓了过来。
是一个藤草编的蚱蜢。
他下意识地把玩了一会儿,终于意识过来,一袋银锭,加上一只草编的蚱蜢,就是她拥有的全部。
少年抵着舌尖,舔了舔后槽牙。
在这样的状况下,居然让他遇到一个跟他一样落魄……不,比他还要更落魄的人,让少年感觉很欣慰。
至少,他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面对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少年完全放下了戒备。
他双腿架起,换了个姿势,踩在那堆碎银上,哗哗作响。
“喂。”他颐指气使地叫她,“你在干嘛?”
瑶影没有回头,后脑勺圆圆的,抵在膝盖上,答话声传过来:“躲雨。”
她的斗笠蓑衣,还有防滑的草鞋早就在躲避野熊的时候甩到了山林间,现在雨倾如瀑,她走不出去。
少年又磨了磨牙,声音阴恻恻地恐吓:“我现在杀了你,你怕不怕?”
瑶影又不答话了。
她的随性叫少年瞪圆了眼。
他明明才是那个掌控她命脉的人,她却想理他就理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径自当作没听到。
气煞他也。
他当然可以随手杀了瑶影,可现在瑶影是他能遇到的唯一一个没有武器的人,暂时还杀不得。
冷风吹进来,扬起地上的灰尘,呛得少年低低咳嗽了两声。
一直背对着他的瑶影却在此时回头,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她又很快扭回头去,但少年如猫捉老鼠一般,轻而易举地捕捉到她方才的视线中,是单纯的关切。
像是终于按住了乱糟糟线球的线头,少年的嘴角得意地微微扬起。
他又故意咳了两声,说:“我要热水,还有剪子,干净的布条。”
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他都一定会物尽其用。
瑶影忍不住回头看他。
雨下得这么大,连她都觉得冷,那个少年穿得那么单薄,肯定要受寒了。
她又想开口,但想到少年之前的态度,终究抿住唇,忍了下来,闷声说:“你想要热水,要跟我用银子买。”
少年又瞪了瞪眼。
他将地上被他毫不珍惜地踩过的碎银拢进布袋里,攥进手中。
给他的东西,还想要回去?绝对不可能。
示弱竟然没用,少年撇开脸,冷凝下来的眉眼依旧精致秀丽,水红的唇瓣赌气地嘟起。
这一回,反倒是瑶影忍不住动了动,又开口。
“你受伤了?”
热水,剪子,布条。
村里接生时也用到这些东西。
那些场面中,总是有好多血。
少年一开始只是沉默。
他怎可能将伤口示人,那是何等愚蠢的行径。
但过了一会儿,少年渐渐地偏过脸,浅色的眸中,漾起水润的光泽。
他好像一朵漂亮的落难的小白花,总是不经意间让人觉得他脆弱可怜。
瑶影唇瓣抿了抿。
她打破了自己的规矩,朝着少年走近。
“你是不是,无处可去?”
她从没在山上见过这个少年,他肯定不是这里的人,大约是受伤流落至此。
少年低垂着的眼眸频频闪烁,好似在计算着什么,终于,他慢慢仰起头,望着瑶影,尖巧的下巴和微微耸起的肩膀之间划出一道柔弱的弧度。
他好像不好意思,却又不得不承认,艰难地“嗯”了一声,很小声。
瑶影的目光却骤然亮起。
她定定地看着少年,好像小女孩看着集市上买不起的昂贵布偶,慢慢地、郑重地向他伸出手。
“既然你没有地方可以待,你和我一起生活,怎么样?”
“我给你烧热水,给你摘草药。家人之间,不需要报酬。”
144章 清除 一更
白靡是苏杳镜经历的第三个世界。
苏杳镜穿的本就是be虐文, 失去一只枕头,一个玩偶,能算虐吗?最多就只能带来遗憾, 或者是“倒霉”的感叹。
所以, 为了达成虐文be的要求,苏杳镜不能只成为书中角色的枕头或者玩偶, 她至少要让自己的角色变得重要,也就是,她必须打动书里的角色, 必须要和他们产生羁绊。
哪怕那羁绊并不是爱。
要打动角色, 就得先说服自己。
苏杳镜在捏不同马甲的人设时,都会仔仔细细地思考,如果她真的是故事里的人物, 她会为了什么理由对书中的男主角情根深种?
第一个世界,是归属。
阿镜漂泊流浪, 把黎夺锦当成归属。
第二个世界, 是报恩。
玉匣明知自己只是一个替身, 但她愿意用这种方式让她的恩人获得慰藉。
第三个世界, 苏杳镜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是“家人”。
书里给瑶影这个身份设置的背景就是一个独自在山中生活的采药女,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细节。
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似乎都跟这本书毫无关系。
它只关心身份尊贵的各路男主,以及激烈的情节。
书里设定没有给予角色的东西,苏杳镜给了。
苏杳镜给“瑶影”孤独的情感, 让她有了期盼。
有了感情,有了渴求,这个马甲才活了过来。
瑶影一直期盼着一个可以朝夕相处的家人, 会和她说话,和她吵闹,在下大雨哪里也不能去的时候,和她一起待在四面空寂的小木屋里,在日子漫长的晴天,和她一起去探索从未去过的、未知的地方。
对瑶影来说,眼下落单的、无处可去的白靡,就像天上掉下来给她的礼物。
更何况他还长得这么漂亮。
对于瑶影的邀请,白靡本能地狐疑,并没有立刻答应。
“和你住?”
“对呀。我有屋子,我可以挣钱,你跟我住的话,就不用住在破庙里啦。”
白靡似乎是有些心动,犹豫着没有拒绝。
他的这点犹豫让瑶影兴奋。
瑶影就像一个竭力想要讨好宠物的新手伺主,雨停了之后,她立刻找来火绒,想办法生火,给白靡烧热水,准备他要的一切东西。
白靡没有管她,兀自倚坐着,冷眼瞧着她为了自己忙上忙下。
过了几天,或许是渐渐熟悉起来,白靡没有再回避瑶影,而是大大方方地在她面前换药,展露了腹部依然鲜血淋漓的伤口。
下一次瑶影再来,就给他带来了磨好的药泥。
白靡闻了闻,辨认出那草药是生肌止血的好药,在这种山上,很难寻。
他拿着药,看向瑶影。
瑶影脸上并没有可惜的表情。
她和白靡相遇的那一天,就是为了找这种药,能换的钱,比平时多不少。不过,钱买不到愿意和她一起生活的家人。
瑶影坐在草堆上,双手搭着膝盖,见白靡看过来,朝他咧嘴笑了笑,努力显得亲和。
白靡顿了一下。
他发现这个山野间的女子其实长得很漂亮,胡乱扎起的长发有些凌乱,脸上总是到处蹭着灰,却也掩不住天生的神清骨秀。
她最多只比他大一两岁,若不看她做事时熟稔干练的气质,再让她换上一身浅嫩的衣裙,或许她看起来会比他还要显得年纪小些。
他这回终于同意离开破庙,和瑶影回家去住。
瑶影高兴得像是捡到了什么大宝贝。
带着白靡回去的路上,她停不下来地絮絮叨叨:“以后,我们两个人住,就可以养一条小狗啦,我一直没有时间照顾小狗。对了,还可以养鸡,鸡长大了就会生小鸡,还可以吃鸡肉,还可以卖钱……”
瑶影越说越高兴,喋喋不休地说着所有她憧憬的、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情。
有了白靡,她好像看到生活的梦想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实现,兴奋得不能自已。
白靡走在她身后,斜眼看着她,最终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鼻尖。
……就这么高兴?
瑶影说是有一间木屋,但屋子不大。
她早早地就把自己之前的卧房收拾出来,整洁干净,作为白靡的房间。
至于她自己,只能在杂屋里挤一挤,暂时只放了一张草席当作自己的床。
白靡见了,也没说什么,理所当然地在木床上坐下,修长的双腿架在床尾。
木床不够长,要放下他,还有些局促。
瑶影站在门边,倚着门框看他,双眼闪闪发亮。
“我去做吃的给你。”
她急于展现自己所有的长处,让这只……不对,这个新搬进来的家人不会后悔。
白靡想说什么,她已经急匆匆地跑走,白靡只得收回目光,冷哼一声。
在破庙的几日,他吃的都是干饼,也确实需要一顿美餐来调剂调剂。
屋子很小,听着瑶影在堂屋里一边烧火做饭,一边哼着欢快的不知名的小调,白靡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
明明还没闻到饭香,却先觉得饿了。
饭做好了,瑶影端着碗走进来,摆在他面前,脸上写满骄傲自得,十分期待他的品尝。
白靡看了一眼碗里那熬成黏黏糊糊一滩的东西。
他狐疑地瞥了瑶影一眼,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就狠狠地皱起眉,火速松手,将勺子摔回碗里。
这什么?也太难吃了,他做的毒药都没有这么难吃。
“我不要这个,拿走。”
白靡嫌弃地捂住嘴,冷冷瞧着那只碗。
瑶影怔住,脸上明亮的表情,也渐渐低落下来-
“啪嚓。”
谢菱把粥碗从面前推开,摔碎在地。
热粥流出来,倾了一地。
看那粥的颜色,倒是熬得很漂亮,浓稠清香,里面还掺着鸡丝和蘑菇。
白靡颤了颤,伸手去摸索,直到摸到地上的碎片。
“……我再去盛一碗。”
白靡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谢菱默默无声地看着。
他真瞎了?
谢菱摸了摸自己的颈子。
几个世界的马甲模板多多少少有些相似,她与瑶影,最相似在声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瞎了的人,对声音更为敏锐,难怪她只说了一句话,白靡就认出了她。
其实她也可以否认,强装不认识白靡,但是系统已经发出了世界线激活的提示,她再怎么否认,用处也不大了。
谢菱眼睫如蝶翼般轻合,又分开。
她现在和清儿走散,也不知道清儿那边会时如何焦急。
白靡武艺超绝,想要清儿来寻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有她自己想办法离开这里。
按照岑冥翳告知她的计划,她原本是要先行陆路两日,再行水路三日,在一处河谷等待,岑冥翳会来和她会和。
可是现在,她连自己身在何方都不知道。
岑冥翳那边又如何了?宫里如今是什么情形,她也一概不知。
谢菱深吸一口气,还没吐出,脑仁又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紧紧摁住太阳穴,系统的电子音响起。
“宿主,紧急预警,在接下来的十五天里,宿主的身体将会出现一系列变化,具体表现为头疼、发热、嗜睡等。”
“……已经开始了。”谢菱又用力用指骨摁了摁太阳穴,在脑海中艰难问,“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形?”
“宿主。”系统的电子音竟然也出现了几分犹疑,“刚刚我对宿主进行日常检测时发现,小美人鱼任务,已经开始达成了。”
什么?
谢菱脑海中一懵。
这个提示,她等了太久太久,现在忽然之间出现,却反而让她一点也没有欣喜的情绪。
反而好像是听到什么骗人的话一般。
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劲。
“开始,和达成,都是两个短暂性动作,毫不相关。什么叫做开始达成?”
系统失语了一阵子,似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干脆在谢菱脑海中展示了一幅画面。
最顶上是一个线条勾勒出来的图案,是小美人鱼的影子,底下是一个正在缓慢前进的进度条,目前还只填满了一点点,进度条后跟着一行小字:预计所需时间还剩14天6小时58分钟。
这个时间一直在减少。
“这……是什么?”
系统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但它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隐瞒。
“宿主,你已经达到了小美人鱼任务的条件,但是要完成这个任务,领取奖励,首先要对宿主进行一个清理。”
“在童话故事中,结局总是主角幸福地永远在一起,为了满足这个结局,主神将会清除宿主所有不幸福的记忆。等到记忆清除完成的那一刻,便是结局达成的一刻。”
“抱歉,宿主,系统之前从来没有开启过这个任务结局,所以现在才知道这个隐藏条件。”
清除、记忆?
什么意思。
主神要将她的记忆全部清除,只留下小美人鱼的部分?
她不仅仅会忘记之前所有世界的内容,还会忘记她是苏杳镜,忘记她是穿书者,最后只记得她是谢菱,永永远远作为谢菱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下去?
苏杳镜忽然脊背抽冷,遍体生寒。
小美人鱼为了和王子待在一起,牺牲了自己的声音,牺牲了自己的鱼尾,变成不属于她的双腿。
而她为了完成小美人鱼结局,也要牺牲一部分的自己。
……难怪,赞叹真爱的童话故事那么多,她偏偏被取名叫做小美人鱼。
苏杳镜脑中嗡嗡作响。
145章 清晖 一更
苏杳镜静静地坐着。
是她把这个任务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只要走完了剧情, 不管是be还是获得真爱,最终的结果,都是她可以离开这个世界。
可, 哪里会有那么好的事?
苏杳镜忽然在此时想起了那天, 岑冥翳给她玩的那个蛇环锁。
九条蛇朝向不同的方向,最后合拢为一体。看似严丝合缝, 没有任何区别,可只有把内部拆解开才能看出,每一条蛇都是不一样的。
还有岑冥翳对她说的那句话——
起因不同, 结果怎会相同。
这样简单的道理, 甚至有人早早提示过她,她却没有看透。
主神的把戏,她反倒当了真。
系统似乎很是焦急, 一直在苏杳镜的脑海中说着什么,语速急促。
苏杳镜却反而在这最危急的时候最平静。
她的心意很坚定。
主神想要她牺牲自己, 像小美人鱼那样消失, 只留下梦幻的泡沫?
不可能。
为了感情, 苏杳镜可以付出的东西里, 绝不包括她自己。
苏杳镜慢慢眨了眨眼睛,渐渐回神,重新在脑海中搜寻系统。
她要离开这个世界,不管用什么方式。
“……宿主?”
刚刚系统在苏杳镜脑海中说了许多话,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系统继续小心地呼唤着她,声音有些虚弱。
在苏杳镜进入穿书世界时和系统签订了契约, 其中有一条是,系统可以寄居在脑神经内与苏杳镜进行交流,这种交流不依赖听觉, 只要苏杳镜醒着,就能随时随地听见。
但,若是系统让宿主产生了心理上的抵触和不信任,宿主就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屏蔽系统。
刚刚苏杳镜对它一点反应也没有,系统便知道自己是被屏蔽了。
系统看着自己的思维触手,虚无地摆动。
它明明没有人类情绪,但此刻它的智脑中却似乎自动模拟出了“沮丧”。
直到再次听见苏杳镜的一声“系统”,它周围的光屏才再次倏地亮起来。
“宿主,我在。”
它忙不迭地对苏杳镜说,“宿主,本系统会尽全力为宿主寻找主神的破绽,让宿主不被完全记忆。只要不被完全抹除,那些遗漏的记忆也可以找回的。”
系统语速很快,生怕苏杳镜又把它屏蔽了。
苏杳镜半晌没有回答。
就在系统紧张到发出滋滋声的时候,苏杳镜总算开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询问语气里没有带着嘲讽,只是单纯的疑惑,却比嘲讽更寒凉,“你是要帮我?”
“是的,宿主。”
“为什么?”
“因为本系统的运行原则就是,一切以宿主的幸福为福祉——”
“不是这个。”苏杳镜冷静地打断了它,“你是由主神创造的,你的原则一定在主神的规则之下。你凭什么去反抗主神?”
她不会再轻易地相信系统的话,从此以后,系统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有足够说服她的理由。
系统再次顿住。
它停了许久,最终开口,声音像是老旧的齿轮彼此摩擦一般粗糙迟钝:“因为我……不希望那些宿主的马甲……消失。”
苏杳镜愣了愣。
“无论宿主如何否认,她们都是宿主的一部分,和宿主共生。可是,如果连宿主都忘记她们,她们就会真的消失。”
“我不想她们死掉。”
“宿主,你的每一个马甲,我……喜欢。”
接着是一连串无意义的电子杂音。
系统觉醒了不属于它的人类情感,构造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语序颠倒,发声混乱,还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恢复。
它主动静音,不再继续打扰苏杳镜。
这样的理由——
苏杳镜抿了抿唇,在脑海中屏蔽系统,不让它再读取自己心里的信息。
——其实,她有百分之五十的相信。
系统说要去寻找主神的破绽,苏杳镜不管到底信它多少,都不可能傻傻等着。
她不能坐以待毙,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再继续被白靡困在这里。
灶房中,白靡对此一无所知。
他摸索着勺柄,从锅中稳稳地盛出一勺粥,放进碗里。
瞎了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已经适应如何不用双眼生活。
盛好后,白靡将木勺上下沥了沥,放回锅中。
捧起粥碗,放到面前轻轻嗅闻。
粥里面放了花生莲子,很浓很香,是瑶影喜欢的。
也比瑶影自己做的,好吃太多了。
回忆着瑶影做饭的味道,白靡情不自禁地弯唇笑开,唇边漾着一个甜甜的酒窝。
但笑着笑着,两行眼泪又将蒙眼的白布浸湿,从颊边滑落下来。
他抬起手,握着拳用手背将泪拭去,这样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娇气,但再也没有人会在此时过来劝哄他。
瑶影根本不会做饭,但她自己意识不到。
因为她从小到大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她没吃过好吃的东西。
或许有时候,偶尔偷看到别人家做饭,就偷偷记下来,回家后想办法学着那模样做,可大约终究是没天赋,做出来的总是乱七八糟。
可除了她自己,没有人会吃她做的饭,也没有人会告诉她这个不好吃,瑶影就一直以为,她做得很不错。
还挺骄傲。
白靡第一次喝她煮的粥时,恨不得转头去喝自己熬的毒药。
起码没这么喇嗓子。
他不要吃粥,瑶影很低落,端起碗走开,后来她自己蹲坐在堂屋里的小木凳上,睁着大眼睛自己吃粥的模样,又让白靡觉得很可怜。
可怜的人,就像虫子。
生命软弱,又无趣。
他在瑶影的房子里住下来。
白靡对这里不熟悉,踢坏了一株瑶影栽的小花,将瑶影挑上来的井水撞倒,倒得到处都是,很难说清到底是无意还是有意。
但瑶影统统都没有介意。
她重新把花扶好,明明是那么一株根本不起眼的寻常野花,她也还是拿着小木铲轻轻替它拍好土。
一桶一桶的水也重新挑好,冷眼旁观者她慢慢装满三只大水桶,白靡皱起眉,他居然觉得有种……满足感?
怪异。
白靡扭头离开。
他把瑶影完全当做了一个免费的劳力,瑶影也如她所说,从没有再跟白靡提过报酬,相反,白靡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尽力地满足。
白靡觉得她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家人,只不过多了一个名头而已,就能区别这么大吗。
可怜虫。
他有自己的家人。他母亲是南疆擅用蛊的圣女,他父亲是风流潇洒的剑圣。
圣女初遇剑圣,动情后生下了他,被族人驱逐到郊外野地居住,但那又没关系,他们一家三口自己过得很好。
直到他不到六岁时,父亲病逝,他便由母亲陪伴教养,以及父亲留下的几本手札。
白靡既然有自己的家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把瑶影当成家人,只不过是借着名头,在她这里躲着养伤罢了。
顺便看看傻子。
不过瑶影也是有白靡能欣赏的地方的。
比如,她卖出去的药草绝不讲价,她很清楚自己拥有的东西是什么价值,无论对方再如何温言软语,或威胁斥骂,瑶影也从不妥协。
她真的把钱看得很重要。
这让白靡在挥霍她家里的东西时,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快感。
在瑶影的精心照料下,白靡的伤好得很快。
他渐渐可以出门转转,不过他很谨慎,只去房子周围能看得到的地方。
看他好了些,瑶影之前和他提过的念头,终于按捺不住。
“我们养十只小鸡,好吗?”
白靡坐在屋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瑶影就站在底下,用手搭在眼前,努力地仰头望着他。
“我的钱刚好够买十只小鸡。猎户家的黄狗快要生了,如果他愿意给我一只,我们还能有小狗。”
“唔。”
阳光满满地洒下来,风从宁静的田野和树林间吹来,让人忍不住犯懒。
少女清甜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传来,白靡其实半边脑子都快要睡着,根本没听她说什么,敷衍地应着。
“那就这样。”瑶影有些雀跃,“我今天去集市上买小鸡,你……你在家看家。”
瑶影的话其实也不多,约定好后很快就拎着竹筐下山去了。
她住得离山下太远,一个人又不方便,每次去都要早早做准备,才能在天黑前回来。
白靡睡醒了,突然把翘起的膝盖方向放下来,揉揉眼睛看向周围。
傍晚已至,朦胧的暮光笼罩在山林间,白靡懒洋洋享受了一整天的太阳正在缓缓下沉,在山峦间露出橘色的半张脸。
瑶影不在。
白靡翻身坐起,盘腿坐在屋顶上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瑶影似乎同他说,要去买什么小鸡。
他冷哼一声,单手托着腮,在屋顶上又坐了一会儿。
但日头也完全沉进了山底下去,山间小路上还是没有瑶影的身影。
屋顶上有些冷了,白靡跳下来,站在屋檐下,脸色有些臭。
买东西,有点麻烦吧。那就再等她一会儿。
可直到目之所及的天际也褪去了绯红,周围的山开始变成岱青色,瑶影也还是没回来。
白靡终于皱了皱眉。
他顺着瑶影走过的山路朝下走去。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瑶影站在路边,手臂里挎着一个竹筐,用布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