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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一个穿着臃肿布衣的大娘一直拽着瑶影,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好在瑶影很快看见他,眼睛忽地一亮,对那大娘摆摆手,就朝他跑过来。

看她直直冲着他、一脸高兴的样子,白靡心里的郁气总算散了些许。

“你……”瑶影开口,又顿了顿,似乎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最后也只好含糊带了过去,“你来接我呀?”

白靡冷哧一声,不置可否。

他问:“你方才和那个老太婆说什么?”

“哦,她上山时犯晕,我把她扶上来,大娘谢谢我呢。”

白靡也学她,“哦”了一声,又问:“收她多少钱?”

“……”瑶影一愣,“这也要收钱吗?”

白靡也是一顿。

接着有些咬牙:“你没收钱?你不是干什么都要收钱吗。”

他当时在破庙里受重伤,让她烧个热水,还跟他要银子,现在因为成了“家人”,她才不跟他收钱。

她凭什么不跟那个老太婆要钱?

瑶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提起裙摆往坡上走。

白靡还想找她理论理论,瑶影的心思却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她臂弯的木筐里传来嫩嫩的唧唧声,听声音就知道,有很多小家伙在里面动来动去。

瑶影一边往家走,一边小心地把那块用来遮挡的布掀开一点,看着里面的小鸡,露出一点点幸福满足的笑容。

暮色四合之前,最后一抹日光落在她耳垂和颈项的交接处,低首含笑的弧度很温柔。

白靡看了她一会儿。

快要走到那幢破旧的小木屋的时候,他冷不丁地开口,告诉她:“我叫白靡。”

瑶影有些吃惊,偏头看他。

白靡则昂起下巴,仿佛他告诉瑶影自己的名字,是一种恩赐。

瑶影弯了弯眼眸,眸中清辉如月,轻声说:“原来你叫小白。”

146章 避雨 一更

对于好好的名字被莫名其妙改成“小白”这件事, 白靡一开始也没有不高兴。

直到回到家里,瑶影从那个竹筐中放出毛绒绒的小鸡,又掏出一只软绵绵的小狗崽。

她把小狗崽抱在膝上, 轻轻抚摸了两下, 小狗崽好像还在昏昏欲睡,闭着眼睛哼唧两声, 舔着她的手指。

瑶影笑得很高兴,对小狗说:“那你就叫小黄。”

白靡的脸唰的一下黑了。

从那之后白靡就多了一项任务——当瑶影不在家的时候,替她照看那十只娇弱的小鸡, 还有一只除了哼哼唧唧什么也不会干的奶狗。

其实这也没什么难度。

那些小鸡只要撒谷子给它们, 它们就会自己吃,那只小狗就更好养了,连瑶影做的饭, 都吃得津津有味,这让瑶影非常欣赏它, 常常听见瑶影满屋子地叫“小黄小黄”, 到处找它。

白靡觉得一只狗能有什么好品味。

不过后来白靡也没有再挑食, 瑶影端上来的食物, 他木着脸也会吃下去。

毕竟干粮已经吃完了,如果不吃瑶影做的,难道要他去亲手做饭吗。

以白靡母亲的医毒神术,还有他父亲的剑术,即便他们一家三口被族群赶出来,也不可能缺钱花。

白靡自小家中便馔玉炊珠, 仆从成群,从没有动手做过这些事。

瑶影大约也看出来他的娇生惯养,从来没有在这方面要求过他, 总是主动地收好他穿过的衣服,再拿去井边洗干净。

她知道他喜欢纯白色,衣服上不管有多么细小的污渍,她也会找出来擦洗掉。

天气好的时候,一件又一件白衣晾在门前坪里的长绳上,被风吹得飘飘扬扬,像亮眼的旗帜。

有一天,瑶影去山上采药,天色暗沉沉的,她提前戴了斗笠。

果然不到晌午,就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下雨的时候,到处乱跑的鸡仔也安静地躲在屋檐下,绒绒的团在一起。

那只土黄色丑不啦叽的小奶狗也趴在干爽的地界,伸出黑乎乎的鼻尖去接檐下滴落的雨水。

白靡把外面晾着的衣服收完,又无事可做了,无聊地托着腮,看向远处的山峦。

瑶影的房子靠着山,前面有一块平地,还有一丘田。

周围环绕的是一条水渠,水渠上架着三根削了一半的竹子,捆在一起作桥。

走过这座小桥,是要转两三个弯的陡峭山坡,爬上山坡后还要再经过一条窄窄的羊肠小路,才能走到大路上。

这根本就是一个偏僻得根本就没有人愿意来的地方,大约是不知道谁废弃了一幢木屋在这儿,被瑶影捡了漏,当成自己的家。

白靡倒也不嫌弃这里的简陋,因为这个地方的足够安静使它瑕不掩瑜。

但就在这一天,它的安静被打破。

吵吵闹闹的声响逼进,混杂在雨水之中的,是含混不清的说话声,还有涉水声。

是男人,不止一个。

白靡双眸微窄,返回屋中,拿起了剑。

他知道,给他下毒、把他击伤的那群人一定不会放弃寻找他的踪迹。

现在他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毒素更是在体内压制着他的心脏,现在他的剑,或许连从前的十分之一都使不出来。

拍水声、斥骂声越来越近了。

白靡手中的剑却反而松了松。离得近了,也足够让他听出来,涉水而来的那几人并不是习武之人。

他们脚步虚浮,甚至比寻常人还要更加混乱,口中骂骂咧咧,夹杂着此地方言,白靡听不太明白。

直到那几人从田坎上露了个脸,白靡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长得歪瓜裂枣,有碍观瞻。

一身酒气,走近了连雨水都遮不住。

那几个脏兮兮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叠在一处,肿胀的鱼泡眼盯着瑶影的房子,一看就没安好心。

白靡从他们那粗嘎的、没安好心的语气中,听到了瑶影的名字。

那几个村夫彼此对视了一眼,做了几个不堪入目的手势,便一同哈哈大笑,摇晃着脚步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屋檐下的小奶狗若有所觉,壮着胆子上前几步,嘤嘤叫了两声,似乎察觉自己露怯,吓得夹着尾巴缩进了箱子后面。

那几人刚走出田坎,一道白光闪过,最前面那人的头颅与颈项就分了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血水很快在雨水中蔓延。

后面那人醉意浓重,还没反应过来,嘻嘻哈哈地踩着前面同伙的尸体走了两步,又被同样削掉了头。

走在最后的那人终于回过神来,定在原地。

他伸出去的一只脚不敢落在地上,悬在半空,颤巍巍地缓慢扬起脑袋,双眼瞪如起锈的铜铃,浑浊不堪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白靡。

“男、男的?”那人吓得两股战战,凭着求生的意志,才强令自己没有乱动,求饶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们不知道,不知道那丫头已经有了男人,我不敢了,我这就走……”

话没说完,也再没机会说完了。

他的脑袋也咕噜噜滚到了地上,嘴巴上沾满了水渠边潮湿的黑泥。

“谁管你啊。”

白靡撇了撇嘴,把那三个脑袋全都用剑尖推进水渠里,再照着他们的尸体一人一脚,顺着深深的水沟漂了下去,不知会沉在哪片沼泽里。

白靡不大高兴地半眯着双眼,把手中的剑平举托着,放在雨水里,让它自己被清洗。

冲了一会儿,白靡又握着剑柄翻了个面,继续洗另一边。

他掌控力道的手法很熟稔,没有一滴血溅到他的衣服上,只不过,田埂上浸了很多血,有点麻烦。

白靡啧了一声,足尖轻点,跃到午后山上,用剑尖挑了一层厚厚松针,铺在田埂上,又用一层沙土覆住。

血水总算渐渐不再流了。

白靡打了个哈欠,收起剑回房。

瑶影戴着斗笠回来,果然一无所觉。

她把小鸡仔们赶进笼中,又捏起小黄放在堂屋里。

解下斗笠,瑶影一边拍着身上的雨水,一边习惯性地找着白靡的身影,走到他面前,好笑道:“小黄不知道怎么了,一直趴在人怀里发抖。”

白靡懒得应她,瞥了眼她带回来的药材。

瑶影能在山上挖到的东西通常都很不值钱,不过今天,却有些特别。

白靡从木床上翻身坐起,伸手去翻瑶影背后的竹筐。

看他毫不怜惜翻翻拣拣的样子,瑶影皱起眉,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

“不要玩。”瑶影认真道,“这个要换铜钱的。”

白靡怪叫一声,捧着手:“你打我?”

“打你怎么?”瑶影理直气壮,教训他,“不想被打,就不要乱玩。我要把它们晒干卖钱的,你不懂。”

白靡表情十分怪异地盯着瑶影,直到她放在竹筐去堂屋里忙忙碌碌,才把目光收回来。

算了,反正打得又不痛。

白靡盯着那药草看了好一会儿,隔着薄薄的木板对堂屋那边问:“喂,你什么时候去换钱?”

“怎么?”瑶影从门边探出脸,思考了一下,“前几天才去过集市,最近都不会去吧。而且,药草也没攒够。”

“我想去。”白靡理所当然一般提着要求,“我想去集市。”

瑶影愣了一下,好像明白过来,在蔽膝上擦擦手上的水,走进来对白靡说:“你想去玩呀?”

白靡忍住了喉咙里的那声嗤笑。

他才不稀罕去什么集市上玩,只不过,这味药草也是他需要的。

瑶影既然能拿它去换钱,就说明集市上一定有人存了很多货,或许还有处理好的药材。

他便没有反驳,忍了忍,接着说:“带我去。”

瑶影无奈地笑了笑,好像觉得他的任性要求很无理取闹。

但她想了想,还是说:“好吧,等下个赶集的日子,就去。”

白靡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对瑶影提的要求,什么时候被拒绝过。

他眉眼松了松,好像被瑶影看出来了,她伸手摸了摸白靡的头发,像摸小黄那样。

白靡瞪圆了眼睛,啪的一下打开瑶影的手,仿佛她手上长了刺一般。

瑶影抿了抿唇,表情倒也没有多失落,好似习以为常。

白靡喉中有些发痒,转变话题道:“我不能这样去集市……不能穿这身衣服。”

目标太明显,本就有人在无穷无尽地找他,他当然要乔装改扮一下。

瑶影也懵懵懂懂地“哦”了一声,好像才反应过来。

“对,你毕竟不是我的血亲,若是被别人看到有陌生男子和我同来同往,肯定有闲话要说。”

在这种小地方,“闲话”是很可怕的。

很多时候,你也不认识的某个人就那么和你擦肩而过,扫你一眼,接下来不用多久,你的所有履历、身世、上辈子下辈子……都会出现在街头巷尾的人口中。

瑶影不大和人来往,更不愿别人插嘴自己的事。

白靡眉心微紧,他考虑的不是这个,不过,瑶影这么配合,他倒也方便。

至于怎样乔装改扮,他也已经想好了。

“拿你的衣裳来。”白靡的语气像吩咐,“还有胭脂,水粉。”

“我没有胭脂……”瑶影呆呆地答了一句,好似突然明白过来白靡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双眼忽然奇怪地亮起,忙不迭跑到杂屋去,翻箱倒柜。

147章 走散 一更

白靡换好衣裳后, 瑶影已经看呆了。

他身着襟裙,叉着两条长腿,一只脚踩在椅子上, 一只脚落在地上, 不大满意地对着铜镜打量。

白靡摸着自己的眉,嫌弃道:“你怎么连胭脂水粉都没有?眉毛不够弯。”

瑶影半张着嘴, 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

白靡长得漂亮,穿上女装更是秀美,眼睫又长又卷, 高鼻粉唇, 一眼看过去,就是个漂亮妹妹。

只是那叉着双腿的姿势不大雅观。

瑶影张张嘴,又闭上, 又张张嘴,反复几次。

她终于站起来, 小心地伸手, 摸了下白靡肩上垂下的发丝:“唔哇——”

白靡:“?”

“干嘛。”他冷声, 一扭头躲开瑶影的手。

怪怪的, 干嘛用那么惊喜的眼神看他。

瑶影一脸神奇,她有妹妹了!

她喜欢妹妹。

又漂亮,又……算了,漂亮就够了。

白靡穿裙装倒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对他来说,这只不过是一种避开追踪的手段而已。

不论是穿裙子, 还是穿别的什么,都没有任何影响。

但是瑶影那高兴得过头的样子,反倒叫他有种想要躲起来的感觉。

心里头有些痒, 好像不断地有气噗嗤噗嗤地从心口冒出来,热烘烘的,又挠不着。

过了几天,到了赶集日。

恰巧是个大晴天,瑶影带着白靡出门。

白靡模仿人的天赋极高,刚一出门,就变了神态。

他拿着自己垂在胸前的辫子轻轻地抚摸,抬起下巴看人,那高傲而俏丽的神态,像极了一个熟知自己的美丽,也有这个足够的自信能迷倒所有追随者的少女。

第一个被迷倒的就是他身边的瑶影。

——漂亮妹妹!

瑶影每看他一眼,都觉得爆米花好像在自己脑袋里嘭开,神思不属,徜徉在飘忽忽的幸福之中。

她很擅长算账,在心中明明白白地计算着,捡回来一个小白,可她却能同时拥有两个小白,都那么好看……快乐!

白靡不知道瑶影的那些心里想法,或者说,他根本没在意。

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药草的事情,只要找齐了药材,他就能炼出解毒的药,不过,剩下的最后一味药材,却是难寻……

他根本不曾关注瑶影,可瑶影在他身边过分殷勤的嘘寒问暖,他也不可能看不到。

一路上,瑶影不让他提东西,还张罗着帮他打伞,生怕他被晒伤,风吹乱了他好不容易编起来的长发,瑶影比他还着急,一脸严肃地立刻停下步子,仔仔细细替他把头发顺好。

“妹妹,漂亮。”

瑶影傻笑着,看起来真的和一个溺爱妹妹的长姐无异。

出门前,白靡和她便是如此约定的。在外面瑶影充作他的姐姐,白靡也自称妹妹。

但是,看着瑶影这越来越高兴的模样,白靡那一声“妹妹”却是说不出口了。

甚至有点不高兴地皱起眉。

不过是过家家而已,有必要这么投入吗?

他只不过换了身衣服,瑶影对他的好却突然放大了十倍,之前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在家里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她这样热情。

这让白靡觉得有些微妙。

他才不是什么妹妹。

白靡烦躁地推了她一下,把她热情的目光挥开:“别喊了。你不是说要卖药草,还不快去?”

“哦。”瑶影被提醒了,赶紧拿出小篓筐,走入街巷中。

白靡默默跟着。

他看到和瑶影交易的人,那人五大三粗、一脸胡茬,手指粗短,看上去便是一个憨笨的老实人,一点灵气也无,可不像是能做处理药草的精细活。

白靡想了想,躲到了墙后。

那人大约是个二道贩子,在他之后,肯定还有集中处理药草的人。

白靡懒得去和瑶影解释,免得她又问东问西,絮絮叨叨个不停,便干脆躲起来,等做完自己的事情再说。

果然白靡看见那人招来一个跑腿的小童,带着药草去了另一个地方。

白靡虽然身着裙裾,却行动飞快,跟上一个小童并不是难事。

穿街串巷,总算找到了一处隐蔽的药房,白靡看了一眼,哗然感叹。

这药房里放的全是不许上台面的药,难怪他肯出重金从那个二道贩子手中收那样的药草。

白靡也不啰嗦,趁着没人,直接走了进去,将瑶影之前给他的布袋拿了出来,将里面的碎银全部倒光。

药房的掌柜看他一眼,说不上什么神情,大约有些轻蔑,捏起一根细长的银杆,将那些碎银扫进抽屉里,接着从身后的木柜上取下白靡指定的那种药,拨给他一丁点。

瑶影攒了一辈子的钱,就换了这么点东西,白靡也没有计较掌柜抠门,虽然给得确实不公道,但这些也够他用了。

白靡拿起药包就离开,依旧按原路穿过脏兮兮的街巷。

他容貌清丽,引起不少觊觎,尾随在他身后。

白靡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身在何方,或许就在屋顶上窥视自己也说不定,为了不暴露行踪,他懒得搭理身后那些杂鱼。

只是,在那些人逼近、试图借着窄巷遮掩对他动手动脚的时候,白靡稍稍动手,便让他们动弹不得。

“别跟着我,垃圾。”

柔和嗓音自水红唇瓣间溢出,从那几人的眼中看到恐惧时,白靡便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正要松开手,旁边传来一声呼喊,声音有些苍老。

“你们几个龟伢子,松、松开她!”

白靡斜眼看去。

拄着手杖站在旁边的是一个老太,正忍着害怕,呵斥白靡身后的人。

白靡的动作藏在衣下,老太看不见,只能看到白靡与他们的距离很近,而那几人显然没安好心。

白靡蹙眉,看那老妇一眼,便从她身边径自走过。

那几个流氓却回过神来。

他们方才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吓得六神无主,还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简直是奇耻大辱。

既然他们拿白靡没办法,便干脆转移目标。

身后传来老妇逐渐越来越害怕的声音,她攥紧手中的钱袋,试图喝退那几个流氓,发现没有效果后,慌张起来,试图试图向白靡求助。

白靡却好似没听见一般,脚步渐行渐远。

窄巷高墙,老妇的声音被挡在墙后,传不出来。

白靡的眼中,从未出现过一丝的犹豫和怜悯。

当他重新找到瑶影时,距他偷偷溜走,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瑶影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他搞丢了,急得在集市上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人看见他。

白靡出现在她面前时,瑶影嗓子都已经嘶哑了,急得额上出汗。

她看到白靡,直直冲过来用力搂紧他,抱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了口气。

白靡原本平稳的胸腔里小小地一跳。

瑶影涩然开口:“……还好你,没走丢。”

白靡抿了抿唇,有那么一瞬间,思考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应该那样不告而别。

瑶影冷静下来后,心情恢复得很快。

从前她手里一旦有余钱,都是攒起来,从不乱花一分一厘。

但有白靡在,她就总有种冲动,想买点什么好吃的、他会喜欢的给他。

两人现在正在集市上,瑶影便一直问他,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可她不知道,这些热闹在白靡眼中只算得上平平无奇。

他扫了一圈,没有想要的。

只目光停在一旁的蝈蝈笼子上,几个小孩儿正围在旁边,看蝈蝈打架。

蝈蝈虽小,争斗起来却也是你死我活,最终活下来的,只有一个。

很残酷,很符合白靡的喜好。

他刚想开口,却不知为何顿了顿。

蝈蝈山野间到处都有,他为何要花钱买蝈蝈笼子?

瑶影的钱不多,以前攒的都被他换了药,如今攥在手里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若是还花钱去换什么用处也没有的笼子……

从不会算账的白靡,脑海里也出现了“不划算”的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不要了。”

瑶影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蝈蝈笼子上又收回,掂了掂手里的铜币。

最终他们什么也没买,回了山上。

瑶影忙里忙外,白靡换回衣裳,靠坐在院子里乘凉,一切跟之前的生活没有区别。

只是睡觉前,白靡在床头桌角上,发现了两只草编的蝈蝈,缠斗在一起,惟妙惟肖-

谢菱的脚步已经很轻,但还是刚下床,就被白靡发现了。

他拄着手杖的声音立刻靠近,人也出现在门口,紧张地问:“你要去哪里?”

白靡的声音带着惴惴不安,像无处可归的小兽。

谢菱却不会被打动。

她定了定神,说:“起来喝水。”

语气很平静,带着一丝倦倦。

为了打消白靡的戒备,她果真走到桌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白靡的神色缓缓安静下来,却还是忧愁地蹙着眉,靠在门口,并不轻易离去。

谢菱微微抿唇。

他防备得如此严,想要从他眼皮底下溜走,几乎是不可能。

只能再另外找机会。

可是,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京城的情势,亦是瞬息之间,便有千变万化。

青衣侍从疾走到殿前,垂首跪在桌边,低声禀报道:“殿下,清儿那边传来消息。谢姑娘与清儿在山中走散了。”

148章 摧毁 一更

青衣侍从察觉到一阵针刺一般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但也就很短的一瞬。

侍从再小心翼翼地抬起眼时,发现眼前的殿下已经不再在原处,他只看见殿下急速迈开步子、扬起又垂落的衣角。

他愣了一会儿, 慌忙追出去, 缀在三殿下身后,大着胆子一边拖住三殿下的衣袍, 一边跪下来,双膝在青石地板上滑出痕迹。

“殿下,殿下请三思!”

岑冥翳没有再拖着他往前走, 停住脚步, 漠声道:“松开。”

他的目光望向门外,却越不过宫墙,越不过重重的迷雾。

“石虎已经带人前去清儿的位置, 一定能寻回谢姑娘,殿下, 如今情势危急, 您不能再……”

“我说。”岑冥翳垂眸, 目光顺着墨黑的锦袍落在侍从拽着他的手上, 冰冷凛冽,“松开。”

侍从浑身震颤,不敢再反抗,慢慢地松开了手。

岑冥翳夺门而出。

侍从瘫坐在地上。

早在那位谢姑娘出现在殿下身边,让殿下一而再再二三地改变计划时,他便想象到了, 会有这么一天。

京城内流言纷纷,愈演愈烈。

与流言一同落下的,还有漫天的大雪。

今年入秋降温快, 雪也比往年来得早一些。

一辆马车悠悠经过,车篷顶上覆着松软积雪,赶车的老汉眉毛胡子上也落着雪花。

经过城门口时,守门的小将仔细盘查了一番。

木箱里的货物都是些寻常丝绸,和一些花色斑驳的瓷器,不值钱的,赶车的老汉也是常常往来于城郊的熟脸。

手握红缨枪的小将没再多查,重新盖上箱盖,走到马车厢旁,要伸手掀帘子,却被一只手从里面拽住。

帘子里传来娇软女声,只是声音听着有些沙哑,还有些闷窒,像是鼻塞。

那女声柔柔道:“莫掀,里边儿人病着。”

说完就是一阵接连急促的猛咳,且愈演愈烈,几乎要将整幅内脏也咳出来的样子。

小将蹙了蹙眉,看向老汉,老汉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哭求道:“官爷,我家囡囡染了疫病,我,我不敢叫官府晓得,只想再拉出去,叫城外的郎中看一看……若是无法回天,也就只有就这样埋在城外了……”

听闻是疫病,那小将退后一步,捂着自己的鼻子。

京城之中的疫病从暑天到雪天,反反复复,始终未曾完全断绝,虽然尚药局在城中各处烧艾消杀,又发了许多汤药,但还是常常有身染重病的人接连死去。

连尚药局都束手无策,寻常人哪敢招惹。

死在城外也好,免得脏了京城里的地。

那小将捏住鼻子摆摆手,叫货郎快些离开,马车拖着人、拖着货,离开城门。

经过十数里,马车才停下,拉车的老汉掀开帘子,里面坐着两个女子,一个官老爷模样的男人恹恹躺在马车内软枕上。

坐在靠外的灰青色罩衫女子走在马车,朝老汉行了个大礼。

“今日得君相助,不甚感激。”

“这些话就不消说了,请姑娘快快带大人去安静地方吧。”老汉摆摆手。

“华浓。”马车上的另一个女子也跳下来,扶住青衣女子的手臂,“你还咳着,不要在风里站了。”

谢华珏转头对那货郎点点头,道:“前面的路我知道,就辛苦您到这儿了。”

老汉点点头,将马车交给她们,另牵来一匹马,拖着货物离开。

谢华珏与谢华浓姐妹两两相望,马车中昏昏沉睡的,正是她们的父亲谢兆寅。

谢兆寅被囚在宫中时受了不小的罪,如今还在病着。谢华浓这段时间也染上风寒,咳得带血,只是万幸不是肺痨。

实在走投无路时,却有人将谢兆寅从宫中送出来,又一路指引他们逃到了此地。

谢华浓回首望了望来路,眉目间挥散不去的忧愁。

父亲病倒,兄长还在任职无法脱身,花菱也……

谢华浓定了定神,将那人的话在心中反复回想了几遍。

他说,一定会将花菱平安送给她们相聚的。

只要离开京城,就有出路。

华浓抿紧唇缝收回目光,戴好兜帽,与谢华珏一同不甚熟练地驾着马车,渐渐远去-

这次白靡端来的粥,苏杳镜没有再拒绝。

她垂眸慢慢吹凉,一口接一口地慢慢喝完。

白靡听着空碗落下的声音,面上显然多了几分高兴。

他摸索着接过空碗,自己回到灶房借着灶上的热水洗净,整整齐齐地放好。

洗完碗,白靡又回到屋中,守在苏杳镜的身旁,甚至坐上苏杳镜身边的床榻,从背后环住她,将她整个人纳进怀中,双臂缠绕在苏杳镜的腹部。

他贴着苏杳镜,像一只慵懒的大猫,在她肩上轻轻蹭着,像呓语一般,低低呢喃着:“瑶瑶,你在笑吗?我好高兴,你看看我,我笑起来,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白靡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苏杳镜的手指,触摸上自己的酒窝,直到把她的手按在那儿好一会儿,苏杳镜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白靡的笑容渐渐回落、消失,他难受地放开苏杳镜,走到了屋外去,隔着木墙,苏杳镜听见他隐约的啜泣声。

直到听见白靡的脚步彻底远去,苏杳镜才站起来,走出屋外。

这屋子看起来像是寻常的农舍,但在屋后却多出了一空。

苏杳镜把周围逛了一遍,试探着。

她知道白靡不会走远,现在虽然看不到他的踪影,但他一定在某处悄悄听着她的动静。

只要她在屋子附近的范围走动,白靡就不会管她。

这种一定程度上的自由,也像是一种讨好。

苏杳镜朝那空多出来的房间走去。

那房间没有窗,四周都是闭紧的。

这叫苏杳镜越发觉得诡异,里面不知藏了什么东西。

或许,对她能有用处。

苏杳镜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跨步进去。

屋子里面比外面还要再冷上不少,正中央,摆着一口木棺。

苏杳镜眼瞳微微震动,缓步走上前去。

木棺并未合紧,里面铺了厚厚一层药材,散发出独特而馥郁的芳香,药材上躺着一个人,但那被仔仔细细清洗过、又描画过的脸蛋,看起来仿佛海棠春睡的少女一般。

是瑶影的尸体。

亲眼看着“自己”的尸体,苏杳镜的感觉十分怪异,她忍不住地捂住嘴,心脏在胸腔里和肚肠纠缠到了一处,害怕自己会当场吐出来。

诚然,“瑶影”被白靡保管得很好,收拾得很干净漂亮,如同活人一般,可对苏杳镜来说,她能再明确不过地意识到,面前的是一个死人,死去的是她自己。

苏杳镜神智刀锯一般来回拉扯,脑中剧痛,踉跄几步,扶住了木棺。

瑶影已经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她自己,瑶影的身体,也不应该留存于世,更不应该留在白靡的手中。

苏杳镜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站直身子,走到木棺边,逼自己忍住不断痉挛的心脏,直视躺在木棺中的少女。

她仔仔细细、不漏下任何一处,将那些药材仔细分辨了一遍。

接着,苏杳镜伸出手探向棺内。

看着自己的手朝“瑶影”的身体接近,苏杳镜胃部剧烈绞痛,腹中也如火烧一般,大约不会有几个人能有这样的经验——亲手摧毁自己的尸体。

苏杳镜伸手攥住了瑶影肩膀旁边的药材。

她将那些药材碾碎,刺鼻的香气喷涌而出,再将残渣全部拿出来,随手扔到地上。

直到将那些精心布置过的名贵药材全都毁尽,地上到处都是碎渣。

有的枝叶还在滴着绿汁,如同未流干的血,又像是少女眼角欲坠不坠的泪。

木棺中,失去了药材维持的少女尸体正在迅速干裂、风化。

身后手杖拄着地面的声音不断靠近。

随即响起的,是白靡的呼唤声。

他喊着瑶瑶。

苏杳镜蹲身捡起一块石子,扔在了门板上。

这动静立刻吸引了白靡的注意,他迅速地一步步靠近。

“瑶瑶,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来即便是盲了,白靡依然对这间屋子了如指掌。

他的语气中暗藏着狐疑,直到踏进一步,脚底踩到药材的残叶,他忽地顿住。

覆着白布的精致的面容一整个凝滞在了原地,下一瞬,白靡忽然大声嘶喊,发疯一般朝着木棺扑去。

他探身去握“瑶影”的手,清晰地感受到少女的手掌在他手中脆化、断裂。

他又试图去触碰“瑶影”的脸颊,那一层早已失去内里血肉支撑的皮肤被他轻轻一碰,便剥落下来,如同风起的烟尘。

“瑶影”在崩塌,在毁灭,他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清清楚楚地触摸到、感受到。

却无法阻止。

白靡一声接一声地嘶喊,一边流泪,眼泪成串地坠下来,砸在木棺上。

他哭喊的样子像是在拼死挣扎,越挣扎越痛苦。

逼急了他,才有机会找到他的破绽。

白靡浑身剧颤,泪水在脸上肆意,他尖利地嚎哭着,朝苏杳镜快步走近,紧紧攥住她的小臂。

他抓住的苏杳镜就是毁了“瑶影”的凶手,他很清楚这一点。

苏杳镜静静凝视着他,在他脸上看到了恨意,但一闪而过,接着是撕裂和决绝。

苏杳镜手背上一痛,被蚊子叮咬了一下似的。

她低头,一只透明的指尖大的虫子顺着咬破的血管爬了进去。

白靡靠近,将哭得湿漉漉的脸贴在苏杳镜的发上,嗓音早已哭喊得沙哑,他语调时而狠决,时而悲哀,时而又好似疯魔的呓语:“你听话,只有这样,能让你听话……”

149章 至情 一更

虫子很细小, 钻进皮肤底下就再也寻不到,苏杳镜下意识伸手按住自己的左手背,却也只能摸到一点小小的鼓起, 接着就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

白靡的母亲是苗疆一个隐秘部落的圣女, 擅长用蛊,白靡在这方面也颇有造诣。

苏杳镜声音有点发颤:“你给我用了什么?”

白靡哽咽一声,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似把最后的一股疯劲儿给吸回了肚子里。

他再开口,嗓音犹带着颤抖, 却已经变得冰冷、语调几乎没有起伏, 以一种奇怪而独特的声调说:“瑶瑶,离开这里。”

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苏杳镜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双腿, 自动自发地转过身,离开了这间放着木棺的房间。

白靡在她身后挂上了门锁, 苏杳镜回头的最后一眼, 只能看到那口木棺的半边。

已经不必再多问, 白靡放进她身体里的虫子, 大约是类似于“听话虫”的东西,当他用那种独特的语调说话时,苏杳镜的行为就会被他控制住。

苏杳镜想了一会儿,解开脑海中对系统的屏蔽,唤道:“系统,瑶影的尸体,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系统很快就答话。

苏杳镜是单方面屏蔽了它,它却从来没有松懈过,一刻不停地查看着苏杳镜身边的情况, 当看到白靡用药棺藏着瑶影的身体时,系统震惊得险些程序紊乱。

每一本书的故事结束,系统都会回收苏杳镜的马甲,说是回收,其实就是另一种毁灭,让它们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可白靡却把瑶影的身体留了下来。

这是明显违背于世界规则的,难道说……

系统小声道:“宿主,我发现了一个问题。主神的规则,或许并不是牢不可破的,如果书中的可攻略角色都有办法突破主神定下的规则,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存在其它的漏洞!”

只要找到可以利用的漏洞,它和宿主的目标,就都有可能实现了。

苏杳镜点了点头。

她又问:“我身体里多出来的蛊虫,会有影响吗?”

系统语气很抱歉:“宿主,它不会伤害你的身体,可是我没有办法把它弄出去。”

“不会死就行。”

苏杳镜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蛊,蛊虫。

她之前怎么没想过。

白靡有那么多神奇的招数,简直无所不能,当年也是因为这一身宝贝招来杀身之祸,不得不躲到深山野林之中。

而她现在就在白靡身边,近水楼台,白靡可以控制她,她为什么不可以反过来利用白靡的力量?

苏杳镜记得,当时白靡身无长物,身负重伤流落在山野间,只带着最后一只蛊虫。

那只蛊虫长得很漂亮,粉色的身体,两颗豆豆眼,还生着爪子,摆动时憨态可掬,很像苏杳镜之前在现代时看过的一种叫蝾螈的幼虫。

可是它其实非常可怕。

白靡用一个小盒子将它养在露水里,喂它吃各种各样的药草,它便能孵化出不同作用的其它蛊虫。

可以杀人,可以追踪,可以分泌毒液。

白靡从不允许瑶影碰这个小盒子,瑶影也自动离得远远的。

她习惯了家中有白靡的陪伴,比起以前冷冷清清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有人能和她说说话,哪怕是说一些难听的话,她都觉得很开心。

只是,她也很懂得分寸。

白靡的雷池,她一步也不会去碰。

白靡就像是她借回来的一个人形布偶,她宠溺他,欣赏他,却始终保留着小心和客气,好像随时准备要把他还给谁。

多年的独居,让瑶影渴望家人,却又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和家人相处。

而白靡,恰巧也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陪伴者。

他强大,美丽,决定了他睥睨众生。他眼中看不到别人,只能看到他自己。

瑶影负责他的一日三餐,日常起居,他能帮忙在雨天里收一下衣服,瑶影已经感激不尽。

那日山里气候骤变,瑶影出门前曾嘱咐过他,要提前关好鸡舍的门,别让小黄乱跑。

到了下午,果然下起冰雹,白靡却哪里记得瑶影嘱咐过的那些话,无所事事地趴在桌边研究自己的蛊虫,直到听见瑶影回来的动静,才抻起脖子探出身去,靠在椅背上,对还在门口的瑶影大喊无聊。

他身体渐渐好了,瑶影不在,他一个人待着,也闲得发慌。

瑶影好像含糊应了他一声,就往鸡舍走去。

白靡不悦地翘了翘嘴巴,自从养了那一窝臭烘烘的鸡,瑶影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一看又是小半个时辰,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无聊得要死。

他不大高兴地站起来,循着瑶影的脚步声跟上,走到门口时,冷风吹进来,白靡心里突然一咯噔。

之前因为不在意而忘记的事情重新回到心头,这回却已经迟了,迟得沉甸甸的。

他快步走到鸡舍前去看,瑶影蹲在那里,眼睫静静地垂着,手里捧着一只冻僵的小母鸡。

那些鸡喂了一些日子,已经褪去了一开始一小球一小球毛茸茸的模样,而开始初具雏形。

可现在,五六只鸡全都瘫在地上,冻得发僵,另外几只蜷缩依偎在一起,爪子抽搐颤抖。

白靡忽然心里揪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为了自己以外的事情感到难过。

他倒不是可怜那几只鸡。

只是瑶影的眼神,她沉默的、却写满伤心的神态,让白靡难过。

他好像做错事了。

那晚白靡睡不着,他第一次注意到,这栋小木屋在寒冷凛冽的山风里是会摇晃的,风声透过木板的缝隙刮过吵闹的呜呜声,而白靡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

他想着的一直是自己的事情,自己的仇人,自己想要的报复,哪里有心思注意到别的?

白靡走下床,推开门,门底下垫了一层厚厚的棉布,这样他进出时,老旧的木板就不会发出尖锐的吱呀声。

这都是瑶影替他准备的。

而他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

白靡走到瑶影睡着的杂屋,站在门口看她。

卷得紧紧的被褥里,瑶影搂着小黄沉睡,那只丑丑的小奶狗却很乖巧忠诚地贴着瑶影的肩膀,给她提供源源不绝的温度。

心中的那种难受再度加剧。

白靡甚至荒谬地想到,他对瑶影来说,跟这只黄狗有什么区别?

或许有的时候,这只黄狗甚至比他更好些。

白靡气闷不已地回了自己的床上。

他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他的计划已经成型,只待时机合适,他本就是要离开的。

这栋小木屋,只是他用来避难的住所,瑶影是自己傻乎乎撞上来的免费奴仆,等他要去做自己的事时,拍拍屁股走人就是。

可他又想到,或许在他离开之前,瑶影就已经发现,她养一只小狗就可以了,其实根本不需要他。

第二天早上瑶影起来,还是一样给白靡做了早膳。

屋外的水桶已经空了,被寒风吹得滚来滚去,瑶影隔着窗纸看着,难免有些发愁。

白靡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啧了一声。

“人为什么要喝水,这么麻烦。”

一边说着,白靡一边走出门去,按照瑶影平时的样子,将几桶水挑好,提进屋里放在角落。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转身就对上瑶影闪亮亮看着他的目光。

白靡鼻尖莫名痒了痒,他伸手摸了一下。

瑶影冲他笑起来,带着些欣喜,还有温软的感激:“小白,谢谢你。”

谢、谢他……

这么快就不生他的气了。

她那些宝贝小鸡可是死了好几只。

白靡想了下,如果有谁敢弄死他的蛊虫,他会怎么做?

一定会把那人切成几段,给他的蛊虫陪葬。

但瑶影这么快就原谅了他,几乎什么代价都没有,像湖面上吹过的一阵微风。

这样的人、这样的心……

白靡心念微动,神色也逐渐明锐了起来。

他带着蛊虫的秘密逃到这里,被人下了毒,压制了大半内力,以至于被围猎到了无法还手的地步。

不管是为了埋藏秘密,还是为了解他身上的毒,都需要最后一味药材。

——至情至纯的心头血。

纯洁的、毫无杂质的心太难寻,白靡才会被拖住脚步。

可现在,白靡忽然意识到,最合适的心脏,就在他面前。

瑶影这样宽容的、甜美的、单纯得只能放下美好的心脏,就是他一直追求之物。

只要能拥有它……

白靡心下浮动,就像是每次配出了最佳的毒药,解出了最难的杂症,因为找到了正确答案,自然而然地兴奋。

但只一瞬,他便收敛住了心思。

他抿了抿唇,主动坐到瑶影的身边去。

桌上摆着一面铜镜,他晨起的长发还没有束好,白靡拿起篦子,递给瑶影。

他愿意让瑶影给他梳头发了。

以前,可是碰一下都要躲开的。

瑶影惊喜,又小心,接过篦子轻轻地梳顺他的长发,好像生怕把他弄疼了,下次他就再也不愿意了。

在镜中,白靡看着瑶影,瑶影没有看镜子。

她绝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会知道自己只要稍稍动手,就可以取走她的性命。

……可是,算了。

少女柔白的手指从他的头顶摁压而下,轻柔又舒适。

白靡颇觉享受,微微眯起双眼。

先就这样吧。

150章 雨天 一更

原先瑶影只要养她自己一个人, 现在变成要养两个人,每天早出晚归,在外面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一开始白靡决定跟瑶影回来住的时候, 其实在心里偷偷地忧虑过, 这个女人会不会很烦人,会不会天天缠着他, 像个痴儿一般。

可是现在,瑶影老是往外跑,他又开始不高兴, 她为什么把他带回来, 又晾在一边不管他。

不过瑶影也不是没有休息的时候。

空闲的日子,她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白靡本来在屋子里待得好好的, 也忍不住走出去,坐到她旁边。

他和瑶影玩弹珠。

先划一条线, 谁弹得离线最近, 就算胜。

和白靡玩这个, 瑶影百战百输。

输到后面瑶影不肯玩了, 趴在石桌上编草蝈蝈,专注地搓着手里的草绳。

白靡得不到她的注意,又开始觉得无聊得发慌,挫败地皱起眉,在旁边独自弹珠子,练习如何放水。

弹了一会儿, 白靡听到一阵轻快的“嘟嘟嘟”。

他转头看过去。

瑶影浑然不觉,圆润润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草绳,懒得整个人都趴在了石桌上, 下巴磕着桌面,嘴巴嘟着,双颊微微鼓起,自顾自地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嘟嘟嘟~”

白靡眯着眼瞧她。

瑶影:“嘟嘟嘟——”

白靡忍了忍,才没笑出声,喊她:“瑶影。”

瑶影:“嘟?”

瑶影偏过头来疑问地看向他,白靡真没撑住,笑得止不住。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那么开心,就是觉得看着她就有趣,看着她便想笑,如果能一直看见她,就好像挺好的。

“瑶瑶。”他哼笑一声,兀自低低地改了称呼。

她其实是个幼稚鬼吧,若不问年纪,肯定以为她比他要小的。

瑶瑶,这个名字才适合她。

瑶影不满,白靡扯开话题:“你每天就这样在家吧,我们一起。”

“那怎么行。”瑶影摇头,“要养家的啊。”

“我来养啊。”白靡脱口而出。

他以前从没担心过钱的事情,毕竟他的药和毒,哪一样都是千金难求。

瑶影哼哼地笑,“你哪里有钱。对了,我之前付给你的钱,那是你赚的所有钱了吧。”

瑶影是说她在破庙里付给他买命的碎银。

白靡难得觉得窘迫。

瑶影说得对,他现在确实没有钱。就连瑶影之前给他的所有钱,他也早已买药材花光了。

“以后。”他讪讪道。

等解决了所有麻烦的以后,他不用再躲藏,他可以让瑶影知道,银钱而已,他想要的话,取之不竭,他们在一起,根本不需要担心银子的事。

又过了些日子,雨季开始了。

雨水在树叶上数豆子,噼噼啪啪,湿润的云层罩在山林上,像永远也散不开。

天光透出一半,像是还没天亮,又像是临近傍晚快要天黑的昏黑。

但瑶影已经出门了。

白靡翻身从床上爬坐起来,围着小小的木屋转了一圈,找不到瑶影的踪迹。

今天的雨应该不会停了,她只穿了一身斗笠,也不知道会不会淋透。

白靡抓起雨伞出门,刚拉开门,大雨就瓢泼似的灌进来,白靡皱了皱眉,撑开伞走进砸出重重水雾的雨中。

他循着瑶影常走的那条路,一路往前找着瑶影的身影。

白靡摸了摸鼻尖。

他才不是在担心谁,只是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实在太闷了。

也不知道这么大的雨她会跑到哪里去,白靡脚程也不慢,却居然走了许久都没找到人。

白靡忍不住在一块大石头边停了停,环顾四周,疑心是自己看漏了,余光瞥过一棵大槐树,视线在上面多停留了一瞬。

榕树上有一枚小小的铁镖。

看上去很不起眼,哪怕走近看也像是一个寻常铁钉,或是射偏的箭矢留下的痕迹,但是被雨打湿后,反射出阵阵冷光,白靡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臧羽”的标志。

臧羽是一支西南的杀手组织,也是一直在找着他下落的那些人。

白靡咬了咬牙关。

他知道臧羽绝不会放弃,也知道在这个小山林里躲着绝对不是长久之计,但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太快了。

臧羽留过镖的地方,都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白靡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住了一瞬。

他脚下被丛草遮掩得隐隐约约的小路,蜿蜒着伸向远方,那是瑶影常走的路。

一瞬过后,白靡足尖转动,走向朝另一片山林。

白靡离开后没多久,湿漉漉的草丛上被踩出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迅速追着他的方向而去。

瑶影从山上下来,经过那块大石头,手撑在石头上一路滑下,跳到平地上。

她抬手扶了扶斗笠,雨水成珠串被摇下来,瑶影背着收获满满的竹篓,往家走。

刀剑相交的厮杀拼搏声掩在山林里,雨里。

瑶影在屋檐下给小黄擦鼻子,搬来小木凳坐在门口,风已经停了,雨水直直地垂落,在不远处的地面溅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血汇成的细流从草地上流过,又迅速被暴雨冲散。

小黄靠着瑶影的木凳睡着了,梦里还轻轻地动着爪子,好像在追逐什么猎物,瑶影笑了一声,握住它的前爪。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力不从心地挣扎,白衣被洞穿,又重新染上血,比濒死的那日更要惨烈。

瑶影重新戴上了斗笠,在附近到处寻找。

小白不爱出门,他对什么事都不上心,为什么今天会不在家?

他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也能自如地行动,会不会,他其实不愿意留在这里,已经离开了?

他如果想走的话,她是怎么都找不到的。

瑶影腿上沾满了泥渍,在大雨里险些摔倒,直到走到雨停,走到黄昏,天彻底黑了下来,瑶影也没有找到他。

她慢腾腾地回了家,穿着湿透的衣裳,无言地坐在门口的木凳上。

连续下了几日的雨,终于在这个夜晚晴了。

空气变得凉爽,天幕中沉甸甸的云渐渐散开,直到深夜,露出了皎洁的月。

瑶影抱着膝盖,固执地依旧坐在门口,守着院子,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终于,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门外的小道上,月辉璨然,覆满全身。

他步伐悠悠,身上白衣簇新,脸上带着笑容,像每一个胜券在握、最擅长玩弄人心的人。

但瑶影看着他的双眸还是骤然亮了起来。

瑶影毫不掩饰的喜悦和欢欣,像是愚蠢的猎物,把最柔软的肚腹袒露在人前,清楚地告诉对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白靡走得很慢,迎着瑶影的目光,他呼吸有几分急促。

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他的笑容有些勉强,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扭曲,像是藏着沉甸甸的心事,但瑶影并没有发现。

“为什么等我?”他问,“你已经离不开我了,是吗。”

瑶影的笑容顿住,不确定地回落下去。

她抿抿唇,低下去的双眸中似乎闪过一丝难堪。

没有人愿意被这样直白地揭穿心思,尤其是心中最深切的渴望。

白靡弯下腰,眉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是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疼痛,但很快又松开。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瑶影,那双浅色的双眼定定看着她,似乎有些复杂,又似乎只是好奇。

“你,已经爱上我了啊。”

他的语调很轻,轻得听起来很得意。

“有一种药,对我来说很重要。”白靡说着,顿了顿。

如果不是被臧羽找到,差点死在山里,他还可以拖时间想想别的办法。

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要用上你的心头血。既然你爱我,应该不会怪我吧?”

瑶影茫然地扬起双眸,好像还在试图理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接着就觉得胸口一阵冰凉。

她脖颈僵硬,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瞬间抽干,只勉强低头,在摇晃的虚影中看到,白靡破开她的胸膛,攥住她的心脏,在她眼前挖了出来。

很奇怪,并不痛。

只是这场景诡异得过分。

瑶影的眼中依然是茫然,疑惑,还有无穷尽的空白。

她定格在了那个坐着等他的姿势,双手放在膝上,仰头看着他,眼神好像在问,你为什么伤害我。

白靡对上她的目光,忍不住避开。

屋里的小黄听见白靡回来,摇着尾巴出来迎接,可是看到瑶影的血,立刻汪汪大叫起来。

“嘘、嘘。”白靡一边小心翼翼地往瑶影的胸腔里注入符水,把她揽在怀里,一边还分神安抚着小黄。

他跪在地上,让瑶影躺在他的双膝上。

动作间,背上数道伤口渗出的血又弄脏了这身新衣,看来等会儿得在瑶影醒来之前再去换一次了。

小黄吓得疯了一般大叫,一会儿呲牙想要扑上去咬白靡一口,一会儿爪子抵着地面抓挠,似乎在怀疑它是不是弄错了。

“没事的,这是比干符。”白靡叹了一口气,好像在数落不懂事的土狗,但语气比平时要轻柔不少,“比干挖心而不死,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瑶瑶就能醒来啦。”

比干喝下符水,被纣王挖去心脏,要寻一人,问他,挖心能不能活。

只要那人答,能,比干就可以无心而活。

比干运气不好,碰到的那人说,不能,比干就死了。

可是瑶瑶不会的。

瑶瑶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只要他问瑶瑶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她答对了,她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白靡小心翼翼地将符水灌进去,一滴也没有漏出来。

接着用药草封住瑶影的胸口,让她不再流血。

他轻轻触摸着瑶影的脸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计时。

但瑶影失去光泽的目光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她望着天,没有呼吸。

白靡皱了皱眉,想了想,小声地催促她。

“快醒来呀。”

瑶影没有动。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

白靡凝着她,好一会儿,忽然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似的,甜甜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你已经醒了,故意吓唬我呢。”

“你也有点坏心思的,对吧?”

白靡笑出了酒窝,甜甜道:“好吧,既然你已经醒了,那我要问你问题了,你如实答噢。”

“瑶瑶,你喜欢我,对吧?”

瑶影没有回答。

她躺在白靡的腿上,依然望着天,白靡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她就乖顺地“看”着白靡。

那双圆润的清透的眼睛里,还在问:你为什么伤害我。

白靡怔愣了一会儿。

他突然伸出手,抹开瑶影胸膛上涂着的药草,里面的血已经不再流了。

白靡的蛊术万中无一,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

可是却对瑶影失效了。

白靡脸上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慌乱,伸手去捧那颗心脏,试图把它放回瑶影的胸腔里。

可是现在哪里还来得及?

瑶影已经死了,不会再起来回答他的问题,她的心脏也已经停止了跳动,这下,成了真正合适的药材了。

白靡忽然爬起来,把瑶影抱进里屋,瑶影的身体被搬动,手里的东西掉出来,是她为他编的草蝈蝈。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药草接连喂进瑶影的嘴里,可是瑶影的身体还是在变得僵硬,皮肤变得青黑。

白靡很害怕,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还觉得很冷,想要蜷缩在一起,他死死咬住嘴唇忍着,眼泪不断地涌出来。

以前他嘲笑那些遇事哭泣的人,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可现在,他不敢颤抖,害怕双手抱不稳瑶影,不敢害怕,害怕错过什么能救回瑶影的方法。

原来他也是个只会哭的废物。

他终于想起了“归合”。

白靡立刻取纸,画符,生火,烧水,徒手挖出自己的双眼,放进锅中一同炼化。

他摸索着,把炼出来的东西吹凉,喂给瑶影。

瑶影的尸体上,不祥的青黑色缓缓褪去,躯体变得柔软,恢复了活人一般的模样。

“归合”在南疆也是禁术。人死之后,巫者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舍弃给她,就能和她一起死去,能够指引她转世的所在。

他挖下眼睛,替他寻找着瑶影的方向。

他找到了,可瑶影好像,再也不愿意喜欢他了。